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最,我把你当成藏獒了,就在你说你杀人放火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是嘎朵觉悟。最好的人都应该有藏獒的性格,好藏獒的性格又都是强盗性格,当然是有情有义的强盗。袁最,喝酒,干了这一盅。有点颠三倒四是不是?我说了你别计较。我喜欢那种敢于担当的人。你不要说你不是担当你是犯罪。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区别,敢于担当就是敢于犯罪。有个成语叫近什么者什么,说的就是我了。我曾想跟我结婚的应该是一只藏獒,它威武不屈,忠诚勇敢,完全吻合我选择男人的标准。现在有了,你就是我的藏獒,是一只了不起的大公獒。袁最,做一只藏獒多好。你要是人你就会想,花馨子这么年轻漂亮,我哪里配得上?现在就不必了,我想嫁个公美,你想娶个母獒,不是绝配是什么?再说了,你是个罪犯,你用什么拯救你自己?拯救你的办法就是让你变成一只藏獒。藏獒天真无邪,爱憎分明,不受法律约束,杀人放火都不怕,还可以公开宣布:我就是那个人命在身的英雄。
“英雄袁最,干了这盅酒。酒盅太小了是不是?这里有大杯。这个怎么样?拿出你男人的酒量来。我讨厌李简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不喝酒。有时候獒场有些应酬,我都喝得脸红脖子粗了,他却滴酒不沾,是男人吗?好,就这么喝,我知道你是男人。你干了,我也干了。
“现在说说我的经历。你知道,一个蓝岛人的经历如果跟海没有关系,那就不是真正的蓝岛人。你跟海的关系是什么,是鱼和水的关系,有着美好的记忆,但给我的记忆却是痛苦。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没工作,就靠父亲在海边给游人照相养活全家。有一年政府说要给城市整容,贴出布告来不让私设摊位照相。不让照我们吃什么?父亲说:“饭要吃,相要照,只是要转人地下了。”他把照相机用衣服遮起来,在海边溜达来溜达去,一边警觉地看着周围,一边不断低声问游客:“照不照相,立等可取,很便宜的。”有一天终于被一个盯了他好几天的城管抓住了,在大码头上抢了照相机就往海里扔。父亲说你们这是断了我的活路啊,跳进海里想把照相机捞上来。那天风大浪急,一下去就撞到了礁石上,再也没有上来。那个歪鼻子城管我记得他,我这辈子非杀了他不可。
“后来母亲改嫁,嫁给了一个流氓,这流氓对我动手动脚的。我知道待在家里迟早要被他糟蹋掉,就跑出来一个人流浪。那时我十二岁,就住在蓝岛北边的海滩上,跟一群流浪狗在一起。开始跟它们在一起时我天天喂它们,毕竟我是人,我找吃的办法比它们多,没想到它们记恩报恩成了我的保护神。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外面流浪是很危险的,常常会被地痞盯上。有一次一伙地痞来到海滩想侮辱我,我一喊救命,所有的流浪狗都跑过来救我。它们咬伤了好几个地痞,吓得这帮坏蛋再也不敢来海滩了。狗,我第一次认识了狗,觉得它们比人好多了。我依靠不了人,还不能依靠狗啊?它们不仅能保护我,还能在生活上关爱我,我好几次生病都是流浪狗在照顾。它们从退潮后的海呷积水中叼来鱼和螃蟹放在我身边,我用大茶缸煮了吃,又新鲜又有营养。一只我叫它‘老主任'的花狗给我叼来了半瓶别人喝剩下的矿泉水,它居然知道我跟它们一样是喝不了海水的。你知道蓝岛的冬天很冷,我有时冻得受不了,就跟它们挤在一起睡。其中一只叫‘哥哥'的大公狗,总是把我楼在怀里暖热我的身子,像楼小狗一样。还有一只叫‘船老大'的黄狗,每回都是我枕着它睡,它那么心甘情愿,生怕把我搞醒了,一晚上不翻一下身。我要是不枕它还不高兴,一整天都不理我,就是饿肚子也不吃我给它的东西。我知道我不能伤了它的感情,就天天晚上枕着它睡。但我可以把它们当枕头,却不可以当褥子,海滩潮湿冰冷,没有褥子怎么睡?我就趁人家晾晒时偷了一条褥子,结果被人家追到了蓝岛北边的海滩。还是流浪狗们,又是叫又是扑地把人家吓走了。有一次我晾晒在海滩上的唯一的外衣被潮水冲走了,是它们争先恐后扑进海里叼咬回来的。晚上我发现怎么少了一只,看它们不断冲着海面喊叫,才意识到有一只流浪狗,它为了捞回我的衣服,被海浪卷走了。还有一次……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就会哭。你信不信,流浪狗对我的好我能说两天两夜不重复?我跟这群流浪狗一起生活了三年。许多小狗都是我看着它们出生,然后一天天长大的。我今天抱抱这个,明天抱抱那个,那是什么感情?是母子感情。
