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藏獒不是狗》作者:杨志军【完结】 > 藏獒不是狗.txt

第九章 路多多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1

从青果阿妈草原往东行驶,路过西海湖,快到西海府的时候,有一段公路特别繁忙。它不仅连接着个青果阿妈草原,还是来去海西草原!海北草原!海南草原!羌塘草原!康巴地区以及藏南!藏东!阿里的必经之路。我说它繁忙不仅是因为车多我必须减速,还因为在将近两百公里的路上,我至少看到了五辆运送藏维的卡车。五辆,这是前所未有的密集,整个青藏高原有多少藏獒经得起这样的打捞?每一辆卡车上都是三四层的铁笼子,装满了大大小小的藏獒。每每看见它们我就会冲着挡风玻璃喊起来:佛祖!上帝!我亲爱的老天爷,救救这些草原精灵吧。它们来自哪片草原我不知道,只知道它们无疑是要被运往内地的。如同流放的囚徒,它们在回望故土草原的悲伤中走向了异域他乡,谁能知道它们内心深处的酸楚呢?谁能说它们一路上的长啤短叫不是哭声!不是对人类的哀求呢?藏獒作为优秀的犬种最大的优点就是守护家园!忠诚主人,最大的痛苦也就是离开老家!离开主人。这种强力施加给它们的感情折磨,比施加给人要残酷一百倍。因为人会倾诉,并在倾诉中得到同情!安慰和宽解。可是藏獒呢?没有人听懂它们的话,知道它们想什么。除了我,我算是听懂了,却又一筹莫展。这样的无奈让我泪眼模糊。我回头对后排座上的各姿各雅说:“我们一定要找到八只小藏獒,把它们送回草原。如果我做不到,各姿各雅,你就咬死我。”

一路上,只要看到运送藏獒的卡车停下,我就会把我的北京吉普开过去停在旁边,带着各姿各雅下车,一来想看看有没有八只小藏獒,二来想跟驾驶室里押送藏獒的人聊几句。那些职业贩狗人都是互相串通!满高原乱跑的,也许他们会提供一些线索呢。

但是每次下车都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因为我的调查一无所获,而是因为运送途中对藏獒惨不忍睹的虐待。

“这铁笼子太低了,藏獒卧着都能顶着头,它连翻个身都不可能。一连几天,长途跋涉,换了你你能受得了?”

“九只藏獒,就这么小的一个铁笼子,太挤了,卧的卧,站的站,互相踩踏,踩死踩伤了怎么办?里面那一只怎么一动不动?是不是憋死了?”

“它们多少天没吃没喝了?三天?不吃可以,不喝怎么行?你们不知道藏獒随时都要喝水吗?你看它的鼻子,都干燥得裂口子了。越往前走天气越热,老天,养藏獒就是养孩子,你们这样虐待是要遭报应的。”

我的指责没有引来任何反响。押送藏獒的人冷漠而讥消地望着我:你谁啊?神情里的排斥让我一下子看清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并不是一些自称“爱獒人”

的养殖藏獒者,只是一些买卖人,知道这玩意赚钱就到处收购,长途贩运。对他们来说拉一车活灵活现的藏獒就跟拉一车冷库里的冻羊肉是一样的。他们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被我用一根糟麻绳牵来牵去的优雅无比的各姿各雅,因为这与他们的赚钱无关。我悲叹一声:就是这伙人,组成了所谓中国藏羹经济的第一环。从第一环开始,直到最后一环,被贩卖的藏獒会多次经历肉体和感情的双重磨难。从事藏獒生意的人,就在藏獒一次次的磨难过程里,牟取了一沓沓丰厚的钞票。

最糟糕的当然还不是他们,而是我。我是藏獒磨难的肇事者。尽管我写那些关于藏獒的书时,并没有发动一场空前贩卖的意思。但是当没有初衷的结果汹涌而来时,那种为怀念藏獒铺排起来的文字,便成了给藏獒送葬的哀曲。

各姿各雅似乎比我更在乎它的同类受到虐待的境况,不停地吼叫着,先是惊讶与问候,接着便是对八只小藏獒的呼唤,后来就愤怒和悲哭起来。有一次它甚至扑向了一个贩狗人。贩狗人看到车上的藏獒为了从铁笼子里伸出头来,都把铁杆挤弯了。他踩上车厢,使劲想把那些伸出来哀求饮水和自由的獒头德回去,没有奏效,便跳到地上,从驾驶室拿出一根棍棒,朝着一个个獒头狠揍起来。各姿各雅扑过去时,把麻绳扯断了。我把手里的半截麻绳一丢,并没有上去阻拦。它扑倒了那个贩狗人,撕破了他的衣服却没有咬死他。它是多么懂事啊,不想给我增添麻烦。而我却不比一只藏獒更理智,一直很遗憾它居然没有咬死他。

我在失悔而愤患的晚霞里回到了西海府。停了车,带着行李和各姿各雅上楼梯时,心情才好起来。

我说:“委屈你了各姿各雅,我这里没有原野和蓝天,也没有奶茶和酥油,晚上我们吃面条吧,家里好像还有挂面,冰箱里可能还有一点冻肉。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寻找八只小藏獒?你说什么?已经开始了?

