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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阿拉斯泰尔·雷诺兹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00

《冰》作者:阿拉斯泰尔·雷诺兹

文案:

阿拉斯泰尔·雷诺兹是科幻小说创作界的新人,常向《交叉地带》杂志投稿,也是《阿西莫夫科幻小说》、《科幻光谱》等其他杂志的投稿人。他的第一篇小说《新太空揭秘》一经问世便得到广泛好评,被誉为年度最重要、最有影响的科幻作品之一。其最新力作《陷落之城》系《新太空揭秘》的姐妹篇,也得到各方关注。另一作品《拯救之舟》同样值得一读。他的一系列小说已陆续刊登在我们所编年度选的第十五、十七、十八辑上。阿拉斯泰尔·雷诺兹曾获天文学博士学位,是该领域的专家,出生于威尔士,后定居于荷兰,现供职于欧洲太空机构。

在《冰》这个扣人心弦的故事中,作者将我们带进一个极度遥远而又纯然陌生的星球,那里人迹罕至,终年冰寒干燥。就在那个星球上,有一个人必须在末日来临之际解开一个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难解之谜——而他自己的生命也随之走向末日。

内威尔·克莱文一路小心地挑着路走,脚下全是碎冰块,像是出自大自然之手的透明艺术品,可当成路就不那么好受了。这里面积极广,往四面八方延伸,可到处都是边口圆溜光滑的冰裂隙。在着陆之前,他们就把那些较大的裂口测好,在地图上标出来了,但是克莱文仍然很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跌到没料到的坑里去。靴子踩在冰层上,吱吱嘎嘎直响,每迈一步,他的心也跟着提一次。根据输入他大脑的数据所示,这里是这个冰川最危险的地带,他非常清楚,乱走一气,偏离这条“红色安全通道”是多么危险。

只要想想马丁·赛特霍姆的遭遇,就够让他打起十二分小心了。

一个月之前,他们发现了赛特霍姆的尸体,那会儿他们刚刚登上这个星球不久。就在美国人所设的主基地附近,往前再踏一步就是基地的边界。这个巨大的洞穴围在一圈冰墙内,洞顶有些倾斜,虽然已经废弃,但仍然可见构造之复杂。克莱文的伙伴们已经在这里面发现了几十具尸体,因为探险队员名字全都在基地登记在册,所以大多数尸体都能轻而易举地与名单对上号。但是克莱文总是被这地方无数的沟沟壑壑搅得不得安宁,他总觉得在这一带冰地还会发现更多的死人。他一直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基地里转悠勘探,终于发现了一个未关闭的密封舱门。经年的降雪早已将任何脚印湮没,但还是一眼便能看出从这个门出去的人会朝哪个方向走。

基地早已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克莱文来到一个又阔又深的冰隙的豁口边。就在那儿,就在沟底。往豁口边靠一点,探进头去,正好能看见一个人的手臂伸在那儿。克莱文回去叫来其他人,带了绞盘,让他们放他下去,到了三四十米的深处,克莱文已置身于一个空旷的大洞,里面的冰有凿过的痕迹,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渍,尸身也全看清了:身上套着老式太空服。死者的腿吓人地蜷曲着,像拽了旁人的腿古怪地接在上面似的。克莱文认出是个男性,因为往下坠落的冲力,死者的头盔与颈圈上的系带脱开了。尸体保存完好的脸枕在一块冰上,一半被挤进冰里,另一半暴露在外面。头盔甩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在代顿星球上,人是不会立即死亡的。空气还够呼吸一阵子,很显然每个人都曾有时间思考自己所处的困境。即便大脑一片混乱,也总该知道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了。

“马丁·赛特霍姆,”克莱文捡起头盔,看着盔冠上的姓名牌,一边大声念了出来。他为死者难过,同时心中又有些许满意,因为他证实了自己的疑虑,又发现了一具死难者的遗体。赛特霍姆早就列在失踪者名单里了,这不,此人虽然延迟了将近一个世纪,终于还是等到了体面的葬礼。

还有点别的什么,克莱文差点儿就漏掉了。赛特霍姆似乎死前还留了口气,挣扎着在冰上刮出了几个字。他抠出的这几个印记压在冰层下面,但还可以辨识。是三个字母,克莱文认出一个是“I”,一个是“V”,还有一个是“F”。

I-V-F。

这份“临终遗言”对克莱文而言什么都不是。即便思维联通体成员联合检索,也只能找到几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这中间能说得过去的一个猜测就是“invitrofertilization①”,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与赛特霍姆有什么直接关联。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个生物学家,这一点基地有记载。这几个字母是不是道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真相,代顿星球上这批定居者到底出了什么事?生物实验室里出了可怕的差错?跟那些蠕虫有关吗?

