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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袁最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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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最在机场雇了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把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运到家后,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安顿它们。他家在蓝岛后海的一片居民区里,一楼,靠着后面的阳台,是一块用冬青树围起来的草坪。这块草坪现在就成了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领地。袁最把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拴在一棵石榴树上,发现地上太潮,便从家里拿出一块地毯铺在了草坪上。从下飞机到现在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小藏獒们已经从眩晕中恢复过来,虽然团团卧在一起,精神却是饱满的,抬头好奇而忐忑地望着四周。嘎朵觉悟只比刚下飞机时好了一点点,无精打采地卧在地毯上,滴流着满嘴的口涎,眼睛一会儿睁一会儿闭,似乎想睡又不敢睡。袁最放了一盆水在草坪上,坐在嘎朵觉悟身边,把手插进它浓密的截毛,不停地抓挠着:“这就是家了,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他想自己离家已经快两个月了。两个月中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唯一的知晓便是地展。现在连地震他也要忘记了,忘记青果阿妈草原以及麦玛镇,忘记一个叫袁最的人在地震发生后前赴后继所做的一切。他没有去过地震现场,甚至都没有去过西海府。这两个月中他在河北省的某个地方给朋友帮忙,当然朋友是办獒场的。某一天,他在大街上闲逛,无意中买了几张彩票,竟然中了。他用中獒的一百万,不,两百万,不,三百万,从朋友的獒场优惠买到了这只大藏獒和八只小藏獒。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妻子和女儿身边,仍然和过去一样,是妻子的好丈夫,是女儿的好爸爸,而且会更好,越来越好。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不知道什么叫无耻!自私!残忍!贪婪,关于罪恶的一切都将成为生活的空白而跟他毫无关系。他是多么的幸运和幸福啊,心满意足地守护在自己的藏獒身边,等待着妻子下班归来!女儿放学回家。

袁最当然不是第一次拥有藏獒。两年前他从律师事务所辞职,前往黄海獒场上班时,凭借的就是十一只藏獒差不多半个獒场的股份。十一只藏獒是当事人送给他的,这天外来福改变了他的人生,让他从此成了一个爱藏獒胜过爱一切(也许要除掉妻子和女儿吧)的人。

当事人叫王故,台湾人,来蓝岛和朋友合伙办獒场,结果就有了那起令王故心惊胆寒的獒场强奸案。

心惊胆寒的原因是作为合伙人的朋友李简尘状告王故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强奸了他的未婚妻獒场驯狗师花馨子,致使花馨子因惊吓过度而大病住院。王故没有请律师,因为他觉得根本用不着。他在法庭的自我辩护是:不是强奸是两厢情愿,充其量不过是一夜情,不,是半夜情,而且是没有搞成的半夜情。花馨子说她突然不舒服了,就没有搞成。要是这也算犯罪,中国人从官员到百姓是不是有一半都得受审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问花馨子呢?他的辩护刚刚结束,失踪半个月的花馨子就出现在法庭上,指着王故大骂他是没有人性的畜生,并详细讲述了被强奸的经过:王故借口制定驯狗计划把花馨子带进了他的宿舍。

她没想到宿舍里有三只王故刚从河曲草原收购来的大藏獒。当三只大藏獒扑向她而她本能地贴近王故寻求保护时,王故抱住了她。之后他威胁道:“要么让藏獒咬死你,要么你在我怀里老老实实待着。”他把她压倒在地上,扒光了她,也扒光了自己。她本来是可以反抗的,但三只大藏羹一只咬住了她的脚,一只用有力的前爪踩住了她的胳膊,一只在头顶吼叫,口水都流进她眼睛里了,她被吓得昏死过去。她当庭亮出了被藏羹咬伤的脚和被爪子抓破的胳膊以及医院确认被动物咬伤!抓伤的证明,悲痛地号哭起来。信奉基督的王故傻了,极度惊讶之中只说了一句软弱无力的话:“上帝啊,她她她,她是个骗子。”主审法官很快做出了宣判:事实确凿,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案件还在审理。王故上诉之后,袁最出现在法庭上。他说他是主动要求为王故辩护的,因为他了解藏獒,藏獒有可能帮助人做坏事,但不可能为虎作怅到这种程度。在一个男人强行压倒一个女人时,藏羹本能的反应一定是撕咬男人,解救女人,而不是相反。

何况在花馨子的陈述里,对她形成威胁的三只大藏獒是王故刚从河曲草原收购来的,它们跟王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应该不超过一个星期,并没有形成主仆关系,就更不可能做他的帮凶了。既然藏獒助人强奸不可信,强奸本身也就更不可信了。王故长得又瘦又小,根本不是大个子姑娘花馨子的对手。袁最说,为了证明他的辩护所言不虚,他愿意当着那三只大藏獒的面,在同样的环境里,做一次模拟实验,看藏獒到底会助男成奸,还是会保护女人。为了使模拟更加逼真,他希望配合他完成实验的是花馨子本人而不是随便找个替身。袁最说:“我一定要还藏獒一个清白,还被冤枉的王故一个清白。”这样的辩护有点离奇,但谁又能说它背离了一个律师的辩护原则呢?尤其是模拟实验,它勾起了法庭上许多人的好奇和喜欢恶作剧的心理,让人充满了邪恶的期待。主审法官跟其他法官协商之后,做了这样的答复:本法庭没有义务主持这样一种模拟实验,但如果辩护律师愿意冒险,并能说服原告同意,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辩护证据给予足够的重视。现在就看原告李简尘和受害人花馨子的态度了。他们在沉默了一个星期后,通过法庭转告袁最,他们同意模拟实验,随时可以进行。

