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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九千雪 当前章节:7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37

那女人大概没听懂卓异在瞎吼什么,只是笑了笑,一步步慢慢走着,朝叶韶凡他们走来。

“别走啊。”女人说,手心紧了紧,暗夜下亮出了把明晃晃的东西。

宫泽煜向前推卓异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下移,转到了对方手里的刀上。

“你们不来吃蛋糕吗?”女人轻皱了下眉,语气有些惋惜,“很好吃的。”

“不来真是太可惜了。”她晃了晃头。

“今天我女儿生日。”女人笑道,“今年八岁啦。”

“我的小姑娘长得很可爱。”

“懂事、乖巧,很孝敬我。”

“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说话。”

“因为太安静了。”女人说着,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像是喃喃自语。

“因为太安静了。”

“所以总有人欺负她。”女人说。

她眉头紧锁,轻晃着脑袋,散乱在脑后的发丝被晃得一绺一绺垂在脸侧。

“现在孩子怎么回事呀?”

“作为父母为什么不管管?”

“为什么要置之不理呢?”

“为什么明知道是错的,却没有人去阻止呢?”

“为什么都站在一边看着?”

女人不停的低声问道,身子是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要欺负她?”她声音逐渐尖利起来,浑身上下抖得愈发厉害。

她大概精神不太正常,开始狂扯头发歇斯底里地吼叫。

尖叫声中混杂着哭泣。

她加快了脚步,举起刀冲向叶韶凡他们时,嘴里不停地重复那几句话。

“你们为什么不救救她?”

她问,眼底红红的,布满血丝。

叶韶凡侧身躲过女人向他挥来的刀刃,转身又看见女人紧接而来的下一刀时,立马举起银匕抗住了。

这女人力气异于常人,两刀相抵的一瞬,听见咔擦一声响。

由于叶韶凡的银匕加过符咒,因此并没有碎裂,倒是对方的刀上多了个缺口。

女人松了手,叶韶凡趁机抽身。

卓异不敢回头观望,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冲。

小短腿越抡越快,有些憋屈。

“妈妈呀!我再也不敢了!”卓异吼,硬生生咬牙将快要流下的眼泪憋了回去,努力不让自己哭。

活着不好吗?作什么死啊?!

“这他妈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宫泽煜闻言,幽幽回道,“只不过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靠!”卓异吼,“那她女儿怎么回事?”

“不会把我们当成欺负她女儿的小屁孩了吧?”

“也许。”另一边的叶韶凡回道,“你们谁有纸,借我一张。”

“什么都行,能写字即可。”

卓异闻言,以为这位大佬有什么好的逃脱方式了,忙不迭从兜里抽出一团网上包邮购买的辟邪符纸,塞进叶韶凡手里。

“够……够吗?”卓异小心翼翼试探。

“够了。”叶韶凡随口答道,一低头展开那堆被揉的皱巴巴的纸团,便看见赫然呈现的四个血红色的大字——自求多福。

叶韶凡:“……”

什么玩意儿?

咒他呢?

宫泽煜看见叶韶凡表情变化莫测,于是余光瞥了眼对方手里的符纸。

叶韶凡恰好正打开那堆纸团中的另外一张。

上面写着——考神附体。

宫泽煜:“……”

不知道卓异尬不尬,反正他是挺尬的。

叶韶凡对着这堆乱七八糟写啥都有的符纸消化了几秒,随后用银匕在自己右手食指上一割。

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滴落在纸上的同时他迅速一抹,写了一串旁人看不懂的字符,覆在原有的字迹上。

“大……大佬……”

“您……您这是……要干啥?”卓异在一旁看得一脸懵逼,瑟瑟发问。

叶韶凡:“画符,找真相。”

卓异不懂,脸上有些懵。

叶韶凡解释:“这个符咒,只要使用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便可以看见对方过去发生的事。”

“啊。”卓异恍然大悟,“所以是要去看后面那位阿姨过去发生的事?”

