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个薄雾蒙蒙的下午,袁最带着嘎朵觉悟、八只小藏荚和一本《圣经》、一个拇指大的受难耶稣圣像以及一把杀猪刀走向了黄海赘场。他觉得知道自己去向的人越少越好,便在离獒场还有三公里的地方打发走了机动三轮车。剩下的路他和他的藏獒是步行走过去的,离獒场大门还有几百米,嘎朵觉悟就叫起来。顺风而来的味道告诉它,前面有不少它的同类。它既兴奋又有些担忧,毕竟自己走向了别人的领地。袁最冷笑一声说:“叫得好嘎朵觉悟,你的声音就像滚雷,是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他们会出来迎接我们的。”
果然李简尘和花馨子被嘎朵觉悟的叫声所震惊,走出獒场大门想看个究竟,一看就愣住了:袁最?他来干什么?但接着他们就把袁最忽略了。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观:嘎朵觉悟走来的样子就像泰山压顶,何况还有让爱獒者一见倾心的八只小藏獒。为了显出它们超群优秀的品相,袁最让它们跟在嘎朵觉悟后面走着,而不是背着和抱着。李简尘和花馨子互相看看,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他们刚才被叫声震惊,现在又被形貌震惊,两惊相加,都忘了自己跟袁最是互为仇敌的双方,好像他们友好分手才几天,现在又如期见面了。
李简尘语无伦次地问:“你来了,这是什么,袁最?”
袁最说:“不认识吗?这是狮子,这是八只小狮子…
李简尘说:“我是说,你从哪里搞来了这么好的藏獒?”
袁最站得离他们很近,却用大嗓门说:“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我袁最又不是资本家,总不会是买来的吧?”
他们这才意识到来者不善。对方似乎是前来寻衅报复的,他们不赶快进去放脱犬舍里的藏獒,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但是他们必须愣着,因为嘎朵觉悟在用身形轮廓。风度气概把他们惊傻之后,又用优雅的姿态在更近的地方把完美的细部展示了出来:一流的铁包金毛色,典范的松弛型三角吊眼。狮头扇耳。阔鼻短吻。方嘴方唇,大朵如花的旋翘尾巴,挺拔的柱形四肢。团形的兽足。清晰的爪线。李简尘和花馨子用沉默赞叹着,彼此用眼神告诉对方: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的藏獒。不仅如此,当八只小藏獒来到他们眼前时,他们禁不住弯下了腰,这是喜不自禁。鞠躬致敬的意思。
几乎在同时,他们每人抱起了一只小藏獒。
嘎朵觉悟警觉地仰起头,胸腔里唬唬地响着,看袁最并没有阻止这一对陌生男女对小藏獒的喜爱,便放松地坐了下来。
。把我的宿舍给我腾出来,还有我的铺盖,你们没扔掉吧?”袁最的口气不容置疑,甚至是命令的。李简尘发出一声短粗的。嗯。,继续低头欣赏着怀里的小藏獒。袁最又说了一遍,口气更加严厉了。李简尘倏然抬头,瞪着袁最,微红的脸颊隐隐地泛起了紫色。他不习惯一个被他赶走后跟黄海獒场再也没关系的人对他这样说话,生气地揪了一下小藏獒的脊毛。袁最敏感地抖了一下,仿佛揪住的是他,他疼,疼。他上前,从李简尘怀里夺过小藏獒,又盯着花馨子说:“放下。”
花馨子嫣然一笑,撒娇地说:“急什么,我抱的又不是你。”
袁最说:“当初我的十一只藏獒给獒场挣了不少钱,我现在还有资格在獒场继续养我的藏獒…他看李简尘脸色阴沉,眼睛里流溢着他所熟悉的狠恶,便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算鸡巴老几,那十一只藏獒也不是你的。再说你是一个跟黑胖子里应外合的强盗,已经撵出去了,怎么还能回来?”需要我回答吗?”