对对对,已经开始了。”我住三楼,两室一厅。各姿各雅还算照顾我,对这样狭窄的住所没有表示出急躁和反感。它大概想起了沿途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藏獒,相比之下,它就是身在天堂了。整整一晚上,它都很安静,也能按照我的指挥去卫生间我铺好的报纸上拉屎撒尿。我说:“你真乖,不会说话的朋友。”

但是第二天一早,在我给路多多打了一个电话后,各姿各雅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老在门口转悠,不时地用爪子拍一下门,向我示意它要出去。我想我们应该休息一天,就把它关进了客厅的阳台。它立刻发现阳台比室内更接近外面的世界,人立而起,趴在栏杆上往下眺望,一会儿又回身透过玻璃门,望着客厅里的电话,那种急切而无声的期盼让我心里不禁酸酸的。好了,我也不休息了,旅途的疲劳就让寻找八只小藏獒的乐趣来消除吧。我又打电话给路多多,把跟他见面的时间从明天改成了今天。

我先开车来到宠物用品店,买了一根结实的牵引绳,从各姿各雅脖子上换下了那根我在路途上临时凑合的糟麻绳,然后直奔省政府应急委员会总部。

2

路多多没想到我会把各姿各雅带进他的办公室,挥着手说:“你居然把它随时带在身边,这里是政府机关,出去出去。”我听他的口气他是知道各姿各雅的,便问道:“鹫娃州长给你打过电话了?”他没有回答,畏惧地从一张很大的黑色写字台后面站起来说:“想喝茶你自己倒,它不会咬人吧?”听我讲了在途中扑咬贩狗人的事,他又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要是今天不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会放它咬死我?失踪的八只小藏獒就是它的孩子?怪不得你这么上心,将来就是跟它一样的八棵摇钱树。”

我告诉路多多,我要去火车站和机场调查从地震到现在托运动物的记录,如果查到记录,就追踪而去;如果查不到,就说明八只小藏獒还没有离开西海,说不定就在西海府。但我不是警察,火车站和机场凭什么会调出记录让我看?我要求路多多以应急委员会的名义给对方打个电话,这样就好办多了。

“你一定会问,要你调查?公安局是吃干饭的?”

“不不不,我不会这样问。丢失了八只小狗,又不是八个孩子,这算什么?公安局听都不愿意听。现在积案!大案!重案太多,就算你说它们价值百万千万,那也排不上队。”

我兴奋地说:“公安局不插手就好,亲爱的贿赂多多赶决打电话呀。”

路多多立刻黑下脸来:“以后不准你这样叫我,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准。”

“你又没真的贿赂,心虚什么?”

“我就心虚了,就不准你乱叫,怎么了?还要不要我给你打电话?”他说着忘了各姿各雅,从写字台后面走出来,朝我跨了几步,突然又惊叫一声,返身回去了。各姿各雅冲他抱歉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怕狗?做了亏心事的人才怕狗。”

路多多望着各姿各雅,不计较地一笑,拿起了电话。以他的身份他当然不能直接打电话给火车站和机场,这个官腔十足的电话是打给隔壁办公室主任的,完了说:“你现在就去,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你真是当官当得权欲熏心了,跟你无关的事情也要随时听汇报。”

他高傲地一笑:“只要我肯办的事情,都跟我有关。”

离开的时候我问他:“你说我们有事要做,什么事?”他好像想不起来了,我提醒道,“在我去青果阿妈草原之前你说的,还说我回来就知道了。”

路多多恍然想起似的“哦”了一声:“私人的事情不便在办公室里说,过几天我找你。”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火车站托运办公室,没查到有用的记录。下午,又去了机场,在电脑屏幕的货运记录上盯了半天也没看到有价值的信息。以后想起来,其实是我心脑的意向主宰了我的眼睛:我希望八只小藏獒不要出现在这里,也就是希望它们不要流向内地。所以在抽检出的十几条运送藏獒的信息中,我只是一般性地注意到了两条其实很重要的记录:一是飞往蓝岛的航班上有个叫袁最的人一次运走了四只小藏獒和一只大藏獒。这跟我追踪的目标相差甚远,尤其是大藏獒的出现迷乱了我的思路。二是西海府美人广场的老板王美人同机运走了四只小藏獒。王獒人我认识,曾经以最隆重的待遇请我吃过饭,因为他坚决认为市场上藏獒价格的奴升是由于我的书的推动,他赚了钱就想到了饮水思源报答恩典。作为养殖经营藏獒的企业主,王獒人托运藏獒给他的客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叮嘱机场监管托运记录的人,如果以后有人要托运八只小藏典,上飞机之前一定通知我。为了让她感到她有责任和义务这样做,我说:“不能再流失了,藏獒是青藏高原的精魂,我们都是高原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带着各姿各雅天天在西海府藏獒市场转悠,向所有在这里买卖藏獒的人打听八只小藏獒。这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市场,就在离市中心稍远的一条街上,开始是一个来自青果阿妈草原的康巴人带着一只藏獒来西海府出售,据说就在这条他居住的街上成交了他的藏獒:十万元。这是那个年月藏獒的最高价。买卖藏獒的人立刻认为这是做藏獒生意的风水宝地,便开始朝这里集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市场。后来一些饲养藏獒的大户在街两边租房开店,用电脑画面和图片展示獒场有待出售和有待配种的藏獒,遇到买主和需要配种的主,再带他们去郊区的獒场。我的转悠虽然一无所获,但我相信就算被偷窃的八只小藏獒不会出现在这里,关于它们的信息却不会绕开这个唯一跟藏獒有密切关联的地方。说不定某一天某个人就会突然说起来:“一共八只,人见人爱,那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藏獒。”我虽然没见过八只小藏獒,但我相信,既然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公美嘎朵觉悟和最好的母獒各姿各雅的后代,就一定是优等里头的优等。

