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事先在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可以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然后他将自己的血放光,代之以丙三醇,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这样他身上的细胞就不会冻结成晶体。这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可我相信,他需要的任何设备,这儿应有尽有。”
克莱文回想他了解的冷冻浸泡技术的相关知识。这项技术已经有大约一个世纪的厉史了,现在看来仍有可称道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技术并没有在木乃伊干化技术的基础上有太大的突破。
“当他把那根导管插进自己身体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我们后人能发现他。”克莱文开口说道。
“他也不一定非要选择自杀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肯定反复权衡了个中利弊,最终还是觉得他应当先把自己杀死,最起码还给自己留了条出路,可以有机会重新活过来。他指望会有另外一拨人机缘巧合来到代顿星球上!”
“从前,你做过的选择有些比这个更困难。”
“是这样,但最起码我做选择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克莱文暗自思忖,埃文森的尸身保存得相当不错,简直令人称奇。皮肤组织看起来完好如初,尽管泛着花岗岩般的死灰色。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头部骨骼并没有因温度骤降而产生挤压变形。细菌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总而言之,事情并不像想像的那么糟糕。
“我们可不能让他这样暴露在外面。”嘉莲娜一边说一边推了一把,柜子慢慢地滑回墙里。
“我想这会儿他不会太介意。”
“话是没错,可你并不了解,不能让他受暖,甚至不能升到这里的室温。否则的话,我们就没法把他弄活了。”
足足花了五天的时间,才让他苏醒过来。
让他活过来这个决定可是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信息联通体成员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克莱文也尽力参加了这场辩论。最后大家共同作出了这个决定。以他们现有的技术,埃文森大有可能复活,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对他的脑部进行现场扫描,显示出他的神经键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只要用超微型机器搭接起来,大脑便会恢复意识。他们还没弄清埃文森的其他所有同事到底为什么发疯而亡——有迹象表明他们是感染了某一致命的病毒——只有让埃文森醒过来才能说出真相。让他死而复生,回到当初他弃之而去的这个世界上来。
不管怎样,他们把他搬上飞船,载着他回到主基地。克莱文一直与尸体待在一起,一路上惊叹不已,想着眼前这具结结实实的人形大冰块居然很快就会醒来,变成一个能呼吸、能思考的人,具有人类的记忆和情感。在他看来,办成这件事简直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了。还有,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个人身体结构居然仍能保存完好,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思维联通人协力设计的那些小小的机器居然能把受损细胞修修补补一番,变旧为新,一发动,这个死人便会活过来。某种神妙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意识的东西,就要从眼前这具冻得僵硬的尸体的脑袋里冒出来。至于这会儿,这个头脑里的内部构造再复杂,也只是僵死的,毫无活力的,最多只能说它是个几何形物体,就像一块打磨得很精细的岩石。
思维联通体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不理不睬,注意力只放在让埃文森复活这一件事上。在他们眼里,埃文森就如名画修复专家们面前的一幅被毁的传世佳作。的确,前面要做的事非常棘手,那项工作需要炉火纯青的技艺。不过,还不至于让人担心得睡不着觉。
只不过,克莱文提醒自己,这些思维联通人从不睡觉。
其他人都在忙着救活埃文森,克莱文就在基地周围一带一边转悠,一边竭力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希望能弄清楚这里多年前到底是什么样子。那场摧毁人的神经系统的大病一定非常骇人,连那些本来有可能找出办法对抗瘟疫的人都未能幸免于难。或许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在冯-诺依曼式机器人登上这个星球时便做点什么……最后已经来不及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应变手段,就像一个醉汉试图解开一个极其复杂的代数题,题没解开,人却越来越神智不清:先是失去了集中注意力的能力,接着根本没办法思考问题,再以后,连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都想不起来了。主基地的几个试验室都显出半途而废的迹象:做了一半的实验扔下了;墙上贴着涂鸦般的笔记,而且看得出来是越写越乱。
