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巴马号飞船上决计不会有酒鬼,可还是有人想办法将两箱苏格兰威士忌、两箱伏特加和一箱香槟酒偷偷带上了船。不用说,那是带上来准备留待全体成员安全抵达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后庆祝用的,酒可以助兴嘛。吉利斯发现酒是藏在备用服装里捎带上来的。
他竭力不去想酒的事儿,能耐多久就耐多久吧。他一向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也不想现在上瘾。可几天后,他尝试做牛肉拉面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看到桌上一团半生不熟的烂乎乎的面条和几片味同嚼蜡的替代品人造牛肉,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发现自己恍恍惚惚走向C5C舱室,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个舱,他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着酒回到餐厅,找了个玻璃杯,倒了大约两指高的酒,又兑了些水进去,搅了搅,然后坐下来重新开机下棋。喝到第二杯后,他发现自己特别放松,这种感觉自打他不合时宜地提前从冬眠箱中醒来一直没有过。
第二天晚上,他又喝了起来。
这就是他那暗无天日的不幸甘子的开端。
“鸡尾酒时光”很快就变成了他每天精神最亢奋、感觉最欢乐的高潮。不久,他发现没有理由每天非要等到晚餐过后才能享用,于是他改在每日下午玩象棋的时候喝第一顿酒。又一个早晨,他突然觉得每天一大早来杯香槟,开始一天的行程,那滋味儿简直妙极了。于是每日醒来,冲淋一番,剃须梳洗停当之后他就打开酒瓶,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是醉醺醺的,完全沉迷于酒液琼浆给他带来的松弛与麻木之中去了。他还发现了一招,将柠檬粉冲调成汁,与伏特加混在一起,味道也是其美无比,于是他的早餐中就加上了这种掺人柠檬汁的伏特加。打那以后不久,无论他走到哪儿,手里总端着这么一杯伏特加鸡尾酒。对这些有限的酒,他试图分着喝,尽量省着点儿,可他发现自己每次干掉一瓶之后,情绪会更加一落千丈,人也会更加没精打采。再喝上几口,又暂时得到一丁点儿解脱,醉意朦胧,半梦半醒中,似乎觉得只有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才行。一开始他还不断地提醒自己得给别人留一点儿,毕竟是为了将来的庆典才带的,然而随着一天又一天过去,这个想法早就被他抛到脑后,最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经常在餐厅,他就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宿醉醒来,还是酒气熏天,浑身上上下下都不舒服。这时候只有灌点儿醒酒汤才能帮他驱散体内翻江倒海的难受滋味,室内的难闻味道也才能慢慢淡去。他的衣服上开始发出只有经年累月狂饮暴饮的老酒徒身上才会有的那种难闻的、熏人的、霉气十足的味儿。没多久,这些臭烘烘的衣服他连洗都懒得洗,只是找出另外一套换上。用过的盘子碟子和炊具也不洗,全堆在飞船厨房间的水池上,而飞船上到处都是他走到哪儿落在哪儿的酒杯,有的里面不留一滴残液,也有的是半空不空,喝了一半扔在那儿的。再后来,他步也不跑了,但体重倒是没增加多少,那是因为他已经胃口尽失,吃得比以前少多了。每天他都会碰到新的不如意的事,碰到新的让他生气的由头:要不就是灯该开的时候不开,该关的时候不关,总是跟他的心愿对着干;要不就是所待的舱室不知怎么搞的,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总让他感到不惬意;再不就是想要的东西不知怎地总也找不着。