有一天,我正在穿街而过,突然有人从街边一家藏獒店里跑出来,追上我,拉住了我的手,然后用獒主特有的大胆和手语摸了摸我腿边各姿各雅的头:“色钦作家,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好一只母獒?”

我一看是王獒人,笑道:“好久不见你了。我的藏獒怎么样,好吧?一千万,要不要?”

“别骗我,我知道你不是来卖藏獒的。”王獒人贪羡地盯着各姿各雅说,“真是太喜欢了,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能不能借给我欣赏几天?”说着,巴结地脱下自己的藏式礼帽,吹了一口气,扣在了我头上。

阴差阳错,我几乎给所有商贩说到了八只小藏獒并留下了我的电话,却没有向王獒人提起。因为经过几天的打听,很多人都知道我在干什么,见了面还会问我:“找到了没有?”好像用不着再打听,一旦有线索,就会有人主动告诉我。我无意中把王獒人看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跟他说了很多话,甚至都说好我可以把各姿各雅借给他养几天,也没有说起我在藏獒市场转来转去的目的。我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

我对好朋友的要求,总是能满足就满足的。”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各姿各雅是野兽,它住在狭小的两室一厅里本来就很憋闷,却还要按照我的训导去卫生间铺好的报纸上拉屎撒尿,还要改变昼睡夜醒的习惯,跟人一样起卧。而王獒人的獒人广场是有院子有草地的,尽管不似草原那般舒心惬意,却也可以露天睡觉,可以巡游奔驰,可以和它的同类待在一起。藏獒有群居的本能,虽说越优秀的藏獒越孤傲,但如果脱离了同类的群体,孤傲就会变成孤苦伶仃。再说邻居已经找过我了,说我进出牵着一只大藏獒吓坏了上下楼梯的孩子。

王獒人开着他的车,我开着我的车,来到了地处郊区的獒人广场大门口。我把各姿各雅留下,把王獒人的礼帽还扣在了他头上。王獒人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我有别的约会。路多多上午打电话说:“我一直在犹豫,现在终于决定了。”他指的是那件不便在办公室里说的私人事情。

王獒人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有个蓝岛的朋友来找我,也是养藏獒的,我们一起聚聚。他有一只公獒,太棒了,从体型到毛色,跟你这只母獒简直就是绝配。”

我好奇地说:“是吗?居然能配得上各姿各雅,那一定要见见。”

3

路多多把约会的地点选在市南的凤凰山上,一家隐秘而高档的饭店。酒和菜都是最好的,我虽然经常跟他吃喝,但仍然为官员们越来越高的公款消费水平而惊叹不已。路多多说:“你别大惊小怪了,我们这才算个啥?有一次我去北京……算了,不说这些引诱你愤世嫉俗的事情了。”

品着菜,喝着酒。我说:“什么事情,你快说。”他用简单而坚定的语言脱口说了出来。我吃了一惊,盯着他半晌才问:“什么?你要办獒场?”

路多多伸手抹了一下我的脸:“你最好把眼睛闭上跟我说话,别睁得跟牛眼睛一样,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再说一遍,我想办一座藏獒养殖场。”

“就你?钱呢?那可得一大笔钱。獒场的好坏要看有没有好藏獒,好藏獒的价钱是多少你知道吗?就说各姿各雅吧,我出一千万也会有人觉得很便宜。加上犬舍!犬食加工间!防疫室!研究室!办公室!人员居住的地方等等设施,最后还得有一个大场子供藏典奔跑活动,你知道这年头地价就是金价。要是把这些搞齐全了,没有几千万拿不下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缺的不是资金,是人。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干。”他看我沉默不语,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是知根知底的,任何人都不能比,包括我的父母兄弟。有这样的关系,我才敢对你说实话。既然要一起做事,隐瞒就等于欺骗。但是你放心,我的钱绝对不会出问题。我们——法人是你,幕后是我,先得有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最好跟你我都没有关系,然后就会有人以投资的名义把钱打在账户上。钱不经过我的手,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我痛恨贪官,照平时那个恨法,此刻我应该站起来,朝着路多多那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啤一口唾沫。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讥消地说:“了不起啊路多多,你终于可以让我刮目相看了。”