李简尘转身就走,他要去打开犬舍的门,把所有大藏獒都放出来,赶走袁最。
花馨子追上去,抓住李简尘的胳膊使劲捏了一把,大声说:“你去干什么?腾宿舍这种事情我去安排,你赶紧把袁最和他的藏獒请进獒场大门,今天晚上我们给他接风。不过铺盖嘛,早就送给饲养员了,袁最你就用我的吧…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李简尘你听着,我要他的藏獒,我要。”
李简尘咬牙切齿地咽了一口气,扭过头的瞬间,脸上已是笑容可掬,请进了袁最:“接风要喝酒,馨子还给你留着好酒呢。”
接风的晚餐就在袁最宿舍里。花馨子让厨房炒了几个菜,拿来两瓶好酒,当着袁最的面打开斟上。
饭间,袁最基本是沉默的,碰杯也只说一个字:干。李简尘和花馨子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什么都说,就是不说獒场,也不说藏獒。吃到半中腰,李简尘打着哈欠说:“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是什么?就是不会喝酒的人陪着喝酒海量的人一起吃饭,我不无聊了,提前走一步。你们两个慢慢喝,馨子,一定要让袁最尽情尽兴…说罢起身,来到卧在宿舍地上的八只小藏獒跟前,俯身喜欢地摸了摸,啧喷地赞叹着,走了。谁也没有挽留他。拴卧在门口的嘎朵觉悟似乎觉得有必要送送他,嗡嗡地叫了两声,引得满獒场的藏獒都叫起来。
花馨子看李简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上前一把关上了门,好像她是多么嫌弃李简尘的存在。她回到袁最右首的座位上,抨出两个金手镯丁零当嘟响的白嫩的胳膊来,较着劲要跟袁最比酒量。袁最耍赖不喝酒,花馨子只好一连几次都是。先干为敬…很快她醉了,一醉就显得更加妖冶,面颊桃红,眼睛迷瞪,不时地把手伸过来,拍拍袁最的肩膀:。你,是好汉,走了,还有胆量回来。你来干什么,我知道。告诉我哪里来的藏獒,嘎嘎嘎,嘎朵什么?小藏獒,八只是吧?太漂亮了。它们将来要是不做獒界领袖,我就不是花馨子了。我来训练它们,放心交给我。
我也把我交给你,你,袁最,是条好汉…她解开衣扣,亮出大红的贴身胸衣,露骨地显示着可耻的目的。
。真没想到袁最,你能带回来几只这么好的藏獒。我,想死你了袁最…说着,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扑到了袁最怀里。
袁最早有准备,两腿蹬地,让椅子蹭着地面后退到门口,差点把她拉趴到地上。他起身,开门出去,来到李简尘宿舍门口,敲打着门板说:“你快出来,把你的女人带走,我要休息了。你不带走是不是?你期待的强奸不可能发生,还是带走吧。”
李简尘把花馨子搀扶到她的宿舍后,花馨子立刻瑞上了门,反感地推开他,收敛起醉态说:“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事情不好办了。”
李简尘阴郁地说:“有什么不好办的,大不了牺牲那只叫嘎朵觉悟的大藏獒,我们只要八只小藏獒。
明天早晨你把‘五只老虎’全放出来,你训练它们不就是为了对付威胁到咱们的人和狗吗?”
獒场的藏獒一直在叫,大概闻到了陌生藏獒和陌生人的味道。袁最听着獒叫,打算要睡了。他把卧在门口的嘎朵觉悟牵进宿舍,锁好了门。嘎朵觉悟不愿意在屋内待着,走过去不断用爪子抓抓门。袁最一边拉开花馨子香喷喷的铺盖一边说:“嘎朵觉悟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你已经预感到危险就在门外?千万不敢出去,这个獒场是虎狼之窝,出去就会有人害死你,丢给你的毒肉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当然你不会乱吃陌生人的东西,但你看见我跟这一对狗男女又吃又喝,恐怕已经把他们看成是我的朋友了。还有,你是一个讲规矩有礼貌的藏獒,是那种必须小心轻放。
加倍爱护的艺术品,不是个动不动就打架。伤了死了没人心疼的粗莽大汉。我最担心的就是獒场那些藏獒,它们个个都是暴力分子,要是扑过来咬你怎么办?我告诉你,能躲就躲,能让就让,千万不要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你不是狗,你是獒,为了打斗损失掉半根毫毛都是划不来的。一切危险都由我来处理。我是谁,知道吗?我是个杀人犯。毁獒犯。盗窃犯,我是什么也不怕了,我不仅要保护你跟八只小藏獒,还要夺回我原来在獒场的地位…说着,摸了摸一直穿在身上的蓝色冲锋衣,里面的杀猪刀沉甸甸的。
。嘎朵觉悟,我走到这一步的整个过程你恐怕一清二楚。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了喜欢你呀。世界上的罪都是因为喜欢才有的,喜欢土地就去占领,喜欢金钱就去抢劫,喜欢权力就去争夺,喜欢女人就去强奸,就像花馨子说的,王故强奸了我,黑胖子强奸了我。我什么也不喜欢,就喜欢你,所以一见你我就变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了。罪人是没有回头路的。好比有人把耶稣钉在了十字架上,他说我后悔了,我不钉了,我要把他放下来。但是放下来你就算没钉吗?也还是钉了呀。我现在明白了,耶稣的像之所以是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就是为了让人们永远记住那个用钉子钉了耶稣的人。我就是那个人,一手拿着钉子,一手拿着锤子,钉啊钉,把耶稣往死里钉。嘎朵觉悟,知道吗?走进黑夜的人只能一直走在黑夜里,不可能一回头便是白天。天亮是没有的,我说的是心,罪人的心里没有天亮。黄河一旦流进海,就再也不是黄河了;麦子一旦做成馒头,就再也不是麦子了。嘎朵觉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人,心里话只能给你说了。我知道你不仅听得懂,而且会守口如瓶。
嘎朵觉悟啊…他撰起桌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仰身躺到床上,又喝了几口,丢掉酒瓶,一声硬咽,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2