一天晚上,与电脑对弈又输了一局。虽说这是明摆着的结局,但他还是沮丧之极,恼火之极,抡起椅子,使劲儿一甩,“哐啷啷”几下将游戏桌的玻璃台面砸了个稀巴烂。一个小机器人听到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悄没声儿地爬过来察看险情。他还在气咻咻地瞪着砸得破损不堪的台面。有个机器人作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点儿吧,这么一想,他便坐到地板上,想和它套套近乎,试着让它靠自己近一些,嘴里咕咕咕地哄着它,就像小时候唤回自己的小狗似的。可机器人却对他的喁喁细语置若罔闻,对他的脉脉温情毫不领会,他对此大为光火,心中的怒气更甚,于是他操起一只空香槟酒瓶子,举起来就向机器人砸去。异乎寻常的是,瓶子完好如初,机器人反倒被砸得扁扁的,变成了一堆无用的东西散在餐厅的地板中央。更奇怪的是,吉利斯嗖嗖嗖地将瓶子扔到窗户上的时候,竟没有将嘹望孔撞碎。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晕晕乎乎的,就这么失去了知觉。模模糊糊中,他只知道自己四仰八叉倒在气密舱的地板上。
一阵刺耳的警钟当当当地响起来,震得他头痛欲裂,好像要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懵懵懂懂中,他吃力地撑着坐起来,睡眼蠓咙地睁开肿胀的眼睛,张望自己及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赤裸裸的,连体工作服堆在内层人口里面,旁边是一大堆吐出来的秽物。他既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餐厅挪到了这里,也想不起来自己扔过什么,砸过什么。
小小的气密舱内灯光闪烁,投下的灯影在他身旁翻滚跳跃,他眯着眼看了看靠近外出口处的控制台。中间的黄灯是亮的,下面的红灯也一闪一闪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这个密封舱没有预先减压就行将打开;也就是这玩艺儿触动了警报器。
吉利斯对自己如何来到这里一无所知,差点做出什么来倒是很明显。他从密封舱的地上爬过去,抬手按下绿键。这一下,警钟不响不闹了。然后他打开内入口,甚至不愿意将扔在一边的衣服捡起来,摇摇摆摆蹒跚着晃出气密舱。他根本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也无法保持走路的平衡,所以一路上不断摔跤,不是碰伤了手,就是磕破了膝,他也不管不顾,挣扎着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走也走不动,爬也爬不了,只好顺势滚倒在地板上,拱成一团.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直到仁慈的睡神降临,他才光着身子,满腹悲伤,蜷缩在甲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吉利斯痛定思痛,在飞船中穿梭忙碌开了。他有条不紊地收齐了散落在各个舱间的剩酒瓶子,将它们放回原处,从哪儿来,还到哪儿去。虽然他有将它们扔到飞船外的太空中去的冲动,但他害怕再回到H5舱室中去。再说酒也所剩无几了。在他滥饮无度的日子里,他几乎喝光了飞船里所有存酒,只剩下两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伏特加和四瓶香槟。
照照镜子,看看从镜子里盯着自己的那张脸,由于久未修面显得特别憔悴,双眼周围重重的黑眼圈更使他容颜枯槁。不过他太累了,累得连刮胡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用剪刀将胡子剪短一些,头发也剪到齐肩长的样子。对他而言也算是个新形象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这个新形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又过了几天,他才渐渐有了点食欲,可要想睡个好觉,恢复以前的睡眠状态却不是这么几天就能做到的。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要故态复萌,借酒浇愁,但一想到气密舱中那恐怖的一幕,他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不够吓人吗?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还是离酒瓶子远一点为妙。
