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刚刚那么土的口号到底是谁带头喊的?”
时间一晃都下午了,草坪上的树荫下,几个人围坐在宽大的野餐布上,白陶一边抖着衣领,一边用纸巾擦拭着顺着鬓角滴下来的水。
“土吗?”林安宁不服:“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们才急中生智的吗?”
他拧着衣领上的水,有点委屈:“我以为你们会表扬我,结果你们居然说我土,这像话吗?”
郁楠被他逗笑了:“说好的全副武装呢?怎么就你湿的最多啊?”
“我哪想得到童瑞居然一把扯烂了我的雨衣啊,”林安宁愤愤道:“我再也不要和恐高的人坐一起了,气死我了,我现在感觉我内裤都是湿的!”
郁楠这才想到比他还需要克服心理阴影的还有一个童瑞,便问:“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他刚刚说请大家喝饮料,现在应该去买了吧,”许梦苒说。
郁楠点点头,头顶上突然凭空罩下来一件衣服,将他的视线遮了个彻底,他惊呼一声,耳边传来了秦桉的声音。
“你那么关心他干嘛?”
郁楠眼前一片漆黑,他挣扎着把头上的衣服扯下来,才发现那是一件校服外套,上面的味道清爽而熟悉。
“你的?”郁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给我干嘛?”
“把你头发擦干,别感冒了,”秦桉说。
郁楠反问:“那你呢?”
“我?”秦桉唇角一勾:“我头发短,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干了。”
白陶听了,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再晒你就更黑了……“
秦桉耳朵尖,精准捕捉到了她的吐槽,“啧”了一声瞪她一眼:“找茬是吧?”
他眉毛又浓又厉,五官深邃立体,所以压低了眉瞪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凶狠而富有攻击性。
白陶见了,立马瑟缩一下,小鸟依人的躲到郁楠肩膀旁边,装得跟真的一样娇嗔:“你好凶啊,郁楠哥哥保护我!”
秦桉气死了:“干什么呢你!男女授受不亲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郁楠被他俩逗得不行,一直在偷笑,白陶调皮的吐吐舌头,缩到一边和许梦苒姐妹情深的擦头发去了。
童瑞很快就把饮料买了回来,顺便还买了几大份炸鸡,许梦苒自己烤了蛋糕和曲奇,白陶的厨艺只够她切点新鲜的水果,林安宁的妈妈把自己炒的冷吃兔和口水鸡打了真空包装,秦桉和郁楠带了三明治和面包,最后大家纷纷掏出来自己买的零食铺满了整张野餐布,开始了惬意的野餐时光。
吃饱喝足,白陶拿出了包里的UNO卡牌,接着所有人都投入到游戏中,开始了一场明争暗斗又鸡飞狗跳的友谊破灭大战。一旦有人胜出,那么手里分数最多的人将在真心话与大冒险中选一项接受惩罚。
几轮下来,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接受了惩罚,唯独郁楠天生锦鲤命,自带福神的庇护,从来没输过,游戏体验极好。
“不行,我们得想办法让他输一次,”眼看着郁楠手上又只剩下一张牌,白陶急了:“赌一把,我红+2!”
说着她甩出一张牌,许梦苒火速接上:“那我再来个狠的,我+4!”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连输两轮的童瑞面带微笑:“我手上如果没有+4,你们岂不是又把我坑惨了?”
话落,在所有人都把同情的眼神投过来之前,他又甩出一张牌补了句:“我怎么可能没有。”
于是大家一脸“我同情你”的眼神立马变成了“不愧是你”。
“小桃子这波节奏带的太狠了吧,”林安宁唏嘘着:“我秦哥手上就还剩两张牌,再输他就只能选大冒险了吧?”
所有人在游戏之前都订好了规则,一个人一旦累计输三轮,那么第四轮再输掉之后就必须选择大冒险。
白陶和许梦苒一听,纷纷激动起来,闹闹哄哄的开始起哄:“给他加!给他加!别放过他!”
秦桉气笑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我会怕大冒险?”
童瑞笑着补刀:“如果让你自己再进一次鬼屋呢?”
秦桉:“……”
看着秦桉吃瘪的样子,白陶和许梦苒更激动了,整齐划一的喊:“大冒险!大冒险!大冒险!”