“这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你说?你喜欢冲动,喜欢没事找事,还有些偏执,不顾现实,不讲条件。这说明你不沉稳,你比较冒进。比如你把各姿各雅带来,寻找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其实是不可能的。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要回来,人家说我不是偷的我是从街上买的你又能把人家怎么样?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说明你是一个大胆而不计后果的人,是个说干就干的创业性人才。你喜欢藏獒,熟悉藏獒,在这个行业里有很高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个对朋友讲义气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卖我。我相信我没有选错你,也相信你不会拒绝我。”

我不会拒绝也不会出卖吗?在我扣心自问的时候,我看到路多多眼神里期待的光亮就像两颗纽扣。

我想我从来都是为自己活着的,为什么要解开别人的纽扣?除非我高兴。我高兴吗?还不一定呢。我现在有把握的只是我没有不高兴。

“好像我说得不对?不不,你不会不认可我的说法,你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算是命中注定吧。你知道我原名叫路有饭,上大学时你们都嘲笑我有这么俗气的一个名字。我是农民的孩子,我不俗气谁俗气?名字就是希望啊,至少是父母的希望:让孩子有饭吃别饿着肚子。后来我改了名,大家都以为我是为了追求少少,才改名叫多多的。这只是一个方面,更多的原因是我希望自己门路多多,门路多多才会有一个好工作。工作以后,又觉得应该是禄多多;后来当了官,就变成赂多多了。赂是什么?是赠送钱财,说明我赠送的要比我接受的多得多。赠送了什么?我给谁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一切仇怨恨悔埋在肚子里。反正在这个混蛋仕途上,我付出了最渗重的代价。一个不断付出代价而获得官位的人,他能够不贪不沾吗?如果廉洁奉公就能顺利提拔,谁不愿意两袖清风?

“当然我还没到利令智昏的程度,我会时刻提醒自己世界上没有生活在法律之外的人,在纳税人付给我的高工资之外,任何多余的收人都是犯罪。你看我是多么清醒,清醒得都不敢穿一双新皮鞋。我一直想,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父母?给兄弟?不是没有给过,但把他们吓坏了,又还给我了。记得那年春节,父亲把我寄给他和我哥哥的全部二十万元钱用一个编织袋装着,从老家坐火车来到西海府,一进门就哭了,说:“有饭,你只要平平安安就是我们的福,别为了我们把自己弄得不干不净。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我们可不能做那种在王法面前掉脑袋的事情。我们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已经很知足了,比起村里那些年年还得出去要饭的人,已经是天上的日子了。”我说:“你们种田要饭卖血,供帮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如今我有钱了,尽尽我的孝心又怎么了?”父亲说:“你以前每个月寄给我们两百块钱,已经尽了孝心,再不需要了。你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上班,就是最好的孝心。你把这些钱赶快还给人家,快去,现在就去。”我说:“我还了别人怎么办?都是污水河里的污水,你说你想干干净净和别人不一样,怎么可能呢?除非你离开污水河。可污水离开了污水河,就连污水也不是了。”父亲说:“那也得还,走,我跟你一起去还。你不还,我就把钱交给你们的领导。”

“行了,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还是说我们的事。

我想人家要给我钱,也应该给我钱,我总不能每次都说‘先寄存在你那儿吧’?我得让它流转起来。买黄金!股票!期货!艺术品?或者开商店!做生意!搞借贷?都不可能,既有风险又很显眼,而且找不到帮忙的人。比如你,让你办赘场,你一定会干;让你替我去做其他买卖,你一定不会干。说真的,选择投资藏獒业,至少有一半原因是考虑你的兴趣,你是我唯一信赖的朋友。其他原因也不是不在考虑之列,比如藏獒业是个新兴产业,升值空间很大,只要国家继续发展经济,富人就会越来越多,富人群落是藏獒的最大市场等等。但这都是附带的,是确定了你之后,才想到的原因。要是单从我的喜好出发,我宁肯养老虎也不养藏獒。我是一个很怕狗的人,而且越来越怕。你那天大概该妞寸了,做了亏心事的人都怕狗。”

路多多显得有些激动,不断做着手势,好像作报告的那样。我看得出办獒场对他不仅是一项事业,更是一种蓄积已久的情绪。他在心里憋了很久,憋得他非常难受,急切地想找个地方疏泄一下。他是多么天真啊,居然把我看成了一个供他疏泄情绪的渠道,居然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朋友能够理解他!辅佐他并为他守护秘密。我行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望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烦闷,好像他的疏泄变成了我的郁结。我突然看不见他了,看不见贪官路多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意义代表光明,此刻他在我面前就是一片灰暗。我在灰暗的背景上捕捉到了一个女人的形象,她似乎仍然是玉雪的肌肤,正朝着夜晚闪闪发光。

我恼恨地说:“路多多,你死了,你已经不是过去的路多多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面对一个贪官。我叫你贿赂多多,对不起,你说了不准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这样叫你,就算是最后一次吧。我叫你贿赂多多是因为我想用戏谑而友善的方式化解我心里对贪官的恨,同时也想提醒你不要腐败,那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没想到你还是不可挽回地腐败了。我很后悔我曾经那样叫你,好像那是我的预言,我不是在提醒你守住干净,而是在提醒并催促你赶紧贿赂赶紧贿赂。”