然而他也没有重新恢复先前给自己制定的日程安排。他对学习失去了兴趣,于是他打开计算机,将电子图书馆里有限的几部电影调出来,专注地观赏。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自己都能把电影中男女主人翁的台词倒背如流了。游戏桌无法修复,所以他从此再也没玩过象棋。偶尔,他还会蹦一蹦,跳一跳,小跑步什么的,但都是在他实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想起来做的,而且每次也就动弹那么一会儿。
他会长时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直瞪瞪地睁着双眼,回顾以往的光阴。他的记忆一直探到心灵的最深之处。他从童年时期想起,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就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中闪过:和父母在一起时的生活小插曲,孩提时期经历过的有趣的事以及年幼无知犯过的傻气。还想到成长过程中做错了的一些事,他想得很远,也想得很苦。他想起跟他交往过的那些女孩,他重演着与过去的死对头争吵的场景,也怀念和老朋友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然而无论他想多少,无论他想多远,最终他还是在劫难逃,回到他此刻之所在。
有时,他也会下去到指挥舱看看。自从上一次屡试屡败,绝望透顶之后,他已有好一段日子不与人工智能系统进行有意义的对话了。这玩艺儿只能回答最直截了当的问题,回答起来也非常简洁。所以他没理会它,而是打开了嘹望孔的铠窗,然后一屁股坐到李船长的座椅上,抬头仰望遥远的星空。星星一动不动,他的眼神也一动不动。
有一天,鬼使神差似的,他一冲动间从椅子上爬起身来,走到离自己距离最近的控制台旁边。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够着控制面板,轻轻扯掉他曾经牢牢封在精密计时仪上的一条条黑胶带。上面显示的是:
P:/4.17.71/18-32.06GMT
2071年4月17日。这么说从他醒来到现在,只不过六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他敢对天发誓过去的时间足足有六年之久。
当天晚上,吉利斯特别用心做了一顿晚餐。他精心挑选了一块成品牛肉,这是他从食品贮藏箱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块。他曾经学会制作一种黑胡椒调味汁,于是他将选好的牛肉浸渍在这种卤汁中,细心地在锅里倒了少许的油,加人大蒜干,慢慢地煎炒了一小会儿,把大蒜干炒得香喷喷的,和入捣烂了的土豆泥中。当这边柠檬汁蒸芦笋咝咝冒气的时候,他那边五成熟的煎牛肉已经大功告成,完美无缺了。早在下午的时候,他就从放酒的那个地方选中了一瓶香槟酒,先将它放在一旁,等万事俱备之际才拿出来。他将餐厅清理了一下,在餐桌旁给设了个座,位置正好对着嘹望孔,就在开饭的前一刻,他旋转旋钮,调暗了头顶上的吊灯。
用餐时,他细嚼慢咽,每进一口都尽情享受,时不时还闭上眼睛,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他是在神游美食天地呢!在他的脑海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光顾过的一些高级餐厅:堪萨斯城中心地带的牛排屋,波士顿拜肯山附近的一家五星级意大利饭店,圣·西蒙岛上的海鲜馆,那里的龙虾可是直接自码头运来的。当他从嘹望口向外凝望闪耀的群星时,他也不再刻意寻找各个熟悉的星座,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观赏着这一片灿烂星光,沉浸在宇宙的庄严与宏伟之中。晚餐享用过之后,他细心地将刀叉并拢在一起,放在盘子上,在杯子里重新斟上香槟,走到那边的长沙发旁边,在那里他早就放好了一样东西,作为他今日晚宴的最后一道节目。完成了它,今天的晚宴就可以圆满地画个句号了。