下层是船坞和贮藏区,看上去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仪器设备仍然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运输工具也是一排排停放着。基地的辅助系统已经重新接通电源,这地方亮亮堂堂,也没冷得必须另加衣服。另外,待在这里,克莱文感到神清气爽,身心松弛。信息联通体成员们的通信区域没有延伸到这一带来,天可怜见,克莱文的大脑总算又能清静一会儿了。脑海里再也没有来自他人的闹哄哄的干扰。但这还不够,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室外转悠转悠。
心中这样盘算着,正好那边发现了一个气密门。这个门蓝图里没有提到,肯定是基地建设过程中后加上去的。这里也没有薄膜装备,假如他穿过此处,只要门一转,他就会置身外面的天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再没有别的防护。他想不如回到基地去找一套薄膜衣带上以防万一,可是等他回去了,说不定他的兴致——想到外面去的冲动——就会没了。
克莱文注意到上面有一个柜子。让他喜出望外的是,里面竟然有挂衣架,上面挂着太空服,就跟赛特霍姆穿在身上的一样。衣服看上还新崭崭的,合金颈环锃亮,每套衣服上方还挂着球茎状头盔。他试了试,找到一套合身的,然后就忙着费劲地系束带、揿搭扣什么的,将一整套衣服合为一体,总算最后衣裤全部牢牢地贴在身上固定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整装待发,可以出去了,然而气密门还是检测出他有一只手套没有按照正确的方法绑牢,于是拒绝放他出去。克莱文只好重新穿了一遍,这才解决问题,走出气密门。
到了外面,他才知道外面的景象是多么壮观。
他一下子没敢走太远,先弄清自己所在的方位,反复观察,确认基地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身上携带的氧气也够呼吸一阵子,这才在冰地上迈开步子。抬头仰望,代顿的天空深蓝深蓝的,来自苍穹的光芒洒落到大地,被原本雪白雪白的冰原尽数吸进,就像无数的彩色小精灵在施展迷人的魔法,将蓝宝石与绿松石的灵韵之光融进了冰地。克莱文眼前的大地泛着白中透蓝,蓝中蕴绿的幽幽清光,甚至还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淡得不能再淡的粉色。踩着脚下的冰地,他想起了蠕虫在冰中四处蠕动爬出来的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沟缝,一路曲直蜿蜒,钻入冰层达数百米之深,仿佛还看见了蠕虫一边不停分泌着化学成分丰富的气味,一边嗅着周围那些含义复杂的味道,就这样在这纷繁复杂的冰下网络中扭动身躯。蠕虫的身体构造极其简单,十分低级,但它们蠕动爬行之下所织出的那张巨网却无比复杂,无边无际。织网的速度极慢,因为蠕虫的爬行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没有关系,这些蠕虫的生命长得人类无法理解,人世沧桑在它们眼里只不过是光阴一瞬。
他脚下不停步,一直走到当时发现赛特霍姆的那个大冰隙的缝口处。当然赛特霍姆的尸体早就被搬走了,可当时的情景和感受却怎么也无法从克莱文的脑海中抹去,念头一转,便能想起在裂缝口的边缘,第一眼看到的赛特霍姆露出来的那截手臂。那时他就告诉自己,能死在这里还真不错!美不胜收,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受到人类的影响和破坏。这会儿,他越这么想,便越觉得这里说不定是宇宙间最好的埋骨之处!无可否认,这儿真是美极了,同时又是一个死灭的世界,与生命彻底绝缘。赛特霍姆一定感到了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耗尽,知道自己不久就会像周围的冰一样了无生息,然后被永远地掩埋于此。
不知不觉间,克莱文遐想了好一会儿,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一个人独处的妙境让他忘掉了被一身古怪衣服箍着的不适感。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发现赛特霍姆的,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细节让他安不下心。刚发现尸体的时候可能还没留意,现在却把他搅得心烦意乱起来。
赛特霍姆的头盔。
他还记得头盔被抛在尸体附近地面上的情景,乍一看好像是着地时的冲力造成的。但是克莱文这会儿自己头上紧紧地扣着一模一样的头盔,有了亲身体验,他越发觉得头盔离开身体让人难以置信。头盔束得非常牢靠,他不信单单凭人体往下坠落的力量就能把它撞开。这东西设计得特别坚固,没有充够的外力,它是断断不会跌散的。他也考虑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赛特霍姆戴头盔的时候太匆忙,没戴好,但一转念又觉得得不对。刚才气密门就探测到克莱文的手套戴得太马虎,所以,无论是这个气密门还是别的门,一旦测出赛特霍姆的头盔没有系牢,绝对不会让他出去。这一点他亲自领教过。
克莱文想,说不定赛特霍姆的死并非偶发事故,而是另有原因。
他仔细推敲这个念头,反复衡量,最后摇了摇头。可能性成千上万,实在难以确定。也许赛特霍姆离开基地时浑身上下的装备扎得牢牢的,不过后来神经错乱了,失去方向感,可能迷迷糊糊之间扯了头盔的扣带,人又严重缺氧,没法呼吸,最后堕入这罅缝的最底部。也可能那些密封舱并不是次次都灵,能测出异常,若有人极快地从中穿门而出,安全检测装置也未必测得出,挡得住。
什么也别想了。有人死了,但没必要硬是假定这不是个意外,其他可能性多着呢。克莱文转过身,回头走向基地。
“他醒了。”嘉莲娜告诉他。这是将大批微型机器植入一天左右之后。“我想,内威尔,如果他醒后第一次的交谈对象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这样可能会好些,你觉得呢?”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我是说,我们被整合成思维联通体已经很久了,只有你例外。”
克莱文耸耸肩,“其实不然,漂亮脸蛋或许比我这张皱巴巴苦叽叽的老脸管用得多。不过,我听你的。现在进去不要紧吧?”