模拟实验的这天,袁最请来了公证员,架起了摄像机,穿上了家中最厚的衣服,戴上了皮帽子,还去医疗器械商店买了一个用于治疗颈椎病的坚固的钢质颈箍,免得野性的藏獒一口咬断自己的喉咙。他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但结果却使他大失所望,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王故的宿舍,当他压倒花馨子之后,三只大藏獒就像训练有素的黑帮成员,一只咬住了花馨子的脚,一只用前爪踩住了她的手,一只在前面用爪子蹂蹭着她的头发仰头吼叫。她吓得再次昏死过去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又是一次助男成奸。这样的结果显然说明花馨子没有撒谎,即使一个男人根本不认识这三只大藏獒,无从谈起主仆关系,它们也有可能成为他恃强凌弱的工具。王故的强奸罪名成立,他被法官戏称为世界上利用藏獒强奸妇女的第一人。

但袁最还是不相信藏獒会成为强奸犯的帮凶:

这不是藏獒的行为,至少不是它们自然发生的行为。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在提出模拟实验的同时,没有强调立刻进行。为什么李简尘和花馨子一个星期以后才同意实验?作为驯狗师的花馨子完全有可能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三只藏獒训练成他们需要的样子。他向法官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却遭到了驳回。主审法官不仅不再相信他,还用嘲讽的口气说:“好像你是最懂藏獒的,好像你养藏獒已经养了几十年几百年。但据我们了解,在这起案子之前,你根本没有接触过藏獒。”袁最哑口无言,主审法官说得不错,他只是见过藏羹没有养过藏獒。在他盲目地以为自己天生就能亲近和理解藏獒时,便把自己对狗以及藏獒的理想主义诊释用在了辩护上。

上诉维持了原判,王故银挡人狱。虽然没有翻案,但王故仍然非常感激这个敢于如此为他辩护的律师。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下场是李简尘想独吞獒场的结果,便把仍属于自己的十一只藏獒也就是差不多半个獒场的股份送给了袁最。王故说:“我不能便宜了李简尘,我把它们送给你,你卖掉也行,养起来也行,总之一定要把它们从黄海獒场分出来。上帝作证,你是我在大陆遇见的唯一一个好人。”

袁最开始是拒绝的。他以为一个律师没有辩护成功,已经很对不起当事人了,怎么好接受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后来在王故三番五次的央求下,他去了一趟黄海獒场,逐个看望王故留下的藏獒,突然觉得似乎多少年前他跟它们就认识了,宿命之中他和它们都走向了互相思念的境地,亲切而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它们在犬舍里朝他吠叫,像是很凶的样子,但只要他走到跟前,转眼就会安静下来。他一间犬舍一间犬舍地走过去,不停地把手伸进栅栏触摸它们,包括新近从河曲草原收购来的三只大藏獒,没有一只藏獒咬他,好像他的气味是它们早已熟悉了的,他的手曾经千遍万遍地轻抚过它们的皮毛。陪着他的李简尘惊怪道:“王故的藏獒连我都咬,怎么对你这么好?”袁最说:“我也奇怪,大概是前世因缘今世来吧。”藏獒威武的身形!温柔的情态!舔欲他时憨呼呼的样子让他坪然心动,已经无法抗拒了,一见钟情的诱惑。袁最当即决定:收下它们,不是卖,而是养。

李简尘知道他是十一只藏獒的新主人,对他说:

你要把它们带走?十一只大藏獒,你有地方圈养吗?

它们每天都得吃掉一百多斤肉,还不算鸡蛋!谷物!

蔬菜,你有这方面的资金吗?这些家伙在青藏高原皮实得很,几乎不得病,但是在我们这个潮湿的零海拔的地区,一次流感就能要了它们的命。许多病毒对它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它们没有任何免疫力。缺乏经验的人,养一只死一只。我们獒场初建时死了多少藏獒,王故没给你说过?现在正是狗瘟高发的季节,它们一旦离开这里,十有八九会死掉,不信咱们走着瞧。还有,你有没有养藏獒的许可证?政府规定,城市不准豢养三十五种大型犬,藏樊是其中之一。养这么多藏獒,那就是办企业了,你有营业执照吗?我说这些,并不是不让你带走,对我来说走不走无所谓,少了它们獒场还是獒场。我就是觉得,养藏獒的人必须为藏獒着想,病了死了都是人造孽。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出个主意,十一只藏獒都留下,你来獒场上班,顶替王故做我们的二老板。收入嘛好办,你我都一样,除了固定工资,还有分红。我们是靠藏獒吃饭的,你的藏獒的价值就是你的价值,你的藏獒创造的利润就是你的利润。怎么样?”