【①“invitro”系拉丁语,意思是指“在玻璃试管内”,“在玻璃器内”;“fertilization”有“施肥”之意,亦可指“受精”。这三个单词的首写字母是“I”、“V”、“F”。】

可是,不一会儿,克莱文就不再冥思苦想赛特霍姆一个人的死状细节了,只要一想起死了那么多人,这一个人的死也就不重要了。不管怎样,很难说赛特霍姆的死与众不同:不过与其他许许多多人一样,就这么死了;并非自杀或受暴力身亡,而是因为不小心,不谨慎,甚或只是犯了个愚蠢的小错而已。有些基本的安全程序——譬如说没有适当装备就不能随便进入冰隙地带——他们给忘了,或是疏忽了。也有可能是机器操作不当,抑或是误服药品。有时遇害者只把自己一个人送进坟墓,有时却连累了许多人,死亡的代价于是大大提高。而这一切发生得又是多么的迅猛!

嘉莲娜觉得这场事故是某种精神变异症发作的后果,其他思维联通体同伴则大费周章地考虑是不是中枢神经发生突变,先是藏在全体成员的基因库中,潜伏几年,等到环境变化,有了契机,就被激活,出来生事?

克莱文虽说没有质疑其他同伴的推论,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些蠕虫。毕竟,那些虫子到处都是,美国人显然很感兴趣——尤其是赛特霍姆。克莱文自己也曾将头盔面罩紧贴在冰面上仔细观察这些蠕虫,他发现虫子无处不在,直到冰洞深处发现死人的地方都有。这些虫子一路掘穿冰墙,垂直而下,直通洞底,像河流三角洲的支流图,颇有些精致。大支流的交叉口好像有一窝蠕虫缠绕在一起,黑乌乌的一片。这些黑黑的、小小的虫子已经完全彻底地占领了这方冰地。在这绝寒的代顿星球上,爬满了成千上万的虫子,这一窝只是其中特色较为鲜明的一个王国罢了。这地方的虫子总量加起来至少也得有几十吨。莫非美国人的蠕虫研究出了漏子,有什么东西释放出来坏了脑子,让大家都变成了跌跌撞撞的白痴?

他觉察到嘉莲娜悄悄来到他身后,她一来他就知道了。

“内威尔,”她说,“我们又要准备出发了。”

“那边一塌糊涂的烂摊子已经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个破仪器而已。北边那儿还有些残留的东西我们得去看看,最好天黑之前赶到那儿。”.

“我才出来半个小时,最多不过——”

“两个小时了,内威尔。”

他不信,看看腕表上的时间。嘉莲娜说得对:他已经一个人溜出来到这块冰地好半天了。撇开别人一个人待着,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就像精疲力竭的人怎么也睡不够一样。这个比喻很精当,这么说吧:睡眠是哺乳类动物大脑的休息时间,睡着了就不必应付没完没了的世间杂事,可以把白天堆积起来的事情过滤沉积到长期记忆里:甄别保留有用记忆,筛选剔除无须记住的东西。内威尔和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独处,不时离开大伙儿单独待一会儿,让大脑得到休息,不至于无休无止地与思维联通体中的其他同伴们进行神经系统联接与交流。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根根神经都得到了解脱,连它们大大放松而发出的咕噜噜的舒气的声音都听到了,现在它们只需要运作他一个人的大脑信息就行了。

两个小时真是不够啊。

“我马上就来。”克莱文说,“只想再取点蠕虫标本,然后就归队。”

“那些该死的玩意儿你已经搞得够多的了,内威尔,这些东西大同小异,拜托你弄出哪怕只有一点点新意的东西来吧。”

“我明白。但是我这么个老头子就算有点儿自己的癖好,虽说荒唐可笑,总不会有害吧?是不是?”

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观点,他索性跪到冰地上,在冰面上剜起一块样本冰,放进一个小小的容器中。这里的冰上到处钻满这种水蛭样的蠕虫,他这一铲子肯定挖了不少虫子样本,尽管这要等回到飞船上的实验室才能搞清楚。要是运气好的话,这块样冰中说不定会有缠着的一窝蠕虫呢!几十只虫子挤成一团,缓缓地爬行蠕动,雌的雄的全都乱七八糟纠缠扭曲在一起,疯狂交配,疯狂地吞噬对方。到了实验室,他要把这堆虫子全部彻底、详详细细地观察个透,先前采集的虫子他就是这样琢磨的,他想弄清美国人究竟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儿研究它们。毫无疑问的是,这一次的结果将会与前几次完全相同。虫子还是那些虫子,第一百个虫子标本里没藏着什么大不同,第一千个还是什么惊人发现都没有,也没人在这些虫子上搞什么惊天生化大阴谋。它们分泌少量的单体酶,吃花粉颗粒和冰地上生长的藻类,在冰的缝隙间蠕动,它们来来往往,没有思维,轮回循坏,共同受生与死的繁衍规律支配。

就这么回事儿。

也就是说,嘉莲娜是对的:虫子简直就成了他想脱离别的同伴一个人溜出去的借口。在他们这一行所有的人离开地球所属的太阳系之前,克莱文曾经是一位斗士,为自己的一派而战,矛头直指嘉莲娜的大脑增强试验。他曾与她手下的思维联通体成员在火星上打过仗,战事白热化之际,他成了她的俘虏。后来——那会儿他已老了,而好不容易达成的休战协议又危如悬卵,眼看就要瓦解——克莱文回到火星,想跟嘉莲娜理智地讨论讨论。在这次和平探讨中,他转变了观点。为了自己的良心,他只有变节,转而为他的老对手而战了,即使此举意味着接受嘉莲娜将机器安进他的大脑。

