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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亚伦·M·斯蒂尔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35

《路漫漫》作者:亚伦·M·斯蒂尔

文案:

亚伦·H·斯蒂尔1988年起开始向《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投稿,赚到第一笔稿费。其后不久便势不可挡,大作连篇,屡屡投稿,作品先后在《阿西莫夫科幻小说》、《幻想与科幻小说杂志》、《模拟》、《事实与科幻年代》等杂志发表。1990年,他出版了首部长篇小说《轨道危情》,得到评论界一致好评,不久就有人将斯蒂尔与“黄金年代”的海因莱因相提并论,如格利高里·班福德这样的权威人士。斯蒂尔还相继撰写并出版了《克拉克郡》、《太空》、《月之沉》、《夜幕下的迷宫》、《沉重》、《宁静抉择》、《无限太空的王者》等作品。另有两本小说集,分别是《粗暴的宇航员》以及《失重状态下的暴力与性》。他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有《海际》和《空间》,还有最新力作《土狼》。1996年,他的中篇小说《未来上尉之死》获得雨果奖。该小说被选入我们的第十四期年度精品集。亚伦·H·斯蒂尔出生于田纳西州的纳什威尔,曾为多家报刊杂志撰稿,题材内容涉及科学、商务等,现为专职作家,与妻子琳达居住在马塞诸塞州的霍特利。

在《路漫漫》这篇小说里,作者带着我们进入太空深处,登上一艘在星际间孤寂行驶的飞船。船上一名成员从冬眠状态中不幸醒来,惊觉自己竟是非正常提前苏醒,其遇可叹,其情可悲,而其悲惨的结局更是可想而知……

从地球起飞三个月后,这艘名叫阿拉巴马的宇宙探测飞船已经达到巡航速度:飞得最快,耗能最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飞船上出了事:莱斯列·吉利斯醒了过来。

他是慢慢恢复知觉的,好像从漫长无梦的睡眠中醒来一样。他全身赤裸,头顶光光,整个人漂浮在蓝绿色的胶凝体中。这种胶凝体注满了他置身的冬眠箱,他面部下半截套着一个氧气面罩,细细的塑料管子插在胳膊上。视线渐渐清晰之后,吉利斯看到冬眠箱已经放平,玻璃纤维制成的盖子打开了。冬眠舱里的光线非常柔和,可他还是适应不了,只好睁开眼又闭上,重复了好几次。

神志清醒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谢天谢地,我成功了。

他全身乏力,四肢僵直。他严格按照飞行训练的要求,小心翼翼地一次只挪动一点点。吉利斯轻轻动着自己的胳膊和大腿,隐隐约约感到有点纳闷,怎么没人来帮助他?可能奥卡达大夫正忙着帮助别人从冬眠箱里爬出来吧。可他什么都没听到,耳边只有几不可闻的一丝电池发出的嗡嗡声。其他再无声息,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第二个反应是:出问题了。

他感觉背部很疼,手臂也疼得仿佛要从肩上卸下来似的。他抓紧冬眠箱的两侧,想坐起身来。悬浮在他身体四周的胶质不住流动,他在这滑溜溜的包围中挣扎了一分钟左右。撑起身体时,他听到了胶体滑动的声音,接着插在他身上的管子收紧了,他这才想起要将它们拔出来。于是他咬紧牙关将插在拇指与食指之问的管子抽出,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极其小心地将管子从胳膊上一一拔了下来。最后脱下的是氧气面罩。外面的空气寒彻心肺,他吸了一口,立刻觉得喉咙和肺部一阵刺痛,不由得难受地咳了好几下。与此同时,他一鼓作气,使出浑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爬出箱子。腿上一点儿劲都没有了,根本撑不住身体,他全身瘫软,一下子扑倒在舱里冷冰冰的地面上,再也动弹不得。

吉利斯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婴儿般蜷缩在地上有多久了,他的手指曲握着缩在腰间,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然而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大脑一直游离于半梦半醒之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眼神也无法集中,只是茫然盯着地上锃亮的金属板。又过了一会儿,砭骨的寒气刺痛了他麻木的神经,附着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的悬浮胶液冷得刺骨。他虽然意识模糊,却也明白再这样卧在地上,很快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

吉利斯在地上滚了滚,仰面朝天,竭力撑着坐了起来。蓝绿色的胶液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屁股周围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塘。他缩起身子,双手抱肩,揪着发冷的肌肉,再一次纳闷,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呢?是的,他的确只是一名通讯联络官,按照指令排好的先后顺序,确实有其他人排在前面,但就算这样,那些排在前面的人现在也应该检查完毕,按说大夫应该来看他了。冈田久仁子是他体内注入药物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作为首席医生,她也应当是最后一名进入冬眠箱的成员,并且是第一个醒来的人。然后她应当去——吉利斯使劲搜寻自己的记忆,希望能想起更多情况——帮助别的人醒来,先是首席工程师,丹娜·孟洛,她醒了之后就应该负责检查阿拉巴马飞船的主要系统,确保它的正常运作。如果飞船一切正常,按既定计划飞行,下面醒过来的就应该是李船长,紧接着就是大副夏皮罗,二副丁斯里,首席领航员厄尔曼,然后才是吉利斯自己。对啊,按程序,应该这样才对。

