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旧有杨家将, 抗辽杀敌保家卫国,七子去六子回,巾帼不让须眉。”一身黄袍加身的陛下走下金銮大殿,扶起白衣白发的太师, 沉声朗道, “今有裴家军, 戍守边关忠君爱国,三子三女皆为国殇, 大义大节耶!”
“陛下……”裴太师几度哽咽, 最终都化作浊泪两行。
那时年仅三岁的裴晟牵着哥哥的手懵懂的抬头,他望见了金碧辉煌的殿宇, 望见了十二旒帝冕下,今上隐笑的天颜。
他曾以为祖父落下的泪是为故去的人, 后来才知道是为活着的裴家人。
祖父一共有七个孩子,三子三女全部战死,幼子——也就是裴晟的父亲是个病秧子,生下来最小的孙子也是个病秧子。
裴晟上面有五个堂哥,可裴晟活得很孤独,在伯伯姑姑们去世后, 堂哥们相继入了军营, 偌大的裴府到最后只剩下六个灵位和一老一小。
裴晟时常夜半醒来, 就见祖父坐在他床边,发白的发发白的胡子,拍着他的背,萎靡的又哭又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若裴家无隙,必定再生事端。小幺, 从今往后,你便做个纨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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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安在安城军营里和一群被收编的孤儿长大的,但他从小就知道,他有父有母有名姓,并不是孤儿。
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窈窕人影,会因为他满身的伤痕落泪,抱着他说对不起,将他放进药浴里,在那些蚀骨疼痛攀延而上时,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后来有一天,他从营地训练结束回来后,军帐里再没有那个人。
李泰安没有哭,他好像天生情绪就比较少,为他接生过的军医说,他出生的时候就没哭,差点被以为是死胎丢弃,是那人不顾身体虚弱一把夺过他,将他养大。
他不知道她的姓名,曾叫她母亲,却只得到了她惊诧难过的眼神。
她说:“尽管我将你带到这个世上,可我没资格做你的母亲。”
李泰安活得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真要选一个羁绊,便是这记忆深处都已经模糊了的身影。
所以那日将军将他叫到主营帐,问他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去京中时,李泰安点了头。
“你可知此去,或许便再无归期?”
“知道。”
“你若不想去,我……”
“我要去。”李泰安抬起头,直视将军那张熟悉的面孔,一字一句坚定的说,“我要去寻我娘亲。”
“……”将军沉默着,眼中纷杂的情绪让人看不懂他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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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裴家小公子和封将军带回京的那个孤儿是怎么玩到一起去的。
等众人注意到的时候,两小孩已经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裴晟带着李泰安潜进裴家厨房偷吃烤鸡,李泰安带着裴晟飞檐走壁逛军营。
这一天,两人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娘亲现在在哪啊?”裴晟悬腿坐在树杈上,晃晃悠悠的偏头看旁边一身黑衣,明明只比他大一两岁,却整个人都显得肃穆冷酷的男孩,因为嘴里含着糖,话语很是含糊。
李泰安抱紧怀中那把黑色短刀,面无表情的回答:“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你打算怎么找?京城这般大,要找个人何其难。”裴晟将糖咬碎,飞了个白眼嘟囔道,“而且那个人说在这里你就信?你是傻子吗?”
“……”李泰安皱眉,有些不高兴,“我不是傻子,而且他不会骗我。”
说是这么说,他的神色却有些闪烁,被敏锐的小孩一眼看破。
“还说不是!”裴晟呲了呲牙掰着手指就开始数,“你说你来找娘亲,可你连你娘亲长啥样,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晓得她在哪,就这样你还找什么?如果你不是故意骗我,那只能说明你是个傻子!”
裴晟自有一番自己的逻辑,瞪着小伙伴没好气的数落。
李泰安素来不善言辞,对此无法反驳,只能以沉默抗争。最后,他手一撑,在裴晟的惊呼中纵身跃下高高的树杈。
“李泰安!”树杈剧烈摇晃,裴晟害怕的四肢并用趴在上面,气的眼睛圆睁,见人要走,色厉内荏的大喊道,“你给我回来!”
瘦高的黑衣男孩停住脚步回身一望,沉默的看着两人高的树杈之上,锦衣繁服的裴府小公子狼狈的抓在树上,一张脸写满了惊慌失措,却还强行压下,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李泰安,你知道我是谁么!趁小爷我还没发火,赶紧把我弄下去,不然我告到你们将军那里,让他重重罚你!”