“三年后,我母亲因为无法忍受我继父三天两头的殴打跟他离了婚。她找到了我,带我回到原来的家,让我继续上学。我虽然不跟流浪狗们生活在一起了,但还会经常去看望它们,每次都会从家里带一些吃的。开始是偷,后来母亲知道我是喂狗的,就说你不用背着我,那也是陪伴了你三年的活物,你喂喂它们不算什么。抽屉里有钱,你多买些馒头给它们带去,难得你这样有情有义。我知道这是母亲对我的补偿,她试图用这种办法让我原谅那几年她对我的不管不问。她的钱是临时代替别人打扫马路挣来的,没有多少,但我还是拿了两次,一次十块,一次十五块。
去看望流浪狗大概有七八次吧,对,也只有七八次,就再也见不着它们了。又是给城市整容。这个该死的‘整容'怎么总跟我花馨子过不去呢。报纸上说‘整容'的重点是消灭流浪狗,尤其在美丽的海边,外地游人很多,决不能让流浪狗给我们的城市形象抹黑。
这是谁的决策?他要是不断子绝孙这世界就没有公道了。我想‘整容'也可以,你把流浪狗们收容起来嘛,就像收容流浪汉一样。但他们用的是斩尽杀绝的办法,开始是用枪打,打不尽就把裹了毒鼠强的肉投放在沙滩上。我知道流浪狗要遭殃了,跑来看它们,没想到走几步就是一只死狗,‘老书记'死了,‘哥哥'死了,‘船老大'也死了。蓝岛北边的海滩上,我的流浪狗全死了。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城管正在指挥一群民工往一辆卡车上搬运流浪狗的尸体。我走了过去,一眼就认出那个歪鼻子城管来,他好像已经是个头了,不断朝民工吃喝着:“快点,快点。”又转向身边几个城管说,“我说得没错吧,毒鼠强是最好的。肉都被狗吃完了,很可能还有漏网的,继续投放。”有个城管说:“不能再投放了吧?会毒死海鸥的。”歪鼻子说:“死几个海鸥算什么。”我哭着离开了海滩,一个星期中我天天都在哭,等到我没有眼泪的时候,心里的恨便像茅草一样长了出来,我做梦都在诅咒:丧尽天良毒死流浪狗的歪鼻子,我要杀了你,这辈子一定要杀了你。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大学,执意进了本市一所职业中专,因为它有驯狗专业。该专业的学生每个月都得到一家名叫黄海流浪狗收容所的地方实习,收容所在郊区,是民间爱狗人士李简尘创办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收容所建起来才不久,只有六只流浪狗。但经过我们四处搜罗,又在网上发布收容所的信息,加上政府一直在给‘城市整容’,媒体报道了李简尘和收容所,流浪狗很快多起来,最多的时候有三百五十六只。我想这些流浪狗真幸运,赶上好时候了。
要是黄海收容所早几年建立,我一定会把我的那些流浪狗送到这里来。我爱狗,我敬佩李简尘,我喜欢这里天天跟狗打交道的工作。这些理由促使我答应了李简尘的劝说,职业中专毕业后来到收容所上班。
但没想到一年以后收容所就办不下去了。李简尘创办它时,靠的是社会募捐,后来募捐越来越少,饲喂就成了问题,有时候一天连一顿食都喂不起,狗饿得都开始啃泥巴了。我寻思,这样的收容管理,比起狗狗们流浪的日子还苦呢?这时来了一个人,就是黑胖子。他说他可以把黄海收容所的流浪狗转移到他的收容所,他有钱又有恋狗癖,决不会亏待它们,并且以人格保证给每一只狗养老送终。李简尘当着收容所全体人员的面说:“这是好事啊,只要不委屈了狗,在哪里收容还不是一样。”于是来了几辆卡车,一层一层振起铁笼子,把我们的三百五十多只流浪狗都运走了。
“没有了流浪狗,收容所也就宣告关闭,原来的人都离开了。李简尘说:“馨子你留下来吧,我想办一座獒场,就是藏獒繁育基地。”我说:“我也听说了,藏獒现在很值钱,可你连流浪狗都喂不起,哪来的钱办獒场?”李简尘说:“我可以找朋友借钱。”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借钱维持收容所呢?”他说:“傻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人是为什么活着的。收容所是慈善事业,只能等人家施舍,不能自己赚钱。獒场就不同了,獒场就是卖场,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咱们要赚钱,懂吗?”他这时已经开始追求我。我觉得虽然他比我大很多,但人不错,也跟他有点猫糊。翰糊的程度嘛,除了拒绝跟他上床,我什么都可以。獒场办起来了,就在原来的地址上,也就是这里。不过就是换了个牌子,把‘黄海流浪狗收容所’换成了‘黄海獒场’。李简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只藏獒,后来又有了台湾人王故的加盟,算是名副其实了。