然而嘎朵觉悟并没有听从袁最的叮嘱,它作为藏獒,并不只是有着般配这种称呼的非同凡响的外表,更在于有一颗真正原始而正统的藏獒之心。这颗心的跳动决定了它的行动,它冲出去了。就在袁最酒睡未醒,而宿舍的门被花馨子从外面插进钥匙悄悄打开一条缝之后,嘎朵觉悟一爪敞开了这扇关了它一夜的门。它冲向门外,来到天地之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早晨了,大雾弥漫。
湿滚滴的空气就像混沌未开的液体,五只藏獒裹缠在雾里仅靠着嗅觉飞来窜去。它们是獒场的。五只老虎。,因为是同胞兄弟,被称为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和小虎,都是公獒,都有着暴躁的脾气和能征善战的秉性。它们一生下来就被看成是坚定强横的守护犬,而不是灵活机动。大度从容的牧羊犬。它们把整个獒场当作自己的领地,昨天夜里不断咆哮,恨不得一口吞了那个散发着强烈野兽气息的陌生藏獒和散发着浓郁强盗气息的陌生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主人从犬舍里放出了它们,它们循着气息直奔袁最的宿舍,穿梭在门前,忿急地吼叫着。
但是嘎朵觉悟冲向门外并不是要去打架的。正如袁最说的,它是一个讲规矩有礼貌的藏獒,懂得如何在冷静中保持尊严,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是它的天性。它来到门外是有许多事情要做,靠它的聪慧,它已经意识到,这里不再是过一夜就走的释站,而是一个归宿,一个可能会长久待下去的地方,所以它急切地需要熟悉环境,划分自己的领地,明白自己的职责,认识那些嚎叫不止的同类,以便确定自己的地位。它轩然孤傲,遗世独立,有着做领袖。当头目的天然素质,但它又是虚心谦让的,尤其到了一个新地方,如果此地还有比它更优秀的藏獒,它更乐意在敬畏中服从,并不会因为屈居人下而幽怨深怒。毕竟它是犬科家族的优秀分子,其所以优秀是因为它不仅完全适应这个家族的群居习性,还能创造性地化解生存环境中的不利因素,让群居变得对自己有益而不是相反。
谁也看不见谁。“五只老虎”突然不叫了,好像藏匿雾中的是一伙潜来潜去的小偷,这时候突然逃遁了。倒是嘎朵觉悟沉稳有力地吼起来,告诉对方:我来了,你们好吗?雾气动荡着,越来越厚,那是气和水在临界点上的聚合,准确地说应该是飘摇在空中的水。嘎朵觉悟非常不习惯这样潮湿的天气,吼了几声就不吼了,郁闷地走来走去,掀动着厚雾,水浪一样忽东忽西。它知道有几只同类近在咫尺,可怎么就看不见呢?好像眼睛出问题了,它的夜视和昼视能力都不行了。它想起了青果阿妈草原,一望无际,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看到它想看到的。它眨巴着眼睛,浑身一抖,水珠立刻四溅而去。它觉得舒服了一点,便不停地抖动着,想让所有的水雾湿气远离自己。突然它不抖了,细细谛听,有脚步,有身体划开雾气的摩擦声。再使劲闻闻,明明是自己的同类,怎么会是偷偷摸摸的猫行鼠步呢?嘎朵觉悟不知道“五只老虎”是经过花馨子训练的战獒。她改变了藏獒与生俱来的堂堂正正的打斗风格,让它们学得跟狼豹一样:利用天然屏障,低伏潜进,然后突然发起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置对方于死地。
现在正是这样,当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和小虎从五个方向扑向嘎朵觉悟的时候,后者还在谛听。腾的一声响,浓雾爆炸了,五只藏獒在五个地方咬住了嘎朵觉悟。大虎咬住了脖子,二虎咬住了肩膀,三虎咬住了脊梁,四虎咬住了后腿,小虎咬住了屁股。嘎朵觉悟一动不动,静静感受着疼痛的到来。它从来没有被同类和别的什么野兽撕咬过,也就从来没有感受过皮开肉绽的疼痛,现在有了,疼痛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它哈着嘴,吐了吐散热的舌头,有点享受,享受被同类撕咬。被疼痛控制的感觉,多么美妙啊,仿佛。
大雾还在降临,就像一帘一帘的瀑布,包裹着一群藏獒对一只藏獒的欺凌。有人幸灾乐祸地喊起来:。咬住了,咬住了,你听,你听…是李简尘的声音,它让不远处的花馨子浑身一颤。团团围住,从五个方向一起出击,再强大的对手也会倒下。这正是花馨子的设计,但她的设计并不一定是她的希望,多么漂亮的嘎朵觉悟啊,就要毁在“五只老虎”嘴下了。似乎她早就预见了嘎朵觉悟的到来,她对它们的全部训练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把这位不速之客送到死神面前。
说真的,在她和李简尘的感觉里,袁最决不会放弃复仇的目的,他迟早会到来。
还是谁也看不见谁,浓雾平静地封锁着人和藏獒的眼睛。花馨子大口吞咽着湿气,沿着熟悉的道路,跑向了犬舍。片刻,她牵着一只漆黑如墨的藏獒原路返回,来到袁最宿舍的门口,从黑美脖子上解下了牵引绳。她猛拍一掌黑獒,指着门内命令道:“去吧…黑獒刷地蹿了出去。藏獒咬人,一般都没有咬死的企图,所以它一定会用吼叫发出警告,好让人赶快躲避。一旦它放弃吼叫,进攻就意味着夺人性命。黑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迅速来到了袁最跟前。
袁最还在睡觉,甜梦让他一脸松弛的笑容。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酒后的幻影,你还是原来的你,你没有去过青果阿妈草原,没有因为嘎朵觉悟而杀人而烧死那么多藏獒,也没有因为八只小藏獒而谋害强巴一家,甚至八只小藏獒也是不存在的。你因为神经衰弱而虚构了你的罪孽,让你的心情变得如此紧张沉重。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是幻影就好…正在高兴的时候,一阵吠叫吵醒了他。
是珍珠发出了第一声吠叫。它虽然幼小,但天性里忠诚护主的能力早已经萌发,看到黑獒扑来,便稚嫩地吠叫着迎面而上。它一叫,其他小藏獒也都叫起来。袁最宿舍里一片叫声。黑美愣住了,它在只差一秒便能咬住袁最的地方戛然止步,奇怪地看着小藏獒们,被花馨子激发的火气顿时少了一半。藏獒天生的处事原则里,成年大藏樊决不会撕咬幼年小藏獒,不论亲子还是非亲子。就在遗传基因的作用下,黑獒不仅停止了扑咬,还让八只小藏獒咬得它连连后退。
它扭扭捏捏地晃着硕大的獒头:你们是哪里来的?小家伙们,别这样,别这样.
