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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斯巴.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6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我让父母出乎意料,父母也让我出乎意料。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们就决定:既然孩子不肯去西海府,他们也不去了。撤销调动,返回藏娘县,尽管调进西海府的机会非常难得,办到这种程度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还是放弃吧,毕竟这里是故乡草原,这里有牲畜,有他们并不觉得多么崇高却能痴心喜欢的事业。藏娘县的畜牧兽医站是他们建起来的,他们一走,就会垮掉。一种说不清的牵挂和留恋让父母就这样轻率地决定了他们的后半生。他们又要回去了,很高兴的样子,仿佛不是我拖累了他们,而是成全了他们。

我说:“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要因为我,你们就留下。这次不想调,以后恐怕就调不成了。你们已经是中年人,再过些年就是老年人,你们会老死在藏娘县的。”

母亲以少有的严厉说:“这个不用你管,老死在藏娘县又怎么了?你把学上好,不管在哪里读高中,你都得给我考上大学。”

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我不用考就能上大学。”

州政府人事局知道我父母不再调动之后,立刻报告给了州长。州长是个土生土长的藏民,跑来看望我父母,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饭间一再说:“不走就好,不走就好。不是我们离不开你们,是成千上万的牛羊马狗离不开你们。你们就是藏娘县所有牲畜的阿爸阿妈,哪有阿爸阿妈丢下子女不管跑到城里去的道理。”他派自己的专车把我父母送回到了藏娘县。几乎全县城的人都出来迎接,边远地区对专业人才的热情就像干牛粪点起的火,烘烘地烫人。

大受感动的父亲对县长说:“就像州长说的我们是牲畜的阿爸阿妈,我们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母亲补充道:“就是说一辈子不走了。”父亲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给我一块地,我要养藏獒。”县长挥着手说:“藏娘县有你一辈子走不过来的土地,你要多少给多少。”

#父亲开始养藏獒了,这是以后的话。

我和拉姆玉珍一起进人了州立高中,但不在一个班里,也不再是“一帮一,一对红”的对子了。一个学校一个样,在这里,汉语有待提高的学生,采取集中补课的方法。我心说没安好心的学校,硬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尽管我知道学校并不是针对我和拉姆玉珍,但我还是要诅咒。认可吧,现实就是这样,我必须心不在焉,每天在课堂上,望着课本想着拉姆玉珍和斯巴,高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最快乐的时光在放学以后。因为贝囊家储存的吃食已经不多,仅够斯巴吃的,我和拉姆玉珍便相约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一起走向贝囊家。斯巴早就在房顶上眺望我们了,只要我一声口哨,它就会跳下高墙,奔跑而来。接着就是晚上了,啊,我们裸体的晚上,##,但是好景不长,贝囊一家从拉萨朝拜回来了。那是一个傍晚,我们照例背着书包走向贝囊家。一声口哨之后,斯巴一如既往地来到了我跟前。这时我看到房顶竟然还有一只黑藏獒,立刻认出,那是斯巴的阿妈。斯巴的阿妈平静地望着我,也想跳下来,试了几次都不敢,就在房顶和墙头的衔接处转来转去。我觉得斯巴已经把我跟它的关系告诉了它阿妈,所以它阿妈对我没有发怒,一声吼叫都没有。我愣愣地站着。拉姆玉珍的反应却是朝前跑去:“舅舅,舅舅。”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她显得那么激动,都把我忘在脑后了。我徘徊了片刻,有点失落地带着斯巴朝学校走去。我没想到,这一刻便是我的生活发生急剧变化的开始。

我在州立高中住校生的宿舍里有床位,但是斯巴是没有的。它甚至连学校的大门都进不去。州立高中管理很严,收发室里总有一个老头盯着进出学校的所有人。我跟斯巴在麦玛镇的马路上游荡了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我让它回去了。“斯巴。”我叫着朝前指了指,“拉姆玉珍,拉姆玉珍。”它便知道是让它回家找拉姆玉珍的意思。其实它早就想去了,因为它已经习惯于守护,守护的地方就是贝囊家的院子。斯巴朝前跑去,跑出去很远,突然停下,回过身来,似乎有什么预感左右了它,让它如此忧郁地望着我。我挥挥手:“去吧,去吧。”斯巴渐渐地去了,不断重复着忧郁地回头,留恋的脚步缓慢而滞涩,让它不像一只健壮的藏獒。

