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一直哗啦啦的响着,郁楠垂着头站在花洒下,任凭已经逐渐褪去热气的水流兜头浇灌在他的皮肤上。
直到水流已经完全冷透,他才哆嗦着关掉开关,将垂落在前额的碎发一把揽至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已经红透了的眼尾。
真疼啊。
喉咙间哽咽的刺痛,皮肤上被滚烫的热水冲刷的痒痛,以及肠胃里翻江倒海灼烧的痛混杂着席卷至全身,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
两个人刚刚在月色下牵手的画面充斥在他的脑海,久久未能散去,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笑着走过去打招呼的,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路和他们说说笑笑走回家的,只记得内心苦涩又酸胀的窒息感,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仿佛随时随刻都能将他的心脏捏得粉碎。
他弓着身体撑在冰凉的瓷砖上,牙关轻颤,良久才被冻得回过神来。
草草擦干身体,将浴巾围在腰间,他连头发都没擦干,就撑着墙壁挪出浴室。
客厅里的水已经烧好了,郁楠翻出止痛药和胃药,按照说明书抠出几颗,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就着温热的水喝下去。
果然就不能信林安宁的鬼话,嚣张放肆的和自己的肠胃作对。
郁楠吃过药,又备好了一些装进书包夹层里,伸手拉上拉链的时候,却无意间发现了躺在包里的英语习题集。
他犹豫着拿出来,秦桉的话似乎在耳边响起——
那上面有道我不会的题,对我来说有点难,但你肯定会,你晚上记得看一下。
他想到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到习题集的封面上。
秦桉收回手,把校服仓促的递给白陶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我没事,我把你送到楼下吧,校服就麻烦你帮忙洗一下了。
我帮你看个屁!!
你个大猪蹄子!爱找谁看找谁看去吧!
郁楠反手把习题集甩到沙发上,怒气冲冲的回到了房间,房门一甩,倒头拉上被子就睡了过去。
*
新的一天,郁楠照常被秦桉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他坐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秦桉还是秦桉,他们的关系暂时还没有变得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他抓了抓头发下了床,洗漱完毕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就和秦桉结伴去了学校。
临近五一假期了,学生们一个个上课都上的心浮气躁的,一到无关紧要的科目,半个班的学生都躲在书桌下干着自己的事。
林安宁就是其中一个。
“哎楠哥,五一假期怎么过?”林安宁拍拍正在走神的郁楠,把手里的旺仔小馒头推过来分给他吃。
“还没想好,你怎么喜欢吃这种小宝宝才吃的东西啊?”郁楠看他一颗一颗往嘴里弹零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林安宁趁着老师不注意,又高高弹起一颗,下巴一挑将它稳稳接到嘴里:“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聊天了,我嘴巴比较无聊。”
“你还怪我了?”郁楠无奈的笑笑,拿起一颗小馒头:“那我们来玩儿个好玩的,接着。”
他说着,指尖发力,一颗小馒头“咻”的一声裹着风弹了出去,然后“嘣”的一声,不偏不倚的打在了林安宁身后的门上。
郁楠、林安宁:“……”
正在低头调试多媒体的老师闻声抬头,郁楠和林安宁手忙脚乱的把头埋进书里,宛如两株自闭的蘑菇。
“哎我说你行不行啊,你这什么准头?”林安宁趴在桌上,小声控诉他。
郁楠心虚的低咳一声,小声嘟囔:“我第一次,手有点生。”
“你差点又害我去走廊一日游你知道吗!”林安宁瞪着他:“上次的账都没算清,说好的火锅到最后就只吃了半顿,都没吃饱。”
“好好好,是我错了,放学请你吃东西,”郁楠连连哄他。
林安宁:“那行,我们商量下吃什么。”
郁楠:“……”
怎么又感觉被套路了一回呢。
林安宁开始了自言自语的表演:“后门那家麻辣烫怎么样?不对,你不吃辣。”
“中餐也不行,菜色比食堂也多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哎烤肉怎么样?嗯……就是吃完了衣服上味道比较大。”
“那不然就吃烤鱼吧?也能点菜也能烤,是不是还不错?”
“我都可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郁楠感觉自己的耳膜又开始嗡嗡作响了。
“行,那我把秦哥也喊上了,”林安宁边说边低头开始发信息:“每次没他在,桌子上的菜都摆不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郁楠:“……”
你还真是不替我心疼钱。
放了学,三个人约好了在学校后门见,林安宁大老远看到秦桉从操场上走过来,就跑过去吊上了他的肩膀,郁楠跟在他身后慢吞吞的走过去,也没躲过他的胳膊。
林安宁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毛病,特别喜欢吊在别人肩膀上挂着,有一个挂一个,有两个挂两个,就是不知道再多来一个,他会不会把腿也挂上去。
“撒手!你他妈是在荡秋千呢?”秦桉比他高太多,被他这样勒着,整个肩膀都斜了过去。
林安宁不高兴的抗议:“你一天不说我矮会死吗?”
秦桉反驳:“那你别成天说老子黑啊!”
“凡是比我黑的我都说黑,我说你黑委屈你了吗?”林安宁理直气壮的嚷嚷。
秦桉心道这都是什么歪理,那比我矮的我也都可以说他矮吗?
然而他还没开口,林安宁就指着后门旁边蹲守的一群人,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叫起来:“哎秦哥,你看那群人里是不是还真有一个比你还黑的?”