袁最忽地坐起,酒和梦全醒了…上帝啊…他看了一眼被八只小藏獒咬开的黑獒,又看了一眼敞开的宿舍门,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他是穿着冲锋衣睡着的,杀猪刀沉甸甸地压了他一晚上,现在又沉甸甸地在胸前晃来晃去,似乎在提醒他该是拔刀相向的时候了。他举着刀朝前冲去,差点踢到小藏獒身上。
就在袁最绕过小藏獒来到门口时,黑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是跟几只小藏獒纠缠,而是咬死这个人。它丢开小藏獒,转身从侧翼扑向了袁最。袁最的反应跟黑獒同样迅速:杀手,杀手,看我们到底谁是杀手?他向獒头伸出了刀,刀尖锐利,刀光闪闪。
黑獒没有躲闪,在花馨子对它的训练中,躲闪会招来严厉叱责。它想咬断敢于伸过来的杀猪刀,再咬断握住刀的那只手,然后咬断这个人的脖子。但是第一步它就失误了,对方的刀没有被咬断,它的舌头却被对方割断了。它疼痛得惨叫一声,身子一挫,刀便离它而去,又迎它而来。这次直指它的眼睛。它依然没有躲闪,还想咬断血淋淋的刀。但是刀在这个时候显示了人类文明的坚固,也显示了持刀者的坚定,味味两声,黑獒的一只眼球出现在刀尖上,然后又从刀尖上飞起,击打在墙上,砰然落地。
袁最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他不仅凶残狠恶,而且毫不犹豫,干脆利落,手法之熟练像是一个受训多年的职业杀手。他说。妈的。,一脚踢过去,踢翻了还在勉强劈腿伫立的黑獒。黑獒想爬起来继续战斗,但痛苦的创伤没有给它这种可能。它起来倒下,起来倒下,终于不再挣扎了,喘着气,流着血,用一只眼睛仇恨地望着袁最,渐渐空洞了。八只小藏獒惊望着黑獒的死去,又更加惊讶地望着袁最的杀戮过程,软塌塌地趴在了地上:啊,这是为什么,我们的主人杀死了我们的同胞?
袁最一步跳向门外,挥动胳膊,扬洒着满刀的獒血,冲着浓雾大喊大叫:“嘎朵觉悟,嘎朵觉悟,你在哪里?”
就是这一声喊叫起了作用,驻足獒场的浓雾蓦然有了地动山摇的变化。本来浓雾是静止祥和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五只老虎”咬住嘎朵觉悟之后,后者没做任何反抗,只是尽力保持着挺身而立的姿势。
既然敌人没有反抗,。老虎。们也就不再扑咬下口了:你能静静地忍受疼痛,我们就能静静地咬住你不动。
反正你迟早会倒下,因为我们牙齿的嵌进会越来越深。温暖的鲜血正在滋漫而出,经过。老虎。们的牙齿,一部分流出嘴角滴沥在了地上,一部分流进了它们的喉咙。大雾从海上来,饱含着鱼的腥气和水的咸涩,现在又掺进了血液的腥咸,白雾顿时变色了,红艳艳地升腾着。嘎朵觉悟一忍再忍,哑然无声,仿佛疼痛是用来回味的,是沉默的催化剂。让嘎朵觉悟遗憾的是,它不能一直拥有镇定。沉静的自我,它听到了袁最的声音,感受到了人的担优。急迫。愤慨。火爆。它知道袁最不是它的主人,决不是,但从它的本性出发,它却有保护他的义务。听从驱使的义务。袁最的愤慨与火爆就应该是它的愤慨与火爆。它轻蔑地哼哼起来,突然一声怒吼,终于爆发了。静默的火山嘎朵觉悟,雷鸣前沉思的嘎朵觉悟。
浓雾的翻滚就像海水的来潮,剧烈的颤抖很快变成了大面积的动荡。吼叫如浪,如大风在密林梢头的嚎叫,能分得清是“五只老虎”的,还是嘎朵觉悟的…老虎。们的吼声急骤而尖硬,嘎朵觉悟的吼声从容而结实。哗地来了,哗地去了,东奔西走。袁最着急地挥打着浓雾,挥打不去,便朝自己的眼睛打了一巴掌:他妈的眼睛,怎么就看不穿浓雾呢?
