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松》作者:约翰·克萨尔
文案:
约翰·克萨尔生于美国纽约州布法罗市,现与家人一起住在北卡罗来纳州首府罗利,任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教授,主讲美国文学和文学创作。克萨尔197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第一部长篇小说《外太空佳音》1988年问世,文学评论界反应强烈。在此之前,克萨尔早就以其高超的想像力和娴熟的文笔功夫,创作了很多短篇,展现了自己独特风格的魅力,其中不少都收集在题为《相见在无际间》的短篇小说集里。独放异彩的中篇小说《又一个孤儿》为他赢得了1983年的星云奖,并获当年雨果奖提名,进入了最后角逐,并以单行本出版;短篇小说《布法罗》1991年获西奥多·斯特金奖。其他作品还有与吉姆·帕特克合作的小说《自由滩》,以及与马克·冯·纳姆、理查德·巴特纳共同主编的著名的斯卡莫尔山作家创作室的小说集《交叉路口》。克萨尔新近的力作有长篇小说《贿赂耐斯博士》和短篇集《纯净产品》。
在《落叶松》里,克萨尔通过玄妙的故事情节将带我们到人类最新的聚居地——月球,那里的种种情感冲突,使人们再次遇到人类恒久的古老问题。
亲戚群落在月球领地培植最成功的植物就是落叶松,种植在月球背向太阳的那面。2085年,杰克·伯尔德文带着女儿罗莎琳德移民至社区不久,就领导了一项落叶松培植项目,具体地说就是在月球环行山斜坡的低湿度条件下,培植这一树种,实现落叶松茂密成林的设想。如今当来访的游客流连在松涛阵阵、松脂芬芳的环形山底的农业基地,以为自己不过是在重力稍微有些低的新墨西哥州观光的话,是不会有人感到奇怪的。
然而正是在这儿的某棵松树下,埋藏着十四岁男孩凯瑞·艾温森的尸骨,杰克杀了他以后掩埋在此的尸骨。
一、冰球场上
蓝队在中场突破了防守,玛亚妮一个猛击,球朝计分板方向滑去。在今天的练习赛中才被提升到红队的罗莎连忙挡住球,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打了一记。凯瑞从球场远处瞧见罗莎的动作,立即跑过去接应。这下,蓝队的防守队员被甩在身后,现在只需摆平萨伯和守门员就成了。萨伯上前拦截罗莎,罗莎一个右转身,想停运传球给凯瑞。
萨伯的球棒插在罗莎两腿之间。球传偏了,罗莎和凯瑞无法实行进攻计划。此时萨伯把球截住,回传给了队友玛亚妮。
两人正准备起跑追上,却听到教练英格斯多特尖利的哨声大作,只好就此罢手。教练滑过球场,朝罗莎大叫:“打的什么球?你们二对一,还在停运传球?早该击球射门了!”
“可如果萨伯来跟防我,让凯瑞射门更容易得手。”
“如果,如果,如果!”她抬眼望着球场高高的穹顶,“你怎么不想想萨伯不会跟着你?他知道你会把球传出去的,因为你从来都不射门!如果你自己对别人不能造成威胁,别人一辈子都会藐视你。好吧,让男孩子反攻吧!”
罗莎脸上火辣辣的,蓝队和红队都纷纷围上来,想瞧瞧罗莎怎么下台。凯瑞却低下头,使劲用球棒刮着地上的冰。
教练英格斯多特突然抓住罗莎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猛地吻了一下,“是呀,对一个婚生的地球女孩,我能指望什么呢?”说着,放开了罗莎。罗莎听见有人在窃笑。“休息十分钟。”英格斯多特说,然后转身走了。
罗莎真不想退场。她的眼光追随教练离去的方向,朝看台上望去。有些已经下班的压力工把工作帽挂在后背上,坐在那儿看罗莎他们打球。球场外边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蓝色冰块,不太平整,还有些裂缝。教练滑过球场,到她的助手那儿一起说着什么,大部分球员都回到了自己球队的休息席。罗莎滑到被罚球员暂时下场的座席,“嚯”地推开门,重重地坐下。
身为球队里惟一的移民可不是件容易事。社区里的“亲戚”们取笑她,管她叫“长腿姑娘”。罗莎原以为出来参加冰球队,可以找几个女伴儿,她们又可以把她带入关系网。在亲友间周旋,你需要一个家庭,需要一个母亲,父亲没有用途——这里的人要么有一打父亲,要么一个都没有,反正有没有父亲都无所谓。
女伴儿没遇上,却遇上了凯瑞。不知怎的,俩人关系还不错。凯瑞的祖母,玛格里特·艾玛多特,和诺娜·索比齐有私交。他的母亲,夏娃·麦格多特,是女总管董事会主席,从某种角度看,是月球领地最有权力的女人。
一些球员开始绕着球场滑冰热身,罗莎看见凯瑞头上冒着热气,咧着嘴笑,甩在脑后的金黄色的头发很飘逸。第二圈的时候,他摘下手套,滑过被罚球员暂时下场的座席,朝着罗莎眨眨眼睛,还在快速滑过去的瞬间,和她作了一个手掌对击。罗莎的手心里留下了凯瑞手上那枚金戒指的撞击感,他的粗心大意弄痛了罗莎,这就是他的风格。罗莎禁不住地笑了。
罗莎第一次球打给凯瑞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罗莎还没有完全适应如何在只有地球重力六分之一的地方滑行,不仅如此,起滑和停球的控制也比在地球上更难,滑速更是快多了。凯瑞被结结实实地打趴在冰上,还是头先着地。练习停止了,大家一下子围上来,看到凯瑞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失去了知觉。
等他清醒过来,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只有额头露在垫肩防护外。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运动衫里面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伙计们,可得小心那些地球女人喔。”
大家都笑了,凯瑞从垫肩防护下面探出头来,明亮的绿眼睛直看到罗莎眼睛里,然后罗莎也放声大笑起来。