“有一天黑胖子突然出现在獒场,看到李简尘不在,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根里说:“我早就知道你跟他是那种关系,他给你分了多少钱?”恰好前一天獒场分獒金,每个饲养员一千,我一千五。我告诉了他,没料到黑胖子嘈地跳了起来:‘我给了他四十万,他怎么才分给你一千五?’他看我一脸懵懂,又说,‘半斤狗肉一道菜,一道菜少说八十元,三百五十多只狗平均下来每只也有二十斤肉。一只狗可以做四十道菜,四八三十二,每只狗的毛收人是三千二百元。再乘以三百五十,那就是一百一十二万元。这是当初李简尘给我算的账,他张口就要五十万。我说不行,我只能给你三十万,有些地方一道狗肉菜八十元不假,但还得配菜,还得烧煮炖炸,油呢料呢厨师的工资呢,路途上的运费呢,催肥用的饲料呢,不要钱啊?他不肯,说是这事你已经知道了,他必须封口。我只好又加了十万,在他面前码了四十万。”黑胖子打量着我又问,“不会是你跟李简尘吹了吧?吹了告诉我一声,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娶你。”袁最你说实话,我漂亮不漂亮?我认为我绝对漂亮,不然也不会迷住李简尘和黑胖子这样的人。但是在听了黑胖子的话后,我的漂亮就消失了,我的眼睛跑到了脸上,鼻子跑到了下巴上,嘴巴跑到了额头上,眉毛变成了胡子,我就是吹胡子瞪眼的一个丑男人。我说:“你这个畜生。”顺手给了黑胖子一个耳光,吓得他连连后退,被什么一绊,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我吼起来:“李简尘我恨不得一脚踩死你。”黑胖子抱住我踩过去的脚:“别别别,姑娘,我不是李简尘。”黑胖子以为我发火是为了钱,但那一刻我发誓我仅仅是为了那些流浪狗。
“我这才意识到,李简尘一直是个骗子。他当时创办收容所就是为了利用人们的爱狗之心,骗取社会募捐。让我们这些学生去实习,也是利用我们为他四处搜罗流浪狗。他借着政府为‘城市整容’的口号,以收容的名义无偿地收集来了那么多流浪狗,就是想把它们当肉狗卖出去。收容所的关闭也不是募捐的钱越来越少,而是这个城市的流浪狗差不多被他收容完了,该是他贩卖赚钱的时候了。黑胖子也不是什么有钱又有恋狗癖!愿意给流浪狗养老送终的慈善家,而是个跑江湖的二道贩子,他转手把三百五十多只流浪狗卖给了许多狗肉店。李简尘既贪污了社会募捐,又赚了一笔出售流浪狗的钱,可谓是无本万利。一个阴谋无意中被我知道了,接下来我会怎么办?找记者,上网络,揭发李简尘和黑胖子,或者找律师起诉他们。但是这些我都没有做,我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吃惊。
“母亲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离婚后,搬回到原来的家,那是棚户区里自建的没有房产手续的两间平房。
棚户区因为‘城市整容’要拆除,我们没有房产证,也就没有被安置的资格。母亲只好又搬回她跟第二任丈夫一起生活过的那套房子。这套房子中的一间是离婚时法院判给我母亲的,虽然名正言顺,却无法让她安然居住。那男人马上又要结婚,见了我母亲就像见了仇人,天天指桑骂槐,甚至把卫生间和厨房锁了不让用。母亲只好去外面上公共厕所,拿了我给的钱去饭馆里吃饭。这混蛋男人还常常喝醉酒,一醉就瑞我母亲房间的门,每次我母亲都会吓出一场病来。我做梦都想有一套房子,让母亲搬出来清清静静过日子。现在机会似乎来了。我为我居然能够利用李简尘而兴奋,又为我必然会堕落成一个道德败坏的混蛋而沮丧。但沮丧很快消失了,我告诉自己,黑幕一旦被公开揭露就不是黑幕了,而我需要的却是一个一直存在着的黑幕。他们用阴谋掌握了流浪狗的命运,我要用阳谋掌握他们的命运,让他们为他们的混蛋行为付出代价:一种代价是让他们受到惩罚,却丝毫改变不了我的什么,也就是损人不利己;一种代价是让他们付出金钱,却可以让我和我的母亲有利可图,也就是损人利己。我选择了后者,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混蛋过得比我好,我的做法不过是在无数大混蛋的世界里,增加一个小混蛋而已。没什么可以自责的,卑鄙无耻的另一种解释就是有胆有识。
“我给李简尘写了一封信,毫不掩饰地提出了让我闭嘴的条件。我想他们也许会杀人灭口,便离开獒场躲了起来。一个星期后,李简尘给我打电话劝我立即回獒场上班,我担心有什么不测,带着母亲去了。
结果,就在我的宿舍,李简尘进来,把一串钥匙和一张写着房屋地址的纸条放在了桌子上,说:“二手房,两室一厅,离市中心不远,价值五十多万,算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爱你。”然后当着我的面,撕碎了我写给他的信。我什么话也没说,拿起钥匙和纸条,拉着母亲就去搬家。从此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收容所!流浪狗之类的话,但彼此心知肚明,我掌握着李简尘的罪恶,李简尘掌握着我跟母亲的生活,因为他留了一手,送房不送证,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还因为我是獒场的员工,他给我发着工资。虽然我不白吃獒场的——作为驯狗师我在这个行当渐渐有了名气,也给獒场上缴了不少驯狗费,他发给我的工资只有驯狗费的一半,但离开獒场,就等于脱离了行业,恐怕就没有人再请我驯狗了。