吉利斯对打开这个纸盒是慎之又慎,他曾多次抑制了自己想要打开它的欲望与冲动,所以这只盒子一直在他的柜子里好好地放着。在他人生最颓废的时期,在他日日烂醉如泥,如堕万丈深渊的那些日子里,他都很留心不让自己接近这个东西。现在是时候打开盒子了,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从里面抽出像册,一张一张地翻看,想起这些照片拍摄的地点和情景,悠悠地回忆,慢慢地品味,一张张的照片记载了他一步步的人生道路。这是他的父亲,这是他的母亲。这张照片上的他才七岁,正站在自家的后院里,那是他童年时期在北卡罗莱纳的家。照片上的小男孩正高高地举着一个玩具宇宙飞船,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是他的生日礼物。这儿有一张他第一个恋人的像片;那里还有他替她拍的另外几张照片,是在一次去烟山野营时拍下来的。照片上的这个小伙子是他自己,身穿制服,在学院参加毕业集训;这一张是他在得克萨斯参加飞行训练时照的。这些相片,还有其他更多的相片所能勾起的更多的回忆,是他能从地球带上飞船并且留在身边的全部财产了:过去的珍贵留影,他曾流连忘返过的地方的片刻回味,还有今生有缘相识的人以及他的至爱亲朋。
看着照片,回忆往昔,他刻意不去想他下面要做的事情。他已经重新调节了恒温器的温度指数,将飞船的午夜室内温度调低到华氏五十度,同时他还告知人工智能系统放弃他先前设定的模仿昼夜循环的灯光照明指令。他在李船长的舱中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埃里克·冈瑟是个破坏分子;然后对自己占用了其他成员的给养和美酒致以歉意。不过今天拿出来的这瓶酒,他还是要喝完的,没理由只喝一半便置之不理,由着它在那儿挥发浪费吧!更何况,多喝点儿酒,最好是酩酊大醉,他才会借酒壮胆,轻而易举地摁下那个红色的键。
他的生命历程就到此为止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一无所有,别无他望。用片刻的痛苦来抵消永无止日的悲惨与孤独,还是划得来的。
吉利斯还在一页一页,飞快地翻看着他的像册,就在这时他碰巧扫了一眼嘹望孔,也就是在那电光闪石的一刹那间,他觉察到了一丝异常:一颗恒星在移动。
一开始,他以为是香槟酒的酒力上来了。要不就是挂在他眼角的泪珠折射出星星的反光让他花了眼。他回过神去重新看照片,眼前是他给父亲拍的一张照片,是在父亲去世前不久拍的。看过之后,几乎是很不情愿地,他又把头抬了起来。
从嘹望口往外看去,映入眼帘的全是闪闪烁烁的星星,所有的星星纹丝不动……除了一颗以外。
非常亮的一颗星星,如此之亮,肯定是颗行星,说不定还是颗彗星呢!可是阿拉巴马号飞船现在已远远飞离了地球所属的太阳系,而所有的恒星又太远,再加上飞船行驶速度非常之快,根据相对性原理,这些恒星是不可能看到动的苫而这颗星似乎在沿着与他所在的飞船相平行的轨道行驶。
吉利斯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了,他仔细地观察着这束越来越远的光亮,看着这颗星穿过自己所射出的光束的柱身渐渐消失在远方。他盯着它越久,就越觉得它后面仿佛拖着一个若明若暗蓝白色的尾巴;或许这是颗彗星,但果真如此的话,它的行进方向又不对头。而事实上,当他用眼睛继续观察,用大脑不停琢磨的时候,光点竟又亮了少许,似乎还稍稍改变了一点航向,就像是……
他冲向梯子,照片一古脑儿掉在地板上。
等到他冲进指挥舱,那个飞行物早就不见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吉利斯都在空中搜寻着,不停地调整导航望远镜的方向,试图再一次捕捉到这个不明异物的影踪。试了光学仪器不管用,他又来到自己的通讯联络台,打开宽频调谐旋钮,在无线电波段上来回调着,想从宇宙空间里一片嘈杂的颤音中搜索到一个反复出现、相对固定的信号。他几乎没意识到舱里已变得越来越冷了,天花板上的顶灯也熄灭了。此刻他早已忘记了原先的意图,也没想起来通知人工智能系统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那个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忙了好久,却怎么都找不到它的踪迹。然而对自己刚才所看到的,他确信无疑。它绝非幻觉,这一点他可以肯定,他越想就越发坚信那惊鸿一瞥问的物体并非宇宙间固有的天体,而是一架太空飞行器,在与阿拉巴马飞船交汇而过的一瞬间被捕捉到了,尽管两者之间的距离无法估算——一千公里?一万公里?还是一百万公里?