父亲和夏娃搬到一起住后,凯瑞就成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大胆直率,而她却腼腆羞涩,他风趣逗人而她寡言冷静。
教练的哨子响了,球员们开始进行二对一的常规训练,直到训练结束都没有再打比赛。训练完了,罗莎坐在衣帽间的板凳上休息,敲着球棒击球的部位。板凳那头,玛亚妮向史泰勒频频传着秋波,大声说着情话,罗莎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凯瑞只围着浴巾,就跑过来坐到罗莎身旁,四处打量一下——为了确保教练昕不到他们说话。罗莎喜欢看他胸前和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在皮下滚来滚去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尽量不去注意。凯瑞却凑得更近些,“嘿,长腿姑娘,有兴趣参加‘初始足迹俱乐部’吗?”
“那是什么?”
他碰了碰她的大腿。他总时不时地碰碰她这里,碰碰那里,像是不经意地偶然接触,要么是胳膊肘、肩膀,要么就是膝盖或小腿肚什么的。瞧,他的前额刚巧又扫到了她的头发。
“我们一伙人要在圆顶的喷泉边集合,”凯瑞接着说,“等狂欢到了高潮的时候,我们就打算悄悄地溜到地面上去。得准备好调压服,检查一下废弃槽阀门是否正常。”
“废弃槽?干什么?”
“小点儿声!”
“为什么?”
“我们要去爬西凹峰,到山顶上去撒尿。”他用一个手指拍拍她的腿,感觉暖呼呼的。
“这是男孩们的事,”她说,“要是你妈妈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凯瑞笑着说:“以这种态度,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女性,长腿姑娘。妈妈要是想到了的话,她自己都会成立这样的俱乐部。”说着,他站起身,朝萨伯走过去。
天呀,她真是傻透了。这星期是“开创者周”,她还希望凯瑞能在狂欢期间当她的指导者和同伴呢。为穿什么衣服,她整整花了一个星期才决定,这下全都白费了,肯定弄砸了。她赶紧穿好那件不对称袖的绿衬衫——这可是精心挑选的,绿衣服配红头发,最酷不过了。
凯瑞和其他人开着玩笑,罗莎只好在一旁观望,尽可能地笑得恰到好处,同时为格格不入的感觉暗暗叫苦。等大家都穿戴好后,她跟着凯瑞、萨伯、莱萨一起去参加狂欢节。调压舱周围尽是黄色三角形标志,由一条通道和冰穹连接,然后再连到熔岩隧道。罗莎尽力赶上凯瑞,而凯瑞和其他出生在月球上的孩子们一样,都比罗莎高。莱萨依着萨伯,她曾告诉罗莎说打算搬出去,找一个公寓自己住。莱萨十三岁,比罗莎还小六个月。
熔岩隧道有四十米宽,三十米高,弯弯曲曲,忽而爬高忽而下坡,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景观:两侧的岩壁上有商店和公寓,隧道中间有大大小小的花坛草地,上方有一个个的定日镜,转化月球表面白昼的光能,为这里提供二十四小时的照明。如果你不到地面上去,一定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是白昼,什么时候是黑夜。
现在是里边的“黑夜”。从隧道出来到了环形山底,整个的月球领地便展现在他们眼前。顶部的圆顶直径将近两英里,由一根五百米高的钢化玻璃擎天柱支撑,即使在只有地球引力六分之一的条件下建造这样的规模,其工程技术也是叹为观止的。学校里流传着凯瑞如何爬上那根柱子,把他热恋的女孩的名字用喷漆喷到圆顶上的故事。罗莎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
圆顶外面覆盖着五米厚的防辐射表土,下面有从擎天柱伸展出去象雨伞一样的辅助骨架,抬头看见的阒顶则像是一面幕布,按时间投射出白昼的晴空万里,或是黑夜的繁星闪烁;而现在正是星光灿烂.火星和木星在头顶上交汇。
西面和南面的带露台式公寓错落有致,俯瞰圆顶全貌。山底的大部分面积用于农业生产,擎天柱的周围是索比齐公园,是领地内两千五百名居民聚集的场所,柱子四周设置着喷泉、露天剧院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可见这里的用水量一定不小。
罗莎和伙伴们出了隧道,走下弯弯拐拐的道路,穿过农田,来到公同。公同的树上悬挂着一串串的彩灯,男男女女随着鼓乐队音乐的节拍欢快起舞,狂欢的主角们穿梭在人群中,其他人不论男女老幼,都打扮得艳丽多姿,光彩照人,散发着阵阵幽香。一队表演者在圆形舞台上演出弱引力条件下的杂技表演,小孩子们在喷泉池水里欢快地嬉戏玩耍,而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不分男女都相互挽挎着对方的手臂。
这时罗莎看到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年轻的女子,手支着头,斜躺在草地上,脸凑得很近,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他俩能有什么可说的?萨伯和莱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人群里跳舞了,只剩下她和凯瑞还站在原地。凯瑞为她买来一块香味冰砖,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鼓乐队奏起快步舞曲,人们跳得更狂了。
“很抱歉,教练总跟你没完。”凯瑞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里的人们总是这样相互碰来碰去的。对他们来说,这样相互碰到底是异性的邀请,还是仅仅碰碰了事,并没有区别,界限早已模糊了。
天呀,她希望自己知道想要哪种“碰碰”。他是她的哥哥还是男友?这种情况在地球上就已经够困难的,而在这里,在这些亲戚之间就更不可能说清楚了。她没理会凯瑞说什么,凯瑞却接着说:“那个隐形女孩回来喽。”
“什么?”
