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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路多多.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3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从前面的活动板房里,突然冒出了王獒人,呵呵笑着走过来。袁最立刻意识到对方是有意躲起来的,便有些后悔:我怎么一见各姿各雅就忘乎所以了?

王獒人大声说:“来啦?怎么回事?它好像认识你?”

袁最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认识吗?当然,它叫各姿各雅,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母獒,它怎么会在这里?”

王獒人来到跟前:“真的认识?你们怎么会认识呢?有个人,带着它来西海府找它的孩子,说地震时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全部被人偷走了。”

袁最一阵紧张,肠子和心脏都抖了一下,脱口问道:“上帝啊,谁在带着它找孩子?”他最担心的就是遇到强巴或者警察,那就说明这里是个陷阱,他已经自陷藩篱了。但他表面上还算坦然,笑着说:“上次你帮我托运走的八只小藏獒就是它的孩子。可我不是偷的,是买的。我在麦玛镇看到了八只小藏獒,觉得好,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让人带着去看了看它们的母亲各姿各雅,这才买下的。”

“没说你偷。说不定是卖给你的人偷了呢?”

“如果卖家真是个贼,找都没办法找,赖给我怎么办?我得赶紧躲开。”袁最找了一个理由,拔腿就走,看各姿各雅紧紧跟上了自己,突然又停下了:镇静,镇静,袁最你要镇静,你来西海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各姿各雅,现在各姿各雅突然来到了眼前,也就是说运气和缘分来到了眼前,你怎么又要溜了?他蹲下来,套近乎地摩擎着各姿各雅,心想要是没有被王獒人看见,我们现在就可以回蓝岛了。

王獒人说:“你买的你怕什么?你应该见见带它找孩子的那个人。他叫色钦,是个作家。你过去见过各姿各雅你应该知道,各姿各雅不是他的,他也是替别人寻找。”

袁最喊起来:“色钦?就是那个写藏獒的作家?我认识他,不,我是说我读过他的书。”她一下子轻松了,既不是各姿各雅的主人强巴,也不是警察,一个作家怕什么。“看样子这个人也跟咱一样,也是爱獒如命的,不然不会把藏獒写得那么好。”说着,一个阴狠的想法突然冒出来让他满脑子都是害怕和激动:各姿各雅一定是我的了。是吗?为什么不试试看?“怎么见,色钦作家他人呢?”

6

还是在凤凰山上那家隐秘而高档的饭店,还是最好的酒菜。这些酒菜我本来要写出来,又担心它无意中会变成广告,让吃公款的人争相模仿,只好算了。

我喝着酒,严肃地说:“现在,我不是你的同学兼朋友色钦,我是检察长色钦。请你老实坦白,一个农民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呢?”我真是有点幸灾乐祸了,不然怎么会演戏似的在路多多面前扮演一个检察长呢?尽管我表情是严肃的,但内心却是无以言表的喜悦。人是不是都盼着别人尤其是朋友倒霉?路多多曾经希望我倒霉,现在我又希望他倒霉。一报还一报。

路多多笑了笑说:“你又大惊小怪了,贪官都是身不由己的,差不多都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贪污犯罪分子。贪就贪了叹,那些人求我办事就是为了赚钱,赚国家的钱也好,赚老百姓的钱也好,他们都是应该的,为什么我就不应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是仕途上的真理。所谓廉洁就是一道水闸,它永远存在,却永远不能放下来,一旦放下来河水就不流了。

谁能承担闸断河流的责任?我曾经非常讨厌一个商人,他那个项目老百姓是不满意的,需要我们批文我就是不批,给什么我都拒绝。几天后我仕途上的恩人!一个我必须服从的领导给我打电话说:“小路啊,你不能当改革开放的绊脚石,老百姓满意不满意,需要你去考虑吗?”他让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老百姓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当官又不是靠了老百姓的信任和推举。既然把老百姓跟我分开了,那我在道德上就没有压力,良心上也没有谴责了,即便我承认我做错了事,也不知道我究竟对不起谁。对不起提拔了我的领导?可是领导比我还要对不起。对不起供养了我的纳税人?可是那些喜欢送钱的也都是纳税人,而且是纳税大户。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可是在我拿钱的秘密没有暴露也就是拿钱没有变成错误!没有让父母丢人之前,这个‘对不起’是不存在的。你说我想得对不对?当然了,想得再对我也不想直接拿这个讨厌商人的钱,我把他推给了我仕途上的恩人,只要他批条子,我就下批文。”