“非常安全。如果埃文森身上携带病菌,仪器肯定会杀灭它们。”
“但愿你说得对。”
“你想,证据明摆着。他在最后关头仍然做到了理智行事。做了周密的安排,确保我们能有大好机会让他复活。他的自杀只是一个冷静的部署,目的是千方百计使自己逃脱当时面临的灾难。”
“冷静的部署?”克莱文重复道,“对,十有八九是这样。我是说,的确够冷,也够静的。”
嘉莲娜没吭声,只是朝着埃文森的房间做了个手势。
克莱文从门口走进去。就在穿门而人的一刹那间,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眼前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出马丁·赛特霍姆躺在谷底的情景,僵直的手指指着“I-V-F”三个字母。
Invitrofertilization(试管内受精)?
如果赛特霍姆挣扎着想写的字是“IVERSON”(埃文森),可还没写完就断了气呢?假如赛特霍姆是被人杀害的——被人推进大冰隙中,他或许竭力想要留下一点他被谋杀的线索。克莱文可以想见他当时的痛苦:摔进谷底,腿部严重骨折,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要在这冰寒绝地里孤独而绝望地死去,但他还是顽强地拼命挣扎,想写下埃文森的名字……
但这个气象学家为什么想杀掉赛特霍姆呢?赛特霍姆对虫子的痴迷的确令人费解,可也无甚大害呀!从克莱文所搜集到的相关资料来看,提及赛特霍姆的部分表明他是个独来独往、头脑单纯的人,对这种人,周围的同事们只会随他去,没准还会对他产生怜悯之情呢,又怎么会恨他?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死了——背后好像还藏着个谋杀案,而这两者之间看起来又似乎毫不相干。
或许克莱文为了一个死人在冰上刮出的几个毫不起眼的字迹过分伤脑筋了。
他拼命把这些疑虑从脑海中甩开——眼前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呢。克莱文走进埃文森的房间。
屋子陈设很简单,也非常安静,一面白墙的高处安了个小小的、蓝色的全息显示屏。这是克莱文的安排。如果让联通人来布置,房间准会像个灰扑扑的四方体,冷冰冰的毫无人气。当然,已经在美国人的基地里占了一块地盘、改装成增压区的联通人不会这样想。他们生活在信息空间中,无数信息织成一张多彩的幕布,覆在单调乏味的现实之上,所以也就不在乎现实本身的平淡了。现在,埃文森的脑袋里塞满了他们的小机器,这些机器帮助他恢复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加强微弱的神经信号。因为太长时问处于绝对静止状态,他的神经感应和综合作用也非常弱,这些机器可以不断对他的大脑进行调节补偿。
正是因为考虑到埃文森的感受,克莱文才坚持要加装一个显示屏,让这地方有点活气。
埃文森的床单和枕头与那白墙一样,都是掺白惨白的,他的头就在一片纯白的海洋中。头发只稍稍修剪了一下,克莱文坚持别大动干戈,略加修剪就行。
“安德鲁?”他说,“我听说你已经醒了。我是内威尔·克莱文。你觉得怎么样?”
埃文森润了润嘴唇,这才回答:“好多了,我想。不管怎么说,能恢复知觉比什么都好。”’
“啊哈!”克莱文高兴地笑了起来,顿时觉得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那么,你能回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死了。我给自己灌注了足够的防冻剂,然后期待最好的结果。真的奏效了吗?要不就是我正慢慢走向脑死亡,这只是一个脑子坏掉的人所作的怪梦?”
“不是做梦,你真的活过来了。说起来,你可真是走了一回钢丝呢……”说到这儿,克莱文停了下来,不敢确定埃文森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毕竟他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嘛!接着他又说,“你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是你成功了,听到这个应该很高兴吧?”
埃文森从被单下伸出手,抬起来端详自己的手掌心,又翻过去看看手背上的青筋,再活动活动关节。“真的一点没变?跟我死之前没两样?你不会是给机器人套上了我的皮囊,或是克隆了一个我吧?要不就是把我的大脑摘除了,与一个模拟现实程序联在一起?”
“我们什么都没做,以上任何哪种都不是。我们只修补了你的部分受损细胞,有些地方进行了适当的缝合处理,然后再,唔,让你重回生命之境。”
埃文森点点头,但是克莱文可以看得出来,他仍是将信将疑。这也不奇怪:毕竟克莱文还是撒了个小谎。
“那么,我死了多久?”
