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为止想起了齐氏跟他说过的往事,齐氏说他母亲会偷偷溜出府去看戏,还说他母亲每次看戏回来后都特别高兴。
突然,徐为止一阵无力,竟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那椅子呲啦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向后滑出去一些距离。
赵嬷嬷吓得急道:“哎哟,我的小姐,您小心着些,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没事。”徐为止回过神来,眉目间全是忧色。“嬷嬷,我担心,母亲和那个梅知文的事情,是真的。”
赵嬷嬷也是满脸忧愁,“不会的,不会的。夫人是国公府的嫡小姐,怎会跟一个戏子牵扯到一处?小姐,这话您可不能再说了,您要相信夫人。”
“嬷嬷,如果这事是真的,咱们就不能掩耳盗铃,一定早想法子保住母亲的名声。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她在九泉下还要受人非议。”
赵嬷嬷沉默了会儿,很是坚定的说道:“小姐,您说要怎么做,嬷嬷一定全力去办。”
徐为止微微蹙起眉头,“嬷嬷,我暂时还没想到。”梅知文在沧州的名气那么大,如今他身陷囹圄,事情在公堂上被抖露了出来。即使是有世袭爵位的赵府,也止不住这流言。
不用猜也知道,不出一日,此事必会在沧州传得街知巷闻,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徐为止心想,如果说,还有人能止住流言,那或许就只有他了。
“嬷嬷,你陪我再去拜访一回姜夫人。”
“小姐想求姜夫人帮忙?”
徐为止点头,理了理自己的妆容。“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
徐为止的到访,陈亦珏和姜祺然依旧是很欢迎的。
陈亦珏仔细瞧了瞧徐为止的气色,关切的询问:“为止,公堂上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姜夫人……”那一瞬间,徐为止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猝不及防的鼻子一酸,控制不住的潸然泪下。他真的没有想到尊贵至极的长公主会这样关心他。
陈亦珏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别哭,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给你作主。”
徐为止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姜夫人,我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我没办法报答您的。”
扮着姑娘,实际是个少年,因为知道了陈亦珏的心意,徐为止更加觉得自己对不住这样尊贵又善良的姜夫人。
候在一旁的赵嬷嬷也不禁抹了一把眼泪,见陈亦珏待徐为止是真好,不禁为他高兴又忧心。
哭了一会儿后,徐为止终于止住了眼泪。
“姜先生,姜夫人,为止在二位面前失礼了,请见谅。”
陈亦珏温和的笑道:“这说明为止没拿我们两口子当外人。”
姜祺然说道:“夫人陪徐姑娘坐着说话,我出去打点酒。”他心想,这情形,他一大男人还是暂且回避较为妥当,让她们女人说说体己话。
徐为止也是个通透之人,明白姜祺然的好意,只是他实际性别为男,反而更尴尬,也跟愧疚了。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有一日长公主和武宁侯发现他是男子,他们二位会怎样对待他。
陈亦珏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便首先问道:“为止,是不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情?”
闻言,徐为止缓缓点了一下头,“姜夫人,今日公堂上发生那样的事情,我担心有人传母亲的闲话。”
陈亦珏微微蹙了一下眉,神色凝重的说:“为止,当时在场的百姓太多了,在沧州,难免会有些闲言闲语。我只能让念念试着去控制一下。不过,人对别人的事都忘性很大,过些日子就不会有人提起了。”
徐为止垂眸,轻声道:“我明白。”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太担心。”
“谢谢姜夫人。”
徐为止在不知不觉中把陈亦珏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忍不住问道:“姜夫人,您相信那人的供词吗,关于我母亲的?”