其余的人都在哪儿?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衣服套上。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什么也没穿,而舱内的室温已经降到华氏五十度。吉利斯冻得哆哆嗦嗦,上下牙直打架,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颤颤巍巍、歪歪倒倒地穿过船舱,来到最近的一处柜子跟前。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叠干干净净的白毛巾和一叠整整齐齐的浴袍。当他擦去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胶状物时,不由得想起冈田大夫替自己准备冬眠时的尴尬事来。让别人剃去身上的体毛,那感觉真是糟糕透了。当她拿着电动剃须刀,触及他的私处时,他发现自己在她温柔的抚摸之下竟不由自主挺了起来。她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冲他笑了笑,那是一种母亲式的微笑。“放松点,”她安慰道,“想点儿别的什么……”

他转过来,这才第一次看见,别的冬眠箱还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好好地立着。十三个白色玻纤棺材,每一具都以四十五度角靠在C2A甲板的防水舱壁上。每副棺材盖上都镶有电泳图谱显示仪,发出暖暖的琥珀色光芒,仪表上标明了里面每个成员的身份。这是阿拉巴马飞船的指挥小组,正是他最后见到的几个人:李、夏皮罗、丁斯里、冈田久仁子、孟洛、厄尔曼……

每一个人都在沉睡。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

吉利斯赶紧套上一件浴袍,急走几步,来到离他最近的一扇窗户旁。外部铠窗本来关着,他一按键,铠窗便升了上去。黑漆漆的夜幕中闪烁着的遥远的星光在一瞬间骤然显现。当然,从这个窗户看不到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必须进人指挥中心,借助导航仪器观看。

就在他从窗户跟前转过身来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眼球——那是靠他身旁最近的一个冬眠箱上标示的内容。吉利斯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直发抖,他走近去看仔细些。显示屏告诉他里面睡着的人是考兹——雷·考兹,太空生活装备长官。吉利斯判断,他的一切生命指数看上去都很正常,可这不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地方。在屏幕的左上方是一个时间代码:

E/:7.8.70/22:10:01GMT

2070年7月8日。那是飞船全体乘员进入冬眠的日子,也是阿拉巴马起飞后的第三天。屏幕右上方还有另一行时间代码:

P/:10.3.70/00.21.23GMT

2070年10月3日。是今天的日期和时间。

阿拉巴马才飞了仅仅三个月时间。四十六光年的航程才过去三个月,而以百分之二十光速的速度计算的话,整个航程需要两百三十多年的时间才能飞完。

有好几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吉利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指数。他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到的一切。尔后,他转过身,穿过舱室,来到舱口,沿梯子而下,来到下面一个冬眠舱的舱室中。他的光脚丫一路啪嗒啪嗒踩在冰凉冰凉的金属阶梯上。

又是十四个冬眠箱,好好地停放在应在的地方。没有一个是打开的。

压住内心的恐慌使吉利斯又攀下一个梯子来到第C2C号舱室。仍旧是十四个封得好好的冬眠箱。

他还是不甘心。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若有似无的希望快步来到C2D舱室中,看了一眼,又飞快爬上梯子,经过一条短短的通道,进入阿拉巴马号飞船的第二个冬眠舱。等他来到C1D舱室的时候,他已经查遍了这艘飞船上的每一个冬眠箱,除他之外还有一百零三位乘客,没有一个人所在的冬眠箱是打开的。

他浑身虚脱,耷拉着脑袋,倚着舱壁慢慢滑下,跌坐在地上,有好一阵子,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出,只觉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发抖。

他,孤零零一个人。

好不容易,吉利斯才打起精神。事已至此,光害怕发傻是没用的。很显然,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控制冬眠系统的计算机犯了严重错误,在时机尚未成熟之际就把他唤醒了。既然这样,那么,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个事实,好好安排下面的日子。

他找到的那件袍子不是很暖和,于是他千方百计绕过将飞船的七个环形舱连接起来的那些迂回曲折的通道,最后进入了C4号船舱。

阿拉巴马飞船上有两个船舱是留待抵达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后做驾乘人员的营房用的,C4就是其中之一。

寻找自己的储物柜时,他尽量不让眼光落在那一排排的空铺位上,这个柜子里放着一些他的私人衣物。他三个月前放在柜子里的那套蓝色的衣裤连体工作服还好好地挂在那儿,旁边就是他离开金里奇太空中心登上太空船时穿着的隔离服;上面的架子上是一只小小的硬纸盒,紧挨着他那双前端凸起的软底鞋,里面装着几件珍贵的纪念品,那是他获准带在身边的为数极少的几样个人物品。吉利斯套上工作衣的时候故意不去看这个盒子。等到抵达他的最终目的地,他才会看里面的东西。如果将时间的膨胀因素计算在内,必要熬两百三十年……确切地说,得熬过两百二十六年!