“你又隐形了,来自无人见过的星球的女孩。”
罗莎又瞧了一眼那个和老头儿在一起的女子,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这会儿他俩凑得更近了。凯瑞用手指轻轻地在罗莎的手臂上滑动,然后把她慢慢推倒。罗莎一把推开他。“不,谢谢。”
凯瑞试着吻她的脸颊,她扭到一旁,“现在不要,好不好?”
“怎么啦?”
“非得‘怎么啦’不成吗?这里任何一个女孩都可以对你说‘不’,别以为好像只有我这个从地球来的才会这样。”
“什么好像,本来就是。”
“就不是。”
“我不会强迫你的,长腿姑娘。亲戚之间是从不强迫的。”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知道地球上有多糟糕。”
“人们在这里做的很多事,在地球人看来都是错的。”
“是呀。而且那里的人如果被人碰一下就会开枪的。”
他竟然如此傲气冲天,她真想吐他一脸口水,“你压根儿没去过地球,凭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你,罗莎。”
“那我也不属于你。”
他笑了,“当然,属于你父亲。”他趴在她脖子上吻了一口。
罗莎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别碰我,臭猪!”她起身跑开了。
二、狂欢节
喝了四十毫升洒力特,一两份THC,再加上一盎司谷子酒,杰克·艾温森两脚不听使唤地在索比齐公园狂欢的人群中踉跄着。今天晚上,他特别焦虑不安。攒动的人头中,夏娃在哪儿?
公园里到处都是年轻的男女,他们青春完美的身体拥在对方的臂腕里。性似乎是他们最中意的业余活动,谁能责怪他们呢?他们的生命全靠下一次的幽会来维持。这就是生理现象在生活中的体现,杰克猜想。但是如果驱使人们这么做的只是基因而已,那没完没了的感情纠葛又是哪来的呢——那个跟我同居的她爱我吗?我真受不了她看我的那种样子,把我完全当成玩具,以为她自己是谁,我受够了,今晚找不到她真不如死了……
夏娃在哪里?他笑了。很明显,别以为你快四十了,基因就让你的脑袋清闲。性在地球上是个理不清的问题——总有那么一些人和女同事搅在一起,和同公寓的还有逢场作戏的对象吵个没完。而在这里,性是普通的人际关系纽带,没人对此指手画脚,就像没人会评判人们对冰激凌口味的喜好一样(当然,的确有人把宗教当作喜好);性和说话一样简单(当然,说话的确有时也不简单);性就像一日三餐一般寻常(当然,的确有人在丰富的物质条件下自愿挨饿)。他被抛到哪里去了?自己到底是哺育自己的文化的受难者,还是个体焦虑的制造者?
夏娃在哪呀?