袁最犹豫着,一直在摇头,突然仰起脸,发愁地说:“也只能这样了。”很快他辞去了律师事务所的职务,成了一名獒场老板。表面上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王故给他留下了一个多大的包袱,把他扛得气喘吁吁,连原来的工作都丢了。其实他心里高兴着呢。藏獒太让他喜欢了,他发现他就是藏獒的爸爸,每一只藏獒都是他的孩子,他有多么爱自己的孩子就有多么爱这些藏獒。他是天生的獒主,满心都是藏獒喜欢藏獒的那种感觉,无所顾忌,率真疯狂。是的,是野兽般的爱驱使他收下了王故的礼物,又驱使他来到黄海獒场,开始用最朴素的动物心情养育他的藏獒。对他来说,喜欢和热爱就是一切,不像他的搭档李简尘,养藏獒就是为了赚钱发财。那些日子里,袁最的心情好极了,他常常会在晚上抱着妻子激动地说:“我的母獒啊,你就是我的母獒。”

妻子是一个少有的没有功利心的政府公务员,对他百依百顺,看他藏獒长藏獒短地讲个不住,就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你喜欢。律师也好,美主也好,对我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自从袁最成了獒主,他们的性生活就频繁起来了。妻子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种公獒了?”

“那你就是种母獒了。怎么样?你能不能给我生下一窝藏獒来?要是能,你就辞了职跟我去獒场,我一定好好喂养你。”袁最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喂藏獒的巧克力,塞到她嘴里,又说,“老婆你信不信,我有时候真分不清你和藏獒谁对我更亲。我在獒场,看着藏獒就会有一种初恋时追你的那种心情,柔柔地激荡着,暖暖地冲动着。晚上回来看着你,就觉得你是脱了毛的藏獒,是可以楼着睡觉的藏獒。总之,你也好,藏獒也好,还有咱的飞飞,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暖,我忘了,飞飞是我跟你生的孩子,还是我跟哪只母藏獒生的孩子?”

妻子打他。他说:“你吃醋了。”妻子说:“才不呢?

自从你做了獒场老板,咱家的钱多了,进了商店也不会光转悠不购物了。吃的穿的都好了,飞飞想要什么就可以给她买什么了。到了晚上,你还能让我……”

袁最突然严肃地打断她:“你要记住,这都是藏獒的恩德。”

2

袁最有时想,如果这个世界的组成都是他这样的人和藏獒,所有人的日子就会顺心惬意得多。他曾经是一个法律工作者,但他信任自己远远超过信任法律。他善良!热情!勇敢!独立!有正义感且嫉恶如仇,与人交往很少心存戒备,也不去认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的处世格言。尽管他从王故的案子中看到了有罪对无罪的欺凌!法律对公正的践踏,而他毅然离开律师事务所的部分原因也是王故案造成的对法律的失望。但他并不想改变自己。

他单纯而开放地活着,友善待人,也希望别人友善待己。

李简尘待他不错,獒场的大小事都跟他商量,总是笑脸相迎不说,还给他的办公室兼宿舍换了全新的家具。有一天李简尘甚至对他说:“你有十一只大藏獒,我有五只大藏獒,我股份比你多一点的原因是这片地和地上的人屋狗舍是我搞起来的。但是你知道,獒场赚钱一是种公獒的交配收费,二是种母獒下患后的繁育出售,你的藏獒都是两三岁的青年,配种和繁育能力都很强,再过两年,你就是獒场的大老板了。”袁最说:“咱们两个把话说清楚,无论獒场以后怎么发展,你都是大老板。”

花馨子待他也不错。作为驯狗师她在这个行当里是很著名的,常常被请去驯狗,或者人家把狗送到獒场交给她训练。她除了收费上缴獒场,有时还会收到一些应该属于个人的礼物比如烟酒。她会把烟转送给李简尘,把酒转送给袁最,因为恰好袁最不抽烟,李简尘不喝酒。有一次她送给袁最一条进口的名牌皮带。袁最说:“你留给李简尘用吧。”花馨子说:“他那个藕蛤蟆身材,不配用这样昂贵的皮带。”又有一次她送他一双皮鞋,说:“客户是个鞋老板,要送我两双鞋,我没按李简尘的号码要,他癫蛤蟆一样叉开的脚只能糟蹋这样的高档鞋。”袁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花馨子不回答,坐到椅子上,高高地跷起性感的双脚说:“我给我自己要了一双。瞧瞧,怎么样?”