“一个世纪了,安德鲁。我们是来自地球老家的一支探险队。乘星际飞船来的。”
埃文森又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现在是在飞船上,对吧?”
“不……不是的。我们现在仍然在代顿星球。飞船在轨道上。”
“那么其他人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味苦药还是得吞,既无糖衣,又无处可避。“据我们所知,全都死了。但是你一定已经知道将会发生这种不幸。”
“啊,是的。但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就是到最后关头也没敢肯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才免受感染,或是逃开其他什么灾祸的?”
“全凭运气。”埃文森想喝点水。
克莱文给他端来一杯,同时在屋里操作了一下,床后面就支出一个靠背椅来。
“我不觉得是靠运气。”克莱文说。
“是运气。真是太可怕了。可我真的很幸运,我只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到最后我们被迫撤退到基地,可是最多只能启动一个反应堆。”埃文森从克莱文递给他的水杯中啜了一口水,“要是还有机器人帮我们一把该多好啊。”
“是啊。我们就是这一点不明白。”克莱文往床边靠了靠,“当初在造这种冯·诺依曼式机器人的时候,已经输进了自我修复功能,不是吗?为什么这些机器人全部瘫痪了?”
埃文森看着他,“不是的。我是说,这些机器人并不是自行瘫痪的。”
“不是?那到底怎么了?”
“是我们把它们砸烂的,好比一群反叛的少年要颠覆父母的禁锢一样。这些机器总是看管着我们,我们已经受够了。事后想想,这样做真是太不明智了。”
“难道机器没有反击你们?”
“确切地说,它们没有。我想设计这些机器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日后有这么一天,它们竟会受到围攻,被一群得到它们精心哺育与照料的子孙们围攻。”
原来如此,克莱文想,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不管接下去还会调查出什么,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美国人的灾难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他们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他们自己充当了自己的掘墓人,至少可以说他们部分参与了这项掘墓行动。先前对他们所抱的同情之心虽然还在,但被厌恶感一中和,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同情。他心想,如果大脑里没有嘉莲娜的小机器,不知自己会不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冷静,如此置身事外。对埃文森那伙人是这个态度,往前再迈一小步,对整个人类也会产生同样的态度……到那时,我就算真的超然物外,洞明世事了……
克莱文猛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瞎想什么呀。之所以产生种感触,不是因为超然物外、洞明世事什么的,只是他自己深人骨髓的玩世不恭罢了。
“咳,现在再去追悔以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你究竟是怎么才活下来的?”
“撤退以后,我们才想起忘拿了一样东西,一个启动反应堆的备用组件。于是我驾着一架飞行器回去取。着陆后天气状况非常恶劣,我只好在那儿停了两天。也就在这时,其他人开始发病。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只能从主基地通讯网上零零碎碎了解一些情况,再自己分析。”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了解到了什么?”
“也不是很详细。”埃文森回答道,“事情太突然了,似乎病菌侵袭了大脑中枢神经系统。没人逃过这场劫难。有些人没有直接死于病菌感染,但最后还是因某些意外或是操作不当遇难了。”
“我们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最后负责反应堆的操作员死了,于是反应堆无法启动,是吧?”
“是的。反应堆释放出大量中子,超过了正常需要,连防护板也抵挡不住。于是机器进入紧急停机模式。有人死于辐射,大部分人是后来被冻死的。”
“嗯。除你之外。”
埃文森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是要回去拿那个组件,我也会与他们一样。显然我不能冒险回去。即使我能让反应堆重新启动,辐射污染的问题依然存在。”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给自己打气,好继续回忆接下来的事情,“于是我再三权衡利弊,最后决定选择死亡,将自己冷藏。这是我惟一的希望了。其实我也知道,即使我能成功地将自己冷藏起来,也没有人会从地球上跑到这儿来救我。等几十年也不一定等得到。我只能碰运气。”
“你还是碰上了。”
“刚才我说过,我真的是很幸运。”埃文森又喝了一口克莱文端给他的水,“哎呀,这玩艺儿味道不错,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样的好东西呢。可不可以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
“水而已。冰川融化出来的水。当然是经过净化的。”
埃文森慢慢地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在床边。
“不渴了?”
“很解渴了,谢谢你!”
“那好吧!”克莱文站了起来,“我想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安德鲁。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只要我们能做的——尽管开口好了。”
“我会的。”
克莱文冲他笑了笑,朝门口走去。他注意到埃文森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在庆幸问话过程总算到此为止了。不过克莱文也提醒自己,埃文森所说的并没有什么疑点,他的这一反应也很自然,任何人像他这样都会感到疲劳,大脑也会一时适应不了,梳理不清,这并没有什么古怪的,毕竟他沉睡了这么久,或者说死了这么久。是睡还是死,取决于你对他被冷冻的这一长段时间是如何定义的。没理由非要把他与赛特霍姆的死联系起来,就凭冰上抠出的那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迹,或者是赛特霍姆有这么一点可能性是被杀的。怀疑他的确不公平。
但是,离开埃文森的屋子前,克莱文仍然顿了一下,“还有件事,安德鲁——这件事一直让我困惑不解,我想说不定你可以帮我呢。”
“你说吧。”
“你知道I-V-F这三个首写字母有什么含义吗?”