“谁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的心里,你母亲是怎样的人。”
徐为止似是回忆起了母亲,嘴角不自觉的扬了扬。“母亲温良恭俭让,对我很好很好。”
陈亦珏温和的看着他,也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就够了。”《$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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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凉糕
方家药铺的后院小门口,方南星左右瞧了瞧,确认无人后,才敲了敲门。
很快的,门从里面打开,方南星走了进去。
“大少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母亲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请大少爷和大夫人放心,咱们是正经生意,不会有事的。眼下大夫人被梅知书攀咬了出来,正是要避避风头的时候。若无紧要之事,您可千万别往这儿跑了。万一被发现,就不妙了。”
“曲掌柜,母亲被外祖母禁了足。这个时候,也就只有我能跑跑腿了。您放心,我一路都很仔细,不会被人发现。再说,这里是方家药铺,我是方家的大少爷,来自家的药铺,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哎。”曲三七笑了笑。
“曲掌柜,我母亲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大少爷稍等,我这就去拿来。”
曲三七匆匆进了一间屋,然后很快就拿着一个小包裹出来了。
“大少爷的,这里的东西都是按照大夫人的要求配的,瓶身贴的纸条上写了用法,您可得小心着点。”
方南星没有打开来看,原样拿在手上。
曲三七提醒道:“大少爷,包裹里还有些凉糕,不能贪吃。”
方南星点头,“我明白。”
***
午后,关氏来到徐为止这里。徐为止将她请进屋里,吩咐云珠英珠上茶。
关氏让丫鬟将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对徐为止说道:“今日你二舅回任上了,我留下来替他在母亲跟前多尽尽孝。这会子,你几个表姐妹都在一处玩耍,你表弟去了族学,我就来找你说说话。你这孩子也是的,怎么就不爱与姐妹们玩耍呢?”
“二舅母见谅,我性子闷,在徐府的时候就不爱与姐妹们玩耍。”
“多走动走动,多说说话,就好了。”
“对了,这是厨房刚做好的一些糕点,我特意让丫鬟去拿了些来。你们小姑娘就爱吃这些甜的,我是不爱吃的。”
徐为止想要伸出的手顿住了,他不是小姑娘,但他也爱吃甜的。
“怎么了?”
“今日没什么胃口,辜负了二舅母的一番心意。”
“多大点事儿,别放在心上。我也不爱吃这些,那就给底下伺候的人吃了?”关氏一向大大咧咧的,倒没太在意什么,她和徐为止都不吃,赏给下人总比浪费了好。
于是,丫鬟们道过谢后,就拎着食盒下去,一起分享主子赏赐的点心去了,也正好是让关氏和徐为止单独说话。
“为止,昨日府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你有没有心里难受?”
“不瞒二舅母,我母亲已故多年,如今还要受人编排,说心里不难受那是骗人的。”
“别难受,我今日特意让人注意外面的风声,没听到有人谈论你母亲的事。想来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明智的,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徐为止也有让人注意外面讨论的话题,确实没人传他母亲的流言。他知道,不是因为百姓明智,很多人茶余饭后最爱的就是唠嗑这些事,人云亦云者众多,而是因为他求过长公主,长公主让梁王出手止住了流言。
“那赵蓉,忒不是个东西了。虽说杨大人没定她的罪,我看八成就是她想谋害赵家,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
“赵芃也是,那天戏班行刺的事情之后,赵芃就没回过这娘家。”
“二舅母,出嫁的女子,哪有常回娘家的呀?”
“别人是不会常回娘家,怕夫家的人说三道四。但以往,赵芃是常回来的。”
“许是三姨母家中有事。”
“我看她是以为赵家要不好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徐为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舅母,您是真的不喜欢我这两位姨母。”
“嗐!我在你面前老说什些作甚,倒显得我小气了。”
徐为止轻笑道:“二舅母为人率直,我是知道的。”
不知不觉中,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明快了起来。
但不到片刻,关氏突然面色肃然,说道:“为止,你说我率直,今日却是没那么率直。其实我来,是有话想对你说的。”
“二舅母请说。”
“你二舅让我来与你说个道理,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老太君吩咐他的。”关氏无语又无奈,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丈夫。“你母亲与梅知文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传到了徐家,最受影响的人是你。”
徐为止点头,“这是实话,我明白。”
“还有一事,”关氏犹豫了一瞬,“你二舅没让我说,我却觉得应该先告诉你。当年你母亲的嫁妆单子,老太君让你两个舅舅誊抄了两份,一份由你大舅母保管,一份说要交给你,你心里先有个数。”
“多谢二舅母。”徐为止早就知道母亲的嫁妆被他父亲和戚氏昧下了,但他人微言轻,自己又是男扮女装,稍一不慎,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他不能轻举妄动。
***
这边,舅母和外甥说着体己话。另一边,丫鬟们分享完了她们赏下的点心。
随着一声尖叫,赵府后院炸开了锅。男男女女的家丁和丫鬟,秽乱不堪的场面,尽入许多人的眼中。
齐氏带着人匆匆赶来,让婆子们泼了冷水,拉开了那些人。
关氏和徐为止到的时候,一群人已经瑟瑟发抖的跪在院子里,肩膀一颤一颤的,哭得止不住。
两人看到这情形,都不禁变了脸色。这出事,大都是她们院里的。
齐氏冷哼道:“弟妹,这底下一大半都是你的人,你看这事要如何处理?”