后来,克莱文与嘉莲娜、菲尔卡以及她们的同盟者一起乘一艘叫桑德拉·沃尔的原型星际飞船逃离了太阳系。克莱文原先所在的那一派想方设法要阻击他们,但没成功,桑德拉·沃尔飞船安全抵达星际空间。嘉莲娜的计划是对十几光年范围内的行星进行详尽的勘探以便发现一个可以使她的人不受迫害的安全之所。

代顿是符合他们条件的第一站。

一个月前,征程刚开始的时候,要找个借口自己出来遛达遛达还相当容易。连地地道道的思维联通人中都有几个受人类本性驱使,徜徉于旷野中,任凭自己由冰山层层环抱。冰山悄然无声地绵延数千米,一座座风姿绰约,在彼此的静穆中放射出绚丽夺目的光芒。远离战后满目疮痍的太阳系,来到这未受尘世一丝一毫污染的静谧之所,这是多么美妙啊。

代顿是个与地球差不多的行星,环绕罗斯248号恒星转动。星球上有海洋,有冰帽,有地壳板块,还有一些人们有理由相信已发育到一定程度的多细胞生命。代顿行星上已经长出了植物,还有一些动物,类似于地球上的节肢类、软体类和蠕虫类,也在这里繁衍生长。若以地球标准而言,这里最大的陆地动物也只能算小儿科,连海洋里的动物都还没有发育出内部骨骼系统。这儿也没发现丝毫智能发育的迹象,不过,这只会让人稍稍有些失望,因为这些动物具有神奇的身体构造,它们的新陈代谢系统以及为了在这个星球上生存而进化出的整套机制都值得研究,光是这些就得花去一个人一生的时间了。

然而,还没等嘉莲娜派出的第一批探测飞船着陆,美梦便破碎了:

有人已经抢先一步来过这里。

不会错的:雷达探测到行星表面有金属闪烁。探测飞船沿着轨道一边绕行一边探测,证实这是某种仪器或是建筑构件,已经毁弃不用,很显然出自人类之手。

“这不可能,”当时克莱文说道,“我们是第一批登临者。只能是我们。没人能建造出像桑德拉·沃尔这样的飞行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飞这么远!”

“我想,”一旁的嘉莲娜答道,“你的假设肯定有问题。事实明摆着。你觉得呢?”

克莱文温顺地点点头。

现在该回去了——他还是拖过了说定的时间——克莱文一步一步往回走,飞船正等着他呢。红色安全通道像红地毯一样,将他导向飞船下面的引梯。他爬上引梯,前面是连接引梯和飞船入口的一段中间通道,经过此处时,克莱文全身的衣服一碰四周的透明隔膜就剥落下来。等进入船舱之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呼吸面罩和几件通讯工具。在外边光着身子也能挺几分钟——现在代顿的空气中所含的氧气已经可供人类呼吸,不过,嘉莲娜不允许联通体成员以任何形式接触与外界微生物,以免发生感染。

克莱文将身上所剩无几的东西放回储存柜,把采集的蠕虫样本摆进一个冷冻架,接着套上纸一般薄的黑色紧身衣裤,来到飞船的后舱,嘉莲娜在那儿等他。

她和菲尔卡一个坐在房间这一头,一个坐在另一头,屋内陈设简单,四壁空空。她俩面对面坐着,瞪着两人之间的空中,视线却不怎么接触。外人看来,这两个人就像陷入争执的一对母女,但克莱文明白其中的奥妙。

他熟练地发出脑部指令,这样他的头脑就可以与别人接通、交流了。这就像在大坝一侧开了个小小的口子一样。他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数据流涌人大脑时的那种冲击力。房间开始发生变化;色彩从墙上慢慢渗出,在室内折射出各种各样的抽象图案,斑斑驳驳,辉映成趣,不断在整个空间弥散、倾泻,光影像妙曼的轻纱笼罩在嘉莲娜和菲尔膏身上,将先前还穿着工装服,显得冷冰冰的两人映照得仙女般美丽动人。他能感应到她俩的心理活动,就像是隔墙听到了一场白热化的争论。她俩的交锋是无声的;嘉莲娜和菲尔卡在玩一场紧张而又无形的游戏。两人之间的光影摇曳生姿,驱之不去,纵横交错,极像一家精加工厂复杂无比的地下管道图。图案随着飘忽的光线变幻着。光一半是绿色,还有淡淡的紫色,但很快绿色就变戏法似的浸漫到紫色中去了。

菲尔卡大笑,她赢了!