袁最瞅了一眼说:“漂亮。”

人真是很古怪的,明明知道李简尘和花馨子诬陷了王故,他袁最作为王故的受益人,理应跟王故同一种立场和感情。可是他对他们怎么一点恨的意思都没有呢?他发现人的自私往往表现在利己主义的判断上:害人的人只要不害自己,就不是坏蛋,如果他不仅不害自己反而对自己很好,就不仅不是敌人而是朋友了。简单说,对我好就好,对我坏就坏。因此他常常觉得自己对不起王故:“王故啊,你让我带着你的藏獒离开黄海獒场,可我却跟他们坑谨一气了。”没办法,对他来说,生活中总是好人多于坏人,只要诚实合作,就都是好人,包括那个黑胖子。

五大三粗的黑胖子来到獒场是为了给他的母獒寻找配偶,母獒当然没有带来,因为他不知道配种的价钱自己能不能接受。袁最说:“一次二十万,保证怀孕。”黑胖子说:“不能再便宜点吗?”袁最说:“不能,你看了我们的种公獒就知道,这个价钱还算低了呢。”黑胖子先看了属于李简尘的两只种公獒,摇头不语,又看了属于袁最的五只种公獒,立刻就赞不绝口,说它们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公獒,一表獒才,毫无瑕疵,独占鳌头,震山震虎,用它们配种的后代一定出类拔萃。哪个獒主不希望别人赞美自己的藏獒呢?

袁最笑着,都能把脸上的肌肉笑掉了。黑胖子当即交了三万定金,嚷嚷着要跟他举杯庆贺。袁最请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一瓶花馨子送给他的酒,就跟他你让我敬地喝起来。其间,袁最去请李简尘过来一起喝。李简尘笑着说:“我这人腼腆,不跟不认识的人吃喝。你们尽管喝吧,我吩咐厨房给你们炒俩菜。”菜是花馨子端来的。黑胖子一见花馨子顿时瞪直了眼,吸溜着口水说:“你们獒场真是风光无限,藏獒威风,人也标致。”袁最想,花馨子岂止是标致,都妖冶得称得上明星了。

这是第一次喝酒。后来又喝了几次,都是在獒场袁最的办公室里。等到配种成功,袁最和黑胖子便成了称兄道弟的好朋友,进出獒场都可以勾肩搭背了。

这天,黑胖子送来了十七万配种费,袁最再次留他喝酒,完了送他离开。

黑胖子说:“明年我还来配种,冲着你的藏獒也冲着你。”

袁最讲义气地说:“明年我带我的藏獒到你那里去配种,一分钱不要,再要我就不是人了。”

袁最目送着黑胖子的黑轿车,一回头看到了李简尘,问道:“简尘还不走啊?该下班了。”

李简尘说:“我今晚住獒场,花馨子病了,我陪陪她。”花馨子在市里有房子,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她总是住在獒场宿舍里。

袁最说:“她病了吗?怪不得刚才我那位朋友想跟她喝酒,敲她的门她不开。”

袁最没想到,花馨子生病竟然是獒场蜕变的前兆。第二天,当他跟平时一样八点准时来到獒场上班时,獒场已是今非昔比了。他没有听到藏獒欢迎他的叫声,奇怪地走向犬舍,发现所有的犬舍都是空的。

獒场大铁门和犬舍之间那条限制藏獒走动的石灰线也被踩踏得若断似连。“藏獒呢?藏獒呢?”他意识到出事了,到处跑动着,一脚踢开了李简尘的宿舍门。

李简尘被绑在暖气片上,头上身上都是血。袁最上前,撕掉封嘴的胶带,急问怎么了。李简尘喘着气说:“快,快去看花馨子。”

花馨子被绑在宿舍的床上,一丝不挂,封住鼻嘴的胶带几乎让她窒息。她一见袁最进来,眼泪哗啦啦往下淌。袁最手忙脚乱地给她解绳子。花馨子起身跪在床上,死死抓住袁最的胳膊,仇恨地说:“你别想跑,你就是跑到阴间我也要把你抓回来。黑胖子说了,是你让他干的。”

黑胖子?袁最的样子就像海流突然遭遇了封冻,静止不动地呆望着花馨子。李简尘跑进来,撕住袁最把他推开:“你还看,看什么呢?”他把地上的衣服检起来扔给花馨子,指着袁最破口大骂:“你指使黑胖子带人洗劫了獒场,又强奸了花馨子,你还有胆量来这里。吃里扒外的王八蛋,别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骂着,看花馨子已经穿好衣服,便喊来几个饲养员把袁最绑起,拖出去关进了犬舍。

李简尘随后来到犬舍,对袁最一阵拳打脚踢,打得自己手疼脚疼了,又从袁最裤子上解下皮带胡乱抽起来,正是花馨子送给袁最的那条皮带,现在成了他宣泄仇恨的武器,仿佛当初花馨子的赠送就是为了今天这场暴力。袁最惨叫着,越叫对方抽得越厉害。花馨子来了,挡住李简尘说:“你会打死他的,死了还得咱们偿命。”她把摄着皮带不依不饶的李简尘拉回宿舍,又来到犬舍,解了袁最身上的绳子说:“你今天要是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滚蛋,记住了,再也不要来獒场,我们是见你一次,打你一顿。”袁最吐着满嘴的血,结结巴巴说:“相信我馨子,跟我没关系,我是清白的。”花馨子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清白。除非你让黑胖子来这里自首,再把我们的藏羹找回来。”

袁最一脸血污,浑身伤痛,提着裤子离开了黄海獒场。他满心耻辱:自己怎么会被人家打成这个样子?