路多多居然是一副慷慨陈词的样子。我第一次发现一个贪官之所以贪起来就无法收手,是因为他比别人想得透,想透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又说:“告诉你吧色钦作家,对很多人来说,错误甚至罪行的成立并不在于你做没做这件事,而在于你怎样做,是不露痕迹地做,还是显山露水地做。

前者无罪,后者有过。所以现在的人想的不是应该不应该贪,而是怎样贪才能不被人发现。发现了就是不应该,没发现就是应该。世界上没有该不该的事情,只有密不密的区别。现在官场上的罢免降职大都是因为贪腐,实际上贪腐只是个借口。政治命运决定着你到底是一个贪官还是清官。而你的政治命运又取决于你的靠山和人脉。如果你的靠山一直存在而且永远不倒,你就不会出问题,因为你的秘密也是他们的秘密,你不保,他们也不保。”

我说:“要紧的是一个人不能带着罪孽感生活,要是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能睡好觉吃好饭吗?”

路多多轻蔑地一笑:“一般人都这么想,但我们不是一般的人。从信仰的角度讲,是人就是罪人,人活着就是最大的谬误。既然这样,你犯罪和不犯罪又有什么区别呢?上帝让你做人,就是为了让你做一个罪人,只有罪人才会虔诚地信仰上帝。所以一个人犯罪是正常的,不犯罪才是既不正常也不可能的。你说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信仰上帝吗?”看他毫不躲闪地点了点头,又说,“你太可笑了,我都替上帝害臊。”

“你有顶替的资格吗?千万不要用不恭敬的口气提到上帝。”

“好像你有多么虔诚。其实你跟我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我问自己:“你来自信仰藏传佛教的地方,你信佛吗?”我的回答是:“连你这样的人都信佛,佛都要羞死了。”我觉得我回答得对,从此就再也不想信佛的事了。你不要给我扯什么上帝,我们都是没有信仰的人,不然也不会走到罪孽的泥坑里。算了,不讨论这么抽象的问题,还是说说少少吧,这是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

虽然路多多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仍然沉默了很久,好像还有机会可以不说似的,看我一直用期待的眼光望着他,才长叹一声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在我还是个代行科长职务的副科长时,一天晚上陪着处长去参加一个饭局。在座的当中恰好有一个女的我马马虎虎算认识,便主动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处长很不高兴,认为我抢了他的风头,没喝几杯就要走。他是个既好酒又好色的人,每次不喝到夜里一两点是不罢休的。我知道我已经得罪他了,心里很紧张,和设饭局的人一起拦住他,又是劝又是求地不让他走。但是我们越求,他越要走,还发了很大的脾气,说我们拦住他是想继续让他丢脸。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跪下。我说:“处长我错了,你就看在我对你忠心耿耿的面子上留下来吧。”

他冷笑着说:“忠心耿耿?好啊,那你就听我的话,我今晚不想喝酒,送我回家吧。”就在我用出租车把他送到他家门口之后,他严肃地说:“今天晚上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想借你一样东西用用,你借不借?”我说:“处长你怎么这么客气?什么东西你说吧,我的就是你的,没有不借的。”“真的会借?那我就说了。”我大方地说:“说吧处长,我不借我不是人,借了要你还也不是人。”“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知道我们单位谁的老婆最好看?你老婆。我想借你老婆用用。”他说罢哈哈大笑,“跟你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嘈一下蹿了上来,我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对不起处长,我老婆不借人。”他惊讶地望着我:“你居然敢对我动手,你不就是一条狗吗?”我狼狈而去,回家后忍不住告诉了少少,心里愤愤的,一直在诅咒他。但是就在我上床睡觉前,我突然又给少少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几乎泣不成声地说:“少少我完了,他这个人是得罪不起的。少少你说我怎么办?少少现在只有你能挽救我,我不能永远都是代行科长职务的副科长,我早就应该是名正言顺的科长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少少当时望着我的眼光:惊愕!鄙视!

可怜!愤怒。她说:“起来,你起来,你有点人样好不好?”看我长跪不起,便使劲推开我,走出了卧室。等我去客厅找她时,她已经不在了。第二天早晨少少才回来,板着脸说:“还不快去上班,你的目的达到了,这个星期就能提拔你。”

“那一刻我号陶大哭,我觉得我卑微下贱得简直像个畜生。但紧接着我又笑了,一股从不曾光临的欣喜占领了我的心身。我吃惊我会把感恩和仇恨搅混到一起,当我感恩时我就仇恨,当我仇恨时我就感恩。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断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少少,少少。”我知道我的人生来到了一个转折点上,一切都将发生变化。我会比过去更加迷恋仕途,却再也没有一丁点为民做官的神圣感和使命感了。