路多多笑了:“我劝你继续用戏谑而友善的心情化解我们之间的矛盾。既然官员的灰色收人就像影子一样伴随着我们,那它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世人完全没有必要去憎恨它。一架飞机飞过的时候,地面上会出现巨大的阴影,那是太阳照射的结果。”

“你是想告诉我,只要有太阳,阴影就是必然的?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我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你,是少少。少少跟了你,算是完全跟错了。你害了她,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她已经没有丈夫了。”

路多多愣住了,半晌不说话,一连喝了几杯酒。

男人在无助的时候总希望酒能带给他力量,那种有勇气做出来或说出来的力量。突然他长叹一口气,愤慨地望望我,又无奈地低下头。但我从他眼睛里感觉到的却是无尽的悲哀和迷茫。他说:“你别给我提少少,你提她干什么?”

“怎么了?你好像跟少少……”我觉得这比路多多办獒场更让我吃惊。

“我说了,别给我提少少。她是我永远的痛你不知道吗?对了,你不知道,少少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她又怎么会告诉你呢?”她又喝了一杯酒,用手掌抹着眼睛,抹过了光滑的额头,额头上顿时有了湿流涟的泪光。“别扯了,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呢,你到底干不干?未来獒场的法人代表和总经理?”

“实话告诉我,你跟少少到底怎么了,我就干。”

路多多抓住我的手,痛苦而诚恳地说:“朋友,我一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我沉默着,眼光扫向了灯花烂漫的窗外。我想:

它一定是一座大型的具有国际标准的獒场。不大型,不国标,咱就不建它。它拥有的藏獒一定是全国最好的,它要走向世界,成为全球最具权威的藏獒繁育中心。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争取把各姿各雅从强巴手里买下来,把八只小藏獒找到然后买下来,再把白玛请到獒场来,她来了,就会把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以及藏獒托勒都带来。只可惜草原已经失去了嘎朵觉悟,我已经失去了斯巴,要是它们都还在,那就太完美了。

我望着路多多哀求的目光,突然感到一阵晦暗的惶惑,问自己:我不会是一个希望别人犯罪的人吧,哪怕这个人是我的同学和朋友?我想我要是同意帮他办英场,就会推动他继续犯罪;要是劝他打住,说不定他在犯罪的道路上就会适可而止。我正要说出我的疑问,手机响了。是王獒人打来的,他说:“色钦作家,你快来一下吧,各姿各雅好像……你别着急啊,也不是病了,说不上怎么了,反正不对劲。”

我立马起身,向路多多作揖告别,然后心急如焚地开着车,连夜奔向獒人广场。路上碰到一伙交警,拦下车要测试酒精浓度。我又打电话向路多多求救。

路多多又打电话给公安局,公安局又打电话给交警大队。终于放行了。有路多多这个朋友,真好。

4

皓月当空,今夜亮得出奇,银白的光波里,黑色的大地有些绵软。我把北京吉普开进了獒人广场的大门。王獒人生怕我被巡夜的藏獒咬了,在下车的一瞬间就陪着我。我们在藏獒的叫声中走过院子,走过一片为唤醒藏獒的故乡意识而精心培育的草地,来到一间从一片犬舍中孤立出来的蓝色活动板房前。板房的围墙只有半人高,顶棚是铁架支起来的白色帐篷形伞盖,很漂亮。我来过獒人广场,知道这是用来配种的地方,不配种的季节里,它又是客房一一过往藏獒的临时栖息地。各姿各雅此刻就在里面,静静地卧着。但从板房围墙被破坏!地上到处都是土坑土坍的情形看,刚才它一直处在躁动不宁之中。

王獒人说:“它现在安静了。你看它卧在那里气度不凡的样子,简直就是塑造出来的,越看越漂亮,连眨眼你都不想。但就是脾气有些怪,我怎么也搞不懂它想干什么。是这样,你走后,我拉着它先去了办公室,后来又去厨房给它喂了些我们自己配制的狗粮,吃得很好,这么大一个盆子差不多吃了有大半盆。我看月亮不错,就想让它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消消食。走了几步,它好像闻到了什么,挣扎着往前跑,力气真大,我要是不松手,不是绳子断,就是我趴在地上。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遇到巡夜的两只公獒,扑上去就咬。公獒见了母獒就是孙子,哪里敢惹它,两只公獒赶紧躲开了。它这儿闻闻,那儿刨刨,最后来到了这里,扒在墙上,朝里看着,又喊又叫。这里圈着一只金母獒,是别人拉来配种的。我害怕出危险,不敢让它进去。结果你看看,这么厚的板房都叫它挖出一个洞来,爪子真厉害。它从洞里钻进去,差点没把金母獒咬死。幸亏我来得快,开门进去把金母獒救了出来。