更多的却是恼恨,恨黑胖子,更恨自己:袁最你真是个大笨蛋,跟黑胖子打交道这么久居然没看出他是个强盗。现在怎么办?找,一定要找到黑胖子。我就不信他能长翅膀飞掉,他能长翅膀,藏獒可不会长。

为此他只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就头缠绷带要出门。妻子说:“獒场肯定已经报案了,你就歇着等警察破案吧。”他不。他说:“警察是警察,我是我。警察追捕黑胖子是为了完成公务,我寻找黑胖子是为了良心,我得对得起獒场,对得起王故和我的藏獒。再说现在恶性案件多了,警察未必顾得过来。在他们眼里不就是偷了几只狗!强奸了一个女人嘛。我搞过法律我知道。再说了……”他咽下嘴边的话,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就走到大街上去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口袋里装着一把水果刀,摸着这把刀,不肯告诉妻子的那些话立刻清晰起来:就算警察抓住黑胖子,那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完全够不上死罪。而他心里的愤怒是必须由黑胖子的死来平息的。杀了他,杀了他,他不想让警察插手,只想自己杀了他。他觉得只要见到黑胖子,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刀子插进对方的身体。想着,他拿出水果刀看了看,突然冷然一笑:自己太可笑了,就这样一把圆头钝刀也能杀死人?吓唬人都不够。他毅然走进商店,在刀具柜台前买了一把带皮套的杀猪刀,用一个购物袋提在了手里。

他依稀记得黑胖子说起过他的住宅,好像在位于前海的某个风景区。他去了,一连半个月他访遍了靠近海边的所有风景区,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找到黑胖子。没有一个人告诉袁最,自己在某景区见过什么藏獒,所有的景区内都是严禁豢养大型犬种的。他来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痛骂自己:世界上的傻子多了,哪有你这样傻的?居然还相信黑胖子告诉你的住址是真的。他的名字!他的车牌号!他留给你的所有信息肯定都是假的。你还在这里找来找去,找他娘的蛋呢。他想着,抽出那把杀猪刀,一刀攘向了礁石间爬来爬去的螃蟹。黑胖子抢走了那么多藏獒,没有一座规模不算小的獒场是养不了的。这样的獒场就像黄海獒场一样一定会在郊区或者更远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去那些地方找找呢?

又是两个月的苦苦寻找,不仅没有找到,还在靠近老山的地方遇到一帮地痞抢走了他的钱包。从此他便消沉了,待在家里,唉声叹气。消沉了一段时间,他忍不住去了一趟黄海獒场。一下公共汽车,沿着通往獒场的土路没走几步,远远就听到有藏獒的叫声从里面传来。他顿时兴奋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进獒场大门,经过院子里那条石灰线,往右五十米就是犬舍。李简尘和花馨子正好在犬舍前巡视,见到袁最走来泣刻转过身去,互相嘀咕了几句什么。

袁最说:“你们好,我来看看獒场。是不是案子破了?”

李简尘上下打量着他:“案子破了你还能逍遥法外?”

袁最说:“可是这些藏獒……”他看到几乎所有犬舍里都有藏獒,惊奇地扑到了栅栏前。

李简尘说:“你好好看看,它们是原来的藏獒吗?”

袁最在犬舍前快速走动着,引来一片吼叫声。果然没有一只藏獒是原来的。他想李简尘真有本事,这么短时间就搞来这么多藏獒。似乎是为了用事实证明现在的藏獒一定不是过去的藏獒,李简尘打开了七八间犬舍的门。七八只藏獒顿时跑了出来。袁最一看就知道今天凶多吉少,用央求的口气喊道:“简尘,馨子,快,快把它们关进去。”话音刚落,就见所有放出来的藏獒都朝他扑了过去。他转身就跑,还没跑到獒场大门口,就被扑倒在地。袁最想完了,这两个恨他人骨的男女大概要置他于死地了,中国还没有藏獒咬死人獒主顶罪的法律,死了白死。

“上帝啊。”连袁最自己都奇怪,他居然发出了这样一种声音。上帝是谁?是救世主,可是他从来没有信仰过,怎么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呢?

后来他意识到,在这个生死故关的时刻,他想到的其实是父亲,喊出来的却是上帝。

父亲活着时是蓝岛基督山的园艺工,培植花草!

修剪树木什么的。他不信仰上帝,除了按照牧师的吩咐,在复活节期间给教堂内的祈祷仪式布置冬令的盆栽植物外,很少在教堂里逗留,也不在牧师面前请教或聆听什么。但是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上帝啊,请你来接我。”袁最记住了这句话,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想起父亲就会冒出“上帝啊”这样一句感叹来。父亲一生只呼唤了一声上帝,这一声无比真切!分外有力。而袁最的“上帝”却空洞而浮泛,一点点虔敬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从不相信这样的呼唤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今天就不一样了,似乎正是这一声无意中的祈喊帮助了他,那些藏獒只是扑倒了他,压住了他,在他浑身上下踩满了结实沉重的獒爪,却没有撕咬他。它们踩着他狂吼乱叫,持续了至少一刻钟,才在花馨子的吃喝下散去。花馨子说:“奇了怪了,它们居然不咬你。我再放出来几只,看它们咬不咬。”袁最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了大门。