当然更突出的变化还不是我的职位,而是少少从感情上对我的弃离。我很快就明白,女人从骨子里都喜欢强者,没结婚时,我是少少眼里的强者,现在不是了,现在她眼里的强者就是骂我是一条狗的我的顶头上司仇步鼎处长。以后我的所有提拔都跟仇步鼎有关,他算是我仕途上的恩人,只要他被提升一级,我就会被他提携一步。我对他的依赖和他对我的关照,像是儿子的依赖和父亲的关照。正是他提醒我不要当改革开放的绊脚石,当上级满意和老百姓满意出现矛盾时,我们的选择只能是前者。还是说少少吧,少少从此便是仇步鼎的情人了。在我这里,他们是公开的。如果仇步鼎家里不方便,他们会把幽会的地方搬到我家里来。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接到少少的短信通知:我在家招待朋友,你来吗?我没傻,我当然不能去。但我心里的屈辱像尖刀一样刺扎着我,疼痛难忍的时候我会用一个官员最方便的方式发泄:让那些巴结我的企业家们请我吃饭!按摩!洗脚!押妓!赌博,什么都干。有一次我突然拿起手机问少少:‘你爱他吗?’少少说:‘我爱不爱他难道你不知道?当初又不是我主动去找他的,是你求的我。现在你又后悔了是吧?’我无言以对,赶紧把手机压了。从此我再也没问过这类问题,完全没有必要,爱与不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需要她,仇步鼎因为情欲而需要她,我因为前途而需要她。她就在两个男人的需要当中穿梭来往,最大化地实现了她作为一个漂亮女人的价值。”路多多突然打住,咧着嘴嘿嘿嘿笑起来,“怎么样,我的精彩人生让你吃惊了吧?”但他眼里分明是含着泪水的。

我猜测那泪水的内容应该是这样的:是什么让我们的婚姻变得如此醒醒?这个世界似乎就是欲望跟欲望的铆合冲撞,人与人的关系说到底是彼此满足又彼此伤害的关系。你满足了他,他也满足了你,少少又满足了你们两个。但满足的后面更坚厚更深大的阴影却是互相间的伤害。仇恨和悲哀正在蔓延,最终的结果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所有的末日审判都是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我说:“岂止是吃惊。像你这样不可一世的人,居然也是戴着绿帽子的。我问你,你心爱的老婆上了别人的床,你甘心吗?”我突然抓住他端起酒杯的手,“别用喝酒蒙混过关,放下杯子,看着我。你绝对不甘心是不是?那又怎么办?你没有办法,因为你是个官迷心窍的人,在你的心秤上分量最重的永远是职位!

权力!荣耀等等。那个仇步鼎我也听说过,大名鼎鼎。

还知道他现在虽然已经不是你的顶头上司了,但仍然能决定你今后的升迁走向。他将永远是你的恩人,也将永远是你的仇人。凭我对你的了解,你怎么会咽下这口气?你永远忘不了你曾经屈辱地给他跪下,求他留下来喝酒;忘不了他对你的鄙薄:“你不就是一条狗吗?”忘不了你跪着哭求少少挽救你时的可怜,忘不了少少因此而产生的对你的轻贱和蔑视,忘不了少少被仇步鼎召之即去的分分秒秒里你悲惨的内心体验。就像你说的,在这个混蛋仕途上,你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你想获得最隆重的回报,却始终无法肯定什么样的回报才能抵消你的失去。是金钱和地位吗?也许曾经是,在你还没拥有的时候。可一旦拥有,就又会滋长新的期待。你把不断滋长的仇怨恨悔埋在肚子里,你需要宣泄,需要一种痛快舒畅的体验。但你的舒畅只能来源于你的报复,而报复仇步鼎也报复你认为已经背叛了你的少少,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为此你想过很多办法,包括毁容!下毒!

雇凶杀人!匿名举报腐败等等手段,但你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意识到如果那样也就等于毁了你自己。那怎么办呢?

“一个内心卑微的人在无法改变现状时,就一定会借助外力消解这种无时不在的卑微。你找到了这个外力,那就是藏獒。你在心里说,不错,正如仇步鼎说的,我就是一条狗,但我是世间最厉害的狗——藏樊。你觉得既然做了亏心事的人都怕狗,那他们就比你更怕狗。你会被藏獒吓住,但他们却会被藏獒吓死。总之你想让藏獒给你借胆壮威,想用藏獒达到威胁和报复他们的目的,你甚至幻想有一天你去见仇步鼎时带上了一只凶猛无比的藏獒,结果他成了孙子你成了老子。或者,你带着藏獒回到了家里,恰好遇到仇步鼎跟少少幽会,前者提起裤子就跑,后者吓得蜷缩在被子里发抖。结果,哼哼。或者,你会请仇步鼎和少少来獒场参观,一不小心你那些训练有素的猛獒都跑了出来,直扑这两个陌生人……”

“不对不对,你搞错了。”路多多激动地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我想不到你会如此贬低藏獒的价值。在藏獒变成高级宠物的今天,谁会专门为了咬人吓唬人去养它们呢?用狐假虎威的野兽给自己壮胆那是地痞流氓的行为。我是要办美场!搞实体!开拓一种仕途上无法实现的事业。”

我讥讽地望着他:“撒谎,事业多了,为什么不能搞别的呢?”