“就这样我隐藏了他们的罪孽,犯下了自己的罪孽。我跟他们同流合污,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坏人。没有人在干了一件坏事而得利后就此收手的,以后便有了诬陷王故和把你赶出獒场的事。李简尘对我很满意,不仅给了我十万元的獒励,还不止一次地说他想把獒场交给我,自己好腾出精力来干点别的事。我问他想干什么?他不告诉我,只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我干什么都有你一份。”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是黑胖子打电话告诉我的,也许是无意中的泄露,也许是有意让我明白——在他们看来,还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一锅粥里的米,大米粳米都是米。我们已经不分彼此了,只要分赃就都是贼。
“这些年养宠物狗的人成倍增长,养几天图个新鲜就丢弃的人也在成倍增长,流浪狗突然多起来。李简尘和黑胖子一年前就重新启动了那个早已关闭了的黄海流浪狗收容所。他们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办成一个全国连网的动物慈善机构。而在它的招牌下面,将是遍及全国的虐杀流浪狗!买卖狗肉的地下活动。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更大的举措居然是针对藏獒的。
袁最你知道很多獒场都会把出生不久后品相显现不好的小藏獒杀死!活埋或者水淹。所有獒场都不可能投资喂养废品藏獒,因为这些藏獒一旦长大,就会以很便宜的价格流人藏獒市场,冲击炒作起来的好藏獒的价钱,让许多建立在高价位之上的獒场倒闭。李简尘正在到处收购这些品相差的藏獒,范围很广,全国各地,包括了藏獒发源地的青藏高原,也包括了发生地震的嘎朵觉悟的故乡青果阿妈草原,打出的旗号就是‘杀生犯戒,救獒一命’,好像他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大概跟藏獒来自青藏高原有关吧,养藏獒的人都相信因果报应。很多獒主巴不得你拿走,一来不费那个又埋又溺的工夫,二来不担杀生害命的罪业。李简尘的搭档黑胖子打出的旗号却是‘獒肉温肾壮阳,补气强身,增精益血,养阴健脾,治疗阳痰!早泄!遗精以及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是一般狗肉的十倍’,等等等等,反正就是让女人变成娥子!让男人龟头不老的那些作用。两个狼狈为奸的人,一个扮演的是藏獒的天使,一个扮演的是人类的天使,其实都是一个舞台上唱戏的屠夫,杀了藏獒,还要宰人。黑胖子说他们已经建起一座獒肉加工厂,因为把獒肉直接卖给狗肉店和饭店价格不能太高,销路也有限,很多文明一点的饭店酒楼是不做狗肉菜的。他们想把英肉制作成罐头!肉干!肉松!肉精和獒肉保健品,暗地里形成收购!屠宰!加工!出售一条龙的产业链。产业链的西端就在青果阿妈草原,那里有个藏獒销售基地,基地有得力人员专门负责向李简尘和黑胖子提供活獒和死獒。袁最,你是个爱獒如命的人,你听了怎么想?
是不是有炒了爹妈的肉当菜卖的感觉?我就有。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李简尘了吧?我不能嫁给这样一个人:他是个披着慈善外衣的骗子,他杀害过流浪狗,如今又在继续杀害,只要活着他会永远杀害下去,如今他又做起了靠杀害藏獒发横财的买卖。一想到我居然要跟这样一个法西斯纳粹生活在一起,就想狗一样张嘴咬人,尽管这个人对我还不错。说出来信不信由你,别看我跟这两个狗阎王是一伙的,但我并没有泯灭我的良心。一直以来我就在梦想为流浪狗报仇,把杀狗的人杀了,让他们明白,杀人偿命,杀狗也偿命;再把全国的狗肉店也都砸掉,或者烧掉,先从蓝岛的狗肉一条街烧起,然后让政府颁发禁杀令和禁吃令,永远不要再有人残害藏獒和别的狗。但是我知道我的梦想连在梦里都不可能实现,我只能是一个很悲哀的人。我杀不了李简尘,杀了他对他我是恩将仇报,不杀他对狗我是恩将仇报。
政府也不可能听我的话颁发什么禁杀令和禁吃令。
我去过狗肉一条街,也打听过都是哪些人在吃狗肉,差不多一半是公款吃喝的政府官员,他们禁什么也不能禁自己啊。还有那个逼死我父亲又毒死我的流浪狗的歪鼻子城管,我一直怀恨在心,想起来怒火就往头上蹿,可我对他们有什么办法呢?我在仇恨和无奈中煎熬,我依靠煎熬的痛苦养活着我自己也养活着母亲。但我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你知道我梦见最多的是什么?是死,不是他们死,是我自己死。我已经死过一百回了。袁最你看着我,我像不像一个会喘气的死人?”