位于H4舱室的指挥中心又冷又暗,它坐落在飞船的圆柱状中心交汇轴位置。里面的灯光调得很暗。依环形舱壁一圈所开的长方形窗户紧闭着,几个控制格栅板上微微透出亮光,只有这一点点柔和的光线才打破了室内的阴沉。

吉利斯费了一会儿工夫,扭开天花板上的顶灯,在屋里搜寻环境控制台。他只想调节一下恒温器,将室内温度弄得暖和一些,但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一决定。他曾受过专门的通讯联络训练,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对阿拉巴马飞船主控制系统的其他方面并不熟悉,有的技术他充其量也只是略知一二,因此不愿意随便更改操作程序,以免影响飞船内部环境。而且,他也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等他重新回到冬眠箱里,冷不冷对他而言也就没什么大不同了。

不管怎样,他还是有责任检查飞船的状况。因此他走到飞行控制台那边去,拉开保护键盘的塑料盖面,有力地敲击着键盘。有关阿拉巴马号目前状况的数据显示出来了。桌面上方闪现出一束明亮的光线,从中跳出一个小小的全息飞船模型。太阳系几大行星的运行轨道在画面上形成一个三维立体光圈,从光圈中心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弧形线,飞船此刻就与这弧形线的末端连着,稳稳当当飞行在空中。阿拉巴马号一直以1G速度推进,这会儿已在海王星上方,正飞过冥王星那斜斜的轨道。几个星期之后,它就会穿越日心引力场,从而摆脱太阳的最后一点引力的拖拽,直奔星际空间。

阿拉巴马现在飞离地球的距离已超过以往任何一架载人宇宙飞船,在此之前只有极少数几个宇宙探测器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想到这里,吉利斯不由得面露笑容。现在他可是惟一一个活生生的——至少是惟一一个有意识的——能从地球航行到这么远的宇宙空间来的人。能建立如此功勋,倒也不枉醒来一场……尽管,考虑到诸般利害关系,他还是宁愿一直睡着。

他来到工程操作台,揭开遮盖,在屏幕上调出主体工程的示意图解。阿拉巴马号飞船发射前,其球形的主体燃料箱中已填载了氘/氦一3,经过九十天的助推段,这一燃料储备已基本消耗殆尽,但是现在飞船的飞行速度已达到最节省燃料的状态,随船的布什德型吸气式冲压发动机能在星际间产生巨大的磁场,将船头周围四千公里空间内离子化了的氢气和氦气吸进来,给船尾的反应器提供燃料,从而保证飞船以0.2G的速度迅捷而稳定地行驶。在吸收生成燃料的同时,这个磁场还产生同步反应,发出微秒脉冲,在飞船四周形成厚厚的防护屏蔽,挡开宇宙尘埃,这些尘埃因为相对性缘故,也等于是在极速飞驰,只要有一丝半点击中飞船,瞬息间就会将船体扯得粉碎,片甲不留。虽然吉利斯对飞船的助推系统所知有限,但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他便得知系统正在以百分之九十的功率运作。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轻轻地哒哒作响。

吉利斯没料到,吓了一大跳,他转过身,眯着眼,在半明半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不一会儿,从导航台后面冒出了一个形体很小的东西:原来是一个蜘蛛状的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具有自我维修、自我控制的功能,负责定期不间断地来回巡视阿拉巴马号飞船,检测各个舱室,进行一些简单的小修小补。这只蜘蛛机器人显然是被身处指挥舱内的吉利斯吸引来的。这小玩意儿的眼柄只是冲着他所在的方向闪了几闪,随即又匆匆忙忙逃也似的躲开了。

现在好了,真是再好不过了。机器人的聪明程度虽然还赶不上耗子,不过它能把观察到的一切情况报告给飞船上的人工智能系统。既然现在飞船已获悉自身所载的一名成员已经醒来,那吉利斯也就可以趁此时机解决自己的小麻烦了。

吉利斯穿过舱内,来到通讯联络工作台,那是自己所熟知、所习惯的岗位。一坐下来,他就揭掉台面上的塑料遮布。随着一连串灵活而又熟练的敲击,他的控制台亮了起来。看到熟悉的显示屏、熟悉的桌面、熟悉的数据,他才稍稍有了点安全感。最起码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敲键盘输入指令,打开一个界面,进入阿拉巴马号飞船上基于DNA数据库的人工智能系统。

莱斯列·吉利斯,通讯官,身份号86419-D,输入密码:Seotland。

很快就有了回应:身份确认。密码已接受。早安,吉利斯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为什么醒了?吉利斯输入问话。

顿了一会儿,然后屏幕回答:莱斯列·吉利斯,通讯官,仍在冬眠箱。

吉利斯张大嘴巴:我的天哪,这到底……?