埃文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抱歉,内威尔,你问倒我了。”
“啊,算了。我也知道你多半不清楚,只是随便问问。”克莱文应道。
埃文森身体很结实,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走了。他坚持要到基地的其余地方去看看,还要到思维联通人占据的范围之外去。他想亲眼看看他所耳闻的惨状实景,也想查看一下死者的名单,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这是克莱文和他的同伴们费了不少劲才分析出来的。
克莱文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人。他深知,他的这一行程要经受多少精神折磨和情感伤痛。他在强忍着,但很可能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只可惜嘉莲娜的探测仪虽然能测到他的很多脑部运动,对更深层次的东西却无能为力,要想探知他的情感动态和情绪波动并非易事。
与此同时,克莱文还要竭尽全力保住思维联通人的秘密,将埃文森蒙在鼓里。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不想让埃文森对不熟悉的人和事感到窘迫不安,不想让这个人的美梦破碎一一他一直认为他是被一群“正常人”救活的。不过,他也可能太多虑了,因为也真出奇,埃文森似乎对自己遗失掉的一段历史抱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克莱文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他告诉他桑德拉·沃尔飞船的设计用途是运载难民;他还告诉他,身处太阳系的人类分成了不同派别,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一场可怕的战争。他甚至告诉埃文森,桑德拉·沃尔号飞船上准确地说应该是一艘载满难民逃离战争的飞船。不过埃文森除了点点头,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从不向克莱文追问更多的有关战争的详细情况。有这么一两次,克莱文甚至不小心提到了超感应,就是同伴之间能共享意识的状态,但是埃文森还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他甚至对桑德拉·沃尔飞船是个什么玩艺儿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奇心,更不用说开口问一问这飞船是什么样子的了。这与克莱文预想的可是大相径庭!
好在还是有让埃文森大感兴趣,也让克莱文稍稍释怀的事情。
原来埃文森对菲尔卡倒是挺着迷,而菲尔卡看起来对来了个新伙伴也非常高兴。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嘉莲娜和其他同伴一直希望帮助菲尔卡生长出正常人所需要的整套神经反应系统,插入新线路,取代那些从未正常发挥作用的神经脉络。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把她带到另一个她未曾谋面的“人”跟前。而现在埃文森出现了:不仅仅带来了新的声音,还带来了新的味道、新的面孔、新的走路姿势,使她那久未润泽的大脑神经网络里一下子涌进了许多新东西。就在埃文森进屋时,克莱文注意到了菲尔卡的神情:好奇,渴望接近他。埃文森走到哪儿,她的注意力就紧跟到哪儿,欢愉之情是显而易见的。而埃文森与菲尔卡一起玩游戏时似乎也享受到了无穷的乐趣。菲尔卡对极其复杂困难的游戏情有独钟,但其他人已经陪她玩得腻味了。
从头到尾四个小时,克莱文一直盯着这两个忘情玩游戏的人:埃文森总是一副苦着脸的样子,偶尔也会赢她。每到这时,他立刻就会露出一种非常滑稽的、无比夸张的快乐模样来。菲尔卡也一样,她的脸非常生动,克莱文从来不敢想像她会进发出如此生机。埃文森在场的时候,她的话也多了,比和克莱文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多了。以前克莱文费了不少劲才渐渐听懂她那些断断续续、前后不搭的话语,而现在她的吐字变得清楚了,语法也连贯多了。克莱文就像看到了一个智障孩子在名师指点下突然开了窍。克莱文回忆起当初将她从火星上救出来的情景,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她能渐渐长成一个看起来似乎挺正常的成年人的模样,能有朝一日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也能领会他人的情感体验。现在他倒是觉得这一切恐怕真的会梦想成真。当然,这一半归功于埃文森,而不是他克莱文。
后来,就连埃文森也被菲尔卡没完没了玩游戏的劲头弄得精疲力竭了,克莱文将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和他谈了起来。
“和她在一起挺愉快,是吧?”