怪就怪在板房里只剩下它的时候,它几乎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用爪子刨遍了所有的地方,呜呜呜地叫,不像是藏獒的声音,倒像是狼的。一会儿又趴下,就像现在这样,把耳朵贴在地上听着什么。我寻思你在这里干什么,想把它拉到草地上,现在这样的天气,草地是藏獒最喜欢的地方。可是怎么拉都拉不动,拉急了就冲我叫,连我的裤子都咬烂了。等我逃出来,它又开始到处闻,到处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这东西就埋在地底下。我这里能有它感兴趣的什么东西呢?我想它是不是发情了,怎么看都不像,不喝水,不排尿,阴道那儿也不肿胀不见红。我不知道怎么了,赶紧给你打电话。它一看我打电话,突然就乖了,真是奇怪。”

各姿各雅一直仰头望着我,似乎希望我能帮它做些什么,让它从焦虑和无助中解脱出来。但是我让它失望了,我听着王獒人的絮叨,若有所思地呆愣着。各姿各雅忽地站起,就像刚才王獒人描述的那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闻嗅和刨挖,动作剧烈得就像正在跟别的藏獒厮打。

我的心一阵摇晃,如同体内有了八级地震。我一把抓住王獒人:“这个地方圈过什么?”看他一脸呆怔,又说,“你说对了,各姿各雅是在找东西,找它的八个孩子。这个地方有没有圈过八只小藏獒?”

“八只小藏獒?”王獒人点点头,“圈过,圈过。”

以后我会意识到,如果这时候我只是提到八只小藏獒而不说别的,王獒人一定会告诉我:一个叫袁最的朋友,带着一只名叫嘎朵觉悟的大公獒和八只小藏獒,来獒人广场住过几天。那几天袁最不想跟自己的藏獒分开,他和他的藏獒就都住在这里。但是我太兴奋了,在得知这里的确圈过八只小藏獒后,便抑制不住地说起了各姿各雅跟八只小藏獒的关系。“它们是它的孩子,地震后被人拐跑了。我带着各姿各雅来西海府,就是为了寻找它的孩子。它们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也是最后的藏獒,所以必须找到它们,再送回草原。”为了强调它们一定得回去的理由,我说起了烧死数百只藏英还烧死了人的大火灾;说起了死于大火的著名的嘎朵觉悟;说起了大火的起因,有人嫉妒嘎朵觉悟和它的主人,凶手已经锁定了,是一个叫哥里巴的人;说起了强巴一家和各姿各雅死里逃生的奇迹。“你看看,这就是我们人,一场地震发生了,有的纵火,有的偷窃,都是针对藏獒的。藏獒不是不知道,而是太忠厚了,忠厚得都忘了人是它们最大的敌人。”我突然发现我扯得太远,赶紧拐回来,追问道,“八只小藏獒呢?现在在哪里?”

王獒人惊呆了,这当然是他应有的表情。但当时我哪里会想到他的吃惊是另有原因: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石峡见到袁最时的情形,袁最有些心虚,有些诡秘,跟他的藏獒那堂堂正正的气质完全相反,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一个能花三百万买下一只藏獒的真正的獒主。又想起后来他请袁最来到荚人广场,几次想打听他是从谁手里买下了嘎朵觉悟,但每一次都被对方用别的话岔开了。他觉得有些獒主对自己藏獒的来龙去脉有保密的习惯,他也没有多想。还想起后来去机场办托运,本来可以用一个人的名义托走,但袁最坚持把八只小藏獒分开,用自己的名义托走四只,用王獒人的名义托走另外四只,理由是如果都放在一个人名下,装机时人家就会把所有的藏獒集中到一起,那样太拥挤,容易死亡。他当时还赞赏地说:“养藏獒的人,就得这么心细。”现在看来,袁最是不想在机场留下“八只小藏獒”的记录。当时买机票!

办托运都是他出的钱。袁最说:“回到蓝岛,我立刻把钱寄给你。”他没有寄钱,却亲自跑来了,上午打的电话,说今天到西海府,明天来獒人广场,还要跟他好好喝一场酒。这是再奇怪不过的:有人正在寻找八只小藏獒,八只刁俄獒现在的主人却千里迢迢直奔而来。

更让王獒人吃惊的是,在他见识了嘎朵觉悟的风采并帮助袁最把它托运走之后,我却告诉他嘎朵觉悟已经被大火烧死了。他立刻意识到,既然火灾是人为的,而且是为了嫉妒嘎朵觉悟,那么嘎朵觉悟没有死的事实就很自然地把火灾跟袁最联系了起来。

谁是纵火的凶手?我告诉他是一个叫哥里巴的人,而他想到的却是:在爱和嫉妒之间,前者更容易成为烧死那么多藏獒的原因。作为一个地道的养獒人,他的逻辑简单而明确:谁拥有嘎朵觉悟,谁就是凶手。

袁最到底是干什么的?是獒主,还是罪犯团伙的头头?他来獒人广场,当然不是为了还钱,一定会有更要紧的事情。是好奇心的驱使,或者是为人义气厚道,或者另有一些说不清楚但非常重要的原因,让王典人做出了为袁最保守秘密并等待他到来的决定。

他面对我的追问笑了笑说:“可是,这里圈过的八只小藏獒跟青果阿妈草原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是我的,是獒人广场的母獒生的。我看品相一般,就把它们卖掉了。”

