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它们来说这是生命中的最后一餐饭了,他希望它们吃得开心爽口。但是他没有走出阳台的门就站住了,隔着玻璃,面前的一幕让他既惊讶又心酸。
按照常规,小藏獒出生四十五天后就应该断奶。
断奶后的日子里,母藏獒会用反哺的方式,把自己吃进去的半消化食物吐出来,喂养它们。八只小藏獒现在正处在接受反哺食物的阶段,却远远离开了它们的妈妈母獒各姿各雅,只能幼稚笨拙地舔敌食物,或者靠人的灌喂。虽然这样也饿不着它们,但吸收进体内的营养却大大不如妈妈的反哺,因为反哺的食物裹带着母藏獒的胃液,会让小藏獒的消化和吸收变得更加容易。袁最以为八只小藏羹离开了妈妈也就离开了得到反哺的幸福,没想到它们的爸爸也会扮演妈妈的角色,让小藏獒们在它的嘴下一个个仰起了头。珍珠仰得最高,好像它比它的同胞姐弟更机灵!更健壮一些。
嘎朵觉悟的反哺显然已经持续了一会儿,有两只小藏獒已经不抢了,正在地毯上滚爬翻打着消食。
袁最过去,把食盆放在嘎朵觉悟够得着的地方。嘎朵觉悟朝他吼了一声,警告他在它进食和喂养孩子时不要靠近它。袁最赶紧站到一边,痴迷地看着:小藏獒没有妈妈了,只能靠爸爸来喂养了。父亲,嘎朵觉悟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比起我对飞飞来,它更像人,而我更像畜生。嘎朵觉悟,你不是我抢来的该多好,你不是我的罪证该多好。袁最啃叹一声,抹了一把脸,手掌顿时湿摘摘的。
嘎朵觉悟给所有小藏獒反哺之后,拖着铁链子来到食盆跟前,不急不躁地舔着,吧卿吧卿的,声音很大,似乎是故意搞出来的。袁最有些奇怪,藏獒的秉性是暴饮暴食,食物到了嘴边,恨不得几口就能吞进肚子里去,嘎朵觉悟怎么慢条斯理的?但他马上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它要教会孩子们舔食的本领。舔食虽然是一种本能,但有些聪明的大藏獒知道如何把舌尖卷起来,像勺子一样一次舔得更多。珍珠首先明白了吧卿吧卿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带头跑过去,学着父亲的样子舔起来。接着所有小藏獒都过去了。嘎朵觉悟不断用嘴阻拦着它们,甚至会拱翻它们!弄疼它们。它希望孩子们不要漫不经心地面对食物,而是你争我抢,撕咬碰撞。很快,在嘎朵觉悟的挑逗下,进食变成了武斗,小藏獒们互相打起来。它们个个生性顽劣,你撕我咬,都想把对方赶开。这就是学习本领的机会了,对野性尚存的藏獒来说,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争抢和霸占食物。
袁最看着,遗憾地摇摇头:糟糕的是在它们的生存里掺杂了太多人的意志,教会孩子们争抢食物已经没有用处了。人要摧毁它们,就在今天,真是可惜。
袁最进去拿出昨晚剩下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算是给自己鼓劲壮胆。他心说人的生存方式可不像藏獒争抢食物这么简单,他必须有勇气毁灭,有计谋逃脱;他要抢夺一切,却又要装作付出了一切;他当然应该做好事,但也必须随时准备做坏事,哪怕丧尽天良!惊心动魄。
大洗菜盆被小藏獒们舔得干干净净,就像用抹布擦过一样。它们肚子一个个鼓了起来,都沉重地趴下了。袁最怕它们走不动路,坐在阳台门口,喝完了半瓶威士忌,才来到嘎朵觉悟身边,做了个出发的手势,从石榴树上解下了铁链子。
就像来时那样,袁最把牛皮搭链绑在了嘎朵觉悟背上,让它驮着四只小藏獒,自己抱起了另外四只。但是离开草坪走了不多一会儿,他就觉得四只小藏獒好沉好沉,已经抱不动了。他又把两只挤进搭链,自己只抱了两只。嘎朵觉悟对重量的增加没有感觉,脚步依然矫健而稳实。
袁最心虚地低着头,脚步匆匆,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九只曾认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藏獒,朝着他设定的死亡的海边走去。
蓝岛的海边除了沙滩,还有礁石。那些礁石在大海退潮的时候是海岸,在涨潮的时候是岛屿或海底。
袁最从小在海边长大,水里摸蟹,浪里抓虾,知道哪一块礁石涨潮时会变成岛屿,哪一块会变成海底。他在起伏嶙峋的礁群里转来转去,最终把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带到了一块平顶的礁丘上。礁丘四周是一些更高的礁石,储色的堆积里,到处都是贝壳莹亮的光辉。袁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知道再有不到两个小时潮水就会涨到这里。他对自己找到的这个地方很满意,海浪涌荡之后,这里将成为至少六米深的海底。更重要的是这里僻背,没有游客,也没有本市那些钓鱼游泳的人,捞海菜的或许会有,但那得等到潮来潮退之后。