埃文森耸耸肩,好像这个问题与他没什么相干。“是的,我挺喜欢她。我们都喜欢玩一样的游戏。要说有什么不妥的话——”
他肯定觉察到了克莱文心里的那一丝不满。“不!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一点儿都没有。”克莱文将手搭在他肩上,“不会仅仅是游戏吧?不管怎样,你得承认……”
“她是个漂亮迷人的姑娘,内威尔。”
“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们非常珍视她。”他停下不说了,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极像嘉莲娜的腔调,不带感情,直截了当,“可我真是搞不懂。你沉睡了一个世纪才被我们弄醒。我们坐飞船到这儿来,飞得这么远,这在你们那个年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这一百年来,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科技全都翻天覆地,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我们身上到处都是故事——我个人也不例外——我还没怎么告诉你。还有些事跟你也有关系,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你。”
“我只是想一步一步慢慢来,别的没什么。”埃文森耸耸肩,他将目光转开,透过他身后的那扇窗户,望着远方,他的视线一定在冰面上直滑到代顿星球白茫茫的地平线尽头,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我承认,我的确对科技进步不感兴趣。我相信你们的飞船的确很棒,可……这只不过是应用物理学方面的知识,只不过是工程学方面的东西。或许你们的助推系统中包含着某一个新的量子力学原理。就算真的是这样,也不过是一种锦上添花,就跟把精致的花纹刻在本身装饰色彩就很浓的巴洛克式建筑物上一样。你们还没有突破光速极限吧?”他仔细地盯着克莱文的表情,希望从中读出一点东西来,“不,我想你们还没有,不然的话……”
“那么,到底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兴趣呢?”
埃文森迟疑了一下,一时没回答,但等他真正开了口,克莱文断定他说的的确是真话。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布道似的狂热,“突变。说得具体点儿,从仅受几条简单法则指导的系统内产生出极度复杂多端、无法预测的其他模式。人的意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人类的脑部结构其实就是由单细胞神经元组成的一个网络状结构,以颇为独特的方式纵横交错在一起,构成一个大系统。掌握那一个个单细胞运动所遵循的法规并非难事,只不过是我们业已研究得非常精深的电子学、化学以及酶生物学的分支而已。棘手的部分是细胞之间的联系方式。这种联系方式肯定只以最粗陋的方式编人了DNA密码——所以婴儿出生后其大脑神经元仍会继续生长。如果大脑天生就已经十分完备了,这种神经元继续生长不是彻头彻尾的浪费吗?只需要将已经存在的神经元联系起来就行,何必多费那么多功夫。不,脑神经是一边生长,一边组织,所以它才需要不断增加神经元,将这些新生长出来的神经元并入已经投入运转的大脑神经网络。意识摸索着,逐步成形,在这个过程中,它需要持续不断地补充原材料。意识产生,一步步地变成完全自觉的自我意识。而在此过程没有发挥功用的部分,或是功用相对较弱的部分,则被一一废弃。”埃文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是,这里面的成因和机理尚需进一步的深人研究与了解。你知道控制大龙虾肠道第一截的神经元细胞有多少吗,内威尔?猜猜看,尽量猜得准一点,百位数以内的误差。”
克莱文耸耸肩:“我不知道。五百个?要不一千个?”
“不,六。不是六百的六,就只有六个。只要六个该死的神经元。简化到这个程度已经无可再简了。而要弄清楚这六个神经细胞的原理却需要几十年的工夫,更不用说解出整个脑神经网络的奥秘了。不过问题也可以分开来解决。只有了解整个神经系统的实际运作过程,你才有指望真正搞清楚究竟数以亿计的神经细胞是如何形成一个大网络的。啊,我们已经取得一些进展了。比如,我们可以精确地告诉你是哪些脊椎神经细胞控制着鳗鱼的游动,还可以告诉你这种神经元的动作是如何传递到肌肉的。但是,‘我’的观念如何进入人脑,这仍是一个难解之谜,这一类谜团至今还悬而未决。不过,最起码,在我长眠之前,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初见成效。说不定你们会告诉我,这一百年来你们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重大突破。不过,据我所知,你们一直忙于社会变革,根本没时间管这个。”
克莱文被这个人的腔调搞得非常恼火,忍不住要与他争论一番,但他还是把怒气强忍了下去,表现出一种默认的姿态。“你说的也对。我们在别的领域已经取得进步,比如说扩大脑容量。可如果我们真的掌握了大脑的发育机理,我们也不可能产生菲尔卡这样的失败例子了。”
“嗳,我可不觉得那是个失败的例子,内威尔。”
“我也不愿意是那样。”
“当然哕。”这回是埃文森把手搭在克莱文的肩上了,“现在你一定明白,我为什么对菲尔卡这么感兴趣了。她的大脑损坏了,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我也没必要打听究竟为什么会出这种事,但是尽管大脑被毁,尽管她的头部遭到这种重大创伤,她还是开始慢慢地自行组构某种高级的神经运动模式。对于我们而言,这是非常简单自然的,对她则不然。看起来这些模式早就潜在,只不过到现在才活跃起来。难道这不奇妙吗?难道这还不值得研究?”