关氏没有理她的话,走到那些跪着的下人面前,问道:“你们谁来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氏的贴身丫鬟小环哭道:“夫人,下午的时候,我拎着您赏赐的点心去找大家一起享用,我们就是在一起吃点心,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
关氏变了脸色,忙问:“那点心还有剩下的吗?”
“都吃完了。”
关氏神情凝重,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让自己的心腹之人去厨房去查查那些点心是谁做的,都经了哪些人的手。
齐氏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之处,问道:“弟妹,敢情是你赏给下人的点心出了问题。这么说,这些人是替你遭了罪。不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点心的吗?”
关氏见徐为止脸色苍白,忙对他说道:“为止,别担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齐氏也看到了徐为止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神情也变得更加严肃了起来。“弟妹,那些点心,你本来是给为止准备的吗?”
关氏对她点了一下头。
齐氏怒了,要是徐为止在赵府出事,他们要怎么向徐家交代!
于是,齐氏连忙吩咐把下午进出过厨房的人都召集了过来。
有齐氏这位当家夫人主理,所有人很快就被带过来了。
两位夫人一起审问,终于有人想起来,说道还有方少爷进出过厨房。
齐氏和关氏面面相觑,让身边的人向老太君禀报了此事。
老太君怒火攻心,让人传话说,此事由两位夫人商量着全权处理。
齐氏让下人们都守紧了嘴巴,然后让人把方南星找了过来。
方南星过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此事。他心里震惊极了,他是去过厨房,也生出了龌龊心思想害人,但是他最终并没有出手。从药铺带来的那些凉糕,他都埋了。
齐氏和关氏冷冷的看着方南星,徐为止表情淡淡的坐在两位舅母身边。出事的人里有英珠,英珠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他理应关心此事。
方南星见过礼后,便装作不知情的询问:“不知二位舅母找我来,是为何事?”
齐氏说道:“南星,听说下人是在你屋里找到你的,今日怎得没去族学?”
“回大舅母的话,今日我有些身体不适,便向夫子告了假,提前回来了。”
“下午,你都去过哪里?”
“我一直待在屋里休息,没……”方南星似乎想起了什么,“哦,我去过厨房一趟,拿了些点心。”
“只是拿了些点心?”
“大舅母此话何意,是在怀疑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
“南星,你别怪我和你二舅母。今日府里发生了件不该发生的事,所有进出过厨房的人,我们都要一一盘问。”
“大舅母,二舅母,我真的只是去厨房拿了些点心,当时厨房里有其他人在,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齐氏又问厨房的那些人,厨房的下人们仔细想了想,回话说是。
齐氏和关氏的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关氏对齐氏说道:“大嫂,把府里的下人都盘问一遍吧。我就不信,干出这么龌龊的事,真能不露一丝马脚。”
齐氏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办。
妯娌俩联合起来,效率很高。
她们只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已问出有人见过方南星在后院埋了个包裹。
齐氏让管家亲自带人去挖,果然挖到了一个小包裹。
关氏派人请过来的大夫刚给那些出事的丫鬟小厮检查完,就被请来查验糕点。这一验,就发现了这些凉糕有问题,与丫鬟小厮们中的药一样。
方南星几乎百口莫辩。
“大舅母,二舅母,请明察。我为什么要害他们,这些丫鬟小厮与我有何仇怨?”
关氏凌厉道:“你要害的当然不是丫鬟和小厮们,而是为止!”
方南星怔住,那你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徐为止,急道:“徐姐姐,我没有害你,你相信我。”
“南星表弟,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这些凉糕是你埋的吗,你怎么会有这些有问题的点心?”