嘉莲娜表示认输,她精疲力竭地跌进座椅,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微笑。

“不好意思,我似乎让你分心了。”克莱文说道。

“恰恰相反,你只是让结局来得更快罢了。我想菲尔卡总是输不了的。”

小姑娘又笑了起来,仍然一言不发,不过克莱文还是非常敏锐地感受到某种胜利之情一片澄明地从菲尔卡那边发射过来,她其余的思维信息都被压了下去,甚至连嘉莲娜疲倦和服输的气息也一下子暗淡了许多。

菲尔卡实际上是信息连通人试验的一个失败的例子。胎儿脑部试验操作失误,于是才有了这个孩子,她的大脑更像机器,而不像人。克莱文第一次见到菲尔卡的时候——那是是在嘉莲娜火星上的藏身之地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专心致志玩着一种无比深奥、没完没了的游戏的女孩。这套游戏程序虽能自我修复,却总是不甚顺畅。游戏内容是操纵被称作火星长城的一个陆上建筑物,她们的藏身之地就隐蔽在它下面。她对人类毫无兴趣。这是真的,她甚至看不出这个人的脸与那个人的脸之间有什么区别。但是当他们一行成员撤离时,克莱文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救了她,尽管嘉莲娜一再跟他说最仁慈的做法是让这个小姑娘自生自灭。克莱文一方面自己要拼命努力,以适应作为嘉莲娜手下成员的生活,另一方面又主动承担了帮助菲尔卡的职责,希望帮助这可怜的孩子激发出尚存的人类天性。现在似乎已经有迹象表明她能认出他来,或许她还能觉察出他们两人之间有这么一点关系,都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摸索着,向远方那道新奇的光明前进。

嘉莲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的四周笼罩着一圈光影。“好了,现在游戏该结束了。我们还有正事儿要做呢。”她看看菲尔卡,这孩子还盯着空中那些幻彩图案。“抱歉,菲尔卡,要不我们等下次再玩曩巴?”

克莱文道:“她怎么样?”

“她在笑,内威尔。这可是个进步呀,不是吗?”

“可我觉得,进步不进步得看她为什么事儿发笑。”

“她打赢我了。她认为这很有趣。我认为那完全是一种人的反应,你不这样想吗?”

“要是我能让自己相信这孩子能认出我的脸,而不是闻出我的气味,也不是听出我的脚步声,那我就更高兴了。”

“内威尔,你是我们这里惟一留胡子的人。要辨认出这一点并不需要调动太多的神经元。”

一行三人穿过这间屋子,来到飞船的驾驶舱。克莱文边走边不由自主地摩挲自己的下巴。他很喜欢他的胡子,剃得很短,只有灰灰的胡茬。这样很方便,一点儿都不妨碍他套上面部呼吸器。这可是维系他与自己的过去的一个纽带,就像是一种记忆。不然就是嘉莲娜在重构他的身躯时故意留下的,和他开个玩笑。

“当然,你说得对。有时候,我需要点儿什么东西来提醒自己:我们的变化是何等翻天覆地呀。”

嘉莲娜笑了,她早已习惯了克莱文的尖刻评论,只不过笑容还是有点勉强。她将乌黑中夹杂着缕缕花白的一头长发掖到耳根后面。“只要想到你,我也在琢磨同样的问题,内威尔。”

“嗯。但我的状况好一些,不是吗?”

“是的,你跟我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非急起直追才行。本来我能在微秒间就让你知道我的所思所想,可你不同意,一直坚持我们依靠喉咙发声进行交流,跟猴子一个样。”

“就算是吧,你借这个机会练练发声也好。”克莱文道,他希望自己的火气别表现得太过明显。

三人分别在相邻的座位上坐好,航空控制显示器上显示飞船已经完成起飞设定。克莱文脑中有植人装置,完全可以不用受任何手动指挥就能驾驶飞船,但是像他那样的老古板还是更喜欢用手动杆操作。于是一边是他的脑部输入程序在执行任务,一边他又幻想着自己手中握着上面嵌着按钮的飞船操纵杆,他还当真伸手去抓这个并不存在的操纵杆,好像真握住了什么,手感还不错。这会儿自己对于真实世界的感受力竟然敌不过这种幻觉,像是中了什么挪移大法,幻觉完全彻底地占了上风,一想到这个,他不觉有点毛骨悚然。但飞了几分钟之后,他基本上就把这些给忘了,沉浸在忘我的飞行之乐中。

他载着她俩在空中飞行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让飞船水平滑翔,朝着第五个废弃地飞去,他们今天就要去勘查那边的情况。俯视代顿星球表面,绵延数千哩的冰地在滑行,冰块时不时彼此碰撞顶戳,偶尔滑入遍布石块的干燥地带,发生进裂。

“你说就几间屋子?”

嘉莲娜点点头:“真是浪费时间,可我们还是得好好检查一下。”

“有利于我们了解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说不准就是在一夜之间暴毙身亡的。大多数可能是死于突如其来的事故,可能跟人的正常思维受损有关,虽然有一两个人似乎是由于感染了一种更为严重的毒素而死的。”

克莱文笑了笑,享受着自己小小的胜利。“现在你也往中毒方面去想了,而不是只考虑什么精神变异症状?”