那么,它又是来自何方?肯定不是从地球上来,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谁在上面,它又将飞去何处?洗晚餐用过的碗碟时,他脑子里塞满了无数可能的猜测,接着他又忙着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在此之前,他可是没指望着还会再吃这一顿。它为什么没飞近一点呢?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这个问题。或许它没发现阿拉巴马号飞船?他会不会再看到它呢?不太可能,最后他自己下了结论……可如果有了第一只,难道没有另外的可能性吗?兴许还会出现其他飞行物呢?
他觉得有必要记下这个偶发事件,这样飞船上的其他成员就能获悉他所观察到的情况。然而当他回到指挥舱,开始往航行日志中敲字打记录报告时,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遣词造句了。面对空无一字的显示屏,他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显得空洞而又毫无生命力,他竟无法用语言栩栩如生地再现他所观察到的神秘奇观。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待在飞船上的这并不算短的六个月时间里,竟从来没有尝试过写一篇航行日记。
当然,没什么值得记录下来以飨后人的内容:他醒了,他吃了,他跑步了,他学习了,他酗酒了,他想到自杀了。可是仿佛突然间什么都变了。昨天他还作好了一切准备,准备进入气密舱,闭上眼睛,将自己投入虚空。现在,他觉得好像自己被赋予了一个新的生存下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也仅仅是让他弄懂了一个道理,使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存价值:是不是在他死了之后,身后除了一张废置的床铺和一瓶喝了一半的香槟酒之外,还应当留下点别的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他是没法在电脑上写东西了。于是他搜遍了整个货舱,最后总算发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大量供军需官使用的登记簿,是用来记录这次远航中的物资供应状况的,附带一盒笔。让他大为惊喜的是,他还找到了几本速写本,一些碳素铅笔,以及一套水彩画材料及一应用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显然很有一番远见,往飞船上放了这么些绘画必需品,好让人有机会炫耀炫耀自己的才艺,就算是一种奢侈的挥霍也值得啊!
吉利斯拿了一本登记簿和两三支笔回到餐厅兼起居室。虽然游戏桌已被毁得不成样,但是将盖子一盖上,它就成了一张棒极了的书桌。他把室内的家具摆设调整了一下,好让桌子对着隙望孔。不知何故,他觉得手写感觉上舒服些。一开始,他迫不及待地提笔便写,结果是潦潦草草,不知所云,于是写了扔,扔了写,后来多多少少总算能夹叙夹议地记下一点前一个夜晚的所见所感,后面又加了几页,写的是自己对这个东西有可能是什么的一些非正式的猜测。
等他写完了,他才发现自己伏案太久,背部酸痛不已,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握笔处磨出了一个泡,又红又肿,疼痛莫名。尽管他已经再没什么可写的了,可他仍然有对纸倾诉的需要。将满腹心思诉诸于笔端,诉诸字里行间,对他而言是个绝佳的宣泄,其他任何方式都无法比拟。这种感觉他以前还没有过。这是—个全新的体验,他可以借助这种手段暂时进入另—个空间。他的肉体已经疲惫不堪,可他的精神却依然亢奋。他全然不顾自己已经体力透支,心中升腾着—个强烈的愿望,写,继续写,写到底。
当时他并不知道,但是他的头脑已渐渐清醒。