男人和女人,裸露着身体,擦上了香油,乐呵呵地在狂欢的人群中穿梭着,向他人殷勤地表现着自己,和谁消遣都行。在这一年中惟一的一天的狂欢中,亲戚们的行为很符合外界所描述的形象,即变态的、多种类型、放浪式的狂欢。其中的一个年轻的女士——和夏娃一样黝黑的皮肤——用手指在杰克脸颊上轻轻掠了一下,然后,扭着胯走开了。
但是,夏娃要高一些,也更苗条些。夏娃的乳房小点儿,腰身很美,尽管柔软的肚腹曾孕育了凯瑞,他俩做爱时,她的胯骨却总能紧紧地贴着他。她四十岁了,乌发间有了白丝。这个扭胯招摇的年轻女子可以满足他,而且,如果真的认识了解了她,说不定发现她也像夏娃一样复杂得难以琢磨。不过,她不可能是夏娃,夏娃是理想主义和实用主义的结合,脾气急躁,常常因为什么话都憋不住而陷入尴尬的境地。争取她在乎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很拼命,但对与她意见不一致的人又很宽容,永远不会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这是她最诱人的魅力。
杰克是在带罗莎到这里后的一个月认识夏娃的。当时他正在进行的课题研究是:把一种新的线虫利用基因技术加改造,使月球表土成为生物土壤。这种方法的效率比创造适合禽类饲养的初始环境所使用的化学方法要高得多。他在线虫研究方面的专长是能够进入这个警戒系统完善的社区的通行证,是很多次生活的希望破灭后的首次成功。他从来没想过要到月球上居住。也没想过要和海伦分手,为罗莎的监护权而经历的唇枪舌战,最后不顾法庭的判决带罗莎跑掉,一个接一个地换工作,伪造简历,等等,等等。
夏娃,新当选的董事会主席,领导董事会下属的一个环境委员会,顺路来圆顶外的地下生物实验室看看。杰克不知道这个穿着带蹼式调压服的、美丽动人的高个子女人是谁。她问了项目组长阿姆亚提一些问题,又过来视察杰克的工作。他当时站在深至脚踝处的腐殖土里,用佩带式电子显微镜检查细菌的情况。
眉目传情后,是频繁的社交往来,进一步的社交往来最终带来了性伙伴关系的建立。性,这个藏在女人肚脐下的旋涡,多少次让杰克跌了进去,让他丧失了自己,哦,或许应该说是找到了自己?夏娃是搞物理的,量子影像什么的,反正他不懂,也想像不出那有什么实际用途。
杰克在喷泉边上坐下来,本期望能找到夏娃,却瞧见了罗莎。她一脸不快,深褐色的大眼睛掩藏不住内心的烦躁。“罗莎?”杰克喊了一声。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了他,迟疑片刻后走了过来。
“怎么啦,亲爱的?”他问道。
“没什么。”说着在杰克身边坐了下来。但她的确有些烦心的事。
广场的对面两个杂技演员正把三个小孩抛来抛去。这里的重力很弱,如果是在地球上,人们只可能这样抛沙包。孩子们蜷成一团,兴奋地尖叫着,像喷泉的水珠一样在空中飞舞、下落。
“挺有意思,是不是?”杰克说。
“‘有意思’,爸——你可真够呛。”
“怎么?”
“这里让人恶心。瞧躺在那边的那个老家伙,老牛吃嫩草。”
“我们谈过这些,罗莎。这里的亲戚们行为标准不同。不过,他们做事不违反任何人的意愿。”
“你看得惯,只要你每天能得到安慰,其他什么都行。”
杰克用手轻轻拍着罗莎的腿,“怎么啦。”
罗莎扭到一旁,“没怎么!我看够了你光想占别人便宜。妈妈绝不会带我到这里来。”
罗莎从没提起过她的母亲。杰克试着集中思绪,“我不知道,亲爱的。你妈也有她自己的问题。”
“我们到这来的惟一理由就是你在地球上根本找不到工作。”
他试着让罗莎看着他,可是罗莎不理他,眼睛盯住脚上过大的塑料鞋子。“今晚有点不友好。”他说。罗莎还是不理他。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外形看起来已经很像个成熟的女性了。“我承认,跟工作有一定的关系。可是,罗莎,你在这有机会成为在地球上永远成不了的人——如果你肯努力的话。这里的妇女很重要。嘿,干脆点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妇女在统治!你以为我喜欢在这当二等公民?为把你带到这儿来,我放弃了很多。”
“你在乎的就是把夏娃拉上床。”罗莎看着大塑料鞋说,“她在利用你,等她把你耍够了,就会跟其他的亲友们一样,把你蹬掉。”
“你就这么看我?”
这一问却让罗莎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紧的眉头使她的脸几乎变了形。音乐忽然停止了,人们一起鼓起掌来。“你怎么知道夏娃就不想把我拉上她的床?”他哈哈笑着。
“根本不可能。”罗莎站了起来,“老天,你可真自以为是!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罗莎,这是怎么——”
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罗莎!”他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喊,她却头也不回。
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又瘦又高的女人一直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杰克起身走开,逃离她直勾勾的眼神。乐队开始演奏另一首曲子了,心烦意乱的杰克勉强听了一会音乐,看着人们又唱又跳。不管他有多少不对,他不是一直都在尽力让罗莎好吗?他没指望她总与他保持一致,可她也该知道他是多么爱她的呀。
来晚会的那股兴头没有了,金属鼓乐的敲击声让他头疼。他穿过广场准备离开,还没走出十步就看见了夏娃。她在人群中和一个圆脸的女人跳着,那女人哈哈地笑着,不住用身体碰夏娃,夏娃也笑嘻嘻的,手臂在空中舞动,晃动着腰身。
杰克正看着夏娃,有人走上前与他搭话——是农业基地的霍尔·卡里森。霍尔四十岁了,还和他母亲一起住,这在群落里是很普遍的现象。
“喂,我说杰克,刚才跟你说话的女孩是谁?那个红头发的妞儿?”