“不过内威尔,说中毒很难解释得通。”

“或许是从马丁·赛特霍姆的虫子那儿传染了什么毒素?”

“不太可能。他们遏制生物毒素的能力不如我们,但应该说也还可以。我们已经对那些虫子进行了仔细分析,也知道它们身上并不携带任何对我们有明显危害的毒素。就算有什么,毒害了神经,怎么会这么快波及每一个人?就算实验室有人受了感染,他们也会在别的人都受到感染之前先病倒,给其他人一些警示。但诸如此类的事并没有发生。”她顿了一下,以为克莱文接下去会问什么问题,“没有这方面的迹象。我觉得我们用不着伤脑筋去分析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说我会完全不考虑,不过,即便是我们最最古老的技术都比他们的先进一百年。就算遇到什么我们大脑中输入的药物都对付不了的问题时,我们还有桑德拉·沃尔作为最后的避难所。”

克莱文总是尽量不去过多地想自己大脑内部那些四处横行的亚细胞级机器。说实在的,这些机器真是安插得太多了。可总有躲不开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个,他仍然想吐。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轻微多了,没办法,只好接受现实,将这些东西看作是自己的盟友,亲密得如同他自己身上本来就有的免疫系统的一部分。嘉莲娜说得对,它们会抵抗一切试图侵入他们大脑的干扰因素,他脑中现在所进行的任何“正常”活动都不允许受到破坏。

“不过,”他争辩道,还是不愿意放弃他的关于虫子的见解,“有些事情你自己都开始承认了:那些美国人对虫子非常感兴趣,尤其是赛特霍姆。要我说,是太感兴趣了。”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啊,但我的兴趣仅仅限于查明真相。我觉得这两件事绝对有关联:他们对虫子感兴趣;而他们又全都精神失常了。”

他的话有点夸大。显然只有一部分美国人对那些虫子着迷:就是那些对宇宙生物学最感兴趣的人。到目前为止,根据联通体成员搜集的所有资料来看,尸体在冰隙底部被发现的赛特霍姆已经率先在这方面做出了许多努力和尝试。赛特霍姆到过代顿星球上许多白雪覆盖的荒地,手下还聚集了一批人做他的助手。他在众多的结冰地带都发现了这种虫子,成堆成堆聚集在一块儿,形成一个又一个的蠕虫王国。当然,多数情况下,他所在的这支探险队的成员都由着他做自己的事情,尽管他们每天都在这个陌生而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不过,就算他们当中没有发生死亡事故,当时的情形也已经够艰难的了。带他们到这里来的那些具有自修复功能的机器人早在几年前就丧失了功能,没有机器人,这里的维持生命系统也就无法养护,那些极其精密的结构和部件一个接一个完蛋了,好不容易矫正了一个功能失调之处,很快又来一个,而且一次比一次更难应付。代顿星球也变得越来越冷了,以不可逆转之势迅速滑向冰河时代。美国人来到此处时,正值这个星球进入长达几个世纪的冰寒时节,真是他们的大不幸!克莱文知道现在的气候更加寒冷了,两极的冰帽同时扩张,如同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奔向对方,投入彼此的怀抱。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来得非常之快。”克莱文沉思着,“当时他们已经放弃了大多数边远基地,集中退避到这个中心阵地上来了。他们那时仅存的零部件和技术知识只够运行一个原子能发电厂。”

“而那个厂也垮了。”

“是的。但那也说明不了多少问题。发电厂自己不可能发动起来,那个时代还不能,它需要不间断的维修。最后,通晓这方面技术的人一定陷入了某种困境——不管是什么,于是反应堆停止工作,他们全都冻死了。但还是说不通,因为在反应堆失灵之前他们显然已经遇上麻烦了。”

嘉莲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克莱文总能知道她什么时候有话要说。每当她盘算着要讲些什么话的时候,她的大脑就好像开了一条缝,将她的想法漏出,传到他这边来。

“怎么了?”他问道,打破长长的沉默。

“我只是在想,”她接着说,“那种型号的反应堆,按说不需要加什么同位素物质,不是吗?不需要重氢,也不需要超重氢,对吧?”

“是的。一般的氢气就可以了。海水里这种元素多的是,随处可取。”

“冰里也一样取得到。”嘉莲娜说。

他们一路开着飞船,找到了新的着陆点。毒蘑菇,克莱文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词:下面有六七座黑色金属塔高矮不等地立在那儿,旁边还有几个同样是黑色的圆形活动塔楼,这是供人居住的,比其他金属塔身高一些,连接它们之间的耐压型通道是悬空搭建的,纵横交错。每座塔楼大约三四十米宽,立在冰上,一百多米高,有的可能还不止。塔楼周围开了不少窄窄的钢甲窗,还有感应器、通讯天线等等,五花八门,一应俱全。从最高一座塔楼伸出的舌状延伸建筑显然是太空船的着陆场。

果然如此,他走到近旁还真看见了一架飞行器停在那儿,就是过去美国人常用的那种有着笨重翅膀的飞行器,靠着它,他们才得以在这星球上四处转悠探察。现在这上面积满了冰,但稍加修缮,估计还飞得起来。

他驾着飞船慢慢降落,飞船的一只制动器刚好落在着陆场内侧边上。显然修建这个着陆场时一次只打算停一架飞行器。

“内威尔……”嘉莲娜开口道,“我说,恐怕我不太喜欢这里。”

他也同样紧张,但不知道这是来自于他自身呢,还是嘉莲娜的感受渗入了他的大脑。

“你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儿不应该出现飞行器。”嘉莲娜应道。

“为什么不应该?”