话落,被cue到的那五六个人像通了雷达般齐刷刷的回过头,视线穿过陆续走出校门的人群,直勾勾的锁定在他们三个身上。
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噼里啪啦的闪出了十万伏特的火花,一个眼睛上糊了块纱布,脑袋被包得妈都不认识的男生大叫一声跳起来,指着秦桉破了音的大喊——
“哥!就是他!!就是那个又黑又高的小子!!”
秦桉目光一凛,从纱布的缝隙里看到了几缕脏兮兮的黄毛,立马明白了这群人是来寻仇的。
“告诉琛哥!他们在后门!”长得跟高粱杆一样染了头红毛的男生一声令下!
站在他旁边黑的跟一头熊一样的男……暂且称他为黑熊怪吧,黑熊怪定睛一看,自以为很帅的打了个手势:“追!!”
操!!
秦桉瞳孔倏然间张大,还没等几个人浩浩汤汤的冲过来,就挣开肩膀上挂着的林安宁,反手拉起郁楠的手腕,大吼一声——
“跑!!”
话音未落,就如离弦的箭一般拉着人大步跑了出去!
“我靠!什么情况?古惑仔雇佣的群演开始他们精彩的表演了?”林安宁被甩了个趔趄,但是人类的本能让他手脚并用的飞速跟了上来。
郁楠也被他扯了个踉跄,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巨大的拖拽力让他迈开长腿大步跟着人跑了起来!
三个人裹着风声冲进了后街七扭八拐的胡同里,身后的一群妖魔鬼怪紧随其后,骂骂咧咧的追了进来——
迎面遛狗的大妈尖叫着睁大眼睛!放风筝一样把手中的吉娃娃犬扯得吱哇乱叫!
胡同口的老大爷只感觉一阵风沸沸扬扬的刮过,险些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了轮椅!
急着让路的中年男人骑着刹不住车的二八自行车,晃晃悠悠的一头栽进了墙角……
原本宁静的胡同一时间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群魔乱舞,百鬼夜行,宛如上演了一场真枪实战的速度与激情。
绕过了车棚,冲进了小巷,近在咫尺的又是一条分岔路口。
“分头跑!!”
秦桉拉着郁楠,反手一推,直接把林安宁推进了反方向的胡同。
林安宁被拍在身后的电动车上,“操”了一声,顾不上那么多,跌跌撞撞的一头扎了进去。
另一边的秦桉死死扯着郁楠的手,两人人均一米二的大长腿已经迈出了风火轮般的重影。
“这边!!”
秦桉边跑边指挥,两人灵活的在蜿蜒曲折的胡同里七拐八拐,身后的追逐声弱下去了一半,不是追不上了就是分散了一半跟着林安宁跑了。
秦桉疯狂跳动的心脏稍稍安定了一些,接着,更强烈的一阵叫骂声迎面响了起来,三五个手上抄着工具的人从小路尽头拐了进来!
他定睛一看,鸟窝头包得跟粽子一样指着这边大吼:“在这!他们在这!”
“操!!”秦桉大骂一声。
还真他妈是前有狼后有虎!!
他来不及多想,刹住步子就和郁楠往反方向折回去。
这时,一阵重物破风而来的声音呼啸着在他们背后响起!秦桉几乎是下意思的扑向郁楠——
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一截双截棍从他结实的肩背上滚落下来,骨骼炸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两人同时失了重心,双双栽倒在地上,抱在一起滚出去一米多远……
完蛋了,操。
这是他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郁楠感觉在两人抱在一起翻滚的这几圈里,仿佛五脏六腑都差点从嘴里被挤出来。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吃痛着睁开眼,电光石火间,冲在最前面的灰毛男生已经高高抡起了手中的木棍,朝秦桉的背狠狠地砸了下来——
郁楠神色一凛,一把掀飞秦桉,跳起来将书包甩到小臂上,抬手接下了这硬生生的一击!
“傻逼!你他妈疯了!”秦桉几乎是嘶吼着大叫出声!
木棍的敲击隔着书包重重的落下来,震得郁楠整条手臂都有一瞬间的麻木!
秦桉此时此刻的厮喊变成了他愤怒的催化剂,染上一层冰霜的桃花眼刹那间在逆光的晚霞里迸发出锋利摄人的光!
灰毛惊恐的望着那双嗜血的桃花眼,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郁楠一脚踢飞!接着,紧跟其后的男生被破风而来的书包迎面一抡!连惨叫都碎在了喉咙里!
秦桉的瞳孔瞬间放大!见郁楠将书包抡得像天马流星锤一般凶狠有力的在空气中划下了流畅的一个“八”字后,冲过来的两个男生就惨叫着被摞翻在了地上。
跟在后面的鸟窝头露着两只青肿的眼,及时刹住了车,对上郁楠狠厉的眼神,吓得都变了声:“大大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别打脸!”
他旧伤未愈,如果再雪上加霜,估计今天就要交代半条命在这里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另一队人马姗姗来迟,见这双面夹击的形式,立马来了自信。
“少废话!我们人多!干他丫的!”说着撸起袖子就要赤手空拳的冲上来。
郁楠大喝一声:“谁他妈敢!!”
袖子撸到一半的混混们:“……”
秦桉:“……”
有那么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我操走天下”的精髓之处,一堆大写加粗的“卧槽”此时此刻像黑压压的土拨鼠大军一样咆哮着充斥了他的大脑——
卧槽母猪急了会上树?
卧槽兔子急了会咬人?
卧槽郁楠急了还会骂街??
就那个以前哭哭啼啼跟软蛋似的郁楠?他、会、骂、街??
卧槽?卧槽??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