“这个,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

我冷笑一声:“那是假的。真实的原因是,那样你并不能在你仇恨的恩人面前威风起来。仇步鼎不是穷人,他甚至比你更有钱,更有搞实业的能力,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无法获得一种强悍的心理优势。但办獒场就不同了,你想拥有许多只藏獒,它们是最好的藏獒,它们的价值在于英勇强悍!一往无前!正气凛然!岿然独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这些都是你想做而做不到的。再加上它们瓜陡绵绵!繁衍不绝,任何时候都会让你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强势。这是你最大的需要,从这个需要出发,你会让仇步鼎屈辱地给你下跪,求你喝酒,然后你说:“你怎么连狗都不如?”也让少少跪在你面前哭求你对她的可怜,然后你会用极尽夸张的表情显露你对她的轻贱和蔑视。你会阻止仇步鼎跟少少来往,让他们也跟你一样跌人悲惨无奈的境地。然后你会用威胁而不是巴结的手段达到继续在仕途上顺风顺水的目的。”

路多多恳切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象成地狱里的魔鬼?我跟你没有距离,我们是可以一起上天堂的。

我保证,最终我们都会上天堂,而不是下地狱。行了,不说这些了,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现在我只想听到你的保证:“干,我跟你尸起干。”,我喊起来:“不,决不干。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罪人继续犯罪?为什么要让一个出卖了少少又仇恨少少还准备欺侮少少的人得逞?为什么要把人的阴险和凶残强加给藏獒?路多多我告诉你,你是个坏人,我也是,我们是要下地狱的。如果有一天,当我们撕开心灵,发现地狱就在里面,那我们离天堂就很近了。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可能一起共事,办獒场,办獒场,办獒场,懂吗?”

路多多脸红了,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气急败坏地说:“你诱惑我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不干。你给我滚。”

我有点渴,抓起酒杯,喝了满满一大口,起身走了。

7

对路多多的斥责和拒绝让我心里很爽快,就像我是正义的化身,面对一个贪官污浊的利诱发出了仅属于自己的声音。哈哈。我在心里笑着回家睡觉去了。梦里我一直在说话,既然是正义的化身,就似乎没有哑口无言的功能。但很快我的斥责变成了自责:表演,你为什么要表演?只有儒弱卑劣的人,才会把正义当作表演,去嘲弄一个根本不打算反抗的所谓邪恶者。有个声音对我说:你烧死过藏獒烧伤过人,你本身就是邪恶者,你戴着正义的脸谱指手画脚不过是猪嘴里插葱装象。你比路多多还需要借胆壮威,因为你比他脆弱一千倍。我申辩道,我既不是猪也不是象,我是一只毛色和体态都属于劣等的藏獒,我一生都在求人原谅,原谅我的丑陋,不要因为这丑陋就抛弃我。那声音说,我们没有抛弃你,正在给你打电话呢。

电话是王獒人打来的,通知我六点以前到达象雄酒店。

为什么是这家酒店呢?我意识到我梦见我的“装象”正好预示了我晚上要去的这家酒店,好比我在路多多面前的表演预示着我对我自己的憎恶一样。当初我抛弃了少少,少少才会有今天。她今天到底是有幸还是不幸,是升华还是堕落,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獒场,路多多的獒场,谁能阻止它拔地而起?只有我。可我为什么要阻止它呢?他的獒场不也是我的獒场吗?嫉妒,我发现我正在嫉妒路多多:嫉妒他在我面前的坦率无耻,嫉妒他贪然而行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嫉妒他永远都是往前走的姿势,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侮辱!屈服!背叛!诅咒!无爱无情。我说色钦你这个混蛋,今天晚上难道你还要接着表演?