如果我不能跟拉姆玉珍住在贝囊家,我们还能在哪里睡觉?不能了。整整一个月,我们都没有彼此碰触过,甚至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就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凑到一起说说话。放学后她就走了,又去她舅舅家了。她在州立中学不是住校生,必须天天回去,按时回去。有一次我送她回她舅舅家,指着镇外的草原说,我们去那里吧,翻过那座草岗,人就看不见我们了。拉姆玉珍摇头。我一再地纠缠,要求她今天必须满足我。她突然说:“色钦啦,不能啦,舅舅不让我跟你好啦。”我说:“为什么?”拉姆玉珍说:“你不是牧民,你阿爸阿妈是不拜佛祖的干部,你是干部的孩子。”这算什么理由?我说:“我可以不是干部的孩子。”她还是不去。我说:“那我就去把斯巴叫出来,再也不让它回你舅舅家啦。”

我的胁迫是成功的。我们走向了草原深处,在夕阳烤热的草丛里,彼此的满足就像鼓荡天空的风。但是拉姆玉珍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我不相信,我说了我可以不是干部的孩子。我已经想好,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说麦玛镇上的干部和干部的孩子都会说的流利的汉语了。

不说汉语的日子里,我更加频繁地走向贝囊家,远远躲在路边的树后,响亮地打着口哨。每一次都让斯巴激动万分,从房顶跳下来扑向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总是又抱又舔,它舔我,我也舔它。然后带它去玩。它最喜欢去的还是草原,可以随意奔驰,可以捕捉盼鼠和旱獭,还可以在老熊河边惊怪地照照自己的影子,看看浅水湾里那些不怕人也不怕藏荚的鱼。有一次斯巴跑出去叼回来一个编织袋,我一看吓了一跳,上面有骼镂和交叉人骨的图案,赫然写着“剧毒鼠药”几个字。我一把夺下来,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不少鼠药,一股浓烈的有机磷的味道扑鼻而来。

才想起现在正是灭杀盼鼠的季节,一定是畜牧兽医站的人投放鼠药时落下的。我赶紧挖了一个坑,把编织袋埋了起来。藏獒天生喜欢食用鼠药和被鼠药毒死的尉鼠,牧民在这个季节都会把藏獒拴起来。我再也不敢带着斯巴去草原了,就在麦玛镇上到处游荡,心里想着拉姆玉珍,感叹着生活,却并不绝望。我把斯巴看成是我跟拉姆玉珍之间的纽带,只要有它,拉姆玉珍就是我的。是的,我坚信,尽管我跟拉姆玉珍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也明显感觉到她在有意疏远我。

疏远我的表现就是拉姆玉珍中午不在食堂吃饭了,总是打了饭回教室去吃,陪伴她的是一个跟她同班的穿皮袍的藏民男同学。虽然我不相信这就是第三者插足,心里却失落极了,羡慕和自卑立刻主宰着我。我羡慕所有牧民出身的男同学,尤其是那些跟女生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男生。我自卑我不是一个牧民不能如愿以偿地爱我心爱的姑娘。这样的自卑浸透在骨子里,使我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极点。我厌恶我那干部孩子的身份,厌恶我的白脸,用直面太阳和不洗脸的办法希望它跟牧民孩子的脸一样黑起来;厌恶我的头发怎么也不能像牧民一样缠着红丝带盘起来;讨厌我的汉族服装,为此我不惜放弃对鹫娃的依然没有消除的仇恨,主动去找他,希望能用我的生活费在他这里买一件旧藏袍,因为麦玛镇商店里的新藏袍太贵了,我买不起。鹫娃给了我一件他的旧藏袍!一双旧靴子和一顶旧礼帽,却没有要我的钱。

鹫娃说:“要是你有多余的钱,就去买一把腰刀吧,不是干部的牧民都应该天天带着腰刀。不过你为什么要变成一个牧民呢?藏族人当干部的少,你是干部的孩子你应该骄傲啊。而且你阿爸阿妈是知识分子干部,你更应该牛起来。”

我当然不能说实话,大声说:“鹫娃校长啦,等我将来挣了钱,还你一件新皮袍!一双新靴子。”

“送人的东西是不能让人家还回来的,色钦,你还不是真正的牧民。”

“那就不还了,我是了。”

“最要紧的是牧民必须拜佛。”