在袁最看不见的另一边,李简尘大声问:“怎么搞的,还没咬死?”显然花馨子也看不见李简尘,她大声而不安地喊道:“袁最,袁最…袁最不回答,屏声静息。李简尘肆无忌惮地说:“他死不死有什么要紧,我说的是嘎朵觉悟…花馨子说:“好像被咬死了,但不是嘎朵觉悟,你听,你听,‘五只老虎’的声音…李简尘说:“我听着就不对劲嘛,快快快,快把别的藏獒放出来…花馨子说:“好,我再放出几只来…李简尘说:。不,全部,全部放出来,一鼓作气把它咬死…他们以为袁最已经被黑獒咬死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袁最听到花馨子的高跟鞋囊豪囊地奔向了犬舍,拔腿追了过去,突然又停下,听听,听听,吼声稀落下来,打斗显然停止了,“五只老虎”已经僵旗息鼓,只有嘎朵觉悟雄壮的叫声在雾空里响彻。
赢了?嘎朵觉悟森了?袁最朝嘎朵觉悟走去,还没走到跟前,就听犬舍那边传来一阵群獒的狂吠,冲击得大雾忽忽晃动。腾腾腾腾,嘎朵觉悟奔跑而去。
袁最立住了,谛听着前面的动静。吼叫,撕咬,惊心动魄。嘎朵觉悟面对着多少敌手?该死的李简尘和花馨子激发了獒场藏獒的野兽本性,獒场的藏獒又激发了嘎朵觉悟的野兽本性,现在是野兽对野兽,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人,畜生不如的人,比豺狼虎豹还要野蛮的人,怎么能发动这样的战争呢?他看看依然摸在手里的杀猪刀,就要冲过去帮忙,忽听花馨子的高跟鞋囊然而来,近了,近了。他张开双臂,朝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那个朦胧的黑影:“操你姥姥,你往我怀里撞…花馨子只尖叫了半声,喉咙就被袁最的大手卡住了。
。停下,让它们停下。谁咬死嘎朵觉悟我就宰了谁…
花馨子摇摇头,声音细细地:“停不下来了,你的嘎朵觉悟非死不可了。我也替它惋惜,但是没有办法袁最,谁让你不知深浅往虎口里跳呢?”
袁最心说我他妈真笨,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营救嘎朵觉悟。这样的打斗一旦爆发,谁也没有能力阻止它,唯一能够阻止它的只有死亡,嘎朵觉悟的死亡。不能再管嘎朵觉悟了,管也管不了了,就让它去死吧,它死了我也死。但是在我跟嘎朵觉悟赴死之前,一定要搭上这一对狗男女的性命。他冷笑一声说:“你就知道你们是虎口,不知道我也是虎口,我这个虎口专吃天下所有肮脏的虎口…说着,他用手臂圈住花馨子的脖子,把杀猪刀插进她的衣领,让冰凉和血腥去贴吻她的胸脯,然后小声而严厉地命令她:。走,不要出声,出声你就是死。”
花馨子知道聪明的办法就是服从,听话地朝前走去。但是当她来到袁最宿舍,一脚踩进汪了一地的鲜血,看到被她派去谋杀袁最的黑獒已经死去时,不禁尖叫起来:“李简尘,这里杀人了…袁最一脚踢上门,伸手从里面锁死,用眼光关照着八只小藏獒,把花馨子推倒在了床上。
3
窗外雾气磅礴,依然没有能见度;室内也有雾,但轻薄得就像纱衣。纱衣遮不住的狰狞恐怖就在袁最的眼睛里。当躺在床上的花馨子仰面望着他时,她看到了一丝悠远的笑意,那是狰狞背后的冷酷,说明死亡即将发生,杀死黑獒的这个男子同样也能杀死任何人。花馨子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惊怕的眼光在袁最脸上搜来搜去,却没有搜到她希望搜到的:宽恕,或者胆怯。而袁最还嫌她惊怕得不够,举起杀猪刀,一刀插在了木质的床头上,然后一把撕开她的衣服,让她裸露了整个胸乳。袁最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她的心脏,几乎是温柔地说:“我盯着你的心脏呢,希望你说实话。如果还想骗我,你的死法可就不痛快了。
知道什么叫凌迟吗?”花馨子浑身肉颇,瞪大惊恐的眼睛似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獒战正在持续,厮杀声破雾而来,仿佛一种渲染,一种背景的烘托,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宰杀变得合情合理。
。听着裱子,看我说得对不对。当初你和李简尘想霸占我的藏獒,把我扫地出门,就伪造了栽赃陷害的犯罪现场。其实你们并不需要惩罚罪犯,追讨损失,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损失。王故也一样,他并没有强奸你,是你们诬陷了他。你们的獒场一直就是用这种诬陷。欺骗。掠夺的手段在维持,犯罪的是你们而不是别人对不对?”
【文】花馨子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无声地抖落了几颗泪珠子。
【人】。那么黑胖子呢,他也没有强奸你是吧?”看花馨子再次点头,袁最猛吼一声,。那是谁强奸了你?”
【书】花馨子哭了:“袁最求求你饶了我,没有人强奸过我。”
【屋】袁最厉声说:“放屁,你突然告诉我没有人强奸过你,你这是低估了男人的勇气。红颜薄命说的就是你吧?告诉我你多大了?二十四,还是二十五?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岁数。在你短暂的生命里,一定有人强奸过你,就在今天,在我的床上,知道吗?我要让你明白,当你诬陷别人强奸你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遭受强奸的事实。如果事实并没有发生,就一定得补上,就算我不能给你扑上,也一定会有别人补上。这是你的命,是你对自己的诅咒知道吗?他。把杀猪刀从床头上拔下来,刀背进肉,刀刃向外,连割带挑,扯开了她的外裤和内裤。他把刀咬在嘴上,脱光自己,重重地压了上去。整个过程迅速麻利,行云流水,好像他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天才,杀人也好,放火也好,强奸也好,我都是一寸叮已罪的天才。袁最对自己说。
但是天才的强奸在开始之后突然遭遇了阻滞,不是来自花馨子,而是来自八只小藏獒。珍珠不知为什么冲他叫了一声,它一叫其他小藏獒也跟着叫起来。他从嘴上拿下杀猪刀说:“我喂不熟你们是不是?