她轻声提醒他,虽谠隋况危急,但那些边远基地的撤离过程全都井然有序。“这个基地也应当密闭封存,跟其他基地一样。”

“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儿留了人看守。”克莱文猜道。

嘉莲娜点了点头,“另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人回来了。”

这时,又跟进来一个人,是菲尔卡进来了。很快又一个思维信息钻进他的脑海中。他能嗅到她心中的忧虑之情。

“你也感觉到了?”他望着这个身体机能严重受损的小姑娘的脸,“感受到了我们的不安,对吧?你也和我们一样不喜欢这种感觉,是不是?”

嘉莲娜拉起小姑娘的手,“不要紧,菲尔卡。”

这句话其实只是为了宽慰克莱文。就在她开口发话之前,她已经将某种安抚的思维信息传进了菲尔卡的大脑,想通过最细微的神经调节作用竭力平息小姑娘的不安心情。克莱文不由得想起技艺已达炉火纯青的插花艺术家,只动动一支花的位置,就能烘托出整体的协调美。

“一切都会好的,”克莱文说,“这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

有一会儿工夫,嘉莲娜的眼神空空洞洞,从她眼中什么也读不出来。她在与其他联通体成员联络,这些同伴有的在这附近,有的还在代顿周围绕着呢!大部分成员都坐在飞船里按既定轨道飞行,同时仔细观察外部情况。她告诉他们发现飞行器的事,并通知他们她和克莱文要进去看看。

克莱文注意到菲尔卡紧紧地拽着嘉莲娜的手腕不放。

“她也想进去。”嘉莲娜说。

“可她如果待在这儿会更安全的。”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克莱文字斟句酌,边想边说:“我在想,思维联通人——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永远不会真的一个人待着,嘉莲娜!”

“这里面或许有通讯屏障,让她紧紧跟着我们更好些。”

“只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突然间,他的大脑仿佛被蜇了一下,是她的气愤传过来了,就像海上吹过一阵大风,激起一片水雾,喷得他整个头皮直发麻,“你要记住,她还是个人,内威尔——不管我们对她的大脑结构做了何种改造,都不能抹去数百万年进化的痕迹。她或许不太能辨认人的长相,但最起码她知道自己需要有人作伴。”

他抬起双手,“我对这一点从未怀疑过。”

“那你还争什么?”

克莱文不禁哑然失笑。之前他就与太多的女人有过太多次这样的谈话。他与她们当中一些人曾经是夫妻。此刻旧戏重演,他感到一种古里古怪的快意。想想也是,离家已经好几年了,换了个躯体,脑子里全是仪器,面对的是一个母系氏族般的群体,每个成员的脑部蜂窝般缠结在一起,令人生厌,也让人害怕。这么多陌生人聚在一起,有点小争吵几乎还是件好事呢!

“我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噢,难道我想?”

“别生气,”他咬紧牙关忍着,“那我们进去看看就出来,好不好?”

这个基地和美国人的其他建筑一样,是为后代而建的。不过不是出自人类之手,而是由一大群具有自我调节功能、干活儿又勤勤恳恳的机器人完成的。这些机器人也是美国人得以来到代顿的关键之所在:这种冯·诺依曼式的机器人,腹部有层层盔甲,能充分阻隔宇宙中的有害辐射,冷冻的人类受精卵就装在这些具有星际穿越能力的机器人腹中。一百多年前,这批机器人受命奔赴几个太阳系,那会儿桑德拉·沃尔飞船还没离开火星。登上代顿星球之后,它们就开始孕育腹中的胚胎,同时用新领地上的矿物原料复制自身。当复制的数量达到一定阙值,它们便转而进行基地建设,那是它们为人类后代,为那些将在它们的子宫中发育成长的孩子们所建造的豪华居所。

“入口处的门没动过。”嘉莲娜说。说这话时他们已经绕过飞行器,来到网顶塔楼黑乎乎滑溜溜的外墙边,弯着腰抵抗大风。“线路里还驻留着一些残余能量。”

思维联通体的这些把戏总让他有些不自在。跟鲨鱼似的,这些同伴们对四周的电场总是非常敏感。嘉莲娜可以单凭视觉看到四周的能量层层叠加在一起,作用在门上,就像个光怪陆离、鬼影魃魅的霓虹迷宫。她伸出手去,掌心对着门锁。

“我在想办法进入开启机制。在与它的界面联系。”她面罩后面的脸因为精神过于集中皱了起来,都有些变形了。嘉莲娜以前只有在碰到极端棘手的问题,必须费劲思考的时候才会如此紧皱眉头。这会儿嘉莲娜的手伸在那儿,像个乞灵于特异法术的巫师。

“嗯,”她开口了,“还好,是老式的软件协议,还不算太难。”

“小心点,”克莱文提醒她,“要我看不那么简单,说不定里面有什么机关……”

“什么机关都没有,”她应道,“不过,这儿有点儿问题……啊,原来如此,语音输入密码。好的,来了,就是它了!”她提高嗓门,声音压过呼啸的狂风,直冲门口。“芝麻开门!”