不,不是的。我此刻就在指挥中心。你已经确认。

这一回,人工智能系统的回应似乎慢了那么一丁点儿: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仍在冬眠箱。请重新输入你的ID号码和密码,以便确认。

吉利斯忙不迭地又敲了一遍:身份号86419-D,输入密码:Scotland

人工智能立刻回应,显示了一行字:身份重新确认。你是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

那么请你认同我已不在冬眠箱。

不。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仍位于冬眠箱。请重新进入你的身份号码和密码,以便重新确认。

吉利斯怒极,狠狠地在键盘盖上拍了一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逼自己尽量静下心来将这个问题想透。他是在和人工智能玩对手戏。这玩艺儿也许已被设定好用简单平实的英语一对一地回答预先输人的提问,说到底它终归是台机器,遵循的是机器式的逻辑。虽然他必须按照它的规律跟它打交道,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自创规则。

身份号86419-D,输人密码:Scotland

身份重新确认。你是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

请搜索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的正确方位。

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在C1A-07号冬眠箱。

好的,看来这会儿有点儿门了……等等,不对,这回显然还是大错特错了,而且还错得很离奇。他刚刚是从位于C2舱A室的冬眠箱中爬出来的!

C2A-07号冬眠箱的主人是谁?

埃里克·冈瑟,少尉军官。

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但是后面的附文表明他是联邦太空机构的少尉,是一名飞行组成员,是在飞船即将起飞之前乘输送飞机上来的,看样子不像是个劫持飞船的阴谋分子。

吉利斯继续敲出几行字:出现差错。埃里克·冈瑟不在C2A-07号箱中,而我也不在C1A-07号箱中。你明白吗?

又停顿了一下,接着出现:收到。根据次级数据系统重新核查冬眠箱分配情况。正确:C1A-07号箱中目前为埃里克·冈瑟所居。

吉利斯心不在焉咬着自己的指甲;几分钟后,他想出了这起调包事件的一个可能的解释。李船长和其他几个阴谋分子偷带了将近五十名持不同政见的知识精英,就在飞船飞离地球前登上飞船。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列在飞船的原有成员花名册上,所以这些精英们只好被指派进入那些本来是为拓荒队成员准备的冬眠箱中,拓荒队成员则被留在了地球上。吉利斯只能作如下猜测:在混乱之际,有人不小心将错误的信息输进了控制冬眠箱系统的计算机中。因此本来他一开始是被分派到C1A-07号箱中,而冈瑟少尉本应当是在C2A-07箱里的,但不知什么人将他和冈瑟两人的箱子调了包,而且此人还忘了将该信息从冬眠箱控制程序调往飞船智能操作系统。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最终看来,也只是两者之间换个数字,一桩小事而已……

然而还是回答不了最初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提前从冬眠箱中醒来?或者更确切一点说,冈瑟为什么要被弄醒?

你为什么要让C2A-07号箱的主人醒来?

分类/TS.内部安全处指令7812-DA。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内部安全处的密码锁?不过,他能对付。

安全逾越指令AS-001001,莱斯列·吉利斯,通讯官。输入密码:Scotland。重复问题:你为什么要让C2A-07号箱的主人醒来?

分类/TS:开启。冈瑟少尉将通过安全通讯频道验证总统发射飞船的指令。一旦2070年7月5日零时未能证实,埃里克·冈特将于2070年10月3日零时从冬眠箱中醒来,按指令选择是否终止这一使命。

吉利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想弄清楚他眼前这几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无论如何他都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只能有一个解释:冈瑟在内部安全处担任高职,然而他是一名隐藏极深的高级间谍,甚至是双重间谍,被安插到阿拉巴马飞船上,目的是确保飞船一定要在总统授权下才能发射飞行。可是,由于李船长已给吉利斯本人下了命令,切断阿拉巴马飞船与地面任务控制站之间任何形式的通讯联系,因此冈瑟根本不可能向地球偷偷传送信号。正因为如此,人工智能系统才在飞船行驶九十天之后,运用自动控制程序将其从冬眠箱中唤醒。

不过,到了现在这一步,就算冈瑟愿意,他也决计没有办法让飞船简简单单地掉转船头。阿拉巴马号已经离地球太远太远了,它的行驶速度又太快太快了,单凭个人自身的力量,想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说,“终止使命”这句话只有一个解释:冈瑟本来肩负的是摧毁阿拉巴马飞船的任务。

真是一位忠于美利坚合众国的臣民,甚至到了不惜以自杀殉国的程度。吉利斯敢肯定,国家的官方新闻报道机构现在已经通报了阿拉巴马号飞船失踪的消息,而且联邦太空机构的发言人也在发表声明,说飞船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什么的云云。