花馨子突然沉默,泉水一样清澈的目光呆滞地干涸了。
袁最忧郁地想:那我呢?我更是一个祸害过狗的人,而且一次毁掉了那么多被称作狗中之王的藏獒,我比她还要该死。这样想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情绪不仅没有低落反而高涨起来,好像那个该死的袁最突然从他的身体里走了出去,跟他没关系了。他情绪昂扬地跳起来:“对,砸了所有的狗肉店,杀了所有害狗害人的坏蛋。你杀还是我杀?不管谁杀都是杀。来,干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花馨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突然呜呜鸣地哭起来。
他过去,俯身从椅子后面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清香,柔情地说:“别哭,别哭,也许我能想出办法来。”然后从桌上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
她站起来,把头歪到他肩膀上:“有什么办法你快说。”
“办法以后再说。我现在想说的是,我喜欢你,馨子。”
花馨子有些激动。她曾以为她的艳美会照亮男人的眼睛,而男人却丝毫照亮不了她,能照亮她的只有雄奇孤傲的藏獒。她曾说跟藏獒一比,世界上就没有男人了。但是现在她看到了男人。一个藏獒一样的男人正在把她紧紧地楼在怀里,用无限怜惜的眼光抚慰着她那恋恋相依的心。
5
在嘎朵觉悟对獒场实现统驭权的第二天,花馨子吩咐被嘎朵觉悟吓跑后又回来的饲养员:“好好看护獒场,多给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说说话,尽快跟它们熟悉起来。往后,它们就是咱獒场的主角了。”然后带着袁最离开獒场,坐出租车走向了老山。袁最想,当初他到处寻找黑胖子和被抢走的藏獒时,就在靠近老山的地方遇到一帮地痞抢走了他的钱包。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李简尘和黑胖子支使人干的,因为他的寻找离目标已经不远,对方担心他再寻找下去阴谋就会暴露。他问花馨子是不是这样?花馨子说这件事情她不知道,但她想一定是的。黑胖子在老山这一带人脉很广,支使几个地痞算不了什么。
果然花馨子带他去的地方距离地痞抢钱的路口只有不到三公里。也是一个獒场,依山傍水而建,地盘看着比黄海獒场还要大,只是没有挂什么牌子。
袁最一进大门,就撇下花馨子,循着獒叫,大步走向山坡上楼梯一样叠加而上的犬舍。跟他想象的一样,他在许多只大大小小的藏獒中,发现了被黑胖子偷走的黄海獒场的所有藏獒,包括他的十一只大藏獒和李简尘的五只大藏獒。他心说就看李简尘和黑胖子什么态度了,我的藏獒我必须全部要回来,那是王故留给我的,就算我看在花馨子的面上可以既往不咎,也得为王故着想,他迟早会出狱的。袁最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了。
袁最停留在自己的十一只大藏獒面前,手伸进栅栏贪婪地摸着它们的头。它们没有忘记这个王故以后的主人,激动地凑过去,吐着舌头哈哈地问候着他,并用吼声对其他犬舍的藏獒向袁最的狂吠报以适度的警告。互相缠绵了好一会儿,袁最才感叹着离开犬舍,来到山坡下等待他的花馨子跟前,遗憾地说:“怪我,怪我,还是我不行。要是我当初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一定会查到这个地方,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花馨子说:“认命吧,这是天意,后来的一切不是挺让你满意的吗?你有了嘎朵觉悟,有了八只小藏獒,还得到了我。”
两个人说着,绕过两辆白色货运车,来到一座西洋风格的四层石砌红瓦小楼前,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就是一个陈设不俗的大客厅。黑胖子和用纱布包扎着手臂的李简尘坐在沙发上,阴沉沉地瞪着袁最一言不发。显然他们已经从藏獒的叫声中看到了袁最和花馨子。花馨子看她的两个老搭档连起身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略显尴尬地招呼袁最人座。袁最嘴角上挑着轻蔑,扫一眼面前的两个仇家,刚要坐下,就听黑胖子大声说:“坐什么坐,起来。”袁最立刻直起了腰。他早有准备,杀猪刀就在冲锋衣里面,拼命的事情他不怕,有本事你们先杀我,杀不了我,我就杀你们,然后自己一死了之。
花馨子有些紧张,厉声道:“你们别太过分了,上茶。”
“老朋友见面,还没有拥抱一下,怎么就要人座喝茶?”五大三粗的黑胖子哈哈笑着,走过来跟袁最握了握手,然后单臂抱住了对方。“对不起,我把你的十一只藏獒偷掉了,你刚才已经去犬舍看过了吧?不用担心,我今天就还给你。”
袁最松了一口气,机械地把胳膊搭在了对方肩膀上,就听李简尘大喊一声:“馨子快过来。”仿佛这喊声就是动手的信号,黑胖子放开袁最,右手迅速伸进左袖筒,抽出一把黑光闪闪的尖刀来。袁最“哎哟”一声,朝后一跳,被什么绊了一下,倒在了沙发上。他觉得黑胖子马上就要举着尖刀扑过来,伸手去抽自己的杀猪刀,却见对方惊叫一声,也跟自己一样仰倒而去,尖刀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轰的一声怒吼,一只剿悍的藏獒用圆柱似的前肢死死德住了黑胖子。
黑胖子吓得浑身发抖:“快快快袁最,我服了你了。”
袁最长出一口气,起身过去,楼着嘎朵觉悟的脖子,硬是把它拖离了黑胖子。黑胖子战战兢兢爬了起来。袁最坐下,也让嘎朵觉悟靠腿坐下,嘲弄地打量着对面沙发上脸色如土的黑胖子和李简尘。一直站在袁最身后的花馨子这时坐到了一侧的沙发上,像个中间人那样摆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然后奇怪地盯上了嘎朵觉悟。
袁最知道花馨子想什么,抚摸着嘎朵觉悟说:“其实我比你更吃惊,我没让它来,它却来了。它比人聪明得多,能预见主人的灾难。可我们是坐出租车来的,不可能沿途留下痕迹;路忽南忽北,风忽东忽西,也不可能传递我们的气息。它靠什么知道我们到了这里呢?也许它能瞬间记住出租车的味道,然后循味而来。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因为今天我们上出租车时,它还关在犬舍里,没有机会接近出租车。我的意思是说,当所有的科学依据都无法解释嘎朵觉悟寻找目标的本领时,我们就只能说它是神了。”他冷笑一声,眼光转向李简尘和黑胖子说,“嘎朵觉悟是一只来自草原的神犬。有神犬保护我,你们跟我斗是斗不过的。”
黑胖子的右手臂被嘎朵觉悟连衣服带肉撕出一个大口子来,血把整个手臂染红了。他余悸未消地盯着嘎朵觉悟说:“我还说呢,什么样的藏獒能吓坏简尘,把他赶到我这里来了,原来就是它。我跟藏獒打交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的藏獒。袁最你是从哪里搞来的?快告诉我,我也去搞一只。”他突然疼得一阵吸溜,“我,能不能包扎一下伤口再说话?”