又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嘎朵觉悟警觉地伫立着。
它似乎很反感腥鲜的海风和礁石散发出的略带腐鱼臭味的咸涩气息,不时地冲着大海和礁石吼一声。这情绪立刻传染给了八只小藏獒,它们放弃互相追逐打闹,挤在一起,不安地望着四周。但它们望的最多的还是嘎朵觉悟和袁最,寻求安全的本能告诉它们,藏獒爸爸和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依靠。
袁最坐了下来,拉拉手中的铁链子,想让嘎朵觉悟卧下。它卧下了,又起来,凑近袁最闻了闻,似乎想闻出他内心那种不可告人的隐秘气息。袁最慌愧地低下了头:嘎朵觉悟,实在对不起了,无论下辈子你转世成什么,你都要记住,我袁最的转世,就是你的食物。你是老虎我就是羊,你是大鱼我就是小鱼,你是燕子我就是蚊子,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吃掉我,算是还账吧。但是这辈子,我必须要你的命,不然我就没有这辈子了。想着,他抬头看了看五十米外的浪潮,丢开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最后一次摸了摸它,也挨个摸了摸八只小藏獒。
涨潮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远处浪花的飞扬一轮比一轮响亮!高大,如同一堵奔驰的城墙,海水就要压迫而来了。袁最心中突然一阵恼恨,站起来,冲着大海狂躁地喊一声:“袁最,你是个王八蛋,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似乎这样一喊就喊掉了他的全部愧疚和对自己的诅咒,转身就走。
嘎朵觉悟忧虑地望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海潮,准确地把袁最的离去看成了危险来临的信号,叼起离它最近的小藏獒珍珠就往礁丘那边离水更远的地方跑去。它把珍珠放在了海岸缓坡高处的沙滩上,又跑回来叼救别的小藏獒。但这时它奇怪地看到,离去的袁最又回到了礁丘上,不仅他回来了,还把它救走的珍珠也抱回来了。它疑惑地冲他叫了一声,又冲着更加迫近的海浪狂吼起来。
袁最放下珍珠,拽起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拴在了突起的礁锥上。嘎朵觉悟停止狂吼,歪头望着他,眼里充满了不理解: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它反抗地扭动粗硕的脖子,猛然一甩,喀喇一声响,礁锥立刻崩断了。袁最再次抓起铁链子,又拴在了一根更粗的礁锥上,但还是被嘎朵觉悟的拽拉搞断了。袁最打了一下嘎朵觉悟,第三次拴死了铁链子。这次嘎朵觉悟没有反抗,它似乎意识到袁最带它们来这里就是要它们死的,突然安静地卧下了。它撩起皮毛松弛的吊眼,迷茫地瞪着袁最,瞳光闪闪的,把它对人类的所有不理解都传达了出来。袁最不敢跟它对视,扭头恶狠狠地对飞来的浪花说:“来啊,快来啊,怎么这么慢。”
潮水听从召唤似的涌荡到了跟前。袁最撒腿就跑。第一排大浪铺天而来,一下盖住了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嘎朵觉悟站了起来,跑过去本能地叼起了一只小藏獒,发现礁丘四周已经积满了水,水面正在呼呼地上升,不仅它面前,连它身后也都是水的原野了。这个原野是不能奔跑的,只能水鸟一样鬼起来,就像青果阿妈草原老熊河湾里的天鹅大雁。它知道自己是可以鬼水的,也曾在老熊河里鬼过水,现在只要挣脱铁链子就可以逃生而去。它当然能够挣脱铁链子,在它仍然可以四爪立地的时候,拉断拴住它的礁锥甚至铁链子,都不算什么。但是它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卧下了,卧在了八只小藏獒的旁边。
小藏獒们已经被淋湿,眼看着潮水漫上了礁丘,求生的本能让它们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嘎朵觉悟的脊背。嘎朵觉悟站了起来,用伟岸的身躯驮起了它的八个孩子。但是动物的伟岸在海潮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大水来势凶猛,呼一下淹没了整个礁丘。它想挣脱铁链,带着孩子们逃走,却已经来不及了。水势浩大而汹涌,转眼就把它托了起来。它无法把强健的四肢蹬踏在礁丘上,也就失去了拽断铁链子的力气。它在大浪中颠簸,一会儿被浪尖吞没,一会儿被浪身掩盖。