既然没有别人登上飞船,飞船又知道冈瑟的命令,那么人工智能系统中暗藏的程序就还没有从记忆体里删掉。一方面,至少冈瑟再也不能执行具自杀性任务;另一方面,他将继续睡上两百三十年时间,而吉利斯此时此刻却大睁着眼睛,清醒得很。

很好!所以目前当务之急是让自己回到冬眠箱里去。等他再次醒来之后,他会告知李船长他所获悉的一切,让他决定如何处置冈瑟少尉。

已经出现错误。我不应该在此时醒来。我必须立刻回到冬眠箱。

一阵停顿之后,屏幕上现出一行字:这不可能。你不能再回到冬眠箱。

吉利斯的心跳猛地加快。

我再重复一遍:已经出现错误。没有理由让C2A一07号箱中的人醒来。我是C2A一07号箱的主人,我一定要马上回到冬眠箱。

我了解情况。全体成员名册已经更改以体现这一新信息。但是,你要回到冬眠箱里去是不可能的。

他的手在键盘上簌簌发抖:为什么不能?

协议不同意C2A一07号箱主人重返冬眠箱。这个箱子已永久失去功能。重返冬眠箱不获准。

吉利斯突然觉得似乎有一条滚烫的毛巾兜头罩到了他脸上,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安全逾越指令AS-001001,莱斯列·吉利斯通讯官。密码:Scotland。立即删除协议。

密码通过,通讯官吉利斯。非直接证实总统发射授权者不得删除协议,非冈瑟少尉本人不得废止。

他胸中的怒火直冲脑门。继续敲道:立即让冈特少尉醒来。这是紧急状况。

飞船不抵达最后终点,全体人员不得从冬眠箱中醒来。除非迫不得已,任务执行过程中遭遇紧急状况。一切系统处于按计划运行状态:无紧急状况出现。

埃里克·冈瑟。埃里克·冈瑟好端端地在C1A舱室中躺着睡大觉呢!可就算可以把他从冬眠状态中弄醒,被迫招认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阿拉巴马飞船驶过产生的尾迹中含有大量离子化了的分子,形成长长的离子辐射区,破坏了与地球的一切通讯联系。当大量燃料在熊熊燃烧推动引擎时,通往或来自任何星际飞船的任何信号都无一例外会受到强烈的干扰而失真,或是四处飞散,而阿拉巴马飞船只管勇往直前地飞啊飞,在今后的两百三十年内,它将永不停歇地高速飞行。

如果我不返回冬眠箱,我就会死。这是紧急状况。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处境,吉利斯先生。但是,这并非任务执行过程中的紧急状况。我为发生这一错误感到抱歉。

读到这儿,吉利斯发现自己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嘴越咧越大,一股沮丧之情汹涌而出,他反而笑出声来,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歇斯底里,放声狂笑起来,时至今日,吉利斯已彻底意识到自己滑稽而又矛盾的荒唐处境。

他是阿拉巴马号宇宙探测飞船上的首席通讯联络官。而现在他已注定彻底完蛋了,因为他无法进行他的通讯联络工作。

吉利斯可以随便挑选飞船上的任何一个床铺,包括李船长的专用私人单间,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原本分给他的铺位,只有这样感觉上才合适。

他把恒温器调到华氏七十度,然后慢慢地、美美地冲了个热水澡。重新套上他的连体工作服,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竭力想让自己睡上一觉。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钻进新的想法,然后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直瞪瞪地盯着上铺的床板看。所以他在那儿躺了好长时间,两手交叉,紧扣在一起,搭在肚子上,脑子里反复思量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既不会窒息而亡,也不会缺水而死。阿拉巴马号上的闭路循环生命维持系统将自动清除飞船上的二氧化碳气体,重新循环过滤成可呼吸的氧-氮合成气,他的排尿也会经过净化处理,循环再生为可饮用水。他也不会在黑暗中被活活冻死,飞船反应堆产生的能量有足够的剩余让他开启船上的电力设备系统,他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些能量储备会耗尽。他更不用担心自己会饿死,船上所配的食物给养足足可以供一百零四人食用十二个月,也就是说,他一个人享用的话,够吃个上百年都不止。

不过,他是没什么机会活上那么久的。那些还在冬眠箱内躺着的组员们会永葆青春,身体细胞的活动迟滞了,自然年龄的增长过程于是受到遏止。这是一种人体生物酶处理手段,对人体生命组织细胞进行毫微性的技术修补,同时注入药物,让他们保持一种昏睡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连潜意识的有梦睡眠都不会发生。一旦抵达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他们就会从冬眠状态中醒来。

他的情形就不一样了。既然他已经出了冬眠箱,他的年龄就会自然增长,与飞船的相对飞行速度成一定比例正常增长。设想他如果突然之间鬼使神差回到家中,碰到他的一个假想的双胞胎兄弟——当然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和其他登上飞船的许多成员一样,吉利斯也是个独生子——他会发现自己只比他的兄弟小了几个钟头而已。然而,这个年龄差距将会随着阿拉巴马号飞船的飞行而拉大,飞船飞离地球越远,他和地球上的假想双胞胎兄弟的年龄差距就会拉得越大。但是即便把这种洛伦兹变量因素考虑进去,也不可能长久保持他的生命,因为登上飞船的每一个其他成员也是以同样的比率在增长岁数,惟一的不同之处是他们的身体状况可以永葆青春不老,而他自己则会渐渐老去,一天不如一天,直至最终垮掉……

不!吉利斯拼命闭上眼睛。别再想了!