轻轻地,好像不经意问,克莱文将这个人的手从肩上挪开。“我想是吧。我以前以为,你对她的兴趣不单是出于研究方面。”
“我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我言辞欠妥。当然,我还是关心她的。”
克莱文顿觉尴尬懊恼,好像他冤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人。“这我能理解。忘了我说的话吧!”
“行,当然。嗯——我再跟她接触没什么问题吧?”
克莱文点点头。“我敢说,看不到你的话,她会想你的。”
接下来的好几天,克莱文由着他们两个人玩游戏,只偶尔偷偷张望一下他们玩得怎么样了。埃文森提出要带菲尔卡到基地周围其他地方转转。克莱文和嘉莲娜开始对埃文森还不放心,后来也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这以后,他们俩会一连几个小时不见踪影。
克莱文曾悄悄跟踪过他们一次,看到埃文森把小姑娘领到一个废弃不用的实验室里,给她看一个个造型复杂的分子模型。这些玩艺儿显然使她很开心:高悬在空中的原子全息光影模型和化学分子结合架构,轮廓不是非常分明,外形却巨大无比,像遨游长空的中国巨龙。戴着厚重的手套和护目镜虽然麻烦,但他们可以借此操控那些巨型分子模型了。用电脑穷举排列,将分子压缩变形,随意排列组合。他们俩手伸在空中比比划划,操纵分子,龙身就随着这些变来变去的手势不停地上下翻滚,扭动变形。
克莱文一直盯着他们,觉得菲尔卡总会有玩厌的时候,总会提出一些更难、更复杂的玩法。但是这一时刻始终未见到来。后来他看到菲尔卡把模型展开又卷起,脸上因惊奇而绽放出无比快乐的光芒,他觉得她好像正在经历某种精神和情绪的重大体验。埃文森向她展示了一个新颖的世界,不过她的心智一时还难以解读这个新世界的奇异,这对于菲尔卡而言是一个太大,也可以说是太细微的解读对象,很难让她在转瞬即逝的心智开合间一下子触及并了解。
看到他们两个人一起玩得那么开心,克莱文又一次感到深深的内疚。他怎么用那样的态度与他说话。他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放下怀疑的包袱,赛特霍姆留在冰地上的那几个字总是盘桓在他的脑海中。抛在一边的头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真是个令人费解的疑团。但是,因为偶尔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就认定埃文森有可能是杀人凶手,这没有任何理由。克莱文曾经仔细翻阅过埃文森进入冷冻状态之前的个人记录。没有任何污点。他曾是这支探险队一名可靠的专业人员,是个深受大家喜爱和信赖的人。这些报告全部是以数字方式储存的,因此也有可能被任意篡改,可就算报告有可能是事后伪造的,那么基地其他遇难者亲笔写的日记又说明了什么呢?这些一笔一笔的文字记载同样证明了一件事。安德鲁·埃文森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们的笔下,同伴们总是以情深意切的笔触提到他和他的为人:绝不是个可以杀人的人。适可而止吧,将那些疑点抛到一边去吧,埃文森是无罪的,别再怀疑他了。
克莱文向嘉莲娜反映了自己心中的疑虑,她听了之后的反应和他本人一样,反复权衡,反复论证,理智地推断,其结果也毫无二致。
“问题是,”嘉莲娜说,“你在冰隙之中发现的那个人很可能已经严重神经错乱,或许他产生了幻觉。他所留的那个记号——如果真的是个记号,不是痛苦挣扎之际在冰上抠出的几个什么也代表不了的划痕的话——这些划痕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
“可我们并不知道赛特霍姆是不是已经疯了。”克莱文驳道。
“怎么不知道?不然他怎么会没把头盔扣紧系牢呢?头盔肯定没封扎实,要不然他摔下去的时候,头盔是不可能掉下来滚到一边去的。”
“话是不错。”克莱文接下去道,“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他的头盔没有系牢,他决计走不出基地。”
“说不定他出了基地之后什么时候把它解开了?”
“也对,可他没有理由这样做,除非……”
嘉莲娜冲他微微一笑,“除非他神经错乱了。你看,我们又绕回到原来的假设点上来了,内威尔。”
“不是这样的。”他坚持道,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快要触摸到某个东西的边角了——离真相很近的东西,好比快要露出水面的石头。尽管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但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只不过我到现在才刚刚想到。”
嘉莲娜瞟了他一眼,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很少表露的神情,她紧皱着眉头问道:“是什么?”