他看袁最有允许的意思,起身,怯俱地瞪着嘎朵觉悟,快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手臂已经厚厚地裹了一层纱布。他妙着牙说,“幸亏我已经打过狂犬病疫苗,不用去医院了。”
袁最哼哼一笑,用教训的口气说:“你们两个都伤在手臂上,而且是右手臂,说明你们手里都有想害死对方的武器。以后你们要记住,见我的时候不要带武器,武器在哪儿,哪儿就会受伤。幸亏今天你没把刀别在腰里,要不然你现在腰里就会有个大血洞,内脏会从洞里爬出来,你想包扎都来不及。”
黑胖子一副甘拜下风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们也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打算要你的命。袁最,咱哥俩还得好好喝酒呢。你走以后,我就没去过黄海獒场,为什么?李简尘这家伙滴酒不沽装秀气,我想跟花馨子喝吧,他又嫉妒。”
袁最说:“现在轮不着他嫉妒了,我嫉妒。”
李简尘很不习惯袁最用如此轻蔑的口吻提到自己,点着一根香烟,昂扬起脑袋,望着天花板吹着烟雾,阴郁地说:“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
袁最正要回答,花馨子朝他摆摆手,平静地说:
“我们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是袁最的人了,不是他强迫了我,是我自己主动的。从今往后,我的就是他的。简尘你不是说要把獒场交给我吗?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黄海美场要由我和袁最来经营。”
谁也没想到,花馨子会直截了当把话挑得如此明白。空气一下子冷却了。黑胖子侧头征询地看看李简尘。李简尘闭上眼睛,连天花板也不看。半截香烟在他指间悄悄泅燃着。半个小时之内谁也不说话。很安静,连外面犬舍里的藏獒也都沉默了。一只苍蝇把翅膀舞得嗡嗡响,听起来就像号角。空气的脚步走过嘎朵觉悟的鼻翼,它不习惯这突然降临又不知会持续多久的肃静,没抬屁股就放了一个响屁。似乎就是这个狗屁的提醒,李简尘突然睁开眼,抖了一下掉在身上的香烟灰烬,把烧黑的过滤嘴丢进了烟灰缸:“老黑这可是你的地盘,馨子让你上茶,你怎么这么怠慢?”
黑胖子愣了一下,揣度着李简尘的心思说:“上茶没问题,我这里有最好的乌龙茶。”说罢起身走到大客厅门口,大声吩咐隔壁办公室的人赶快去沏茶。
李简尘点着一根香烟,悠然喷了一口,呵呵一笑,仿佛他已经从阴沉黯郁中走出来,变得开朗爽气!心胸开阔了:“首先祝贺袁最和馨子彼此相爱。我追馨子追了这么多年,她没有痛痛快快答应过我的任何要求。袁最一来,她居然就肯了。是袁最长得比我帅?是他比我更年轻?我看都不是,唯一的原因就是袁最肯定比我坏,我这个好人对坏人还是服气的。
再说他带来了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这是我更没办法比的,我就是再有钱也买不来这么好的藏獒。一只好藏獒就是无价之宝,养好藏獒的人也能沾光厉害起来。再次祝贺你馨子,你终于让自己心满意足了。女人是很难琢磨的,她总会不断用最荒唐的举动让你追着去理解,但最终你仍然不理解。还是好好养我的狗吧,狗是好琢磨的。”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李简尘是说人不如狗,袁最不如嘎朵觉悟,花馨子不如那些流浪狗。但都是养典养狗的,并不觉得这就是侮辱。气氛渐渐轻松了。
袁最说:“那你就好好琢磨狗,等琢磨透了狗,再琢磨人,眼光就大不一样了。”
李简尘又说:“馨子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我说了要把獒场交给你,就绝对不会反悔。你说今天定下来?行啊。我交给你,你再交给袁最,是不是这样?那又何必呢?还不如我直接交给他。
袁最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黄海獒场的总经理,你任命不任命花馨子为副总经理是你的事,我不管。
但是有两点你们必须做出保证,一是不能亏损,二是每年上缴利润的百分之五十给黄海流浪狗收容所。
目前你们就是经营好獒场,以后肯定还会承担更大的责任。我们的事业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但不管多大都是以美场为基础的。所以我一定要强调,你们作为樊场的领导,必须忠诚我们的事业!忠诚你们的上级。从现在起,我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炸,要跳一起跳,要死一起死。”