我望着王獒人就像望着一个活人眨眼死去了,突然降临的惊喜转瞬而去。我没有理由不相信王獒人的话,但如果相信,又怎么解释各姿各雅的举动呢?我从门里走进活动板房,神情沮丧地说:“各姿各雅,你怎么了?这里的确圈过八只小藏獒,可它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各姿各雅听懂了,但我却不能听懂它的话。它轰轰轰地叫起来,告诉我这里圈过的不仅有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还有它们的父亲嘎朵觉悟,还有那个曾在强巴家的碉楼前逗留不去!地震发生后又想堵住废墟上的缝隙害死他们的陌生人。它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陌生人偷走了它的八只小藏獒,却不明白为什么嘎朵觉悟也跟他在一起。各姿各雅看我对它的叫声没有反应,遗憾得哑巴了。我无奈地摇摇头,走出了活动板房。我说:“它想干什么就让它刊巴,在它的思维里,大概我们人是最最愚昧的,什么都搞不懂。”

王獒人搬来两把椅子,我们坐在活动板房外面,一直陪伴着各姿各雅。月亮消失了,清夜有些冷,风悄悄地吹,墨染的天幕徐徐落下来。各姿各雅渐渐安静了。我们在椅子上打着吨,都困了,又都不想离开各姿各雅。对爱獒如命的养獒人来说,陪伴着如此漂亮的藏典度过一个风凉的夜晚,是责任也是荣幸。

天快亮的时候,各姿各雅走出了活动板房。它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昂着头,峨着牙,威胁着两只巡夜的公獒让它们离远点,然后卧在草地上,头枕着前腿,呜呜呜地哭了几声,撕下一口青草,咀嚼起来。

王獒人看明白了,不禁在心里赞叹着:多好的藏獒啊,出色的外表后面是非凡的能力。他清晰地记得,八只小藏獒和嘎朵觉悟也曾在草地上待过,都这么久了,风吹!日晒!霜打!雨淋,残存的尿渍和体味居然还能唤起各姿各雅母性的追忆和痛苦的思念。一个大胆的想法让王樊人激动起来:要不要让各姿各雅见到袁最?既然袁最是拥有八只小藏獒和嘎朵觉悟的獒主,他身上就一定会带着水洗不尽!风吹不散的味道。更有可能的是,不仅各姿各雅认识袁最,袁最也认识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和袁最一旦见面,各自会是什么反应呢?而他却可以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看一场好戏如何往下演。

王獒人说:“色钦作家,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各姿各雅就让它在院子里待着,它是自由的,可以随便走动。别的藏獒,我都把它们圈起来。”

我望着各姿各雅咀嚼青草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是它在给我说话:“我不会那么傻,如果没有闻到我孩子的味道,这样的青草我会吃吗?”我看到王獒人起身过去,要把两只巡夜的公獒圈起来,便追上去说:“我还是回家休息吧。”

“那也行。但是各姿各雅你得留下,我还没看够呢。等天亮了,我要给它照几张相,还想跟它合个影,以后好给别人吹牛:“看啊,我的母獒。”,我淡然一笑:“你说你卖掉了八只小藏獒?卖到了哪里?”

“河北。怎么,你在怀疑什么?”

我呵呵笑着:“根据各姿各雅的表现,我有理由怀疑你。你最近一共卖掉了多少小藏獒?什么?就八只?是卖给一个人的吗?”看王獒人点头,我立刻意识到他在隐瞒什么。如果他说的是实话,怎么解释我在机场查到的王獒人托运走四只小藏獒的记录呢?而且也不是飞往河北而是飞往蓝岛的。蓝岛?突然想起王獒人告诉我的:今天有个蓝岛的朋友来找他,也是养藏獒的。这个人有一只很棒的公獒,从体型到毛色,居然跟各姿各雅是绝配。王獒人卖给小藏獒的人和远来找他的这个人,是不是一个人呢?我需要这个答案,很想问清楚,又觉得太唐突,便说:“行了,我该走了,你不是说,今天要跟什么人聚一聚吗?中午还是晚上?”

王獒人说:“当然是晚上了。地点定下来我通知你。”

我离开獒人广场时,天差不多已经亮了。我把车停在大街上,歪躺着迷瞪了一会儿,下车就近找了一家饭馆吃了早点,然后直奔机场。

当我再次面对电脑屏幕上的近期托运记录时,我发现其实就是那个叫袁最的人一次性托运走了八只小藏獒和一只大藏獒,因为王獒人托运走的四只小藏獒的收货人也是袁最。一只大藏獒?是不是王獒人说的那只可以绝配各姿各雅的公獒?如果是,那么今晚见面的就是这个袁最了。八只小藏獒?为什么恰恰是八只?这样的数字吻合不应该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八只一窝的小藏獒不可能一起出售或者一起买进,因为卖主一定会在一窝中留下最好的给自己,买主也会考虑将来无法婚配而会采取这里买几只那里买几只的办法。如此推断,袁最好像并不是一个正常买进的养獒人,而像是一个一窝端的盗窃分子。