吉利斯渐渐恢复了以往每天的作息时间,那还是在他暗无天日的日子开始前为自己制定的日程表。这期间他殚精竭虑,搜寻脑海中的点点记忆,想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他开始尝试每天写日记,但往往言而无味,每每以沮丧之极而告终。他还耗费了几页笔墨写起了自传,后来发现写自己的事会时刻提醒自己目前的处境,因此最终还是将这几页东西从登记簿中撕掉,扔到一边儿去了。他写的诗也是怪怪的;当他读着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这几首枯燥无味的打油诗时,他几乎想重回气密舱,一了百了算了。绝望中,他匆匆记下了遗漏掉的几件事,还没等写完,他就意识到,记这些不仅意义不大,而且更加令人不快,比写自传还窘迫。最后,这东西也给扔进了废纸篓。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就这样坐在改装的书桌前,眼睛死死盯着嘹望孔外,手在纸上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地画着那个多事之夜所看到的星体。他不止一次产生了找瓶苏格兰威士忌一醉方休的欲望,可一想到上回因酒生事,差点走上绝路,他就立刻对这玩意儿敬而远之了。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写出点有意义的东西,不说为别人,最起码也是为了自己。可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脑袋瓜变得平实无奇,聪明劲儿全没了。灵感不知跑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然后,有一天大清早,当他设置的昼灯尚未开启之前,他突然一激灵从梦中惊醒。几秒钟前,他的脑海中还盘旋着栩栩如生的梦境,一睁眼,那份清晰和逼真便稍纵即逝,差不多全部烟消云散。平时他也常做梦,梦中的情景大多数指向与地球有关的内容,即记忆中他曾去过的地方,以及他所认识的人,而这一次的梦境却异乎寻常;梦中‘没有他自己,发生地点也不是他所去过的任何地方。
梦里的片断和细节他基本上想不起来了,然而有一个情景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十分清楚:一个年轻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抬头凝望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中盘踞着一颗巨大的行星,四周环绕着一圈耀眼的光辉,年轻人绝望地看着这一团明亮的光芒——吉利斯将其认作是自己看到的那个不明飞行体一越行越远,向着广袤的星空深处飞去。
吉利斯翻了大半个身,好像也没想起床,可他发现自己竟坐了起来,伸手去够睡袍。他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冷热适中,站在花洒下面,四周是迷蒙的水雾,他开始发挥自己的想像,织补支离破碎的梦境。年轻人是个王子,出生于远离地球的某一个星球上的贵族之家。事实上,这个故事与地球的历史毫不相干。他父亲的王位遭人篡夺,国家落到了一个暴君手中,为了活命,他被迫逃亡,躲到一架星际飞船上避难,这架宇宙飞船正准备起航飞往另一座可供人类居住的行星。可是飞船上的全体驾乘人员因为害怕新君的暴政与迫害,所以弃王子于不顾,将他一人孤身留在一颗卫星上,这个卫星围绕着一座未经任何勘探和测绘的行星而转,虽然也能住人,但却荒无人烟。王子没有任何给养用具,也没有一个伺从同伴,就这样被放逐在此,独自飘零,自生自灭……
吉利斯脑中一刻不停地构思这个故事,他自己都被吸引住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仍旧想着故事情节,很快来到起居室兼餐厅。他拧开几盏灯,然后坐到书桌边,拿起了自己的笔。他飞快地打开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一种带点儿恍惚的处境中,他想都没想,埋头便写了起来。
从此再也没有停下来。
准确地说,吉利斯也曾多次放下手中的笔。因为他的体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坐在桌旁一直写,一直写,是人总归会受饥饿之苦,受疲劳之袭。也有的时候,他会写不下去,伤透脑筋的他就会不耐烦地站起身,在屋内焦灼地来回踱步,思考下一幕该如何展开,甚至下一个字该如何落笔。
不过,用不了多久,王子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似乎比他还要先知先觉。王子不断开拓着他的新世界,吉利斯也跟着认识了许多人,其中有的成了他的朋友,有的则成了怀有深仇大恨的敌人,同时还跟着王子游历了不少地方。这些都是对他想像力空间的无限开发,也是对他想像力极限的一种挑战。就这样,吉利斯和王子鲁伯特,后者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另一个自我——发现自己踏上了前所未有的探险之路,其过程之惊险,情景之壮观,简直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吉利斯改变了他的日程安排,一切都以他坐在桌边奋笔疾书的时间为中心。他每天起得很早,起床后立刻奔赴他的写作台。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头脑格外的清醒,也就格外的文思泉涌,别的什么他都不需要,一杯提神醒脑的咖啡就足够了。中午时分,他会给自己准备一份简单的午餐,然后沿着环形过道走走动动,舒展舒展筋骨。每周他还会在整个飞船上巡视两三次,确保一切运转正常。中午过后不久,他便回到自己的书桌旁,接着刚才的思路,迫不及待地想写出下文。