“噢呀。”我想起了我并不崇拜的喇嘛闹拉,敷衍了事地答应着。

从此我身上有袍!腰里有刀!脚上有靴!头上有帽,跟牧民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中午在食堂,我炫耀似的到处走动着,希望能得到拉姆玉珍的青睐,发现她好像没看见我,便走过去说:“拉姆玉珍,我去麦玛寺拜佛啦,昨天去的,我见了喇嘛闹拉,给他磕了一个头。”拉姆玉珍上下打量着我说:“挺好的嘛,你穿上我们牧民的衣服了。你怎么才磕了一个头?你应该磕一百个头。”我说:“下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去,我一定给喇嘛闹拉磕一百个头。”拉姆玉珍说:“不啦,我要跟我舅舅一起去。”说罢就走到前面去了,前面是那个跟她同班的男同学。那男同学正在排队打饭,手里居然也拿着她的碗。

我发现尽管我做了这一切,但我面临的仍然是拉姆玉珍越来越冰凉的态度。怎么做才好呢?碰巧学校准备颁发学生证要大家填写表格,我便在“父母身份”

一栏里填上了“牧民”。老师说:“不能想填什么就填什么,你父母的身份是你无法改变的。”我说:“为什么不能改变?”老师愣了一下说:“这个你去问你父母。”我说:“我想让父母是牧民,他们就得是牧民。”老师笑了:“哪有这样的。”硬是让我改成了“干部”。我心说老师你这是故意跟我作对,我要让斯巴咬死你。

就是在这天,放学以后,我看到拉姆玉珍和那个男同学走向了草原。就走在我跟她走过的路上,前面是座草岗,翻过去人就看不见他们了。但我是看得见的,我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草岗后面的情形。我跟了过去,爬上草岗监视着下面的动静,就像一只卧在山崖上窥伺着兔子出洞的鹰。突然我疯了。我看见他们把自己淹没在草丛里就一声狂叫奔扑而下。一切都是碎不及防的,我没想到我会跟那个男同学打起来。是我先动的手,我看到他居然压倒了拉姆玉珍,就像藏獒扑狼一样扑了过去。我知道他比我壮实许多,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不是对手也要战斗,为了拉姆玉珍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被揍翻在地,爬起来,再次被揍翻在地。在一连五次被揍翻在地之后,我转身就跑,边跑边吼:“你等着,我让斯巴咬死你。”

一直用沉默在这场决斗中保持中立的拉姆玉珍突然喊道:“色钦啦,你别去,斯巴不是你的,是我舅舅的。”

狗屁。谁说是你舅舅的,斯巴永远是我的。我跑得更快了。离贝囊家还有很远,我就打响了口哨,心里一声声地呼唤着:斯巴,斯巴,为我报仇啊斯巴。但是斯巴没有跳下房顶跑过来。我的口哨都惊飞了树上的乌鸦,也没见它的影子。只有发自肺腑的轰鸣从房顶上传来,算是对我的回答。我蓦然发现仅仅两天没来,贝囊家靠近平房的围墙突然增高了,高得都看不见斯巴的身影了。有一颗人头在墙头上晃动,那是贝囊的头在朝我淡淡而笑。

我走到墙下,仰头乞求道:“贝囊舅舅,快让斯巴出来,我有事。”

“色钦你好吗?斯巴不能跟你去啦,草原上好几家牧人的母獒要跟它配对,它现在要养好精神,再不能跟着你到处乱跑啦。”

“我的斯巴我说了算,我不想让它配对,快放它出来。”

“斯巴不是你的,是我们家的。这就跟拉姆玉珍是牧民的女儿,不能跟干部的孩子好上是一个样子的。”

“干部的孩子又怎么啦?快把斯巴交给我。”

“这些年我见得多啦,只要是干部的孩子就都会远走高飞,不可能跟牧民的姑娘在草原上生活一辈子。你走吧,别再来我们家啦。你阿爸阿妈好吗?他们可是斯巴的救命恩人。”

我突然明白了,拉姆玉珍嫌我是干部的孩子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我没穿藏袍!不拜佛爷!表格上有父母是“干部”的记录以及谁也无法改变的血统,而是因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草原,不会留下来永远和我的牧民妻子生儿育女!放牧牛羊。可是明白了又怎么样?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就算我发誓我终身不离开草原,拉姆玉珍也已经是那个同班男同学的姑娘了。