杰克仍盯着夏娃和那个女人。夏娃没发觉他。“那是我女儿。”他告诉霍尔。
“有意思。”霍尔晃了晃身子,用手做了一个杯状的姿势。
杰克本该不理他,但是他不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一定有十四五岁了,对不对?”
“十四。”
“那她——不是你女儿吧。”霍尔咯咯地笑了。
杰克眼睛瞪着他说:“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妈怎么能肯定——也许她没跟你说实话吧。”
“闭上你的臭嘴,小心我拿皮带抽你。”
“嘿,你爱跟谁睡就跟谁睡,和我没关系。”
“我不跟她睡觉。”
“别上火,兄弟,别上火。”霍尔呷了一口酒,笑嘻嘻地朝远处树丛里人们的影子看了一眼,“真够糟的。”他失声地笑了。
杰克真想给他一拳。
鼓乐声更响了,聚集的人群也越来越热闹了。杰克走过一群喝醉的歌手,露天舞台上演杂技的孩子围成一个圈,跌跌撞撞地边转罔边咯咯笑。亚米拉-塔木拉多特,夏娃的朋友,朝他打了个招呼。但他只是摆摆手,继续朝前走。走出索比齐公同边界的那排树,杰克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一块块的旱地大豆、玉米和土豆。这没有人——人们大都去狂欢节了。
又走了一公里左右,来到一片环行山开阔的坡地,坡上长满坚硬的蓝白色矮草。乐队的音乐仍不时地飘过来,搅得人心烦,也还看得见中央塔顶的灯光,那灯把亮光洒在一片片的草叶上。左边什么地方一只夜间活动的鸟唧唧喳喳地叫着。杰克转过身去,不想、不看也不听那个恼人的狂欢节。
在仅有六分之一引力的情况下升高很容易,他很快就到了支撑低地穹顶的混凝土边缘,从那儿沿环形路再去北面气压舱。想要躲出去,最好的避难所就是生物技术实验室。
大家都去参加狂欢晚会了,所以气压舱里空荡荡的。杰克从他的柜子里拿出调压服,穿戴好,经过旋转门到单人气舱,通过辐射屏蔽区,到达地面。
圆顶里虽然是晚上,可月球表面却是下午,夕阳把斜长的山影一直拉到实验室附近的路上,杰克沿人们踏出的小路疾步行进,不时踢起尘土颗粒。他的头隐隐作痛,耳塞里传出自己的呼吸声。
刚才和罗莎的争吵与跟海伦闹别扭时的最后阶段有相似之处,充满了埋藏已久的怨恨和不着边际的猜测。罗莎的指责令他不安,原因是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她说杰克不关心她,却是大错特错的。说真的,从她出生起,杰克一直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确,他没有留意到她遇到的麻烦,可他一定会尽全力去保护她。
罗莎不理解杰克的难处。“男人都是孩子。”这儿的人会这样说,不过杰克认为这仅适用于像肯克逊那样的蠢蛋。其实,这是男人们自己生活方式造成的。社区里的妇女们过分宠爱她们的男孩们,使他们永远不可能进入真正的成年。这是她们使用的“特权加控制”的统治手段。
这里的男人很少会因为自己的成就受到尊敬,更为常见的情况是,他依仗母亲或是祖母的大名才更容易获得人们的普遍认可。这是杰克最不能忍受的。更让他气愤的是,人们竟叫他“夏娃的那个新伙计”。人们斜眼看他和罗莎的关系,也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罗莎的爸爸,不是什么人的男孩。
实验室位于离禽类基地一公里远的洼地。他进入单人气舱,让气流喷射装置处理自己调压服上的灰粒粉尘。和气舱一样,实验室也是空无一人。他走过温室里一排排的落叶松和矮松苗圃,进入土壤实验室,他负责的最新一批线虫土壤的温度是三十摄氏度。杰克穿上靴子,卷起盖在土壤库上的盖子,踏进冒着发酵泡的地里。肺里充满了浓烈的氮化合物的气味,他感到一阵让人心情放松的眩晕。
杰克抓起一把合金陶瓷的耙子,开始平整土壤的表面。他的线虫于得真不错,增加了水的容量,分解了有机化合物,并且饱含具有固氮作用的菌类,等他的小组得到环境委员会的最后认可,就可以开始在禽类基地的东坡上,种植温室的那些松树苗了。
才干了一会儿,杰克就听见气舱被开动的声音,他放下耙子,直起身来。过了一会,一个身影从温室朝这边张望。“杰克?”
“这边,凯瑞。”杰克应道。
凯瑞走了过来。他和他妈妈不一样,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个子很高。杰克不禁纳闷他的父亲是谁。凯瑞还穿着调压服,但头盔已经摘了。
“你来干什么?”杰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进北气舱时,刚好看见你从旋转门出去。”凯瑞说,“等我穿好调压服,你已经不见了,可是我猜你可能会在这。杰克,我想和你谈谈罗莎的事。”
“她怎么了?”