怎么冲我叫?忘恩负义…但是他立刻听出自己说话的胆气是不足的,珍珠和所有小藏獒都看出来了,它们的主人不是好人是坏人。坏人正在做坏事,单纯善良的小藏獒们怎么能不叫?他说:“安静,安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说着他看了一眼八只小藏獒,那是害躁而胆怯的一眼,是罪恶被人盯上后不放心的一眼。他甚至在心里说了一句抱歉的话:你们的主人居然是个强奸犯,对不起了,我本来不想这样,我曾经是个好人你们不是不知道,在最初见到你们时,在强巴家的碉楼外面。
袁最就像对待一摊烂泥一样野蛮地糟蹋起来。
花馨子一阵阵地吸着冷气。她扭曲了面孔,好像很疼。一个裱子居然很疼,太可笑了。但是嘲笑的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袁最就觉得她或许真的不是嫌子。
不是因为他有干娘子的经验,而是他想起了妻子拟苏。遥远的往事里,总有那个挥之不去的初夜的情形,妻子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很疼,却又必须忍受,并在忍受中期待着结束。他突然觉得下面有些滑腻,也是跟妻子初交时的感受一样。当时妻子硬是推开了他,坐起来望着腿间的床单害怕地说:“我流血了。”
想着,袁最就像当年面对妻子时那样跪着看了看花馨子的身体下面,吃了一惊:血,床上泅着一摊血。
袁最脸上的杀气顿时没有了:“你,怎么可能还是处女?”
花馨子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仇恨地大声说:“别问了,强奸犯。”
袁最惶惑地说:“我没有射精,算不算强奸?我看报纸上说是不算的。我想夺你的性命,不想夺你的贞操。我宁肯杀人也不会强奸一个给自己的未来保留着童贞的姑娘,那样的话我就太残酷太鲤解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处女?”
花馨子说:“我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只会更加疯狂地想看个究竟。我没有反抗是吧?我允许你强奸就是把我二十六岁的青春给了你。袁最,留下我的命吧,我用我的青春。我的贞操换我的命还不行吗?”
袁最断然拒绝:“不行。你们罪恶累累知道不?你们是世上最最该死的两个畜生知道不?如果不是你们夺了我的藏獒又撵走我,我会有今天吗?我会去青果阿妈草原吗?知道在青果阿妈草原发生了什么?地震,然后是杀人,我说的是我,我杀了人,抢来了嘎朵觉悟,又放火烧毁了一座展览馆,因为里面有两只比嘎朵觉悟还要优秀的藏獒。但是我烧死的不止是两只,是几百只啊,几百只你从来没见过的优秀藏獒。
你看到电视新闻了没有?新闻只该哪里发生了火灾,烧死了数百藏獒,没说那是人放的火,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人灾不是天火。这个放火的人就是我,我!我还趁火打劫抢了人家的八只小藏獒。为了小藏獒我想断送四个人和一只最好的母獒的命,母獒叫各姿各雅,多好听的名字。虽然他们最终没有死,但并不能说明我的杀人动机和杀人罪名不成立。现在你明白了吧,袁最是个什么人,他既然已经是杀人犯,就不在乎多杀几个鸟人。你,还有李简尘,今天是必死无疑了。”
花馨子说:“我欺骗了你,夺走了你的藏獒,你怎么报复都行,但不能杀我。你从来没有杀过人,你一直都是个好人。袁最,我知道你会原谅我,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的所有损失。”
。哼哼。我是好人吗?我为什么要做好人?为什么?听我说我的思想,我有思想你知道吗?我在一边杀人一边思考杀人你知道吗?人人都有一颗黑暗的杀心,那是魔鬼的变种,就像吃人的秃彗滑翔的翅膀,在不由自主地扇动起来后,就变成了杀人的惯犯。我已经是一个杀人惯犯了,不是我要杀你,我是那么的光明正大。善良慈祥,怎么舍得杀害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是那个黑暗的惯犯要杀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太过分了?他杀了人,烧死了那么多藏獒都不觉得自己卑鄙无耻。而你只不过是伙同李简尘撒了几个谎,他就觉得无耻至极,该剐该杀。我告诉你吧,一点也不过分,因为正是你们的欺骗让他成了杀人犯,杀人犯是有罪的,造成杀人犯的人更是罪大恶极。”
袁最摩擎着花馨子光滑白哲的肌肤,遗憾地叹口气,。真是太美了,是男人都会被你诱惑。你猜我现在想什么?我想让你说一句话,就一句,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我想知道,一个人死前最想说的是什么。说呀,给你一分钟,不说你就没机会了。”
花馨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咬着牙,似乎是为了拒绝说话。突然她说:“既然你已经强奸了我,为什么不射精呢?射呀,射不出来是不是?”