我在绝望中放弃了乞求,破口大骂,用汉语骂,而不是用藏语骂,因为藏语里骂人的词汇比汉语少多了。贝囊不理我,转身离开了房顶。显然他把斯巴带走了,我连它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我气得浑身冒汗,脸上都能憋出血来了。冲天的血气让我跑回了草原,不是去草岗后面寻找拉姆玉珍和那个男同学,而是去了一个我曾经和斯巴一起玩过的地方。我低头寻找,很快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那个被我挖坑埋起来的编织袋。袋子上依然有骼截和交叉人骨的图案以及“剧毒鼠药”的字样,里面依然是浓烈的有机磷味道的鼠药。我拎着编织袋跑向了麦玛镇,用我身上的所有零花钱买了两斤熟牛肉。

等我再次来到贝囊家的院墙下面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斯巴闻到也听到我来了,发出一阵无奈而急切的呼唤,就听已经回到舅舅家的拉姆玉珍呵斥道:“斯巴,你喊什么?”我没有丝毫犹豫,咚咚咚地敲响一了门?门开了,面前站着拉姆玉珍。

“我一听斯巴叫就知道你在外头。色钦啦,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斯巴是你们的,我承认啦,就让它最后吃我一顿饭吧。”我说着,双手抖抖索索把熟牛肉捧了过去。

拉姆玉珍接住了。拴在院子里的斯巴望见了我,一再地朝前扑着,铁链子被拽得响。我望着它一声抽搐,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就飞跑起来,似乎我要逃离现场,逃离由自己的仇恨演变成的藏獒的惨剧。我在发抖,但是为了让仇恨有所安驻,让他们知道我的愤怒,我宁愿在死亡的恐惧中发抖。是的,斯巴的死亡就是我的死亡。我的心死了,为藏獒而跳动的心于今天夜里死去了。

一夜没有睡着,躺在床上想:为什么我要毒死斯巴?因为拉姆玉珍说了斯巴不是我的,贝囊也说了斯巴不是我的?可是这跟斯巴有什么关系?我是一个怯懦而无能的人,我本来应该毒死揍了我的那个男同学,毒死霸占了斯巴的贝囊,甚至毒死背叛了我的拉姆玉珍。但我没有那个胆量,即便我不懂法律,也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而毒死斯巴,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斯巴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如果你要跟我抢,我虽然抢不过,但我可以让它死。它死了我会悲伤,我在为它悲伤的时候,它就属于我了。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是我这样的人,都把罪恶看成是生命的立足点。而几乎所有的罪恶都缘自喜欢,偷窃是因为喜欢金钱,抢劫是因为喜欢财产,强奸是因为喜欢女人,毒死藏獒是因为喜欢藏獒。喜欢有什么错?抢夺我喜欢的又有什么错?抢不过来就让它从世界上消失更没有错。就像面对一个皇帝,谁能得到他的赐死,谁就是他的臣民。想着,我就不再恐惧,也不再悲伤,更没有后悔了。我甚至还有了些许的坦然和欣喜,天还没亮就唱起了歌,搞得同宿舍的几个同学都骂起来:色钦你得神经病啦?

天终于亮了。我起床穿衣,按部就班地洗漱,去食堂吃早饭,出早操。操场里所有的班级都在出早操,我顺便溜了一眼拉姆玉珍的班,没看到拉姆玉珍,只看到那个揍了我的男同学。突然一个刺痛我的念头非常有力地抓住了我,我在跑步的队伍中停下了。好几个后面的同学都撞到了我身上,有人说:“怎么啦色钦?你今天不对劲啊。”我没有回答,拔腿朝校门跑去。校门口,拉姆玉珍迎面而来,因为走得急,胖脸上的红晕更红了。

我一把揪住她的藏袍袖子:“怎么样了,斯巴?”

拉姆玉珍眼睛红红的,哭了:“斯巴病了,就要死了。”

原来她还不知道是我交给她的熟牛肉摧毁了斯巴。是啊,她怎么会想到呢?在她眼里,斯巴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不是她的贝囊舅舅同样也是斯巴的父亲,并且反对她跟我交往,她就应该是斯巴的人类阿妈了。

我问道:“斯巴还没死?”

拉姆玉珍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我,奇怪我为什么这样问。

“拉姆玉珍,是我放了毒,我在熟牛肉里放了毒啊。”我失声痛哭,朝着校门外的草原跑去。辽阔的无比辽阔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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