他跑到獒场外面,余悸未消地不断回头,庆幸地喘口气,突然感到下身有点疼,一摸,不禁叫起来:“疼,疼。”

好像是别人在摸他。不知哪只莽撞的藏獒,用粗大的爪子踩坏了他的生殖器,那儿吹了气似的肿胀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男人活的就是这个。

他赶紧打车去了医院,打针!吃药!外敷!中西医结合,全用上了。一个星期以后才消肿。

他想李简尘从哪里搞来那么多藏獒?以他的资金和能力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我跟黑胖子里应外合又是偷窃藏獒!又是强奸女人,为什么警察到现在没来找过我?可见李简尘和花馨子压根没有报案。他们为什么不报案?再说獒场被偷的都是凶巴巴的大藏獒,生人靠近会往死里咬,就那么容易被偷掉?而且不是偷掉一只,是偷掉全部?蹊跷!在李简尘和花馨子看来,黑胖子是袁最的朋友,他偷窃獒场藏獒!

强奸花馨子的举动就一定跟袁最有关。但袁最意识到,这到底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李简尘和花馨子认为它是事实,就有了把他袁最赶出美场的理由。黑胖子的合谋!引狼人室的卧底,还有什么资格待在獒场呢?袁最只能自认倒霉,不管他到底做没做一个内奸该做的事。他内心隐隐地冒出一些猜测来:又觉得根据不是很牢靠,也就压制着自己不去想了。但心里的恨却不知不觉地转移着,从黑胖子身上转移到了李简尘和花馨子身上。真是一对狗男女,我怎么就制不了他们呢?他常常摩掌着那把杀猪刀独自叹息:王故啊,我现在是彻底对不起你了,你的藏獒最终还是被他们夺走了。

郁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在妻子的劝说下,他打算结束这种百无聊赖!没有收人来源的生活,重操旧业,再做律师。突然在卖盗版书的地摊上看到一本写藏獒的书,是一个名叫色钦的作家写的。他花十块钱买了来,本来是当作消遣的,结果一打开就放不下了。他一口气读完,长舒一口气:还是得养藏獒啊,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想着,觉得自己的生活又有了目标,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充实快乐了。

夜里上床后,袁最问妻子:“姒苏你知道为什么我爱你?”

“因为我是个能让你满足的女人。”

“不对,因为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妻子警惕地望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袁最说:“我要去青果阿妈草原,去一个叫麦玛镇的地方,去那里看看世上最好的藏獒。这本书上说了,那里的藏羹不是买卖的,是用诚心和善良交换的。”

妻子把书从枕边拿起来,扔到沙发上说:“你信它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信,我一定要去试试。”袁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串珍珠项链问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妻子说:“人家送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作为公务员的妻子常常会收到一些这样的礼物,真伪难辨,价钱不知,看重了生怕受骗,看轻了又担心万一是真货呢?又不愿找地方去鉴定,因为那无异告诉别人这是贿物。袁最缠了三圈,戴在自己手腕上。色钦的小说里说,草原上的藏民特别喜欢珍珠玛瑙一类的东西,连歌里都在唱:“珍珠项链献给你,献给你。”

他趴到妻子身上说:“我明天就走。可能时间会长点,别想我。”

妻子柔媚而伤感地说:“我不拦你,拦也拦不住。

来吧。”

3

袁最去了,现在回来了。回到家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望着身边的嘎朵觉悟,突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拿破仑和希特勒都杀过很多人,但为什么在多数人眼里拿破仑是英雄,希特勒是恶魔呢?甚至贝多芬还为拿破仑写了一首题为“英雄”的交响曲。是因为两个人杀人的数量不一样,还是因为杀人的方法不一样?我呢?我是什么?是英雄还是恶魔?我当然是英雄,但跟杀人毫无关系。我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没有。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活雷锋!一个道德模范!一个善良慈悲的楷模。我要做好事,做尽所有的好事。比如有人摔倒了,没人敢去扶,害怕出现在中国司空见惯的讹诈:你扶我是因为你推倒了我,你得赔偿我的损失。但是袁最出现了,不仅扶起了他或她,还把他或她送回到家里。你想讹诈吗?没关系,你讹多少钱我给多少钱,然后让你良心发现。白血病,许多得了白血病的人,跟他袁最都可以配型成功,他无偿地帮助他们,那些人好了,向他千恩万谢。他说谢什么,然后扬长而去。他还给无数人捐肾,因为他的肾是层出不穷的。有个地方,最好是草原上,牧人们穷得无法让孩子上学,他捐助他们建起了学校,让所有孩子背上了书包。还有,在这个城市,所有乞丐都得到过他的施舍,所有贫困大学生都得到过他的援助,所有不小合的落水者都是他救起,所有灾难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无灾无难,所有流浪狗和流浪猫都被他出资收容起来,过着吃喝无忧的生活。因为他那时已经很有钱了,靠着嘎朵觉悟和已经长大的八只小藏獒,他建起了自己的獒场,赚了很多很多配种费和出售后代的钱。

他想着,突然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惊得浑身一阵哆嗦。以后他会想: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一喊爸爸他就紧张,是因为潜意识里他已经不配了,不配做飞飞的爸爸了。不会吧?我干了什么对不起飞飞的事情?没有,绝对没有。

飞飞放学了,突然看到爸爸,惊叫着钻过冬青树扑过来。

嘎朵觉悟本能地扬起头,冲着飞飞威胁地叫了一声,看到袁最满怀抱住了她,立刻明白来人是谁了,哈哈地吐了吐舌头,表示歉意。袁最在女儿光亮的脑门上亲了一口,“咦”的一声,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嘎朵觉悟身上:“你刚才叫了?”