“答对了一半。”叶韶凡说。

卓异:“嗯?还有谁?”

宫泽煜在一旁回答:“还有那个小姑娘。”

叶韶凡闻言,转头看了眼宫泽煜。

“小朋友挺聪明?”叶韶凡笑道。

宫泽煜瞥了他一眼。

唯有看不见小姑娘从而一脸懵逼的卓异满头问号。

“小姑娘?哪来的小姑娘?”

宫泽煜:“就在你身边。”

卓异:“???”

妈的,好吓人。

叶韶凡画的符名为“追忆”,指的是通过某个人去看清他曾经经历的事。

相当于偷窥人的某一处记忆。

这其实是不礼貌的。

但这个符还有个特别的地方。

如果被符影响的人是许可的,那么符是有效的,就可以看到那个人曾经历的事。

反之,则无效。

那小姑娘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脸上的神色有些着急。

叶韶凡在纸上画完符后猛地转身,恰好那女人逼近,他立马将纸扔了出去。

女人举起刀要砍他的瞬间,纸悬在她和叶韶凡之间。一刹那好似时间停止,女人忽地没了动静,就那么举着刀傻傻的愣在原地。

直到“哐当”一声,女人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她一抬头,丝丝缕缕的头发垂着,掩盖着苍白脸上多出的两道泪痕。

继而周遭场景一变,浓雾飘散,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她的小姑娘长得很可爱。

白白净净,瘦瘦小小,怎么吃也吃不胖。

小脸藏在一头短发下面,眼睛大且亮。

不怎么说话,但爱笑,小嘴一抿,眼睛便一弯。

一逗就脸红,生气了会轻哼一声,随后冷着脸不理人,但只要给她一颗薄荷糖,又会瞬间喜笑颜开。

只是有些不甘不愿,磕磕绊绊,轻声嘀咕:“你……你,你以,为一,一颗颗糖,就,就好,好了吗?”

“那要几颗啊?”女人笑着问,想逗逗这个孩子。

小姑娘认真思索,最后摇摇头说:“算,算了。”

“你……你下,下次……不,不不……可,可以,这……这样……”

“不可以什么样啊?”女人问。

“对,对伤,伤口……不,不理……”小姑娘认真道,“会,会会会担,担心。”

“好。”女人应道。

她的小姑娘很乖,很懂事。

会帮她分担家务,会担心她的身体。

她生病了,她会跑出去买药。会一脸担忧地守在她床边日日夜夜,装作很凶的样子指着她的手说:“收,收收回,回去。”

“会……会,会着,着凉。”

女人笑得很无奈。

到底谁是女儿,谁是妈妈

女人瞅着小姑娘企图用眼神“震慑”她的样子,立马装作被吓到的模样,将手收进被子里。

她的小姑娘,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小姑娘叫闫芽,是个说话不太伶俐的孩子。

因为父母离异,也因为口齿不清。

班上的孩子以此嘲笑她,学着她的言语,模仿她的姿态。

“闫芽,老师说要在小组里选个人在班上朗读故事。”

“我们觉得你挺好的。”

“你要不试试你声音很好听的。”

小闫芽一听,看着站在跟前的同学。

她小心翼翼问:“真……真,真的吗?”

聚拢在她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一致点头,笑着说:“真的哦。”

“闫芽的声音很好听啊。”

于是那节语文课,闫芽拿着书站在讲台上。

灯光很亮,照着她,清晰可见她额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非常紧张且有些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读起她准备的故事。

她准备了很久的故事,练了很久很久。

“从……从,从前……有有……有只,小……小小,小鸭……子……”她念道。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它……它它的……的叫,叫声……”

底下有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像是在憋笑。

“……很……很难,难听。”

窃窃声越来越大。

“……它……它……只,只只会……嘎……”

声音越来越大。

闫芽读着,小脸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小。

但她坚持读着,想把故事念完。

“……嘎……”

“别读啦!”台下有人打断,“我看你只会把那一连串的‘嘎’读好吧?”