“就是,别的人替他除下了头盔。”
他们一路走到基地的中心地带,到了摆放仪器的舱中。在这四面不通的空间,嘉莲娜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离开了与同伴们的通讯联络,她感到非常不习惯。正常晴况下,埋在这附近一带的通讯线路总能让他们彼此接收到对方的思维信号,信号还可以经过放大然后重新发射,再传到另外的同伴那里。但是此地却没有这种通讯联系。克莱文能勉强收到嘉莲娜的思维信号,但信号非常弱,像是海上传来的声音,未及抵岸,就被汹涌咆哮的海浪吞没在似有似无之中。
“但愿我们能不虚此行。”嘉莲娜说了一句。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密封舱。”克莱文应道,“我敢说赛特霍姆离开时头盔绝对戴得好好的。”
“你还在怀疑他死于谋杀?”
“我认为,总有一天,我这个猜测会得到证实,不管这一天要等多久。我们应当谨慎行事,宁信其有,勿信其无。”
“但有谁想杀掉一个只对那一大堆冰虫感兴趣的人呢?这些虫子对人又没什么伤害!”
“这也是让我困惑不已的问题。”
“接着说。”
“我想我现在大概有点眉目了。至少说有了一半答案。假设他对虫子的兴趣使他与其他人产生了冲突呢?我在想那个反应堆。”
嘉莲娜点头表示明白,“反应堆需要大量的雪才能运转。”
“而这种行为,在赛特霍姆看来是人为地破坏蠕虫所需要的生态结构。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于是就有人想把他除掉。”
“这样对付他,未免太极端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克莱文一边说,一边穿过一道连接着两个舱室的门,进了运输坞站,“我说过,我现在有了一半的答案,还不是全部。”
穿过门的瞬间,他觉察到有不对劲儿的地方。舱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上一次来这儿寻找线索的时候不是这种感觉。他赶紧抛开瞻前想后的思绪,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事。
这间屋子此刻冷得异乎寻常,比上次他光顾时冷得多了,也亮了些。飞船的一个出口坡道处,有扇门大开着。冰地外面的白昼光透了进来,洒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冷飕飕、蓝幽幽的长方形光束。
克莱文一声不吭,直愣愣地看着此情此景,简直不愿意相信,他更情愿这只是一个一闪即逝的错觉。然而嘉莲娜就在他身后,她也看见了这一幕。
“有人离开了基地。”她判断道。
克莱文举目向冰地外眺望,看到了雪地上车辆留下的尾辙,一道弧线直划向地平线的尽头。好一会儿,他们就站在坡道的顶端,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似的。
克莱文的心在呼号,痛定思痛,不由得懊恼万分。他从没有真正心甘情愿地让埃文森将菲尔卡带在身边,在基地其他地方东转西逛,但他也压根儿没想到他会拐带她进入一个盲区。埃文森肯定对这个地区的每一个关卡了如指掌。怎么打开舱门,怎么发动一辆星球漫游车,他全知道,他可以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将思维联通人统统蒙在鼓里。
“听我说,内威尔。”嘉莲娜安慰道,“他不一定会伤害她。或许他只是想带她去看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来,急切地说:“现在没时间安排飞船了。几天前你使的机关,对着门念念有词的?你觉得怎么样,现在重来一遍,能行吗?”
“不需要了。门已经开了。”
克莱文冲着他们身后的一辆星球漫游车点点头,“我想打开的不是门。”
嘉莲娜有点失望:居然费了三分钟时间才让机器听话地发动起来,大大超过了她所说的只要几秒钟。她告诉克莱文,摆弄这种东西自己已经生疏到危险的地步了。克莱文只是连声感谢上帝,幸亏这玩艺儿中没设什么机关,否则单靠意念可对付不了。
“这也可以证明他们只是平平常常的外出,没有犯罪动因。”嘉莲娜说,“要是他真的想掳走她,费不了多少事儿就可以阻止我们追踪他。更何况,他要是把门关上了,我们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已经出去了。”
“你怎么反倒替他辩护起来?”克莱文问她。
“我还是没法将埃文森看作杀人凶手,内威尔。”她看看他的表情,她自己脸上却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虽说她还要驾驶漫游车。她手心微握,搁在大腿上。这一刻,她不再那么孤独不安了,因为她已经用车上的通讯系统与其他同伴联系上了,“要说赛特霍姆杀人还讲得通。这个人本来就孤僻。可惜他自己也是牺牲品,当然不可能杀人。”
“是啊。”克莱文答道,心里越来越不安。
漫游车靠自身的六个轮子驱动。车身低矮结实,重量很沉,结结实实地蹲踞在样子古怪的低压充气轮胎上。嘉莲娜添足马力,车子驶下坡道,碾上冰地。然后,她就一任车子有惊无险地越过几个不大的冰隙地。他们的这次行程似乎有点凶险,但如果一直沿着埃文森留下的尾迹行驶,那么就保险多了,这一路上也就不大会遇到什么要命的磕磕绊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