方南星不敢说出实情,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心想,他就不应该把凉糕带回来,或者干脆把凉糕和那些药一起交给母亲得了。
徐为止继续说道:“你若不能自证清白,即使我愿意相信你,你也没法子向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交代。”《$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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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对话
出事的丫鬟和小厮都被配了人,方南星也被禁了足。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但徐为止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事情查的太顺利,反而让人觉得没那么简单。
英珠跪在徐为止面前,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她便用袖子抹着眼泪。
“表小姐,虽然我伺候您的时间不长,但这段时间是英珠最开心的日子。在您这里,没有脏活累活,您也从来不责罚我们,有什么好的也想着我们。今日英珠就要嫁人了,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到表小姐跟前伺候,您千万要保重,别被那些子个小人害了去。”
“英珠,这事说到底你们都是受我所累,我却帮不了你们。”
“表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这事不是您的错,是别人要害您。如今我反倒是庆幸,是我们这些下人遭了殃,您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云珠也已哭成了泪人,在旁恨恨的说道:“真是没想到方少爷那么狠毒,竟能干出这么下三滥的龌龊事!”
徐为止心里替英珠他们难过,也恼自己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他让赵嬷嬷拿了一个盒子过来,说道:“英珠,这里面是我为你准备的嫁妆,你收下吧。”
“表小姐对英珠太好了,英珠无以为报,受之有愧。”
“英珠,这是小姐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赵嬷嬷劝了劝。
英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英珠谢过表小姐。”
徐为止温和的笑了笑,浅浅的,淡淡的。“英珠,福祸相依,只要你自己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了,就未必是件坏事。”
英珠用两边的衣袖用力擦干眼泪,说道:“表小姐说得对,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徐为止点了一下头,说道:“去见见你在府里的姐妹们吧,云珠陪英珠一起去。记得,都要开心些,这样才对得起自己。”
“是,表小姐保重,英珠告退了。”英珠最后又向徐为止磕了一个头。
两个丫鬟告退后,徐为止叹了口气:“这世道,寻常百姓不易,公侯府第也不易。男子不易,女子更不易。”
“小姐,您别难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福分。”
“嬷嬷,你说我回京后,能顺利的恢复男子身份吗?”
“有老太爷在呢,小姐,您别担心。”
徐为止托着腮在窗前坐了会儿,对赵嬷嬷说道:“嬷嬷,你去把刚护卫找来,我有事要让他去办。”
“哎,我这就去。”
发生了丫鬟小厮秽乱后院的事后,徐为止不敢再用赵府的人,赵嬷嬷更不敢。
赵嬷嬷在前院找到徐刚的时候,徐刚和徐家的其他护院正焦急忧虑着。大家一看到赵嬷嬷过来,就连忙关心的询问徐为止的情况。
随行护院们个个都义愤填膺,他们徐家的大小姐怎能在这里受这么大的委屈!若是让老太爷和大管家知道了,他们这些随行的护院铁定得受罚。
赵嬷嬷心里熨帖,笑了笑,说道:“大家别担心,小姐无碍。小姐让我来请刚护卫过去,有事要让刚护卫去办。”
“哎,赵嬷嬷,我这就跟你去见大小姐。”
***
当姜祺然陈亦珏夫妇俩知道毒凉糕一事时,徐刚等人已经查出了方家药铺的猫腻。
徐为止听完徐刚的禀报后,微微沉吟,说道:“药铺经营违禁药品,理应由官方查封处理。刚护卫,找个人去一趟府衙吧。”
“是。”
“记得小心些,让知府大人知道就行,别露了我们自己的人。”
“请大小姐放心,小人明白。”
徐刚退下后,赵嬷嬷就拿了一封请帖过来。
“小姐,姜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徐为止一双明眸轻轻的弯了弯,浅笑安然,亲自写着回帖。
赵嬷嬷见他认真对待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忧心,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直到把回帖交给送帖子来的人,回来后才对徐为止说道:“小姐,您别忘了您其实是少爷。那姜夫人的心思很明显,但您做不了她的儿媳妇。”
徐为止沉默。
赵嬷嬷知道他听进去了,接着说道:“那姜先生和姜夫人都是好人,姜大人年轻有为,是闺阁女子的好归宿。但您不是闺阁女子啊,这将来若是被他们知晓了真相,他们现在待您有多好,将来就有多怨您。”
“嬷嬷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徐为止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姜夫人待他太好太温柔,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来,他心底不由的生出了些许孺慕之情。
***
徐为止再拜访陈亦珏时,姜祺然不在家中,但难得的是梁承祖陪在陈亦珏身边。
徐为止将查到的方家药铺的事全盘告知了梁承祖,也告诉他已经找人把消息透露给了知府大人。
梁承祖很惊诧,墨羽早已查出药铺的不法营生,但他没想到的是徐为止竟也查出来了。
陈亦珏担忧的问道:“为止,你那表弟下毒的事,你没伤着吧?”