林安宁不负众望的甩出一张+4,揶揄道:“秦哥,对不住了。”
白陶和许梦苒尖叫一声,开心的击掌,郁楠也在一边笑弯了一双狐狸眼。
秦桉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闷头摸牌,一张,两张,三张……终于摸到了第十四张,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十五张,十六张,十七张,十八张。
众目睽睽之下他整整摸了十八张牌,搞得大家一头雾水,不是十四张吗?数错了吧?
“十八张,拿好不谢,”秦桉把手里的一沓卡牌淡定地甩给了郁楠,接着亮出了手上的一张+4。
郁楠:“?”
周围的人愣了三秒,齐齐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笑,然后纷纷拍着腿笑翻在了地上。
后知后觉的郁楠哭笑不得:“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正如大家所预料的一样,一直被欧气所笼罩的郁楠终于输掉了一把,最后他只能在一众欢呼声中,抽出一张真心话纸牌翻了出来。
内容:如果在你恋人身高160cm的地方吻一下,你会吻到哪里?
郁楠:……
秦桉:……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什么啊,”林安宁一看卡牌上的内容,瞬间丧失了兴致:“凭什么我抽到的都是问内裤什么颜色,楠哥抽到的就是这么没意思的问题啊?”
没意思?那你怕是错了,一会儿这问题的答案可太有意思了。
“其实我很好奇,”许梦苒试探着问:“这个恋人……有、有吗?”
话落,童瑞和白陶对视一眼,所有人都齐齐的把目光投向了郁楠。
郁楠咬着下唇,耳根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他垂下眼睛,浓黑的睫毛遮住了眸底躲闪的光。
160cm的地方……他想到了秦桉深深凹陷的锁骨,又平又直,从泳池的水面探出头来的那一刻还会积着一汪浅浅的水。
要了命了,他的喉结滚了滚,一向不擅长撒谎的他做了半天心里斗争,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
“一米六的地方大概……到锁骨吧。”
许梦苒:“……”
林安宁:“?”
“到……哪?”林安宁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锁骨?”身为美术生的许梦苒迅速抓到了重点:“你找了个一米九的女……朋友?”
秦桉:“……”
白陶听不下去了,掩着嘴轻咳一声:“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米九,或许不是个女生?”
许梦苒和林安宁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咣当一声瞪出来!靠??不是女生?那他妈的……
电光石火间,两人齐刷刷的把脑袋甩向在场身高有190cm的人。
童瑞战术性后仰:“别看我,我只是个无辜的配角。”
林安宁和许梦苒如拨浪鼓般又“嗖”的一下把头转向秦桉。
秦桉默默的把手边的黑色鸭舌帽扣在了头上……
白陶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躲有用吗?不然你俩就认了吧。”
四双眼睛目光如炬的盯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烧出一身冒着肉焦味儿的洞来,秦桉万万没想到郁楠在激流勇进前开的出柜玩笑此时此刻会成为现实,血与泪的教训深刻地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话不能乱说,于是他犹豫半晌,终于在大家热烈又期待的目光下,一把握住了郁楠的手。
童瑞心碎了,林安宁崩溃了,房子都塌成废墟的许梦苒欲哭无泪了。
一时间,大家捂脸的捂脸,尖叫的尖叫,捶地打滚的消化了良久,才重新回到了游戏当中,只不过这次,大家都再也不敢开他们两人的玩笑了。
“其实他俩能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苦苦追求秦哥的小桃子会突然输的这么彻底,”林安宁回味着刚刚的场面,一直暗暗咂舌。
“哦,是么?”白陶面无表情的甩出手上最后一张牌,对林安宁说:“我也没想到我会赢得这么突然。
“……”林安宁瞬间就知道错了,然而数完分的他更绝望:“凭什么楠哥手上五张牌里有4张0一张1,而我手里两张牌就都是50分的功能牌?”
“因为你非,”许梦苒一语道破真谛,接着说:“天都黑了,这局完了就散了吧,游行表演好像要开始了。”
白陶幸灾乐祸的拿起一摞惩罚牌递到林安宁面前:“抽吧,你已经输到只能大冒险了。”
林安宁惨叫着抽出一张纸牌。
内容:与你左手边第二个玩家kiss。
林安宁看了眼郁楠:“……”
秦桉狭长的凤眸瞪得如凌厉的刀锋,冷声问他:“你敢吗?”