水位在继续升高,浪潮在不断拍来。死亡就要发生,嘎朵觉悟已经不再做挣扎的选择了。它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它的八个孩子也要跟它一起死了。它呜呜呜地叫起来,那是哭声,是愤慨中对袁最以及整个人类社会的深情告别。
袁最已经逃到了高处的沙滩上。在他眼里,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已经是大海中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漂浮物。他愕然喊叫着:“哦哟,哦哟。”好像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灾难不是他的设计,而是出乎意料!突然降临的。一会儿,惊诧诧的“哦哟”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呼喊:“嘎朵觉悟,嘎朵觉悟。”喊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像嘎朵觉悟那样呜呜呜地哭起来:“永别了,藏獒,我的藏獒。”但是他的心——不是正在跳动的这颗心,而是另外一颗他始终无法控制的心,在这个时候滋生了另一种愿望。这个愿望让他感觉不到他跟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关系,让他瞬间丢开了自己罪性的往事而觉得自己是个过路的人。一个过路的人,看到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大狗驮着八只小狗在汪洋中挣扎。他心说做好人的机会来了,我为什么不救救它们呢?
他是游泳的好手,自信跟海豹一样有种。他跳起来,扑向水面,朝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游了过去。浪突然小了,知道他要去救獒,就突然停止了惊涛拍岸的威武气势。片刻的平静里,袁最游得很快。
等他抓住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潜水下去,在几米深的地方解开拴系后,海潮的平静立刻消失了。狂澜暴怒而起,巨大的力量把人和藏獒朝岸边推去,又兜头呼地一下拦了回来。拦打了几次之后,袁最就有些昏沉了。即使他水性如鱼,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狂拍乱打。巨浪打在头上的感觉就像手中铁链子的抽打,憋胀的疼痛感会从头顶延伸到胸口。他不能不呼吸,一呼吸就进水,是呛进去的,让他满脑子都是森然阴冷的感觉。但很快连这种感觉也消失了。他记得最后一浪不仅打翻了他,还把他推向了一座暗礁,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礁石上。他松开了嘎朵觉悟的铁链子,停止了游动,身体下沉着,知觉倏然离开了他。
5
袁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的斜射灼烫着半边脸,他似乎是被烫醒的,湿滚流的阳光烫醒了他。他看到沙滩的金黄在眼睛两边蔓延,远处有树,有错落的礁石。天是蓝的,他想天为什么是蓝的?为什么是蓝和白的组合?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安静地研究天空的颜色?他觉得研究的结果已经有了,原本天是黑与红的组合,后来它们被野兽吃掉了,天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在他心里,永远惦记的就是黑与红的世界!黑与红的藏獒。一想到藏獒,他就愣住了。仿佛一根针在他混沌一片的脑海里游走,突然停下了,一阵刺痛。他抬起手臂,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记忆渐渐走来,清醒的意识就像蓝天撕开了云翁的口子,顿时敞亮得无边无际。他浑身一抖,坐了起来:上帝啊。
他看到黑与红的世界就在眼前,那是嘎朵觉悟非凡毛色的组合。嘎朵觉悟安卧着,就在离他两步远的脑袋上方。小藏獒们乖乖地挤在它身边,沐浴着阳光睡着了。他跪在沙滩上,急急忙忙爬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共八只,一只不少。嘎朵觉悟警惕地望着他,冲他吼了一声,警告他不得再把小藏獒弄到礁石上去。袁最听懂了,扭头看着大海。