徐为止轻轻摇头,“我没事,就是连累丫鬟小厮们替我遭了罪。”
陈亦珏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难过了,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嗯。”
陈亦珏对梁承祖说:“儿子,你找个人保护为止。”
徐为止愣住,连忙婉拒。
梁承祖微微沉吟,却是答应了。
陈亦珏在心里偷着乐,故意伸手摁了摁太阳穴,说道:“我有些乏了,去里屋歇会。儿子,你陪着为止再坐会儿。”
说罢,陈亦珏就不由分说的离开了堂屋。
徐为止有些尴尬的微微垂首,而后说道:“姜大人,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府了。”
“嗯。”
梁承祖送他到了门口,便关上院门,转身回屋拿东西,准备出门。
陈亦珏倚在堂屋门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儿子,你这样不解风情,人家姑娘能心甘情愿的嫁给你?”
“母亲,我对徐姑娘无意,您真的误会了。”
“那你还暗中帮她?”
“只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这姑娘倒是个妙人,听说木讷愚钝,实则聪慧通透,想必是在徐府藏拙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来徐太傅没做好齐家呀。”
“母亲,我们该回京了。你若不放心徐姑娘,我把墨羽留下。”
“我是不放心你。念念,你也该成个家了,早点让我们抱上大孙子。”
“母亲,我暂时还不想……”
“你还不想什么!”陈亦珏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本朝立国十八载,前朝旧臣大多留在了朝中。除了少数知情人,其他臣子如今能安安分分的,就是因为有你在。在他们的眼里,你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脉,你知不知道子嗣有多重要!”
“母亲,这是一把双刃剑。前朝皇室的血脉不断掉,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
闻言,陈亦珏的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又急又怒,脸色也变得更加严肃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母亲,我已决意终生不娶。”
“胡闹!”陈亦珏怒极,大步走到他面前,“你给我跪下!”
梁承祖双膝跪地,腰杆挺直,抬头直视着她,眼里皆是认真。
看着这样的儿子,陈亦珏心里不禁害怕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当年,我因为听到你父亲被害的消息而导致早产,那时候的你特别虚弱,就连太医们都说你活不久,可我偏偏不信,你父亲没了,你就是我的命。最后,我不仅把你养大了,而且还养得结结实实。”
“母亲为了我,受苦了。”
陈亦珏哭了,“我是你母亲,为你受多少苦,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干出什么大事业来,我只希望你能娶个好媳妇,生两个孩子,一个姓梁,一个姓常。”
梁承祖依旧跪着,没有应声。
“当年,你外祖父要用你大舅去换康王的孩子。你祖父常将军,为了保住康王的血脉,同时也保住你大舅,用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换出了子铭的生父。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没能认祖归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陈亦珏擦干眼泪,伸出双手扶起梁承祖。“念念,儿子,母亲希望你能为常家留下血脉。”
梁承祖抿紧了唇,犹豫了数秒后,又跪了下来。
“儿子不肖,让母亲难过了。”
“你能明白就好。”陈亦珏的情绪终于平缓了下来,“你若真不喜欢为止,那咱们回京后就去相看别的姑娘。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只要是你喜欢的,母亲都同意你娶回府里。”
“母亲,此事从长计议吧。”此时,梁承祖不想继续忤逆他母亲,只想拖上一拖。
陈亦珏点了一下头,说道:“去收拾行李吧,等你父亲回来,咱们就一起回京。”
“好。”
陈亦珏想起徐为止,又道:“算了,还是晚上几日吧。儿子,你帮忙快些把赵家的事情了结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与为止也算是相识一场,她也挺合我眼缘的。”
“好,都听母亲的。”
关于赵家的事情,梁承祖的人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他之前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此时,梁承祖只想尽快把事情了结,以便和父母尽快回京。