“你们小组怎么回事?怎么想的要一个结巴读故事?”

“不觉得好笑吗?”

“就是因为好笑,才让她读的啊。”

“结巴能读出个什么来啊,听得都累死啦!”

“欸,闫芽就是那只鸭子吧?”

“声音难听,嘎嘎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闫芽站在讲台上,底下的人逐渐变得模糊。

她小脸涨红,藏在一头短发下。

不是不想反驳,只是来不及,也无法反驳。

她像是那只小鸭子。

说话不利索,叫声很难听。

故事的最后,小鸭子独自一人自语:“大概不会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说话吧。”

闫芽沉默不语,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说了也没人听。

“老……老,老师,他,他他……他们……”

“哎呀,老师很忙的。”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学会自己处理,不要什么都依赖于人。”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好好相处,就你不行?”

“你要学会在自己身上找缺点,不要自私的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

“那么多人都相同,就你不一样,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闫芽乖,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

“自己去努力面对困难,好吗?”

闫芽看着老师,垂下眼睑一声不吭。

她努力思索很久,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哪里做的不对了?使得父母分开,使得妈妈精神不太好。

使得自己天生口吃不清,嘴巴不利索,使得别人嘲笑。

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了?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

闫芽倚在门框上看着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女人,手心里紧紧攥着颗薄荷糖。

女人因为要独自撑起一整个家,因此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更多的时间陪着闫芽。

她很累、很累。

闫芽很懂事,她没有去打扰她。

只是轻轻走到她身边,将最喜欢的薄荷糖放在女人垂在身侧的手心里。

女人指节微曲,回过神低头看着她。

闫芽冲女人微笑。女人露出疲惫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孩子。”她说。

老师说,妈妈很伟大、很辛苦。

我们的生日是母亲的苦难日。

因此我们要好好孝敬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闫芽想做个礼物,在自己生日那天送给自己最爱的女人。

她认真做了很久,做了个小小的纸盒。

天蓝色的卡纸,边角用胶水粘合。

打开盖子,四边立着的纸片倒下,转而呈现在眼前的是两个用纸做的立体小人。

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

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她。

做工有些粗糙,但她认真地花了很长时间。

生日那天,她刚好做完。

闫芽高高兴兴捧着纸盒走出校门,却被几个同班同学拦住了路。

“闫芽今天生日吧?”其中一个同学问。

闫芽站在原地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另一个同学说,“我们准备了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闫芽往后退了两步。

“欸,别怕。”有人瞧见她的小动作,立马上前拽住她,拖着她往前走。

“别怕。”

“大家辛辛苦苦准备的礼物呢!”

“你一定要接受哦。”

“不然大家的好意都白费了。”

“我们会生气的。”

闫芽挣扎着,但她挣不开。

一群人簇拥着她,拖着她。经过一个摆地摊卖瓜的老太太时,老太太问:“你们去哪儿玩啊?”

小朋友们回答:“给闫芽过生日!”

“哦。”老太太应道,“感情那么好啊。”

“是啊。”小朋友们齐齐笑着说。

他们带着闫芽走上一架水泥桥。

桥长,但窄,周边没有护栏。

“闫芽,闫芽!”有人笑着叫她的名字。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他们笑着说。

也不知是谁伸手推了她一把,还是因为一群人互相挤着,挤在窄窄的水泥桥上,推推搡搡间,闫芽掉进河里。

“扑通”一声,闫芽在摔下去的那一刻听见有人喊:“哈哈哈哈哈哈快来看野鸭子游泳!”

那年2019,那天3月27,她刚满八岁。

闫芽怀里紧紧抱着个纸盒,有人说她是失足不小心掉入水中。

那架水泥桥周边没有摄像头。

几个孩子在老师办公室里一致回答:“我们想给闫芽过生日。”

“经过水泥桥时,不知道怎么的。”

“只听一阵水声,我们回过神后发现闫芽不小心便掉下去了。”

老师点点头。

当地办案警方点点头。

家长们点点头。

女人呆愣地站在那里,听到一句又一句。

“是她自己不小心。”

“你看吧,我家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即便教室里的摄像反应了我家孩子欺负你家孩子,那也是正常的。”

“那不叫欺负。”

“这都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用得着当真吗?”