潮水已经退去,所有的礁石历历在目。曾经被他选中的谋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礁丘在被潮水洗过以后,披上了一层厚重的墨绿色,那是海菜的颜色。礁丘中央,正有一个穿着胶皮衣服的人,拿着铁耙子将海菜往一起耙拢。而在袁最右侧的沙滩上,已经堆起了一座绿莹莹的海菜山。袁最知道自己至少躺了六个小时,因为蓝岛海的潮水是六个小时来六个小时去的。他把眼光投向嘎朵觉悟,问它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活着上来呢?我是被淹死了的,你们也没有活着的可能。嘎朵觉悟轻蔑地闭上眼睛,告诉他自己很累很累,需要睡一会儿了。
捞海菜的人用铁篓背着海菜来到沙滩上,看袁最醒了,把铁篓丢到海菜山上,站在老远大声说:“你养的是什么?是狗吗?我可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狗。你的狗真好啊。”他用无比深长的口气感叹着,“没有它你今天就完了。我来时正好看见它往岸上游,背上驮着这几个小家伙,牙齿咬着你的衣服,就是肩膀这JL,看见了吧,都被它咬烂了。浪大得吓人,差不多是这个季节最大的浪了。我看它一会儿被卷进去了,一会儿又冒出来了。这样卷进去冒出来大约有十个来回吧,才一点一点靠近了沙滩。它把你从水里撕了出来,浑身一抖把那些小家伙都抖在了干沙子上。它闻闻它们,又望望海里,突然跑过去跳进了大浪。它游出去很远,远得我都看不见了。我寻思一定还有人或者狗落在了海浪里。等它再次爬上岸时,果然看见它嘴里叼着一个小家伙。我看你还活着,压压你的肚子想让你吐掉喝进去的水。它见了,以为我要害你呢,放下嘴里的小家伙就朝我扑过来。我吓得掉头就跑,腿都来不及倒动了。你数数,那些小家伙够不够数?
我看它肚子上没有奶头,估计是个公狗,一只公狗也会这样保护小狗,从来没听说过。真好啊,我是说你的狗。整整半天了,它就在你身边守着,一会儿舔舔你的脸,一会儿舔舔小家伙们。你看它现在趴倒了吧?那是累的。你活过来了,它就放心了。嘿,这样的狗,比人是强多了。”
袁最听着,眼泪滚落下来。他明白了:不是湿滴楠的阳光烫醒了他,而是嘎朵觉悟的舌头,滚烫而灵性的舌头在他昏迷时一直焦灼地呼唤着他。他转过身去,不想再听捞海菜的说什么,心里是搅动的,就像来潮的海水。他是多么可恨又可悲啊,当他千方百计想害死嘎朵觉悟时,嘎朵觉悟却在千方百计地救他。
这样的事实让他不能不自责:袁最,你算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如果袁最不算什么东西,自责就更不算什么了。一个王八蛋的自责可以随时都来,却并不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王八蛋,因为这离有勇气承认和有勇气担当还有十万八千里。他意识到,嘎朵觉悟正在用一只优秀藏獒的天然举动逼迫他做出新的选择,如果做强盗是为了爱,那他就应该用做强盗的勇气持续这种爱——爱藏獒也就是爱自己。要是他连藏獒也不爱了,那就连活着的最后意义也丢失了。唉,当初何苦要做强盗做凶犯呢?既然做了强盗,他无论怎样面对都将迎来死亡:一是丢弃爱然后去死,二是继续原来的爱然后去死。一个人的生命中并没有悔恨的地位,或者说悔恨并不能改变生命既定的程序。
一旦做了强盗,就必须强盗到底,直到生命结束,你都应该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强盗。
这时一个让他浑身哆嗦的念头突然袭来:就算你让大海吞没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难道就能消除你的罪证?你在青果阿妈草原!在西海府!在机场!在沿途租乘的汽车上,都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痕迹。只要劫后余生的强巴报案,警察就会追踪而来。他惧怕警察的到来,但也因此获得了带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一起生活的另一个理由,那不是出于残存的善良,而是出于无奈的拥有,好比他满头疼痛却不能因为疼痛而砍掉头一样。幸亏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没有死,死了也是白死。现在想来,除了跟自己的藏赘相依为命,他其实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傍晚,袁最带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回到了家里。飞飞在草坪上翘首等待着。一见嘎朵觉悟和小藏獒,她欢呼着扑了过来。
袁最严肃地说:“飞飞,不要这样,它们不是你的藏獒。”
飞飞忽闪着大眼睛问道:“为什么呀?”