花馨子没想到李简尘会是这番态度,猜测着对方的心思,半晌不吭声。她来这里是带着怨恨的,为了虐杀流浪狗和藏獒的怨恨让她无法记住李简尘对她的好而平和地对待他。她希望李简尘践诺把獒场交给她,不过是泄怨的一种方式,她要背叛他,要脱离他。她不仅想获得独立经营的权利,还想获得独立生活的权利。但是当这一切一瞬间变成现实以后,她觉得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自己。不真实的不是她的权利,而是权利背后的自由!轻松以及毫无负罪感的心情。她意识到她再一次被诱骗!被损害,她依然是他们的附庸也就是罪孽的一部分。她望着袁最,想清晰地表达这样的愿望:我们只想拥有獒场,跟流浪狗收容所没有丝毫关系,什么忠于事业和上级,你们的事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没有这些束缚,更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蚌,决不是。但袁最完全没看懂她眼睛里的内容,一脸掩饰不住的高兴。
袁最说:“简尘既然这样慷慨,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简尘呵呵一笑:“我知道袁最是聪明人,我们彼此会关照得很好,没意见的话等一会儿我们就签合同。你们猜猜,就在刚才谁也不说话的半个小时里,我想到了什么?我想老天爷对我挺关照的,关键时刻送来了一个这么好的帮手。”
花馨子知道,这完全不是李简尘的真实想法。他的真实想法应该是:即使他反悔不把羹场交给花馨子,獒场很可能也不会是他的,至少不全是他的。因为袁最回来了,他带来了最好的种公獒嘎朵觉悟和八只品相非凡的小藏獒。单单从獒场以后的赚钱讲,自己绝对不是袁最的对手。既然如此,与其拒绝或者事事提防,不如拉他们人伙,有钱大家赚,有罪大家担,都成了一个粪坑里的石头,你们能比我干净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面对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李简尘不会不起贪心,但又无法夺过来,就只能暂时安抚,在满足袁最和花馨子要求的同时,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下属。先控制,再掠夺,这是李简尘的老办法。
花馨子责备地刻了袁最一眼,几乎要把这想法说出来。袁最赶紧端起摆上来的茶杯说:“茶不错呀,你怎么不喝?”看她生气地一把推开了自己面前的茶杯,又说,“你听,外面怎么了?”
窗外传来一片藏獒的叫声。安静的犬舍仿佛被什么东西搅翻了。花馨子首先反应过来,惊喊一声:“嘎朵觉悟呢?”
6
嘎朵觉悟跑出去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它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必然会受到阻拦,就尽量悄悄的,鬼魅一样躲过了人们的眼睛。它跑向山坡上的犬舍,一层层地巡视着,步子是碎细的,谨慎!小自,甚至有些怯惧,有些满怀歉意的害羞,毕竟它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别人的领地,知道自己是鲁莽的。
但是眼睛执着的扫射和鼻吻坚定的指向,却掩饰不住它生命深处的另一种冲动。它忽略了所有的公獒,只在母獒的栅栏外面停留。不是这一只,也不是那一只,到底是哪一只呢?最后它来到最高层的一间犬舍前,恍然大悟地停下了。
嘎朵觉悟羞涩而胆怯地问道:你好。里面的母獒却比它要大胆而率真,扑到栅栏上,直立而起,呼呼地冲它叫着,满嘴都是哈喇子。
所有犬舍里的藏獒都在吼叫,有愤怒的,有嫉妒的,有惊怪的,还有热情招呼和亲切问候的。人们跑上来了。袁最在前,花馨子在后,他们身后是几个饲养员和黑胖子,最后是李简尘。嘎朵觉悟看到袁最飞步来到跟前,沮丧地趴在了地上。里面的母獒觉得来人不仅陌生,而且冲撞了它跟这只大公獒柔情蜜意的交谈,冲着袁最大发雷霆。袁最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冲着母獒挥了一下手说:“就你?翻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又朝嘎朵觉悟训斥道,“你怎么乱跑?太危险了。你这么好的藏獒谁见了谁嫉妒,想搞死你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黑胖子跑了上来,兴奋地说:“瞧瞧,它一下就找准了。我这里的母獒就这一只是发了情的,也不知怎么搞的,夏天发情。我还担心找不上这个季节发情的公獒呢。”又对饲养员说,“快把犬舍打开,让嘎朵觉悟进去。”
袁最说:“不行,嘎朵觉悟还没发情呢,不可能交配。”
黑胖子说:“这个瞒不住我。它对母獒发情的气息这么敏感不可能没有发情。”
袁最蹲下去,紧紧抱住嘎朵觉悟说:“我的藏獒我说了算,我说没发情就没发情。”
黑胖子说:“你是不想让我的母獒怀上嘎朵觉悟的孩子吧?我给你钱哪,要多少都行,你说个数。”
刚刚走上来的李简尘说:“什么钱不钱的,咱们都是一伙的,资源要共享。”
袁最断然说:“不可能。嘎朵觉悟是神犬,不是随便什么母獒都有资格跟它交配,给多少钱都不行。”
他实际上回答了两个问题,一是樊场靠交配赚钱,不能不要钱;二是就算给钱,嘎朵觉悟决不跟黄海獒场以外的任何母獒交配。
黑胖子气急败坏地说:“人家简尘都舍得把整个羹场给你,你怎么连配一下都不肯?这算什么同伙?
太他妈的不仗义了吧?”