“那么多孩子说她是不小心自己掉下去的,难不成还有撒谎?”

“你不要因为自己失职了,没有做个好母亲,没有教育好孩子,就把账赖在我家头上。”

“……”

那天三月二十七。

女人独自在家坐了很久很久。

她沉默不语、目光涣散,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忽地指尖一动。

她垂眸望向右手,好似怀有某种期待,小心翼翼一点点展开。

手心空空,没有想要的东西。

薄荷糖不在了,也没有人会在她空虚的时候递给她安慰。

女人忽然嚎啕大哭。

哭声压抑,充斥着整间屋子。

她的小姑娘很可爱。

很乖,很懂事。

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只是再也没有了。

卓异呆愣地看着眼前那些一幕幕闪过的情景。

直到结尾之处,他还有些没缓过来。

宫泽煜和叶韶凡在一边沉默着,谁都没有吱声。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女人立在原地,嘴里喃喃道。

“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对不起她。”

“我直到出事后的那天去找老师,去看教室里的摄像,想看看她最后放学待在哪儿。”

“然后……”

然后当老师倒带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了那么久。

一直一声不吭。

“为什么那群孩子能逍遥自在,一点儿悔过之心都没有?”女人继续喃喃道,“他们是父母的心头肉。”

“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唯一。”

“为什么要欺负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女人说着说着,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我对不起她……”

她精神失常,话语间有些跳跃且并不连贯。

叶韶凡看着她,没有回答她那些话。

他只是垂了一下眼,随后抬手用指间残余的血在空中划了一道,引出一条红色的长线。

那线在空中歪歪绕绕,小小的打了个圈,像是绑住了某种事物,最后又捆住了女人的右手。

旁人看不明白,但宫泽煜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是沟通阴阳两界的一条血线。

以血制成,传闻只要将线引到活人和灵身上,使两者互相联系,他们便可沟通。

通俗点说,就是可以互相碰到,活人也能看到灵。

宫泽煜非常清楚,只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叶韶凡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请您认真听她说。”

女人闻言怔愣几秒,有些没反应过来。

“现在你可以碰到她了。”叶韶凡道。

女人云里雾里,刚想问句“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什么湿湿的东西拂过,随后感觉有人牵起了她的手。

也许是因为太过思念,也许她其实一直都在。

她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很认真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对她说。

“妈……妈……”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辛……辛,辛辛……苦,苦……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说得有些吃力。

“谢……谢……”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我,我很……很爱……你……”

女人恍惚片刻,垂头望去。

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

小姑娘浑身上下湿答答,手里抱着个纸盒。

她看着她笑了,将纸盒递了过去。

待到女人一时分不清虚实,有些机械地伸手接过纸盒时,那小姑娘便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只是笑着,身形越来越淡。

灵依然存留在世,通常都是因为有着放不下的执念。

叶韶凡站在一边看着小姑娘,声音很轻地说:“生日快乐。”

“这个礼物喜欢吗?”

小姑娘回头望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

小姑娘笑了,笑得很好看。

“再……见……”

她说着,便渐渐没了影。

周围浓雾消散,再没有聚拢,明月洒落,那夜很亮。

女人打开纸盒,看到里面立着的两个小人

一高一矮。

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女孩。

两个小人的正中间多了颗小小的薄荷糖。

一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希望妈妈每天开心。

一时间女人说不出话来,强忍了很久的泪水啪嗒啪嗒掉落在纸盒上。

泪水浸透了纸。

“闫芽……”

“闫芽。”

她的小姑娘,是她这一生最为宝贵的财富。

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她很喜欢,她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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