“我觉得她最近心情很差。”凯瑞说,“我想也许你愿意多留心她到底怎么了。像你这样的父亲,是会这样做的,对吧?”
“我是什么样的父亲?”
“嘿,怎么啦,杰克。你知道——地球上的父亲呗。”
“罗莎怎么啦?”杰克问。
“她好像在性方面有些拘谨或是障碍。她没跟你谈过?她可是总把你挂在嘴边的。”
“我看没问题,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凯瑞?”
“哦,不能说没关系。至少,如果她不跟你说,而你又关心她,那我就应该告诉你——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过后,她哭了。”
“你和她睡在一起了?”杰克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的。我以为你知道。”凯瑞似乎没觉察出什么,“我是说,我们在同一个房间。她没告诉你这个?”
“没有。”
“她需要帮助。她在球队的表现的确大有进步,可是在这方面进一步,另一方面她又要退两步。我猜她很怕你,杰克。”
“别叫我‘杰克’。”
凯瑞疑惑不解地看着杰克,“怎么?”
“我说别叫我‘杰克’,你这小杂种。你根本不了解我和罗莎。”
“我知道你们是移民,对这里的事并不很清楚。但是很多人都认为你和她该分开住了。你不能总霸着罗莎。”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她是女人,她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
凯瑞一脸的激动和天真。杰克受不了,“见你的鬼,她不是供你玩的妓女!”
凯瑞哈哈地笑了起来:“妓女?那是地球人的术语,对吧?行使性所有权的一种习俗?”
杰克窜上前走,揪住凯瑞调压服的领口,把他搡出很远,凯瑞的脚拌在土壤库的边沿上,他扭动身体挣扎着,杰克也失去了平衡,他把凯瑞再向前搡,自己才恢复了平衡,凯瑞却狠狠地跌在地上,头撞在了耙子上。
杰克站稳后,等着凯瑞起身,再做应付,可凯瑞却一直没再起来。杰克弯下身子才看清凯瑞的头扎在耙子的尖上,六厘米长的耙齿扎进了太阳穴,血浸红了周围的土壤。
杰克小心翼翼地把耙齿挪开,把凯瑞的身体翻过来,他哆嗦了一下,血流得更猛了。凯瑞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瞳孔散大,眼看着就停止了呼吸。
十分钟的紧急抢救一点没有奏效,杰克放开了凯瑞软绵绵的肢体,一屁股坐在土壤库的沿上。
老天爷!他干了什么?现在可怎么办?夏娃——她会怎么想?
这是意外。但是那又怎么样。他是外来人、移民,还是一个男人。一定会有人认为是谋杀。他们一定不会轻饶他,要把他的脑仁儿挖出来,最轻的处罚也会是把他逐出领地,还有罗莎,或者更糟——罗莎留下。杰克呆呆地坐着,摆在眼前的是严酷的现实,还有一团糟的三十八年的人生。
凯瑞的头稍微有点陷进腐殖土里,嘴微张着。
“你这自以为是的刺儿头。”杰克轻声对着死去的凯瑞说,“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杰克环顾四周,面前摆着分解舱、粉碎器和土壤库。他浑身颤抖着到工具室拿出一把大砍刀,把凯瑞的尸体拉到土壤库边,结果把自己的胳膊肘给弄脏了。他感到土壤热乎乎的,那是微生物的分解活动时散发的热量。
杰克正准备切下凯瑞的手臂,突然气舱那边又传来声响。他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了,连忙从土壤库爬上来,准备把凯瑞丢进粉碎器。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想法,背后已经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是罗莎。她瞪着杰克还提着凯瑞的脚踝的手,“爸?”.
“走开,罗莎。”
她走了过来。“爸,怎么回事?”她看到了尸体,“天呀,爸,怎么回事?”
“是意外。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罗莎又往前走了几步:“喂,凯瑞。他还好吗?”
“走开,罗莎。”
罗莎手捂住嘴巴:“他死了?”
杰克放下凯瑞,走到罗莎身边,“这是意外。罗莎,我没打算害他。他摔倒了。”
“凯瑞!”她冲上前,又连退了几步,“他死了!发生了什么?爸爸!你对他干了什么呀?”
杰克不知所措,他回头看了看地上凯瑞扭曲着的尸体,旁边的大砍刀,“是意外,罗莎。我抓他的衣领,他摔倒了。我不是故意——”
“凯瑞,凯瑞。”
“罗莎,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我——”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我们没打。他告诉我你俩在同一个房间。我想我是太吃惊了。我——”
罗莎跌坐在地上,“都是我的错?”
“不,是意外。”
“我不信。”罗莎说。她看着凯瑞的尸体,而杰克却想像着她最后一次她到裸体的凯瑞的情形。“你会坐牢的,”罗莎说,“没准儿还得送命。我怎么办,谁管我呀?”
“我会管你的。别这样,罗莎。别这么想。你得离开这。”
“我们怎么办?”