李简尘拍了一下黑胖子说:“袁最说得也对,老黑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他的拍打显然暗示着某种深意,黑胖子叹口气,立刻改变了态度,哈哈一笑说:“袁最,咱是可以一起喝醉的朋友,我相信以后你会主动给我配种的。走啊,喝酒。”
袁最让黑胖子找来一根牵引绳,拴了嘎朵觉悟,和花馨子费了很大劲,才把它扯离那间犬舍。从这一刻起,袁最就没有让嘎朵觉悟离开自己的眼光,无论是吃饭喝酒,还是签订合同,他都把牵引绳缠在自己手腕上,连花馨子想替他牵着他都不肯。傍晚,黑胖子让自家獒场的货运车把袁最的十一只大藏獒和嘎朵觉悟送回黄海獒场。一路上,花馨子坐在驾驶室,袁最跟藏獒们待在车厢里。夕阳的红光飘洒而来,把袁最的脸膛照得赤红赤红的。嘎朵觉悟过来舔了舔他的脸。他知道自己脸是红的,喝酒红加上夕阳红,便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脸上渗出血了?”突然一愣,藏獒是色盲,如果没有出血,它不会因为红色便误以为有血。可是他脸上干干的,怎么抹手上都没有血。他摸摸它的头:怪了,你到底舔什么呢?
回到黄海獒场,安顿好嘎朵觉悟和十一只大藏獒后,花馨子就回自己宿舍了。她没跟袁最说话,显然是不高兴的。袁最在自己宿舍待了一会儿,想睡又睡不着,便去敲花馨子的门。花馨子说:“敲什么敲?
我又没上锁。”原来她是给他留着门的。袁最进去,给自己沏了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看新闻,一边喝茶。
“过来馨子,坐这儿。”袁最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坐垫。
花馨子坐在离他稍远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动,跷起二郎腿,生气地说:“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要答应李简尘的条件?什么不能亏损,给他上缴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什么忠于事业!上级!绳子!蚂炸,都是狗屁,他是想牢牢控制住你,然后再把你的一切夺走。你难道看不出来?袁最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李简尘和黑胖子的一个帮凶,你跟他们一样成了祸害流浪狗祸害藏獒的刽子手。”
袁最失望地盯着她:“馨子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眼前放一面镜子,一边照着一边说?你看你眉头皱着!眼睛吊着!嘴巴撤着!腮帮子鼓着,多么丑陋。好好一个漂亮女人怎么生起气来就是这副德行。女人的表里真是反差太大了,用抬举你的话说,就是你有冰雪美丽的外貌,却没有冰雪聪明的脑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你说他们以收容所为旗号,大肆行骗,证据呢?你说他们杀藏獒!贩狗肉!炒了爹妈当菜卖,证据呢?你不成为他们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底细?”
“好像你还有理了?你不是说你能想出办法来吗——砸了所有的狗肉店,杀了所有害狗害人的坏蛋?现在别说实现你的目标!我们的目标,就连本属于你自己的都可能保不住了。”花馨子说着,尽量放松脸部的肌肉,她可不想让自己变得丑陋不堪,尤其是在袁最面前。
“难道我们去黑胖子獒场就是为了杀人?不是吧?杀掉他们其实并不难,我今天就是带着刀子去的,要不是嘎朵觉悟及时赶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没有黑胖子和李简尘了。可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把自己搭进去,同归于尽不是我的目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跟他们混在一起同样犯罪?”
袁最诚恳地说:“我们不能急着杀人,得先把事情做起来。如果你知道坏人正在自杀,不久就会一命呜呼,你干吗还要杀他呢?馨子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不出事,就一定能让你看到他们受到惩罚的那一天,所有的坏人,包括残害流浪狗!贩卖藏獒肉的李简尘!黑胖子!逼死你父亲又毒死你的流浪狗的歪鼻子城管,他们都会受到惩罚。”
“那可能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了。”花馨子叹息着说。
“不会很远,一个人的一生才多长。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那么痛恨杀害流浪狗的人,为什么不痛恨我呢?”
花馨子放下二郎腿说:“我也这么想。我痛恨害死了许多狗的李简尘,却不恨同样害死过许多狗的袁最,照理不应该呀。也许可以这样解释,我宁肯这个世界多一些有罪而悔罪的人,也不想多一个无耻到不知道什么叫罪恶的人。那些表面上没有罪的人,其实是无耻麻木到不知道什么是罪的人。你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谢谢你这样看我。你说见了李简尘我就会知道,为什么你会爱上我。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爱上一个杀人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继续杀人。你今天带我去黑胖子獒场,也是为了让这个杀人犯见识一下他的下一个杀戮对象。”
“你锡如寸了,我就是这样想的,不好吗?”
“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是一个杀人犯!纵火犯!盗窃犯!强奸犯。”
“你也永远不会忘记我曾经是李简尘的帮凶,我一直在跟他们分赃,现在又是你的同伙,你的所有的罪,都是我的罪。”
“说真的我有时候真想忘记我是一个罪人。我想拯救我自己,却不知道我有没有灵魂,要是有的话我很想把它换一下,把别人的换成我的。我希望有一天你会说,我的所有的善,都是你的善。如果我的生活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每天提醒我做一件好事,我会万分感激他。”袁最看她一脸茫然,又说,“现在有两件好事我们一定要做,一是想办法为王故翻案,让他早日出狱;二是建立自己的流浪狗收容所——一个真正给流浪狗养老送终的地方,跟李简尘和黑胖子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