红色的灯光闪成了绿色。轰隆隆的巨响声中,门缓缓地在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抖落了上面经年所结的寒冰。门打开后,现出一间灯光微弱的内室。这个基地一定依靠微弱的一点点应急能量,始终保持着运行状态。

嘉莲娜跨进入口处时,克莱文和菲尔卡顿了顿,没有紧随其后。“怎么啦?”她似乎在挑战他俩的胆量,转过身问道,“你们两位弱不经风的,是进还是不进呀?”

菲尔卡伸出一只手。他握住了,于是,一个老兵和一个几乎看不出两张人脸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年轻姑娘一起往里走了几步,走一步探一步。

“究竟怎么回事?你的动作和那句开门的密码……”克莱文问,“是个玩笑吧?是不是?”

嘉莲娜面无表睛地看着他,“怎么可能?谁都知道,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幽默感!”

克莱文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我也这么想来着,只不过还想确认一下。”

里面倒是一点儿风也没有,但仍然很冷,即使没有防辐射、防污染的问题,衣服还是得紧紧裹在身上。他们一路摸索着穿过好几条曲曲弯弯的过道,有时眼前一片漆黑,有时又被隐隐约约闪烁着的幽幽青光所笼罩。时不时地,他们还会路过某个房间。那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仪器设备,但不像实验室或者住人的地方。

下了几级梯子后,他们猛然发觉自己走到了塔楼之间相联的一条走道上,这些走道两头都是密封的。克莱文见识过几座美国人在别处修建的基地,跟这里的结构一样。这样设计的建筑,即使在慢慢沉入冰里之后,也能够继续使用。

这条空中通道显然通向人类的主要居住区。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休息室、卧室、实验室和厨房,足足可以容得下五六十个人。但是却一个人影儿都见不着,这地方又不像被人在匆忙逃窜之中弃之不顾。仪器设备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桌上也没有吃了一半扔在一边的残渣。到处都是冰霜,显然是基地内温度下降,空中的水汽凝结的结果。

“看来他们还打算回来。”嘉莲娜说。

克莱文点头表示同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前面会有什么灾难降临。”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座吊桥,然后在另一座显然是实验室的圆顶房前停了下来。这个实验室看来几乎全部是用来做生物分析实验的。嘉莲娜又得动脑筋使机关了,这样他们才能进得去,于是她大脑里的小机器开始对着实验室里的设备念念有词,仿佛情人间的甜蜜絮语,而对方因为被关在这间坟墓一样的屋子里太久了,好像全变成了呆头鹅。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座实验室顶部不高,满屋子弥散着绿光。嘉莲娜在一面墙上发现了开关,打开之后灯光强了一个等级,连实验桌上的有些设备都被唤醒了,等待启动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起来。

克莱文环顾四周,他知道哪个是离心机、基因序列发生器,哪个又是气体色谱仪、调谐扫描式显微仪。不过另外还有至少几十堆闪着光的玩艺儿是做什么用的,克莱文完全摸不着头脑。那边一面墙上是个大柜子,柜子上全是抽屉,每个抽屉都装着无数细菌培养碟、试管和凝胶载物玻片。克莱文扫一眼标本,然后仔细看上面拴着的小标签。有些是细菌和单细胞培养物,上面的编码名称他看不懂,不过大多数都标上了代顿星球的坐标图和日期。但也有些抽屉里放满了标着拉丁文的样本,看样子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对照用的标本。那批机器人可以不费劲地将这些标本的母体带上来,然后繁殖或克隆出更大一些的标本来。或许美国人已经在试验这些地球生物对代顿星球的耐受力,希望将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将代顿星球地球化。

他悄然无声地关上抽屉,走到一张实验桌旁,桌上摆满了架子和试管,比抽屉里的要大一些。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根试管,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里面雾气蒙蒙的东西。是虫子标本,与他几个小时前从冰里采集的虫子没有什么不同。很可能是一窝团在一起的蠕虫,没准儿是从两股蠕虫道交汇的地方得到的大收获呢。在一个窝里的蠕虫有些可能会交配,另外一些会彼此吞噬,还有的干脆由着自己被成虫或是刚孵出的幼虫吃掉。这一切全都依照严酷的自然法则:弱肉强食,而且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个窝看上去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力。但这对于虫子而言,并不意味着它们本身也死了。这些虫子的新陈代谢出奇的慢,每只虫子的个体生存能力都很强,能活成千上万年。它们在冰里面爬过稍长一点儿的罅缝尚且要费几个月的时间,越过稍大地区结成大团,花的时间之长就更不用提了。