袁最再次把杀猪刀插到床头上,一个耳光扇歪了花馨子的脸:“你竟敢调戏我。你以为我无能是不是?我今天就射给你看看。保存完好的处女,请记住我,到了阴间别忘了告诉阎王爷,我就是那个太残酷太醒靛的罪人。”
他再次进人,很快结束了,但他没有很快爬起来。他趴卧在花馨子身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射精就把什么都射没了,报仇雪恨的勇气。杀人犯的疯狂。嘎朵觉悟被獒场藏獒合力咬死的愤怒,都没了。花馨子有些奇怪:干什么呢?突然她感觉到了他的颇抖,感觉到一滴又一滴的液体落在了她的嘴边,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咸咸的,是眼泪。也许是活命的期待让她有了灵感,也许她真的同情这个胁迫着她的男人,花馨子突然搂住了他。这一楼就把袁最最后的坚持搂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痛声号哭:。花馨子,还是你杀了我吧,刀子就在你的头顶。”
花馨子也哭了,是庆幸不死的哭,也是感激不杀的哭。她把自己的眼泪轻轻涂抹在他的肌肤上,颇声问道:“袁最,你说的是实话,你真的杀了人,放了火,抢了人家的藏獒?那你以后怎么办?”
袁最哭着说:“我也不知道啊,听天由命吧。”
藏獒之战已经结束,外面很安静,安静得都有些过头,好像不光嘎朵觉悟死了,整个獒场都死了。胜利。了的藏獒们怎么没有一点声音呢?过了很长时间,袁最才从花馨子身上起来,赤裸着身子坐在了床沿上。花馨子下床,找来纸巾,仔细擦干净自己,穿好衣服,开门出去了。
袁最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是去报案的,便仰身躺了下去。他并不后悔自己把一切告诉了花馨子,反正嘎朵觉悟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支撑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就只有八只小藏獒了。而当他意识到仅仅是为了牟取八只小藏獒,花馨子也会立即报案时,就觉得另一半支撑也在瞬间轰然纪毁。一个没有精神支撑的人,就算没犯过罪也是罪犯,何况是罪大恶极的他呢。来吧,来吧,警察,不用审判,直接毙了袁最。
他突然一阵轻松,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居然睡着了。
梦里,他听花馨子说:“袁最,跟我来,从今天开始,獒场就是你的了。我不是怕你,也不是佩服你,我甚至非常恨你,但我就是想把獒场交给你。袁最,跟我来…他跟她走去,又听她说:“你傻了吗?还没穿衣服呢。他。在花馨子的帮助下穿好了因强奸她而脱去的衣服,就像一个孩子,被她拉着手,走出了宿舍门。
还是梦:大雾已经散尽,眼前一派明朗。好像起雾的目的就是为了遮掩嘎朵觉悟和众藏英你死我活的打斗,现在你死我活已经有了分晓,雾还有什么必要滞留不去呢?从宿舍门前,到犬舍那边,开阔的獒场院落里,到处都是藏獒,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安然静卧或伫立着,有的闲庭信步,走来走去。走动着的藏獒里有一只即使伤痕累累依然高大健美的王者,它朝袁最走来…嘎朵觉悟,你没有死啊?”袁最在梦中叫了一声。嘎朵觉悟坐在了袁最前面五步远的地方,骄傲地望着他:我没有辜负你吧?整个獒场都已经是我的领地了。
。它咬死了獒场三只最凶悍的藏獒,其中包括‘五只老虎’中的两只。它已经是这里的獒王了…花馨子说着,搀住了袁最的胳膊,想向嘎朵觉悟表明自己跟它的主人的关系…瞧瞧,所有的藏樊都服从着它…她似乎想表明这就是她搀住袁最的理由,藏獒们的服从促成了她的服从…它咬伤了李简尘,还把所有的饲养员都吓跑了…她拉着他走向了李简尘的宿舍。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片凌乱,地上有血。嘎朵觉悟没咬死宿舍的主人,算是他的运气…我知道李简尘去了哪里,我们明天去找他。”
袁最回身就走,重新出现在嘎朵觉悟大战群獒的战场上。他看到嘎朵觉悟正在巡视它的领地,它随随便便走着,走到哪里都会有藏獒恭敬地卧下,朝它轻轻摇尾,而母獒和小獒们却小心翼翼地迎过来,巴结地碰碰它的鼻子,舔舔它的伤。他看到八只小藏英已经从他宿舍里跑出来,跟随着它们的父亲开始了獒场生活的第一步,熟悉环境和那些陌生的同类。它们跑跑停停,活泼中透出内心的放松和安然不惧。它们依仗着已经是獒王的父亲,还有什么好害怕的。袁最呆望着,突然无比真诚地叫了一声:“上帝啊…他知道这不是梦,是现实太出乎意料而显出了梦的色彩。
4
这是一个让袁最难以忘怀的夜晚。花馨子去厨房亲自炒了几个菜,拿出了别人送她的最好的酒,让袁最来她的宿舍吃饭。她的宿舍是个套间,还带着卫生间,闺房的香气弥散着,未婚姑娘单纯烂馒的陈设让袁最略感拘谨。他看看床上和沙发上那些毛茸茸的玩具藏獒,再看看桌上古雅拙朴的动物造型的摆件,看看墙上男男女女的明星照片,不禁有些感叹:花馨子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上她所钟情的一切,而我不过是个亡命之人,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我怎么会跟她在一起?死亡离我很近,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把杀猪刀对准自己。就算我不选择自杀,等待我的也一定是为期不远的枪毙。
他大口喝酒。花馨子抓住他的手,神态亲密地说:
。慢点,我这里酒有的是。你先吃点东西。汤,先尝尝我做的汤。”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吃不下。为什么你不仅没有报案,反而对我这么好?我不认为你是个看着嘎朵觉悟战胜了别的藏獒就对我趋炎附势的小人,因为我无炎无势,只要你一个电话,我立刻就是罪犯,你和李简尘就会很容易得到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杀了人,放了火,抢了人家价值数百万,不,上千万元的藏獒,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今天在跟你喝酒,明天说不定就拜拜了。谢谢你,至少这顿饭我是要谢谢你的。”
“我说了,典场已经是你的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说了不算?实话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接手,獒场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明天我们就去找李简尘,让他正式把獒场交给我。你见了他就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袁最你听着,我喜欢上你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报案的原因。”
“什么叫喜欢?”