可是他怎么也绕不开这个念头:他现在已被宣判了死刑,活一天算一天。可是被判了刑的人在隔离拘禁中尚且有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哪怕只看见牢中警卫往牢房门口送饭推食盘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一只手也好啊!吉利斯连这样的奢望都梦想不到。还有,他再也指望不到能听听另一个人的声音,看看另一个人的脸。无论他在地球上所度过的二十八年的岁月是多么短暂,多么单纯。在他的家乡,有许多他喜欢的人,也有一些他不喜欢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只是萍水相逢。而今,所有这一切都已随风而逝,永远、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想到这儿,他蓦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了一点;脑门重重撞在上铺的床板上。他低声诅咒了一句,抓抓头顶——头发下肿起了一个包,别的倒没什么——然后一甩双腿,越过床沿,站起身来,打开他的柜子。那只盒子还在他上次看到的地方没动。他从架子上取下盒子,就要打开……

随即又停了下来。不能开。如果他看了放在里面的东西,只会让他比现在更难过,觉得更凄惨。放在盖子上的双手微微颤抖,迟迟疑疑下不了手。现在还不需要它。他急急地将盒子放回橱柜,急急地关上柜门。随着砰的一声响,盒子被关在了门里边。接下来,别的也没什么好做的,他决定去散散步。

吉利斯沿着回廊绕到通往C7号舱室的中心交汇处一带,从那儿拾级而下来到一个杂物间:长长的板凳上空无一人,墙上刷的是淡淡的土色。下面的舱室是飞船的厨房:铬钢合金餐桌,灶具台,空空如也的保暖箱。他找到了咖啡壶,却找不到咖啡,于是他又冒险沿梯子往下进入飞船的医务室。消过毒的一个个小隔间白上加白,诊疗床上罩着塑料床单。壁橱里放的是透明玻璃纸包着的医疗器械、医用纱布和绷带等等,还有一排排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各种药,上面贴着看不懂的标签。他感到有点头疼,于是他从瓶瓶罐罐中找到止疼片,没喝水就吞下药片,然后躺下休息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不痛了,于是他决定去飞船底层的起居室兼餐厅看看。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把椅子和几张台子,放在两个墙式显示屏下面,另外还有一张长沙发,面朝一个紧闭着的嘹望孔。其中一张的折叠式台面是打开的,看得出来是个全息游戏台。

他按了一个标示着国际象棋的开关,很快就看到一个棋盘出现了。他在少年时曾锲而不舍地学过下国际象棋,长大后却渐渐失去了兴趣。或许现在该把它重新捡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坐下来玩象棋,而是去了嘹望孔那边。他打开合在嘹望孔上的窗闸,出神地凝望着外面的一片灿烂星光。虽然天文学一直是他的第二大爱好,可此时此刻、此间此地他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星座。这儿离地球太远了,各个星体的位置变化都很大,只有人工智能导航系统的子程序才能搜索到它们的精确位置。现在就算是熟悉的星球也已经换了新面孔。这意想不到的新情况让他感觉更孤单了,他索然无味地关上望孔的窗闸。离开时他甚至懒得将桌上的象棋游戏关掉。

走在环形过道上,迎面碰上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小机器人。就在他走近时,机器人飞快地避让到一旁,吉利斯反而蹲下身来,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地敲着,想哄它靠自己近点儿。

机器人的眼柄直直地扫向他,有那么一会儿,它似乎犹犹豫豫的想靠近,不过还是一转身飞快地上了螺旋式通道。它没理由要和人类有什么互动交流,即便有些人是多么渴望与它为伴。

吉利斯眼睁睁看着机器人消失在天花板上方,他万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继续往走廊那边踱去。

C5和C6号是货舱,里面又冷又黑,舱室一间挨着一间,里面尽是储物柜和飞船用集装箱,上面标着各色编码。在C5A舱室中,他找到了组员的配给;轻轻一拉,其中一个冷藏柜的柜门便滑开了。他用了几分钟时间观察里面的内容:真空包装的密封袋,里面的东西已受过脱水冷冻处理,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只能靠读那上面贴着的神秘莫测的标牌了。没有一样能勾起人的胃口。他从袋子里随手拽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可能是加工过的熟牛肉,也有可能是巧克力饼。可他还不饿,于是把这东西又猛地推进去,“哐”地一甩柜门,关上了。