他笔下主人翁的首次探险历程接近尾声之际,第一本簿子也已写满。他毫不犹豫地翻开新簿子,片刻不停,接着往下写。第一支笔用坏了,他想都不想就扔了它。他右手中指的第二指节长出了厚厚的老茧,可他毫不在意。
第二本很快又写满了,他将簿子摞在桌边放着的第一本簿子上。他很少回过头来读他写的东西,只是偶尔要翻回去对照一下人名和某个地方的所在。不久,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在另一个本子上写下笔记,这样就不用往回翻查前面的内容了。
夜幕降临了,他先给自己做点晚饭,然后读点别的东西,再花点儿时间观望窗外。隔一阵子他还会下去到指挥舱检查一下导航台。后来,阿拉巴马号飞船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得可以以秒差距①为单位来计算,而非单单用光年来计算了。即便如此,这个情况对吉利斯而言也无关紧要,久而久之,甚至变得与他毫不相干了。
【①秒差距,天文学中表示天体距离的单位,即视差为一秒的距离,一个秒差距单位相当于3.529光年。】
吉利斯将精密计时仪罩得严严实实。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想知道有多少光阴流逝过去了。他不再穿短裤和T恤衫,只马马虎虎套上睡袍。有时候他一整天都光着身子,坐在桌边,一丝不挂。他倒是注意时时将手指甲和脚趾甲修理得整整齐齐,对牙齿的保养尤为注重,总是呵护备至,但是却不再打理头发,也不再刮胡子修面了。一周之内他也会去冲上一两次澡,如果说那还算是洗澡的话。
他或者写,或者就是给他塑造的人物画速写,还会把这些人物所去过的那些古怪的城市以及它们的奇异风光画下来。
时至今日,他已写满了四个登记簿本,里面全是关于这个王子的历险故事。但是,单单文字是不够的,不能将他脑海中的想像更加鲜活地表现出来。又一次回到货舱取一本新簿子和几支笔的时候,他看见了水彩画颜料和画笔。这些东西以前他就留意到了,这一次,他干脆带着它们回到了起居室兼餐厅。
当天晚上,他开始了飞船上的壁画工程。
一天早晨,他和往常一样起床。他洗了个澡,然后套上浴袍。浴袍袖口已经磨破,肘部也穿出了洞。他披着这件破破烂烂的袍子朝餐厅兼起居室走去。现在这个行程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又长又艰难了。近来,他上上下下攀爬楼梯已经越来越困难。他的关节总是隐隐作痛,阿司匹林药片只能暂缓疼痛。还不止于此。几天前理床的时候,他在枕边发现了一根长长的、花白的头发,他看到了倒也不是十分吃惊。
穿过回廊时,他忍不住对自己的杰作赞赏不已。不久前刚动笔的森林壁画几乎快完工了。这幅画从C1舱一直延伸到C3舱的中间部位,画得非常漂亮,令人忍不住驻足凝望。当然,树叶的脉络轮廓还需要更为细致的描绘和加工。那可能要多费点儿事。前一阵子,颜料用光了,打那以后,他就从旧衣服上绞出染料,作为替代品。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简单地吃了点早餐果腹,然后小心翼翼爬下梯子来到工作间;他早已不当这里是餐厅或是起居室什么的了。写的东西摊开摆在桌上,笔就搁在昨晚停笔处。鲁伯特即将与南部某国的一名君主决斗,连他自己都急切地想知道结果如何。
坐下来的时候,他放了个大大的响屁,这倒给了他点乐子,他不由得笑了,然后拿起笔。他将昨晚写的最后一段看了一遍,删掉几个多余的字,然后抬眼望着嘹望孔,想给自己几分钟时间整理一下思路,接着往下写。
广袤而遥远的星空中,一颗明亮的星星在移动,他盯着看了好长时间,发现这颗星比其他任何一颗星更加明亮,他可是好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了。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眼珠子动也不动。然后,很慢很慢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袍子下的双腿不停地打哆嗦。离开窗户往后退的时候,他的目光一丝一毫都没从这颗星星上移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身后的梯子那边退。