他担心,若母亲再不回京,他的亲事会被太后继续拿来做文章。
能应付得了太后的人,除了这些年已很少过问宫中事务的太皇太后,就只有他母亲了。《$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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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
因为梁承祖的干涉,方家药铺很快就因违禁药品而被查封。随后,官府查出,方家药铺不仅贩卖违禁药品,而且在顾客抓的药包中掺杂违禁药物,以致许多人吃的药停不下来。
一时间,沧州百姓对方家深恶痛绝。
很快的,邻县的方家药铺也全都被查封,方家主要人员均锒铛入狱。
与此同时,梅知书口中的家丁被找了出来,原来那人不是赵府家丁,而是方家的下人。
这一系列的事情进展迅速,快得顾老太君来不及遮掩和补救。
戏班藏匿歹徒行刺案,顾老太君从知府衙门里保下了赵蓉,而后与她断绝母女关系,将她赶出了赵府。
赵府回不去,方家也出了事,方南星陪着赵蓉在沧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了下来。
赵蓉被开释后,赵安平在老太君的示意下为集庆班求情,集庆班的人也被释放了出来。
梅知书离开了戏班,据说是带着妻儿回老家了。而梅知文被集庆班班主乌广来请回了戏班,做着幕后的活计。
梅知文去城外村庄找过一回赵蓉,但赵蓉已有些魔怔了。待他再去那里时,村里的人告诉他,赵蓉母子已经搬走了。
***
赵嬷嬷指挥着下人将箱笼搬上马车,云珠一边帮忙一边看着下人们搬箱笼。
徐为止写了一封道别信给陈亦珏,让一个徐家护院送去西街尾的宅子。
齐氏过来他这里,“为止,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嗯,”徐为止点头,“赵嬷嬷正带着人在收拾着搬箱笼。”
“这次我和你大舅陪你一起回京,我们正好去拜望一下太傅大人。”
徐为止微微抿了抿唇线,没有接话。
齐氏拿出一张嫁妆单子,递给徐为止。“这是你母亲的嫁妆单子。老太君念叨着你也该许配个人家了,这嫁妆单子应该能用得上。”
“外祖母有心了,多谢大舅母。”徐为止将她递过来的嫁妆单子当面收了起来,但并没有打开来看。
齐氏不禁在心里夸徐为止能沉得住气,不过这不是她的目的。
“你母亲当年十里红妆,足足有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就是那些京城贵女都羡慕不已。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她的嫁妆都是留给你的。等你出嫁的时候,只会比你母亲更风光,更有面子。”
徐为止别开脸,故作羞涩的说:“大舅母,快别说这个了。”
“好,知道你脸皮子薄,大舅母不说了。”
这时,赵嬷嬷来禀报:“小姐,行李都搬上马车了。”
齐氏在旁说道:“我与你大舅的行李也都收拾好了,还让府里准备了一些特产。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好。”徐为止点头。
来时小车队,去时大车队。
徐为止借口想独自在马车里休息,推拒了齐氏想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的建议。
就在他踏着脚凳登上马车时,徐刚接到了一封从京中送来的信件,匆匆来到徐为止的马车旁。
“大小姐,老太爷派人送来的急信。”
赵嬷嬷接了信递给徐为止后,就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梁晋也被劝上了另一辆马车。
徐为止看着那信封上的蜡封,不禁惊讶不已。蜡封用的是徐弘旻的私印,不是重要的大事不会用。
徐为止按下心头的惊疑,仔细揭开信封,展开了里面的信。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嬷嬷不放心的掀开马车看了一眼。
霎时,赵嬷嬷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钻进马车,急道:“小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徐为止愣愣的坐着,双眼无神,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赵嬷嬷急得坐立难安。
“嬷嬷……”徐为止回过神来,那眼泪就抑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
“嬷嬷,祖父让我先不要恢复男儿身。”徐为止压低了声音,轻如蚊蚋。
“为什么?”赵嬷嬷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的提高了嗓门。
“嬷嬷,你声音太大了。”
赵嬷嬷意识到他们是在马车里,这事不宜宣扬。“嬷嬷知道了,小姐。”
“太皇太后给我赐婚了。祖父说,我此时恢复男子身份,很容易引得有心人探查,一旦泄露就是欺君之罪。”
“那可怎么办?咱们又不在京里,太皇太后怎么就赐婚了呢?”