女儿说:“妈妈先叫了,然后我才叫了。”

袁最喜悦地说:“我说的是它,它看你朝我扑来就叫了一声。嘎朵觉悟,你终于知道保护我了。飞飞,你看,这是嘎朵觉悟,咱家的藏獒。”

飞飞顾不上和嘎朵觉悟认识,惊喜地跳向八只小藏獒,先是摸,后是数,然后就抱抱这个,抱抱那个,挨个抱了一遍,才来到嘎朵觉悟跟前,蹲下来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大呀,我是飞飞,你叫什么?嘎朵……”

嘎朵觉悟友好地摇摇尾巴,头枕到腿上,闭上眼睛,任女孩那双柔软的小手在它森林般的毛丛里抚来抚去。

袁最的妻子一手拎着女儿的书包,一手提着一兜肉和菜,惊奇地看着丈夫和丈夫带来的藏獒。袁最起身,走过去,表情僵硬地笑了笑。

妻子慎怪地说:“你怎么这么黑啊,我都把你跟藏獒分不清了。”

天黑前,袁最给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喂了一点肉汤稀饭。他不敢喂饱,几个小时前才从天上下来,又是陌生的水土,眩晕感还没有消失,很容易引起肠胃的扭转,一旦喂饱,七死八伤。袁最把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都转移到阳台上,仔细锁了门,来到客厅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飞飞做完作业就去跟藏獒玩,一直玩到趴倒在嘎朵觉悟身上呼呼睡着。姒苏抱起飞飞,给她洗了,让她睡下,然后来到客厅,滚到了袁最怀里。

袁最浑身僵直,对妻子的投怀送抱没有一点反应。

妻子很奇怪,在他怀里扬起头:“袁最,你很累是吧?”

袁最不吭声,愣愣地对着电视,眼睛里的光泽强烈到异样,就像他多少年前第一次看到女人也就是妻子的裸体一样。妻子瞅了一眼电视,从他怀里起来,柔情地说:“这些日子我天天看新闻,都是跟地震有关的消息。”

袁最一把楼紧了妻子,用他手臂的力量告诉她:

他就是从地震现场回来的,就从电视新闻正在播出的这个地方一一坍塌了的强巴家的碉楼前出发,带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英,走向了回家的路。镜头以无与伦比的清晰告诉袁最:强巴一家被救出来了,各姿各雅被救出来了,都还活着。整理电视画面上,抢救人员抬着强巴!拉姆玉珍!阿爸岗却巴!三岁的小孙子走向了救护车,很多人都在鼓掌和流泪,为大难不死的生命,也为营救者夜以继日的劳动。接着便是各姿各雅的特写:它臣刚在地上,半张着嘴哈哈吐气,即使显得很疲倦很虚弱,也依然保持着高贵典雅的气度。

似乎担心袁最听不明白,营救现场的记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是一次最成功的救援,被地震掩埋的四口人和一只藏獒全部活着。多亏了这只名叫各姿各雅的藏獒,是它用叫声引来了救援人员;是它用身体扛住了整座坍塌的碉楼,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主人得以存活;是它用自己的奶水给主人提供了营养,让他们度过了七天七夜的黑暗日子。据说它是一只正在喂奶的母藏獒,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在地震中不知去向,希望知道下落的人提供线索。当英雄的藏獒!伟大的母亲为了人的安危付出了一切时,我们能够回报它的,就是帮助它找到它的孩子。

袁最的心冷森森地跳着。惊怕就像阵阵视风掠过他的心身,在穿透五脏六腑的时候,变成了无数针芒,刺痛了他的所有神经。他浑身一阵紧缩,像是缩没了肌肉,缩成了一把骨头。他想他完了。一瞬间的恐怖让他就像跟谁打架似的咬紧牙关,撰起了拳头。

但接着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舒展,牙关和拳头倏然松开了。他感到心里一阵释然,收紧的内心渐渐宽坦着,像是黑暗里射出了一脉光,那光迅速膨胀,让黑暗在一阵叹息之后悄然消隐。他突然高兴起来,是情不自禁的高兴。他怀疑地拍拍自己的胸膛:是假装的吧?你不该也不能这样。可他内心的高兴是真实的,是不可掩饰的。他再次楼紧妻子,扭头在她脸上狂舔狂吻。

妻子回吻着说:“怎么了你,是什么让你这么激动?”