袁最叹口气,没有回答。回答出现在第二天傍晚。当妻子下班!飞飞放学后,她们在桌子上看到了袁最留给她们的一封信:姒苏——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在你看到信后,我希望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飞飞的爸爸了。我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人,又要离开你们了,而且一去不回。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是,我现在做的事情已经不允许我有一个家,有妻子和女儿。你们也不需要一个爱藏灸超过了爱生活爱你们的人。拟苏,另外找一个吧,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比我好。飞飞,忘掉你曾经拥有一个名叫袁最的爸爸,他不爱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真的不爱了吗?信纸的下方,是泪渍画出的地图。和信在一起的还有袁最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6
袁最想到的唯一去处是黄海獒场。就像昨天一样,出门前袁最喂饱了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然后带上了那把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带皮套的杀猪刀,这次不是用购物袋提着,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杀手那样,把皮套缝在了蓝色冲锋衣里面,需要拔刀时,抓住刀柄使劲一抽就可以了。五月的蓝岛还不到懊暑,穿着冲锋衣正合适,在别人眼里没什么异样。他租了一辆拉货用的机动三轮车,跟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挤在车斗里,迎着潮湿的风朝郊区走去。路上他一直想着几个月前李简尘和花馨子陷害他,用皮带抽他,他满脸血污!浑身伤痛!提着裤子离开,后来又放出藏獒扑咬他的一幕幕,便有些壮士复仇!去而不还的感觉。当时他没被咬死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上帝啊。”之后才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祈吁保护的法宝,只要事情紧急或情绪激动,他就应该喊出来。他想既然上帝能帮助他,他何不买个上帝揣在身上呢?就像很多人脖子上戴着玉雕的观世音菩萨那样。他喊叫司机停下,让他改道前往基督教堂。他觉得就像佛寺内外常有商店卖佛像一样,基督教堂内外也一定有商店卖上帝的雕像。
这个城市的基督教堂是一百多年前德国人建起来的。由于鲜明独特的欧式风格以及跟它浑然一体的基督山的美丽风景,它成了城市的一座地标性建筑和旅游景点。袁最第一次来教堂是童年的某个圣诞夜,在基督山做园艺工的父亲带他来看人家唱歌。
父亲和他都以为唱歌就是表演节目,看了半天父亲说:“什么‘但愿圣灵刀斧,刺透我心深处',搁在以前,这就是‘封资修'了,走吧,没什么意思。”“他比父亲更觉得没意思,光唱不说,还听不懂,为什么那些人就不能跳个舞!说个相声!演个戏呢?上初中时母亲去世,父亲再婚,继母待他不好,有一次他离家出走后没地方去,想起教堂里有长条椅可以睡觉,便偷偷钻了进去,但是没到天亮他就被父亲揪了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袁最来到基督山下,把嘎朵觉悟在车斗里拴好,让三轮车在路边等着,自己沿着石阶跑步上去找商店。他跑进基督教堂,又跑出来,围绕教堂跑了一圈,跑遍了基督山的所有地方,只看到一个围罩着玻璃的绿色拱顶的小亭子,里面好像摆了一些东西。小亭子里没有售货员。他喊起来:“有人吗?卖东西的人在哪里?”喊了半天,才有一个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的老人从教堂里出来。老人听说他要买上帝的雕像,一脸茫然地反问道:“有上帝的雕像吗?”
这个问题把袁最问糊涂了:“我问你呢?”
老人走进小亭子,透过窗洞说:“上帝是我们的主,耶稣是主的儿子。耶稣倒是有圣像的。”
袁最急躁地说:“我要他儿子的像干什么?就要老子的像。”
老人温和地说:“在我们基督教里,上帝是充满天地的神。神是三位一体的真神,我是说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他们可以分开,也可以合起来。圣父,没有人能看见他;圣子耶稣,曾以人的形象来到世上;圣灵,他帮助我们相信耶稣,并使我们充满神的爱。”
袁最没有听懂,但也不想多问,假装明白地说:
“原来是这样,那你就把耶稣的像拿来给我看看。”
老人从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带着纤细铁链子的圣像递给他。
袁最捏着拇指大的圣像看了看说:“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老人说:“这是最好看的。耶稣为我们受难,他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袁最说:“多不吉利啊,耶稣连自己都保佑不了,怎么还能保佑别人?”