不过,这些虫子并不是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它们在地球上也有近亲。十九世纪末在阿拉斯加的马拉斯培那冰河地带首次发现的一种怕见阳光的冰虫跟这就较为类似。阿拉斯加冰虫比代顿星球上的小得多,但它们也先是在小一些的冰块上生存,然后随着这些零碎的冰块一起缓慢漂移,直到融进冰山,或是与冰山冻结在一起。与代顿蠕虫一样,它们最为显著的生理构造特征就是头下部的细毛孔,就在嘴上面一点点。对于地球上的冰虫而言,毛孔的作用只有一个:当冰上没有现成的通道时,它会分泌出一种咸咸的物质融化冰块,帮助开道,继续往冰下面钻。这是一种逃生策略,可以使它们在被太阳晒干之前进人藏身的冰层。代顿上的虫子也有类似构造,不过根据赛特霍姆的笔记,它们已经进化出这种毛孔的又一功能:分泌出一种化学成分丰富的“气味尾迹”,可以帮助其他虫子确定在冰道里蠕行的方向。这种气味尾迹中的化学成分相当复杂,每只虫子都能分泌出不止一种气味。可以肯定,多样化的气味释放出来一定可以表达多样化的含义:不是简简单单的“跟我走”,而是“你是母的,才能跟我走”——代顿蠕虫至少有三种性别——“现在是繁殖季节”云云。诸如此类的可能性多着呢,而赛特霍姆似乎已经开始尝试,准备对这些气味进行解码分析,归类整理,不料灭顶之灾降临了。

这很有趣……有点儿名堂。这些虫子靠辨识不同的气味而遵循复杂的爬行规则,或许还有其他因素也起了一定的暗示作用,比如环境,但说到底,这仍然只是一种极其机械性的行为。

“内威尔,快过来。”

那是嘉莲娜的声音,但是这回她的声调有点儿古怪,以前很少听到她这样。他飞快地奔向试验室另一端,那是菲尔卡和嘉莲娜所在的位置。

她们两人正面朝着几排柜子,这些柜子排满了一面墙。每个上面都插着小标牌,但是只有一个——在齐胸高的位置——看上去有动静。

克莱文回头看看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但视线被仪器设备挡住了。也就是说,他们进门时不可能看到这个柜子,就算它在嘉莲娜将实验室的电源重新接通之前就已经亮了,他们也发觉不了。

“可能它一直就是这样亮着的。”他猜测道。

“这我知道。”嘉莲娜表示同意。

她伸出一只手够上面的牌子,另一只手敲着控制键盘,虽然敲得很熟练,但仍然看得出心里有事。机器对于嘉莲娜就像乐器之于音乐奇才。从没碰过的机器她也是信手拈来,像个中老手。

突然间,那一排指示灯发生了变化,接着,金属柜门后面哪个地方塞塞率率有了动静。数十年废置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弹簧锁和继电器咔嗒一声响,终于开启了。

“退后!”嘉莲娜喊道。

白白的霜雾碎裂成数不清的砂糖状的小颗粒。柜子慢慢从墙身滑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仔细端详里面的东西。他感到菲尔卡抓住了他的手,同时看到她的另一只手紧紧箍在嘉莲娜的手腕上。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让这个小姑娘跟着他们是否真的是个好主意。

这个柜子有两米长,宽度和高度约一米,正好可以容得下一个人。造这个柜子很可能是为了放置从代顿星球上采集得来的动物标本,正好又能派上装尸首的用场。

装在匣子里的是死人,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可是却看不出他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平躺在匣子里,面色呈蓝灰色,表情宁静,看不出什么不妥,双目紧闭,双手相扣,整整齐齐地摆在胸前,让克莱文觉得足一位圣人庄严地躺在那儿。他的胡须剃得很整齐,长长的头发冻成了一整块,像是件雕饰品。身上仍然穿着好几层又厚又重的保温衣。

克莱文凑近去读他胸前标签上的名字。

“安德鲁·埃文森。想得起这个名字吗?”

有一会儿工夫,嘉莲娜忙着与思维联通体的同伴们联系,从数据库里搜索死者的姓名。“就是他,失踪者之一。好像是个风土气候专家,对地形变迁很感兴趣。”

克莱文点点头,“这就对了,这儿的这些微生物可够他研究一阵子的。现在是百万大奖问题:他怎么上这儿来了?”

“依我看他是自己爬进来的。”嘉莲娜回答道,冲一件克莱文一时没发现的东西点点头。那东西塞在尸体的肩下。克莱文将手伸进夹缝中,想弄清那是什么,手指在埃文森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上磨来擦去。原来是一根导液管,一头插进死者的前臂,那儿有一块肌肉组织被切掉了。导液管黑色的进液管一端连着厨柜,接进后面的一个插孔。

“你说他杀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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