“没你的事,尽管走!难道你不明白吗?”
罗莎盯着杰克,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我能帮你。”
杰克打了个寒噤,“我不需要你帮助!我是你爸爸,见鬼!”
罗莎坐在地上,眼睛里全是泪水。真是噩梦一场。杰克也坐下来,紧紧挨着罗莎,搂着她的肩膀。罗莎一下子趴在他的肩上,哭得更厉害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就这么默默地坐着。
最后,罗莎推开杰克。“是我的错,”她说,“我应该告诉你,我爱他。”
杰克闭着眼睛,似乎听得见自己脉搏的跳动。腐殖土的味道和往常一样丰富肥沃,“别再说了。”
“噢,天呀,你于了什么?”杰克听得见她喃喃的低语,“凯瑞……”她又趴在杰克肩上抽泣了很久。
终于,罗莎哽咽着说:“如果我们销……如果我们销毁他的调压服,说不定他们会以为他在地面上失踪了。”
杰克张大了眼睛看着她,现在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这女孩是谁?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三、吃
夏娃原以为杰克会来参加狂欢晚会,反正她自己是不愿错过热闹的聚会。母亲和她的老朋友们与夏娃擦身而过。夏娃不知不觉地和领地内最臭名昭著的艺术家安吉拉·安吉拉多特跳起了舞。十年前桑拿浴里每一个三八的闲聊中,至少有十分钟是用来谈论安吉拉和她那个搞物理的、性感的男友。如今,她已是昔日黄花,隆起的腹部满是脂肪,只有常挂在嘴边的微笑依然风采依旧。
舞曲暂停的小憩时间,夏娃和亚麦拉·塔拉多特一起喝了些饮料。亚麦拉说她见过杰克。“他真帅,夏娃。你太幸运了,他简直就是天神。”
夏娃笑了,想像着杰克健壮的躯体摊开在床上的样子,问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我猜他就在这附近。”
可是杰克没有再出现,夏娃尽情地玩到午夜才回公寓。
杰克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只酒杯。
“你在这呀,”夏娃说,“我以为我们会在晚会上见面呐。”
他抬起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发自心灵深处的忧伤。“我找不到你。”他的声音非常低沉。
夏娃挨着他坐下。“实验室里有点事。”她和维克多一起在搞调集重组项目,“凯瑞和罗莎回来了吗?”
“没有。”
“太好了。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除非你喝进去的鬼东西比那更起作用。”
杰克伸出手臂挽着夏娃,额头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你知道我永远需要你。”他喃喃地。夏娃闻得到他气息里的酒精味道。她把他推倒在地板上,一阵热烈的亲吻,接下来的事还是得回卧室才能做。
夏娃兴奋之余,开始有点饿了。因为是董事会的成员,她拥有一间个人用的厨房:她跑进厨房,端回一托盘东西:苹果、奶酪还有刀、叉。
杰克在床上摊开着身体,和她想像的一样,腹部的肌肉在低灯效果下像浮雕似地坚实美丽。她跨在杰克身上,用刀子切下一块苹果,递给他,“来,我们在伊甸园,夏娃喂你吃苹果。”
“谢谢,不想吃。”
“来嘛,亚当,多好玩。”
他避开她的目光,嘴角抽搐着。“已经够好玩的了。”他看着天花板说。
她拿着苹果在他身上摩擦着,又放在肚脐里,“这里总能出来更多好玩的。”
“我担心罗莎,她不该在外面待得这么晚。”
“你的女儿非常谨慎,不会有事的。”夏娃说着,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走过客厅,进了卧室。“瞧?这不是回来啦。”
“那凯瑞呢?”
“凯瑞可不一样,准又是在外面惹什么祸了。我们明天一早再来理论他。”
她重又回到床上,杰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两人像往常一样亲热了一番。不久杰克昏昏入睡了,夏娃仍然睁大着眼睛,看着昏暗灯光下那些切成一块块的苹果。很快他们的项目就会有结果了,很快,她将用事实证明,这里的人们不是一群听凭女性摆布的窝囊废,他们会令世人惊叹。梦想着美好的前景,夏娃也不知不觉地在杰克的臂弯里睡着了。
早晨了,凯瑞还没回来。
早饭时,夏娃——她的早饭就是昨晚剩下来的,已经发黄了的苹果——问罗莎冰球赛后发生了什么。罗莎告诉她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才不得不说,凯瑞和其他的孩子们打算借狂欢晚会的机会偷偷跑到地面上去,那个“初始足迹俱乐部”——在死寂的月球表面他们在尘埃上留下的足迹,会像石刻一样经世持久的。
听起来蛮像凯瑞会干的事情,包括撒尿的计划。夏娃打电话给凯瑞的朋友询问详情,原来凯瑞在晚会上就先和他们分手,约好在气压舱会合,可他老不来,于是他们决定先走,以为到西凹峰一定可以碰上他。
凯瑞的调压服不在北气舱的柜子里。夏娃努力克制住焦虑情绪,通知了领地安全部门凯瑞失踪的消息。成百个志愿者参加了地面搜寻工作,在凯瑞朋友们的协助下,大家发现了孩子们的脚印,可是却没有凯瑞的。月球定位卫星找不到他调压服的位置,人们分组仔细搜索,却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成了噩梦。除了回到圆顶里充氧,夏娃几乎马不停蹄地跟着搜寻队在地面上到处奔波,一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她的眼圈黑了,眼皮因地面强光刺激而浮肿。开始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夏娃还希望凯瑞会活着回来——大概在什么地方昏厥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低体温会减少新陈代谢的速度,他会有足够的氧气存活下来。
随着时间慢慢地推移,夏娃越来越焦虑不安了。第四天,她和二十个亲戚一起,以一百米问隔铺开第四道搜索网,再次搜索整个西凹峰。大家从不同的位置报告着:
“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地方?”