更让人疑惑的是:王獒人为什么要撒谎?他说八只小藏獒是獒人广场的母獒生的,他看品相一般,就卖掉了。我见识过獒人广场的母獒,虽然赶不上各姿各雅,但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尤物。它们的后代,八只一窝的后代,不可能全都品相一般。如果真是那样,就不光要卖掉小藏獒,还应该淘汰母藏獒了。

我有点兴奋,感觉各姿各雅已经在引导我走向一个新的谜团。在我准备接近谜底的时候,我看到的虽然还不是我的期待,却是期待的衍生!一些令人鼓舞的炫目的火花。希望他们是偷盗藏獒的贼,袁最是,王獒人也是。

从机场回市内的路上,我接到了路多多的电话:“称到底干不干,办獒场的事情?我还等着你答复呢。”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是实话告诉我你跟少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跟你干。否则,不干。”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呢?我的隐私我可以毫无保留地祖露给你,少少的隐私我却没有权利告诉你。”

“可我偏偏就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少少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一个奇怪的人,我的嗜好就是咀嚼别人的隐私当饭吃。”

路多多沉默了片刻,妥协了,说他中午会在昨晚见面的饭店和房间等我。我放下手机就唱起来,内心的喜悦是情不自禁的。一想到高官路多多正在我面前一点点扒光自己,就感到我作为一面镜子是多么富有情趣。无论镜子多么廉价,所有人都会重视它。

它可以一览无余地拥有别人,而别人休想拥有它。

有时候这面镜子也会照清我自己:我是多么希望别人有错甚至犯罪啊。因为我就是一个罪人,我希望所有人的罪孽都超过我,然后让我不再自惭形秽地活着:污秽的参天大树之下,一棵小草的肮脏又算得了什么?

5

袁最给王獒人打电话的时候,王美人问了一句:

“你住在哪里?”袁最回避了这个问题,有点着急地说:“我打的马上过去,见面再说。”

四十分钟后,他走进了獒人广场的大门。整洁的院落,保养很好的草地,没有人,一片寂静。袁最四下看看,往前仅走了两步,就愣住了:上帝啊。就在草地的中央,一座山峰巍然耸起。山峰是他熟悉的:绸缎一样鲜亮的黑色!火烧云一样蓬勃的红色,黑与红的组合里,是趋于极致的高贵典雅。惊愕之余,时间一闪而过:强巴家的碉楼前,它让他迷然醉倒,之后它死而复生,又让他朝思暮想。不会是看错了吧?各姿各雅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他是为它而来的,一路上时刻都在想它,大概是想疯了,眼睛就变成脑子了:想什么就会出现什么。但是马上他就知道自己很正常,脑子就是脑子,眼睛就是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各姿各雅的反应跟他大不一样,它在第一眼看到袁最时,就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它忽地站起,开步走了过去。往事准确无误地出现在脑子里:他来了,星亮的眼睛看着它和它的八个孩子,怜惜得就像天下最懂得慈爱的人。接着便是地动山摇!墙塌楼倒。

他突然变了,就像狼豹熊的化身,残忍地在它的哀求声中堵死了地震废墟上那个活命的缝隙。之后,八只小藏獒就杳无踪迹了。它跑起来,越跑越愤怒,无声的张嘴峨牙中,它跳起来,如同山体滑落,轰然扑倒了袁最。但是它没有像一只复仇的藏獒通常应该做的那样,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而是伸出舌头,狠狠地舔湿了他的脖子。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举动:希望他死又希望他不死。一股浓烈而熟悉的味道让各姿各雅本能地收敛了自己的杀性。它用爪子撂住袁最的蓝色冲锋衣,前后左右地嗅着。它嗅到了八只小藏獒的味道和嘎朵觉悟的味道,深情无比的感觉让它顿时忘记了撕咬,也忘记了仇恨。

袁最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惊叫。他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觉得被各姿各雅狠狠咬一口跟心爱的女人使劲亲一口是一样的,也不枉费了他对它的思念。何况他还害过它,让它咬掉一块肉也算是抚慰良心的一次还债。他躺在地上笑着,伸手抓挠着它的毛,像是遇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不断絮叨着:“各姿各雅,真的是你吗?谁带你离开了青果阿妈草原?好一个王獒人,他得到了你,居然不告诉我。我要对他说,你是我的,我要带你走,带你去看大海,去见你的八个孩子。”突然又欢呼似的大喊一声,“这就是我跟你的缘分,缘分,缘分。”

袁最坐了起来:王獒人呢?他在哪里?他抚弄着各姿各雅的俄毛,张臂抱住了它。它顺从着没有反抗,从它兽性的直觉出发,它知道他身上那些还算新鲜的味道已经证明了他跟它的八个孩子以及嘎朵觉悟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虽然不是主人,却也是主人之外最亲近的人。如果这样的人还不能引导它走向它的目标,那还会有谁呢?恍然之间,在它对人的亲疏远近的排序中,袁最跃过所有它现在能接触到的人包括带它来这里的色钦作家,排在了强巴一家的后面。它又舔了袁最一下,这次是轻轻的柔柔的充满了依赖和信任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