“就是爱呀。你连这个都不懂。瞪着我干什么?现在才应该喝酒,你得到了我的爱还不值得庆贺?我知道你有妻子,但妻子跟爱情是两回事,她未必愿意跟一个杀人犯走到底。再说恐怕你也不希望她跟你走到底,因为她是你孩子的妈。你来獒场就是想跟你的妻女脱离关系是不是?你来对了,另有一个姑娘等着你,她的名字叫花馨子。喝嘛,为什么还不喝?你不喝我喝。”她用拇指和中指优雅地捏起酒盅,一饮而尽。
袁最赶紧端起自己的酒盅,放到了嘴边却没有喝:“我真是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是一个阴谋。你凭什么爱上我?我一不是有钱人,二不是当官的,三不是好人,你爱得有些违背常理。你是不是神经不正常,脑子有毛病?再说了,你就没想到李简尘?他对你那么好。”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给过李简尘,他对我再好又有什么用?我给了你,那我就是你的一只棒打不走的藏獒。我们是拴在一起的,有一根无形的牵引绳,好比你跟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
袁最喝干了酒,又给自己斟上,再干再斟,然后说:“不是你给了我,是我强迫的。我不仅是杀人犯,还是强奸犯。”
“不,我愿意,谁能管得着我愿意?就在你趴在我身上说你杀人放火抢藏獒的时候我就愿意了,那一刻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已经不是为了你要杀我,而是为了你已经杀过人。爱上了一个杀人犯外加纵火犯,够过瘾的吧?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早点不强奸我?他要是杀了我,那就太遗憾了。世界上有无数杀人犯,但这些杀人犯有几个是有红颜知己的?你这个笨蛋太不珍惜自己的福气了。这么说吧袁最,我爱上你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好人和坏人都在犯罪。或者说好人在犯罪,不犯罪的反而是坏人。颠倒了,颠倒了,不是我颠倒了,是世界把自己颠倒了,因此所有的事情都得颠倒着看了。”
“你怎么了馨子?没发烧吧?”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用尽就是醉了,没喝多少你就醉了。给你换茶水吧?”
“老实说我从来没醉过,喝多少都不醉。喝醉是装出来的,比如昨天晚上。我的客户喜欢给我送酒,就是因为我能喝。不过我有时真的想醉一次,我最苦恼的事情就是什么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清醒。”说着,她棋起酒瓶,喝凉水一样往嗓子里灌了几口,放下酒瓶,嘿嘿一笑说,“袁最我告诉你,没有我就没有你。
为了你自己,你也值得了解我。爱不爱是另外一回事,首先是需要,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好好听着,别计较我的语无伦次,我从来就没想过给谁祖露我自己,突然要给你袒露了,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你很纳闷是不是,花馨子怎么还是个处女?一个你眼里的裱子居然在你之前没有遭遇过男人,是有点奇怪。你想,李简尘是干什么的?他难道就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是的,有过,常常有。但我从来不会让他得逞。他算什么?你又会想,当初陷害王故时,李简尘状告王故强奸了他的未婚妻花馨子。王故的辩护是:不是强奸是两厢情愿的半夜情。瞧瞧,又是未婚妻,又是强奸,又是半夜情,这真是一个烂透了的女人。我的确是李简尘的未婚妻,但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结婚,所以就永远是未婚的妻,也就是所谓的女朋友吧。作为女朋友我没有满足他性欲的义务。至于跟王故的半夜情嘛,你能想象得出,我勾引他,挑逗他,而且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王故是个没见过女人的人,都傻了,傻乎乎的就成了强奸犯。老实说,他也是活该,我不同情他,因为他跟李简尘一样,喜欢在背后搞动作,包括对女人。他们都喜欢摸我的屁股,一个女人的屁股有什么好摸的?我都不理解了,臭男人们,明明是人里头的小人,还把自己当藏獒了。可我是一只高贵而尊严的藏獒,我不允许别人动我的后面,全他妈的是脏手,配不配啊?我一直认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必须保持身体的贞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比如今天上午,我要是没有落红,你一定会一刀要了我的命。我的处女身份让你奇怪也让你怜惜,所以你犹豫了,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死前说最后一句话。你想让我说什么我猜不透,但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因为我知道,很多公獒,它再凶悍,交配后都不会马上发狂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