老人没有回答,微微一笑说:“你需要了解我们的神,不了解怎么能信仰呢?神无所不在,他注视着所有的人,无论世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看得见。神也能听得见,他永远垂听着我们向他说的话。神是最喜欢讲话的,他通过《圣经》向人们传达他的意志和思想。他所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神是圣洁的,他是唯一的公正和信义,不仅跟任何罪恶毫无关系,而且能免除所有人的罪。神是爱,他爱世上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的本相如何。神知道一切,也能做任何事,没有他不能做的。”说罢,递过来一本黑塑料面的《圣经》。
袁最哗啦哗啦地翻着《圣经》,看里面既没有上帝也没有耶稣的像,不屑地说:“我要书干什么?”但是他没有还回去,他突然想起了青果阿妈草原,那里的藏民都认为佛经比佛像更有法力。既然《圣经》是上帝的经,是不是也能像上帝一样帮助他呢?“他为我们受难,是不是我们就没有苦难了?多少钱?”
“我们不卖,送给你了。你是做什么事情的?”
袁最不想回答,又觉得人家送你东西了,你老实回答一个问题也算是礼尚往来,便说:“律师。”
“律师应该是上过大学的?”
“那当然。”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自豪。
老人不客气地说:“可见在中国人当中,对上帝的认识还停留在相当无知的蒙昧阶段。上帝啊,你抛弃他们抛弃得太久了。”
袁最瞪了老人一眼说:“好像你不是中国人?”他看老人又是微微一笑,表情坦然而自信,突然意识到在自己浅薄而虚饰的自豪面前,老人该有多大的蔑视啊。好像他成了一个标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难道我应该理解吗?理解上帝!耶稣!圣父!圣子!圣灵,还有《圣经》什么的?难道不理解就是愚昧无知吗?也许吧,反正我也不是个知识渊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真想告诉老人,现在的大学里绝对没有神和信仰的地位,不了解上帝的是大多数。而他所受的高等教育差不多是中国最次的:本地最差的一所大学刚刚成立起来的法律系。大学期间最大的收获便是把女同学姒苏变成了女朋友姒苏。姒苏的父亲是本地一官员,很早就给女儿准备了一套结婚用的房子。袁最的父亲去世后,他便离开讨厌他的继母,和女朋友住在了一起。以后便是顺风顺水:大学毕业,结婚生子,靠着岳父的人脉,妻子成了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他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律师,当然是没经过严格考核就获得律师资格证的那种律师。
现在他又成了一个养藏獒的。一个养藏獒的,整天跟动物打交道,要上帝!耶稣!《圣经》这些东西干什么?
但是他的确是需要的,需要上帝,因为他现在不仅是一个养藏獒的,还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亡命者。而老人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灵魂,所以对他说:上帝是圣洁的,不仅跟任何罪恶毫无关系,而且能免除所有人的罪。
袁最多少有些惶恐,不敢直面老人似的低下头,笨拙地把受难耶稣的圣像戴到脖子上,拿着《圣经》,连声谢谢也不说,匆匆离去。
老人在他背后用洪钟般的声音告诉他:“你刚才说得很对,神为我们受难,我们就没有苦难了。所以我们要信仰神。神让我们用忏悔消除一切罪孽。”
好像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袁最的神经,他突然停下,凝思地望着老人,大声问:“你说什么?忏悔就能消除罪孽?是任何人的任何罪孽吗?如果不信你们的神,忏悔也管用吗?”
“在你忏悔的时候,你就信了。来吧孩子,在神的面前,无罪和有罪,就在于忏悔和不忏悔。”
袁最仿佛看到曾经抓住的救命稻草此刻变成了一座隐隐约约的彼岸,便使劲摇晃了一下手里的5圣经6:“我会来的。”又热切地问,“你是这里干什么的,尊姓大名?”
老人和蔼地说:“我是基督山的牧师,我叫欧阳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