吉利斯回到环形走廊上,走到通往中心枢纽地带交通井的入口处。他打开入口处的舱盖时还犹豫了一下,梯子的第一级横档就在跟前,但他没有立刻抓住往下爬。从这里沿着凹槽式引梯爬下去,可以到达交通井最底层。以前他曾下去过一次,那次他一心只想赶往指挥舱,所以竟没留意这窄窄的一百英尺深的井是干什么用的。也难怪,阿拉巴马号飞船泊在高门地时重力为零,飞船上的每个人都把它当成走廊,而现在,当时是水平方向的走廊变成了垂直方向的深井。

他朝下望去,五层之下的极深处就是H5舱室那硬邦邦的金属地板。假如他的手在梯子扶手上稍稍打个滑,或者是脚下一溜,哪级横档没踩稳,他就会直通通地摔进井底。必须一步一步、非常谨慎地往下挪,要是出了什么闪失的话……

秘诀就是坚决不要往下看。于是在踩梯子下井的时候,他有意只盯着自己的双手。

吉利斯打算在H2和H3舱室逗留一下,检查检查里面的发动机工作情况和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转状况,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发现自己一直攀到H5舱室才停了下来。

这一层有三个气密门。左右两扇通向阿拉巴马号的两艘交通艇,分别叫瓦勒斯和海尔姆斯。吉利斯透过一个嘹望孔仔细观望海尔姆斯,这艘空间交通艇乖乖地安身在自己的机坞里,三角形机翼折叠着藏在宽阔的机身下,气泡状舱盖有铠窗罩着。看到交通艇的一刹那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冲动的念头,想干脆偷偷驾着海尔姆斯,飞回老家去。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种飞行器上的燃料和氧气储备只够用于轨道飞行。驾着它连海王星都飞不到,更不用说到地球那么远的地方了。而且他也没受过任何驾驶飞船的特殊训练。

从嘹望孔那儿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另一扇气密门,就在他所站位置的正对面。那个气密门并不通向停泊交通艇的接口,而是通往外面的无限空间。

欲行又止,犹犹豫豫地,像是在和心中的意愿对抗,吉利斯发现自己竟往这个气密门走去。他转动舱门上的圆锁,内层入口松开了,然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这个气密舱里亮晃晃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两个身着太空服的人。对面就是漆着虎皮条纹的对外出口处,旁边的舱壁上装了个小小的控制面板。上面只有三个主要按钮——密封,排气,以及打开——三行字上方分别是三种颜色的灯:绿、黄、红。绿灯现在亮着,表明现在的状况是内层入口已打开,而此刻密封舱内压力指数正常,符合安全系数。

密封舱内很冷。这会儿飞船上的其他地方都暖和起来了,但在这里吉利斯还是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寒气钻透他的衣服,一直渗进他的身体里面,他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凝成一丝丝白烟,幽灵般地在眼前冉冉上升,将他的视线搅得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呆立了多久,不过他在三个按钮跟前的确是思前想后,踯躅了很久。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于是转身走出这间气密舱。他小心翼翼地将内层入口锁好。出来之后,他在舱前还逗留了一两分钟。最终,他将这里也定为今后不会再经常光顾的地点之一。

然后,他按原路返回,攀了很长时间的梯子,才回到井边,爬上中心枢纽处。

飞船上到处可以见到精密计时仪,上面既显示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也显示飞船上的相对时间。

吉利斯在醒来的第二天,就决定还是不知道时间的好。于是他找了一大卷黑色绝缘胶带,走遍所有舱室,将能找到的钟全都给蒙上了。

飞船上没有地球的白天与黑夜的循环往复。感到累了,他就睡,不想睡了,就起床。过了一阵子,他发觉自己老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呆呆地盯着上铺的床底板发愣,也不晓得自己无所事事,浪费了多少时间。这样可不好,因此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固定的日程表。

他重新调整了飞船的内部光照系统,这样照明灯每隔十二个小时就自动开与关,就好比是地球上的日出和日落,这样他心里就有数了一点。每天早晨,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绕着环形走廊小跑步,跑呀跑呀,跑得腿也疼了,呼吸也急促了,喘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将最后一圈的全速冲刺跑完才停下。

然后,他会冲个澡,再给自己梳洗整理一番。他的胡子开始往外长了,长到一定的时候,他就会很用心地刮胡子。头发也渐渐长起来了,要是他觉得头发长得太长,就会用一把从医务舱室中寻来的医用剪刀替自己剪头发。当然剪出来的效果不怎么样,一块一块的,完全是瞎剪一气,但只要能让头发前不遮眼睛,后不扫脖子,他就心满意足了。另外,他照镜子的时候有意离远一点,以免近距离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梳洗穿戴整齐之后,他会光顾飞船上的厨房间,给自己做顿早餐:冷冻谷物,在脱水蔬菜里加水调成菜汁,几块处理过的水果,一杯热咖啡。享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还喜欢打开嘹望孔,透过这个小小的对外窗口,观赏每一颗星星。