那颗星星回来了。也说不定是另一颗星星。虽说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但怎么看怎么像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经那么惊鸿一瞥过的神秘飞行物。
抓梯子的时候,匆忙间,手中的笔掉了下来。他顾不上肘关节、膝关节阵阵针刺般的剧痛,好不容易爬上指挥舱顶上的舱室,然后飞快地奔下环形走廊,冲到中心枢纽部位的交通井入口处。这回,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回到他的老地方,在所有波段上尽量清晰地发射电波……
往交通井下爬了快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知道具体该说些什么话。简单地问个好?发个表示友好的信息?行,可以那样……但他如何表明自己的身份?
就在这时,他才猛醒他已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一想到这个,他顿时目瞪口呆,他紧攥着梯子,顿在半空中动不了了。他叫什么?肯定会想起来的,自己的名字怎么会……
吉利斯。对了,他当然是吉利斯。吉利斯,通讯官莱斯列·吉利斯。在哪儿当通讯官……对,是在……
阿拉巴马宇宙探测飞船上担任通讯官。他高兴地笑了,又往下攀了一级横档。他已经太久没听到别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了,说不定连他自己都喊不出了……
真的喊不出自己的名字了吗?
吉利斯张了张嘴,竭力想说出点什么。可除了干咳几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不!他还能讲话,只不过是疏于练习罢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到他的通讯工作台。只要想得起正确的指令,他仍然可以在鲁伯特王子的飞船驶离信号范围外之前给它发射信号。他只需……
左脚探下去没踩到横档。他弯下身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分神,身子失去了平衡……跟着右手一滑,脱开了梯子。猛然间他发觉自己往后一仰,慌乱当中他还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了,手足乱舞间,他飞落而下,坠落,坠落,坠落……
“哦,不!”他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转眼间,他的身子重重坠到井底。他的脖子“啪”一声折断了,刹那间他还感到了一丝疼痛,紧接着,黑暗无边无际地向他袭来,直到将他完全罩住。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几个小时后,飞船上的小机器人发现了吉利斯的尸体。它触了他好几次,想证明躺在H5舱室地板上的这个冰冰凉的生物体是不是真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然后还跟人工智能系统联系了一番,询问究竟。
人工智能仔细将情况作了一番分析与决策,几秒钟不到,就命令小蜘蛛机器人将尸体抛到舱外。
执行这个命令只需两分钟时间,吉利斯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被抛出飞船,离开了飞船的庇护,离开了它的作用场,他就像宇宙中的一粒碎屑,一颗尘埃,刹那间坠入了虚无。
人工智能系统认定再无必要使宇航员舱室处于可供人出入的状态,于是它重新将恒温器的温度调到华氏50度。
吉利斯消失后,一个机器人将每个舱室检查收拾了一番。吉利斯所完成的十三本稿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第十四本还摊开散在桌上。机器人没动它。
C7舱室墙上和回廊走道上的壁画是没法整理的,也就只能留在那儿了。一旦机器人的活儿干完,人工智能系统关上了吉利斯留下未关的嘹望孔铠窗,然后自动地、有条不紊地,一盏一盏地将灯全部熄灭。
这一天的日期是2102年2月25日,GMT。
飞船接下来的飞行一切正常,没有发生任何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