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听见刚才的敲门声了,所以才将视线投了过来,才这么定定地凝望着门口的方向。
梁樨的脑袋是根本转不过来了,门后的人是许如霜吗?但那眼睛是怎么回事,她身上为什么一点活人气都没了。就算一贯以来身体不好,也是一些磕磕绊绊的小病痛,怎么会突然演变成了这个模样……
这么一想,梁樨才发觉,自己对顾千山知之甚少。
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究竟到了怎样的境况……这些全都是顾千山没提过,而他也没问过的。所以那天他才会那样火冒三丈……是因为不被信任而觉得难受吗?四五年的朋友,能为了毫无根据的猜测而怀疑他,换做是谁都会不高兴的。
季鸣杨却没空想那么多了,比起顾千山,他更操心这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东西看起来是许如霜,但显然已经不是许如霜。
季鸣杨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掉漆的木门,突然发力,冲着那老旧的门锁一脚踹去。楼道里爆发出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碎裂,“砰”地一声砸在背后的墙上,震得灰白的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锁!”季鸣杨大喝一声,抬腿就往里冲,梁樨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从兜里掏出两张符,往门上一拍,锁住整个屋子,跟着面前的身影一同冲进了进去。他很想问问季鸣杨没事踹什么门,一进屋才发现,这门要是再不踹,操控着许如霜的东西就要带着她的身体翻窗而出,逃得无影无踪了。
许如霜一手攀在窗框上,季鸣杨却比她更快,一道黄符飞去,“啪”地一声拍在了她的手上,她因长期患病的苍白皮肤立刻灼出了一道红光,像一闪而过的火焰,下一秒,那手臂上就印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两人的默契从来都是如此,谁也不必多言,趁着许如霜迟疑的瞬间,梁樨闪身冲到了床边,将黄符“啪”地一下贴在了窗上,许如霜的手来不及收回,又被金光打了个结实,她常年体弱,根本经不住冲击,向后一个趔趄滚倒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掌不自然的向后翻折,她却仿佛没有一点痛意,即使眼里没有了黝黑的瞳仁,两人也依旧能从那翻白的眼里看出汹涌的怒意。
季鸣杨抽出旄节,信手一挥,巨大的光罩降下,将许如霜困在了里面。
也不知道这怨灵是以什么方式钻进了许如霜的身体,久病的人本就脆弱,一时不谨慎被抢了身体并非罕见,但许如霜身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身为渡灵者的顾千山。以两人对顾千山这几年的了解,他虽然实力不济,但绝不是一个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人。
这里可是他辛辛苦苦经营维持的家,面前这不人不鬼的东西,这是他最珍视的妻子。
梁樨看着光罩里龇牙咧嘴的许如霜,一时头疼,他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平自己紧皱的眉,对季鸣杨说:“现在怎么办……”
“把那东西赶出来。”季鸣杨毫不迟疑,举起了手中的旄节。他在面对怨灵时总是果断而凶狠,与以往的嘻嘻哈哈截然不同。梁樨点头,向后退了两步,给季鸣杨腾出了施展的空间。
蓝白光华如丝绸般流淌,包裹在那漆黑的木杖顶端,季鸣杨看着光罩后的怨灵,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藏在许如霜身体里的东西察觉到了不妙,疯狂地撞击着那层透明的壁障,可这些闪躲都是徒劳的,下一秒,耀眼的光芒刺穿了她的身体,许如霜苍白的脸上皱出一个扭曲而痛苦的表情,随后,一阵阵黑气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哀嚎,黑气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季鸣杨收了光罩,去扶瘫倒在地的许如霜,梁樨怕他笨手笨脚的伤了人,也赶紧凑上去帮忙。可当他抓住那苍白手臂的一瞬,梁樨被手心里传来的一阵冰凉吓得不敢再动作下去。
透骨的,捂不暖的冰凉。这触感太熟悉,也太陌生了。梁樨入行十多年,触到过太多冰冷的身体,他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
许如霜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泥,她后仰的脑袋将脖颈牵扯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可这弧线是苍白的,勾勒出她因病痛而瘦削至露骨的身形。梁樨本以为她只是久病不愈,被怨灵上了身,可此时手中的冰凉却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许如霜死了。