用完早餐,他会来到下面的客厅兼餐厅,打开墙上镶着的屏幕。他可以进入人工智能子系统的资料库中检索其中的海量资料,可惜这些资料中娱乐内容太少了,主要是教程,比如说,阿拉巴马飞船操作系统服务指南,农业方面的课程,航天生物学,着陆要点,还有关于地球上有史以来拓荒殖民方面的学术性研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反正他决心致力于找出一切资料,学习一切知识,就当自己是个对什就当自己重新回到大学,是个一年级新生。

背诵、记忆,再默不做声地自己考考自己,以保证学到的都会了。或许他这种做法毫无意义,他也没什么理由要学会大豆的绿色培养方法,可这样做能让他的脑子不空着,不会去胡思乱想。

虽然他学习了很多有关阿拉巴马号飞船上冬眠箱系统的知识——一切都是从头学起,因为以前他对此是一窍不通。可不管怎么学,他仍然无力回天,仍然想不到一个好办法,让自己再回到冬眠状态中去。最后,他回到了C2B舱室,关闭了他原先所睡的箱子的出入口,将箱体回复原位。这以后,他不打算再回到这儿了;跟H5舱室的气密舱一样,这个地方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有时候学累了,他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和机器下下棋,一直玩到底,试图与电脑程序一较高下。当然了,每一次都是他输。电脑永远不会输,人再聪明,也休想赢它。不过渐渐地,他也掌握了电脑的一些棋步,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走,有时也会暂时抢个先机,争取多走一会儿棋,然而最后还是以输棋告终。

吃的东西就是那些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的预制熟食成品,所谓的肉啊、水果啊,还有蔬菜什么的,尽是些人造替代品,为的是在长年累月的冷冻保存之后还能食用,但他总是竭尽所能,将它们烹制得尽量可口些,至少能咽得下去。学会看标签之后,他就选了好多各式各样的食品,将它们通通搬到餐厅兼客厅中来。他花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来研究怎样才能让这些东西的味道勉强说得过去,至少能变个花样,不至于餐餐都是老样子。结果可想而知,通常都很糟糕,但时不时的,他也会炮制出一两顿美味,吃完之后还想吃。比如有一道菜,在细长的意大利面条上撒上炒鸡丁和凤梨块儿,他最初还以为吃起来肯定会觉得怪里怪气的,其实味道挺不错。遇上这样的成功例子,他就会将菜谱输入餐室的计算机中,以备后用。

有一天,他实在无所事事,就在船上闲逛,想找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来分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发现了一只粗帆布袋子。这只袋子的主人是乔治·蒙特罗,是国防工业部的一名工作人员,曾为阿拉巴马号飞船逃离地球出过力。显然他设法带了些书在身边,藏量虽小,但能带上船来还真是挺棒的。内容大多都跟野外生存有关,不过另外几本倒是二十世纪的经典之作:J·布罗诺斯基的《人类溯源》,肯尼思·布鲁尔的《宇宙飞船和独木舟》,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吉利斯把这些书带回自己的住处,将它们放在枕边,作为睡前阅读佳品。

偶尔,他也会到指挥舱转转。第三次去的时候,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告诉他阿拉巴马飞船已经穿过了日心引力场,此刻正飞越星际空间,也就是恒星与恒星之间黑沉沉的空间。由于吸气式冲压发动机挡在前方,因此没有朝向正前方的视窗,不过他已学会如何遥控设在燃料箱上的摄像镜头。只要把镜头调到合适的位置,就能实时显示船首正前方的景观。看上去正前方的星星全都聚成一簇,多普勒效应使这些恒星形成了短短的彗星似的尾巴,若隐若现地闪着点点蓝光。然而当他转动镜头,回头观察飞船飞过的路线时,他看到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黑洞已经在飞船船尾后越张越大。太阳以及它的所有行星,包括地球,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又多了一件烦心的事儿,正因为如此,他后来很少再去摆弄摄像镜头。

他吃饱了睡,睡醒了跑步,跑累了又学,学完了便去下那无休无止、永远得不到成就感的象棋,再不然他就到处找能干的事儿干,消磨时间,尽量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充实一些,心里也好受一些。时不时的,他发现自己嘟嘟囔囔自言白语,不知咕噜着什么名堂。没有谈话伙伴,只有嘴巴同大脑讲话,自言自语,唠唠叨叨。每当注意到这种情形,他就会有意识地立刻打住。然而无论他怎样想方设法逃避他自己,最后总要回到孤寂的飞船走廊上,继续徘徊在一个个空无一人的舱室门口。

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神经已开始渐渐错乱。

他的连体工作服变得破烂不堪。要知道这可是他惟一可穿的衣服。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件浴袍。他检查了一下载货清单,得知服装封好贮藏在C5C舱室。就是在翻找衣服的时候,他竟然发现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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