“赐婚的是徐家嫡长女,咱们在不在京里,不影响太皇太后赐婚。祖父说,他已经替我接旨了。”
“小姐,要不咱们逃吧,咱们不回京城了。”
徐为止轻轻摇头,“没用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我不管徐家和赵家人的死活,我也逃不掉。”
赵嬷嬷也很无力,忧心不已。
“小姐,太皇太后把你赐婚给谁了?”
“是梁王。”
徐为止刚看到信上写着赐婚给梁王时,怀疑过是不是陈亦珏请旨赐婚的,但他很快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如果是长公主请的旨意,那她就没必要留在沧州这么长时间。
“之前的宫宴上,老太爷不是拒婚了吗,怎么现在还是赐婚了?”
“恐怕只有回京之后,问过祖父才能知道了。”
徐为止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祖父明明知道他是男子,之前也拒了这亲事,怎么又接旨了呢?
赵嬷嬷心疼的劝道:“小姐,事到如今,咱们想太多也没用。不如放宽些心,一切就等回京后再做商议吧。”
徐为止若有若无的点了一下头。
***
另一边,梁承祖也已收到了手下从京里传来的消息。
梁承祖心里很平静,从陈子铭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至少他的赐婚对象不是个蠢的,而且还入了他母亲的眼。
墨羽将行李都放进马车,然后牵了两匹马出来。
姜祺然将脚凳放在马车下,陈亦珏踩着脚凳登上马车。
她回想着儿子在收到消息后突然一瞬间变了脸色,心里有些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把头探出马车问刚刚上马的梁承祖:“儿子,没出什么事吧?”
“母亲,外祖母给我和徐姑娘赐婚了。”
“什么?”陈亦珏惊讶的合不拢嘴。
姜祺然蹙眉问:“念念,知不知道是太皇太后赐婚的原因是什么?”
姜祺然和陈亦珏夫妇都很乐意徐为止做他们的儿媳妇,但忧心的是太皇太后突然赐婚的原因是什么。
“尚不知。消息说,老师已经替徐姑娘接旨了。等我回京,外祖母的懿旨就会送去府里。”
梁承祖对父母说谎了,他大概猜到了这个原因。
林太后找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出面赐婚,是要断了皇帝的念想。
陈亦珏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好歹赐婚的是为止。咱们先回京,待我进宫面见过母亲再议。”《$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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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单子
抵达京城后,赵安平齐氏夫妇和徐为止在城门口道别。
齐氏对徐为止说:“我们先去安顿下来,明日就去府上拜望徐太傅。”
“大舅,大舅母,慢走。那我也先回府了。”徐为止轻声说道,看上去特别乖顺。
徐为止看着赵安平和齐氏的马车离开后,才对徐刚说:“继续走吧,回府。”
徐府门前,戚氏带着几个儿女亲自迎接徐为止。
徐为止走出马车看到门口的阵仗时,不由的愣了一下。
他不慌不忙的踩着脚凳下车,盈盈走至戚氏跟前,微微福了一礼,轻声细语的说:“母亲,我回来了。”
“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大家都天天念着你呢。”齐氏满脸堆着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这不,我和你兄弟妹妹们等不及,都到门外来接你了。”
戚氏的嫌恶,妹妹们的嫉恨,徐为止都一一瞧在了眼里。
梁晋跳下马车,伸手揉了揉眼睛,“小为止,到家了吗,困困。”
“表叔,我们到了,这就可以进府去休息了。”
徐为止对梁晋笑了笑,而后对戚氏说道:“怎敢劳烦母亲和兄弟和妹妹们亲自来府门前等我,我们先进府里说话吧,免得被人看笑话。”
“先进府里吧。”齐氏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
徐为止找了两个下人,陪梁晋一起回他自己的院子。
而后,徐为止便和戚氏等人一起走向前院正厅。
正厅里,徐弘旻坐在主位,徐元昌坐在右下首。
看到徐为止过来的时候,翘首以盼的徐元昌故作轻松的坐定在椅子上,不满的说道:“离家足足一个月了,你还知道回来?”