袁最说:“这些营救人员太厉害了,加上他们命大福大,居然没有死。”他的赞叹完全是不由自主的。

强巴一家没有死,曾经重重压迫着他的四条人命又活过来了。那四条人命原本是他害死的,现在没有害死,沉重了这么久才发现人家好好的,他的罪孽转眼消失了。上帝啊,我原来不是罪人,至少对强巴一家来说我不是凶犯。更让他高兴的当然还是各姿各雅的复活。它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母獒,或许也是青果阿妈草原乃至全中国和全世界最好的母獒。在他害死它之后,他在心里捶胸顿足,都有了如法害死自己的念头。现在,啊,现在,好了,它没死,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它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把它占为己有的希望。你还想占为己有啊?是的,为什么不能?我没有害死强巴一家,我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好人在世,就应该随心所欲。

营救强巴一家的镜头不断回放着。袁最盯着镜头把妻子推倒在沙发上,亢奋地命令道:“脱。”其实他命令的是他自己的手。他的手用力撕扯着。妻子抱着他缠绵而紧张:“不不不,不能在这里,咱去卧室。

吵醒了飞飞怎么办?”袁最哪里听得进去,心说好消息是电视新闻告诉我的,我就要当着电视新闻的面享受我的爱情。沙发吱嘎吱嘎响起来,越响越剧烈。

电视里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一会儿,各姿各雅又出现了,看着袁最,吊眼使劲一扇,好像认出了他。

袁最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软蛋了。没有射精而软蛋的情况绝无仅有,他脸色刷地白了,感受到的惊怕似乎比刚才还要强烈。他在妻子身上呆若木鸡。

妻子担忧地扫了一眼飞飞房间的门说:“怎么这么快?”

袁最没有回答。男人的失败让他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妻子要扶起他,他拨开妻子的手说:“我见到熟人了,我认识他们。”其实他想说的是,强巴一家认识他,知道是他拐走了八只小藏獒,还知道他是谋杀他们未遂的凶犯。

又有了冷森森的心跳。惊怕的飘风像一条冰凉的蛇穿过了脊梁骨,浑身寒冷的感觉让他变得格外清醒。他再次咬紧牙关!撰起了拳头:强巴一家会报案,警察很快就会来抓他。他怎么办?躲起来,还是去自首?不管怎么着,最终他都会被关进大牢,然后公开审判,一枪毙命一如果再查出他打死张建宁!抢走嘎朵觉悟!放火烧毁展览馆和几百只藏獒的话。所有的罪恶都不难追查,因为要命的是他有他们需要的罪证: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

“你先去睡吧。”他穿好衣服,端坐在沙发上。我到底应该怎么办?要不要处理掉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不是卖,卖出去更危险,这么好的藏獒,谁到手谁就会四处张扬,那跟自我暴露差不多,还不如自首。我是说彻底处理掉,让它们消失,从所有人的眼界里消失。似乎只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去睡?”

妻子撒娇地说:“多长时间了,都是我一个人睡,今天还让我一个人睡?不,我要跟你一起睡。”

袁最恼火地打了她一下:“你怎么这么没眼色?

让你睡你就去睡,我有点事情要想一想。”袁最,你可从来没有对妻子发过火,多好的妻子啊。他想着,看到新闻节目中已经不是青果阿妈地震了,便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妻子欲走又没走:“你有什么事?你一定有什么事。”

袁最笑了笑,又变得格外温和:“能有什么事呢?

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说着,假装轻松地拍了拍妻子线条优美的屁股,又唱起来,“老婆,老婆,我爱你……”

妻子疑虑重重地走进了卧室。袁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也不用杯子,就嘴对着瓶子一口一口喝,越喝主意越坚定:对的,一定得先把罪证处理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交给大海,那一定是一种完全彻底的消失,大水会淹没它们,盆鱼会吃掉它们,转瞬之间,他就变得干干净净了。这样想着,心里立刻宽展了许多。他丢下半瓶酒,去了一趟卫生间,然后扑向卧室。他要把刚才丢失的男人尊严重新找回来,要让妻子明白:你的男人依然是最棒最棒的雄性——一只嘎朵觉悟一样的公藏獒。

他做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妻子都在用快活的呻吟赞美着他。“怎么样老婆?你的性福就是我的快乐。”

妻子浑身酥软地依偎在他怀里:“你真好,你给了我一切。”

“不光我给了你,你也给了我。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女以苏?”

“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小时候大家都说我长得像苏联女孩,爸爸就叫我姒苏。”

袁最坏笑道:“不对,姒苏的出处应该是这样的,“二八佳人体似酥(姒苏),腰里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妻子高兴地说:“你就是那个愚夫,我就是那个佳人。”

袁最楼着姒苏,以胜利者的疲倦安然睡着了。梦美如妻。

4

第二天,妻子去上班,顺便送飞飞到学校。飞飞在告别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后蹦蹦跳跳走了。袁最去了一趟附近的菜市场,买回来十多斤新鲜瘦羊肉。

他把大部分丢给了草坪上的嘎朵觉悟,自己来到厨房,用绞肉机绞碎剩下的肉,又在肉中拌了三斤牛奶!十六个鸡蛋!一碗玉米粉和一些剁碎的小油菜,加水煮成糊糊后盛在一个大洗菜盆里,放进水池拿凉水冰了一下,端出来打算让八只小藏獒美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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