“我在山脊东侧,黑岩的下边。”
夏娃觉得全身麻痹发抖。她来到一个顶部塌陷了的熔岩坑道边上。黑洞洞的坑道有五十米深,即使在重力很微弱的月球上,跳下去也会送命。她的双腿不住地颤抖,呼吸异常急促,嘴巴半张着,眼睛发痒。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到安全的地方。“别。”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她自己的耳鼓里传出的,她自己的声音。是杰克。他把她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把她带回家,说服她吃了些东西,又给她用了镇静剂,让她睡了十四个小时。
之后,夏娃不再因为不可能的事折磨自己了。到地面上再次搜寻的时候,杰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尽管心中依然悲痛,夏娃还是希望能够找到凯瑞的尸体。这样她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凯瑞遭遇不测的。可这一个星期的搜寻仍然毫无结果,夏娃请求停止搜救。有关的官员们最后认定:凯瑞失踪,死因不明。
夏娃回到了课题项目的工作,现在工作是她惟一的希望。工作的意义已不再仅仅限于显示亲戚群落的学术能力了。再过一个月,用有机化合物扫描技术进行的再次重组将完成,产生可食用大豆蛋白,尔后的目标是继续研究苹果酱的生产。
董事会的会议室俯瞰绿色的禽类基地田野,每次开会,人们总从眼角的余光观察夏娃的情绪。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身体机械地动作着,并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切正常。”有时她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想听一听凯瑞在屋子里踢踢踏踏的走路声,可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和静静的晨曦。她把凯瑞的照片都藏了起来,房间虽然保持着原样,但是那道门永远地关着,再也没人进去过。她还去看冰球队的训练,其他的亲戚们尽量对她保持常态,使她感到“一切正常”。
冰球是很剧烈的运动,男孩子们的运动。人们有意识地进行这项运动,表明女孩子不是想像的那么“软”。夏娃看着罗莎在冰场上奋力拼搏的猛劲,很难想像这竟是那个腼腆怕羞的姑娘,什么力量使她变得如此顽强?
无眠的夜晚她想着凯瑞,想像着他在地面上,氧气耗尽时的情景。为什么男孩子和男人们总要去冒险呢?你又不能跑去保护他们,假如你试图那样做的话,他们就会很难过,很郁闷。她从来没有对这个社区为男孩子们设定的社会位置,以及消除和疏导他们企图占主导地位的欲望和进攻气质的方法有过丝毫的怀疑。把儿子关在家,让女儿出去闯,这是家规,是家教。她对凯瑞公平吗?如果此时他回到自己身边,她会放松对他的管教吗?
杰克也埋首于研究课题工作。他领导的小组在禽类基地的东坡上种了不少的落叶松和矮松,还有各种野花,大量新制的腐殖土壤大大优于化学配方的土壤使幼苗长势良好。每晚回来他总会使劲冲刷指甲缝里的泥土,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头大睡。杰克和夏娃很久没有亲近了,从凯瑞失踪那天就再没有过。开始是夏娃没有心思,可她情绪好转一些后,杰克却一直为凯瑞的失踪神情忧郁,不肯碰夏娃一下。夏娃觉察到,杰克太担心她了,以至于疏远了罗莎。
“对不起,”有天夜晚夏娃对着睡熟的杰克信誓旦旦,“我一定能做得更好些。”
自从凯瑞失踪后,罗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夏娃从杰克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对罗莎的担心。她很难想像罗莎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每天的生活都不会摆脱对那个特别的男性的记忆,而那个男性是她十四年生命中的惟一。她欠杰克和罗莎太多了,再多给他们一些爱,会帮助她淡忘凯瑞的。
夏娃安排罗莎到领地的各个实验室完成第二学期的实习课。至于杰克和罗莎的关系,的确很难把握。夏娃是物理学家,对诺拉·索比齐和其他领地创建者的理论没有太多的研究。尽管如此,她认为男人对自己女儿的成长表示关心,也算不上不正常。同时她意识到——杰克害怕失去罗莎,而她自己还不是同样害怕失去凯瑞——杰克对罗莎的管教严厉了些。把儿子关在家,让女儿出去闯。杰克能懂这个吗?罗莎该出去开始自己的生活,创造自己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