“回父亲的话,为止离家前,曾与祖父,与父亲母亲禀报过,去沧州陪伴外祖母两个月。”
徐元昌哼了一声,“你还敢顶嘴!”
他是一点都不喜这个女儿,跟她生母一样,一板一眼的。
他不禁心想,她命好,占了嫡长二字,眼下太皇太后给她和梁王赐了婚,说不定将来这个女儿能够帮得上他。
戚氏和徐元昌的其他子女都暗自偷着笑。
徐为止不咸不淡的说:“父亲教训的是。”
徐弘旻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圈,说道:“行了,为止刚回来,都少说两句。”
顿时,徐元昌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祖父,我大舅和大舅母来京城了,他们说明日会来府里拜访。”
徐弘旻点点头,“我知道了。明日下朝后,我会早点回府。”
徐弘旻心想,亲戚间原本就应该多走动。儿媳过世后,儿子断了和赵家的联系,他这么多年来放任不管,也是有错的。
徐弘旻对徐元昌说道:“赵家是我们徐家正经的亲戚,明日你留在府里等候赵国公和赵夫人。”
徐元昌的心里满是不屑,什么国公,连京城最普通的世家都不如。
但他不敢当面和他父亲唱反调,应道:“我知道了。”
徐弘旻说道:“为止,太皇太后为你和梁王赐了婚,祖父已代你接了旨。”
徐为止轻轻咬着唇,垂首不语,似乎不知该做何反应。
徐弘旻继续说道:“前段日子,梁王不在京里,听说是前日和长公主武宁侯一起回京的,回来后直接进了宫。之后,梁王府就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祖父,之前的宫宴上,您明明已经拒绝了,怎么太皇太后还会赐婚?”
徐弘旻回想起自己面见太皇太后时的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总觉得当时的太皇太后似乎心情不佳。
“太皇太后要为梁王赐婚,想起梁王主动提到过你,就为你们赐婚了。”徐弘旻对徐为止充满了愧疚,“太皇太后的旨意,祖父也不能抗旨,委屈你了。”
戚氏和其他人都听得羡慕嫉妒恨,更加恼上了徐为止。能嫁给梁王做王妃,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老太爷竟还觉得委屈了徐为止!
“祖父,我明白的,您别这么说。”
徐为止的话,让徐弘旻更加觉得这个孙子懂事。
这是他的嫡长孙啊!
对一个家族来说,嫡系的血脉传承,太重要了。
然而,不管徐弘旻有多么的不忍和可惜,也不管徐家其他人心里怎么想,太皇太后的懿旨已下,徐为止嫁进梁王府,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弘旻见徐为止想得开,便让他回屋休息了。
***
次日,赵安平夫妇掐着时间来徐府拜访。
此时,徐弘旻刚下朝回府歇了一小会。
一番客套寒暄后,齐氏说道:“徐大人,我们昨日刚来京,就听说太皇太后下旨给为止赐婚了。”
“是的。太皇太后已命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让为止和梁王完婚。”
齐氏笑道:“这是咱们为止的福分。想当年菀儿妹妹嫁到徐家的时候,公爹和婆母为她准备了一百二十抬的嫁妆,羡煞了整个沧州的人。这回为止出阁,有她母亲的嫁妆,我们赵家再为她添上一些,一定比菀儿还风光和有面儿。”
话毕,齐氏端起小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悄悄抬眼扫视了一圈。
徐元昌和戚氏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徐弘旻面色如常,瞥了眼有备而来的赵安平夫妇,又看了眼徐元昌和戚氏,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心想,是为止的,也该还了。哪有夫家私自昧下媳妇嫁妆的道理?
于是,徐弘旻说道:“亲家愿意添妆,那是亲家对为止的一番心意。不过,为止的嫁妆,理应由我们徐家来准备。除了他母亲的嫁妆,我们徐家还会再比照着准备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