她的身体在没有了怨灵的依附,无力支撑之后,彻底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梁樨手里的冰冷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粘腻,季鸣杨赶紧扯开了梁樨的手,两人向后退了好几步,定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在她的身上,时间的流转仿佛加了速,她柔软的皮肤皱起、皴裂、破碎……不过顷刻间,刚刚还在盯着他们嗤笑的女人,就已经化作了一抔沙土,连白骨都没留下,她的一切统统化成了灰,一并揉进了那泛出黑红的残余中。
梁樨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季鸣杨没比他好到哪去,两人都不算新人了,可这样的事确实是头一遭。回想过往的经历,他们从没遇见过这样邪门的景象,梁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血沙,过了半晌,才咽了咽口水,拉住季鸣杨,道:“咱们……”
“咱们得找到顾哥。”季鸣杨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尽全力吐了出来,渡灵者再强大,也不过凡夫俗子,他尽力平息了内心的不安,拉着梁樨就往门外退,“这事……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得先跟师父说一声,能让一个大活人变成这样的,一定不是什么善类,如果顾哥被人算计了,一定也处于危险之中……”
“对,你说的是。”梁樨连连点头,他紧抓着季鸣杨的手臂,一路退到门口,一转身,视线立刻被两张脸填得满满当当。
刚经受了惊吓的梁樨一声惊呼,倒把出现在门口的人吓了一大跳,四人目目相对半晌,才终于开了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前片区管辖的两位渡灵者,若论资排辈,他们还得管这两位叫前辈。
季鸣杨调整了呼吸,跟两位前辈打了招呼,他将身体挡在门口,下意识地将两位与屋里的东西隔开。梁樨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愧疚,但他毕竟已过而立,不至于到这就怕得哆嗦,便跟着季鸣杨一同挡在了门口。
这两位拜访者年纪相仿,看着近四十了,一位带着帽子,一位蓄着胡子。胡子前辈笑了笑,瞥了一眼屋内的,道:“你俩也是来找人的?”
梁樨回道:“啊……我们,我们过来拜访一下朋友。”
“噢,那你们的朋友在家吗?我们来这也没什么事,只是正巧路过,感觉到这里有些不寻常的气息……”戴帽子的那位似乎不爱说话,但又不爱看身边的人这么磨磨唧唧找不到重点,只听了两句便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们找顾千山,请问他在吗?”
顾千山……
两人一愣,相互看了一眼,发言权落回梁樨手上,他尽量挤出了一个看起来自然的笑容,道:“他……好像不在。”
“你俩不是刚从屋里出来吗,他在不在你们不知道?要是不在,谁给你们开的门?”帽子不耐烦极了,这人身材魁梧,个字也高,往两人跟前一站,颇有压迫的气势,“别耍花招,关系再好,也不能包庇他。”
这话说得两人一头雾水,自从他们起了争执,一连几个月的时间,两人都没能见上顾千山一面,他们想着言和,才带着东西跑来这么一趟,难道顾千山真的出了什么事吗……帽子见两人不出声,便推开他们往屋里去,胡子笑嘻嘻地给两人解释:“他这人……昨天喝多了,今天还没醒呢,脾气大,你们别介意,咱俩就是来找人的……”
戴帽子的人高马大,却有一双细致的眼睛,他一进屋就瞥见了窗边地上一大块腥臭的污渍,两人赶紧回过头,只见刚才还砂砾一般堆在地上的东西,已经逐渐消解成了湿漉漉的血泥,帽子一见这情况,立刻招呼胡子进屋,胡子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迈着大步就往里走。
两人神情严肃,盯着哪团绛色的污渍看了许久,什么都没多说,转身就往门外走。
梁樨摸不着头脑,赶紧拉住了他们,没等他问,胡子就先开了口:“年轻人,西城区近几个月情况异常,怨气冲天,停滞不散,你知道么?”
梁樨摇了摇头,这里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他自然是不清楚的。
胡子见他确实不知道,也不卖关子,叹了口气,说:“大概四个月前,我们监测到异常,派人调查怨气的来源,却摸到了一个大活人身上,那人行为异常,家人都以为是得了失心疯,经我们查证,才发现是怨灵夺了普通人的身,但因为命格相逆,产生了严重的排异。”
季鸣杨道:“怨灵没那么容易破开肉身的屏障,难道是将死?”
胡子摇摇头,道:“活人,心智健全,身体健康的大活人,突然被人换了魂,你们说是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转灵。
“往后这事一桩接一桩,无论怎么查都没有端倪,西城区的医院收治了不知道多少‘精神病患’,有多少是真疯,多少是转灵排异,有谁说得清?上头规定了,有些事不能说太多,没查清楚前,我们也不能妄言。”
胡子的凝视着两人,道,“但时隔几个月,他还是露出了马脚。为怨灵实施转灵术,会使怨气侵袭自身,如果自身能力不足,身上的怨气就会越来越重,正是这点怨气,最终被我们察觉到,这间屋子的主人,顾千山,就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