“……”李泰安也哽着一口气头也不回的道,“你能自己下来的话便去告吧。”
裴小公子瞬间炸毛,“李泰安,你现在这是在跟谁说话!给你点好脸色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不识好人心的玩意儿!好!好!就权当小爷我一腔真心喂了狗!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你就算后悔了回来哭着求我,小爷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李泰安加快脚步消失在转角。
裴晟气急,嗓子都喊劈了,气恼的锤了好几下树干,大怒道,“你以为小爷没有你就下不来了是吧?小爷还就下给你看!你给小爷等着,等小爷下去就要你好看!”
然后,叫嚣着的裴小公子岿然不动,在树上挂了足足两刻钟,愣是比王八还稳当。
裴晟望着底下的高度,只觉得四肢发软打颤,明明之前李泰安在的时候,他都敢在上面踢腿跳舞,根本不用担心掉下去,可现在他却连树叶晃动两下,他都觉得自己要摔下去折了腿。
“混蛋李泰安!小爷才不稀罕!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委屈不已的裴小公子抹了抹红彤彤的眼睛,带着鼻音的声音哽咽叱骂。
李泰安在墙角的阴影里藏了许久,本来是想等裴晟服软或者是他叫来家仆再离开,没想到小公子怕归怕,死犟着就是不肯低头。
他抿着唇走回树下,仰头跟泪眼婆娑的裴晟对视了个正着。
裴晟脸一红,懊恼和愤恨将玩伴去而复返的惊喜压下,恶狠狠的怒视他,“小爷可没叫你回来。”
“是我自己回来的。”李泰安退开一步,伸手。
裴晟:“你干嘛?”
“下来,我接着你。”
裴晟狐疑的看着他,慢慢坐起来,怂兮兮又怒冲冲的瞪他,“小爷可金贵的很,你若是没接住,我叫人罚你。”
李泰安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作势收手要走。
“唉!”裴晟着急忙慌的喊住,眼眶再一次红了,气道,“你这人一点都不诚心!”
李泰安只问他,“你下不下来?”
裴晟瘪嘴,闷闷的应,“这就下来,你别走。”他顿了一下,终究服软的嗫喏出一句,“我怕。”
李泰安坚定的伸着手,认认真真的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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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长孙娶妻可是一件大事,更莫说娶的还是侯爷的独生女,十里红妆从朱雀大街一路摆到太师府,便是九五至尊也亲来道贺。
满目喜庆的红,好一番热闹。
前厅还在拜堂并未开席,裴晟先从后厨摸了一只味美的乳鸽,在桌案下同李泰安分食。
“快吃,这可是御厨做的,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呢。”裴晟一边说一边埋头吃的油光嘴滑。
李泰安听着外面的道贺声,懵懂的问,“什么是成亲?”
“成亲啊……就是一个男子迎娶一个女子共度一生。”裴晟随口说道。
“哦。”李泰安又问,“那什么是共度一生?”
裴晟想了想,“大概像我爹娘一样吧?不论是疾病还是荣辱,都不离不弃携手相伴,彼此交心相知,在一起一辈子。”
“那怎样才算在一起一辈子?”
裴晟抬头似笑非笑的扫量他几眼,眼睛挤成了一条线,“李泰安,你思春了?”
“莫胡说。”李泰安转开眼。
“那你问这些作甚?”裴晟笑得不怀好意,他凑近几分,悄声问,“你问这么多是想和谁共度一生?你悄悄告诉我,我保管不告诉别人。”
李泰安避过脸,语气难得发虚:“没有谁……”
裴晟紧逼,整个人都快趴他身上了,“当真没有?”
“没有。”李泰安从桌底一把钻了出去,闷声道,“将军喊我了,你吃吧,我走了。”
裴晟差点摔倒地上,对着他慌里慌张的背影呲牙咧嘴,“骗人!”
晚上,月上柳梢头,裴晟寻到墙角的树下,果然见一人跨坐其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走近了也不曾反应过来。
“喂!”裴晟用力踢了一脚树,叉着腰无理取闹道,“小爷我辛辛苦苦帮你拿东西,你就在这里舒舒服服的登高赏月,倒是自在的很!”
“什么?”李泰安怔愣的低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裴晟努努嘴,“你下来,我有东西给你。”
李泰安疑惑的翻身下树,就见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挂着一方红艳的喜帕径直塞他手里。
“这可是我特意找嫂嫂要来的,还被哥哥们好生笑话了一回,别提多丢人了。”裴晟皱着鼻子,别别扭扭的道,“拿去吧,你去给你瞧上的那个人,她自然会懂的,若是愿意她便收下了,若是不愿……那小爷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李泰安看着手里绣着红双喜的喜帕,突然一扬手,将它盖在了裴晟的头上。
裴晟一愣,立刻就要掀开,却被一双手紧紧拽住,硬是将他压弯了脖子,差点没栽到地上去。
他看着黑色的衣摆和鞋子,刚要恼怒,就听小伙伴难得紧张的声音,慢慢的道:“那……那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