“我不敢,”林安宁缩缩脖子,试探着问大家:“不然我再抽一张?”
许梦苒摆摆手:“算了,饶他一次,问个问题吧,你刚刚在大巴车上,为什么不唱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林安宁,没想到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却突然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林安宁却在大家的注视下,迟迟不肯开口,直到郁楠发现有些气氛不对劲儿,叹了口气说:“算了,别……”
林安宁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接了话。
“我不能唱歌了。”
这下,轮到所有人安静了。
他们背后不远处是水上过山车,此时由于天色太暗,已经不再接待游客了,所以水面异常平静,与远处喧嚣的旋转木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唱歌都很好吗?我记得你还说过要考音乐学院来着?”许梦苒问。
“因为教会我唱歌的人不在了,他在寒假的时候从歹徒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学生,结果歹徒手里有刀,然后他就……”林安宁说话的尾音突然变了,像是把话哽在了喉咙里,他的喉结足足滚了三滚,才开口:“那人是我爸。”
郁楠死死攥紧了拳头,他不敢想象林安宁究竟鼓足了多大勇气才敢说出这样的经历,这在他眼里,无异于把自己剥得血淋淋的给大家看。
“我不是不想唱歌,我是真的不能唱,”林安宁说:“我现在对唱歌有应激反应,只要一开口,我就会失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
“别说了,”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秦桉直接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扣在他头上,并帮人压低了帽檐。
帽檐遮住了林安宁的多半张脸,他吸吸鼻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白陶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眉毛早就轻轻拧了起来:“那你也不能放弃啊,你不是还要考音乐学院么?现在距离艺考也就半年时间了,总要想想办法吧。”
“音乐学院我是一定要考的,”林安宁说:“声乐不行的话,我可以考架子鼓,我得当偶像,所以我必须得考音乐学院。”
“我如果放弃了,那我就太让他失望了……”林安宁抽出一张纸巾胡乱的擦了擦脸,红着眼眶抬起了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没事,其实我可坚强呢,我……”
他话音未落,耳边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巨响,一朵烟花划破夜幕,在天空中炸开,瞬间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
林安宁傻了,眼泪瞬间干涸在眼眶里,就着刚刚的“我”突然接了句:“……靠,这是什么保留节目?”
这回不仅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接踵而来的烟花吸引了。
漫天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边炸裂飞溅,宛如绚烂的火花撞击着璀璨的星河,浩大又繁盛。
许梦苒激动地都快哭了,指着烟花扯着嗓子大叫:“林安宁!你看到没有!你爸爸听到了!!”
林安宁红着眼眶捂住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烟花的巨响吞没了他的呜咽,白陶在这个时候跑过来晃晃他,嘴里兴奋地不知在喊着什么,接着只见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许梦苒和林安宁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双手合十,紧随其后。童瑞在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眸光含笑的看着他们。
这时,更灿烂的一朵烟花飞至半空,“轰隆”一声迸溅出漫天金色的火光,细碎的流光落进每个人眼底,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照亮了少年少女们的眼睛。
秦桉转头,郁楠的侧脸就这么披着漫天绚烂的烟火撞进他的眼睛里,火光的倒影尽数洒落进他的桃花眼深处,清隽又温柔,明媚且热烈。
这是他17岁看到最美的一道风景,短短一瞬,却仿佛跌落进时空隧道,凝结成了刻骨永恒的画面。
“郁楠!”又是一朵烟花在耳畔炸开,秦桉终于按捺不住,提高了嗓音说:“我喜欢你!”
他的笑容锋利且张扬,火光却在他眼底镀上了一层温柔,郁楠转头看着他,抻着嗓子大声问:“啊?你说什么?——”
秦桉一字一顿的在他身边大喊。
“我——喜——欢——你!”
郁楠愣了一瞬,笑的很无奈:“我——听不清——”
秦桉深吸了一口气:“我说——”
“我——”
两朵烟火交叉着窜向更高的苍穹,在流光溢彩的夜幕里硕然绽放,金色与银色的火花飞溅到一起,交相辉映,漫天华彩。
郁楠的脸突然凑过来,飞快的在秦桉唇边落下一吻——
“我——也——喜——欢——你!”
不论过去多久,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17岁那年的立夏。
有泪水,有爱情,有梦想,还有一场盛大的青春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