象雄酒店我去过,老板是个藏族人。他说自己的祖先是古代西藏象雄王朝的后人,他的酒店是藏地唯一一家象雄风味的酒店。这样的寻根问祖显然也是“装象”,可谁又会认真去调查他的来龙去脉呢?由他去吧,两千多年前象雄王朝的嫡传后裔。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说我的藏獒是象雄的图腾!王朝的悍将呢。

等我按照王獒人的通知来到酒店包间时,他们已经在等我了。我没想到他们会把各姿各雅带来,吃惊地说:“小心,它会咬人的。”

王獒人说:“要咬也只能咬我,你们两个它谁也不咬。”

我警惕地看了看袁最。王獒人赶紧做了介绍。让我意外的是,袁最一下就把话挑明了:“你好,色钦作家。你的书写得太好了,要不是你的书,我可能就不会有跟藏獒难分难解的今天。听说你带着各姿各雅在找它的八个孩子?不用找了,八个孩子就在我那里,在蓝岛。”然后他详细说起了如何在麦玛镇看到有人出售八只小藏獒,他如何流连忘返最后下决心买下,又如何被人带着去见识它们的母亲各姿各雅以便能让他看到它们了不起的遗传和未来的气象等等。

我不断点头,也不断提醒自己:他在撒谎,看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朝下斜视,眉头也是一皱一皱的,那是刻意寻找词汇!编造事实的特征,每个极力想自圆其说的人都可能这样。而且他的话也是漏洞百出的:各姿各雅以及强巴一家离麦玛镇并不远,偷了八只小藏獒的人怎么敢在麦玛镇出售?又怎么敢说八只小藏獒的母亲就是各姿各雅,然后带他去看看呢?

但是我又知道,就算我能断定袁最在撤谎,又怎么能断定他就是贼呢?

我说:“可八只小藏獒的确是被人偷走了的。”

袁最说:“我要是偷了八只小藏獒,怎么还敢见你?”

王獒人说:“我不是说了吗,一定是卖小藏獒的人偷了。”

“也不可能。”我正要说出我的理由,就听袁最抢着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卖小藏獒的人一点也不像贼,在麦玛镇带着我走来走去,还给了我他的地址。”

他说着就开始掏口袋,掏了半天又说,“我是记在一个本子上的,怎么忘带了?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各姿各雅的主人卖掉了八只小藏獒,但对草原藏民来说,卖掉自家的藏獒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为了不受人指责,就放出风来说是被盗了。”

我冷冷一笑,用这样小儿科的假设就想蒙骗我,太天真了吧?我说:“你把他的地址记了一遍,一定能想起来,好好想想,是哪儿的?”

袁最吸着冷气想了想说:“实在想不起来了。我觉得这对你并不重要。你的目的是带着各姿各雅寻找八只小藏獒,而不是警察一样抓住偷窃的人宣布破案。现在你已经找到八只小藏獒了,它们就在我那里,你只要紧紧盯着我就可以了。”

他绕过了我的问题,绕得很聪明,让我自己都觉得我笨得出奇:既然目标遥遥在望,为什么还要回身走开,去纠缠来路上的沟沟坎坎呢?现在要紧的是,我怎么才能盯住他,怎么才能找回八只小藏獒?我心说他想以诚实的表现证明他不是贼,可在我看来诚实的贼才是更危险的贼。他似乎太自信了,以为我的追踪就像蚊子叮咬一样很容易就能摆脱。我看了看各姿各雅,它卧在包间的墙角,眼光不安地在袁最和71口之间游弋。看来各姿各雅来对了,至少在饭间,袁最是溜不掉的。

但是我没想到,袁最并不想开溜,不仅不想,还真诚地向我和王獒人发出了邀请:“怎么样,想好了吧?你们得跟我走,去蓝岛,我的獒场。一定要带上各王獒人滑稽地看看我。袁最抢着回答:“需要。”

我和王獒人都吃惊地望着袁最。袁最笑笑说:

“上帝啊,看把你们紧张的,这又不犯法,我是律师我知道。没关系的,我请客。”

皿尸!

姿各雅,让它看看它的八个孩子,比离开它时壮实多了,小家伙们长得真快,不赶紧去恐怕就认不出来了。如果你们能去,我们明天就出发,我来西海的事情就暂时不办了。”他看我默然不语,又说,“还犹豫什么呢?不会是不想去吧?”

我想袁最应该明白,我去肯定不是光看看的,要是找到八只小藏獒,就一定要带它们回来。我说:“你真的希望我去?我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袁最说:“对藏獒有好处,就是对我有好处。想想看,各姿各雅跟它失散的八个孩子终于见面了,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我们可以喝酒庆祝它们的见面,可以让它们一起待一段时间,然后……你可以参观我的獒场,可以带着各姿各雅去看看大海,看看蓝岛的名胜古迹。我会一直陪着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

王美人说:“我是去不了了,原定秋天举办的北京藏獒博览会听说要提前,我得做一些准备,准备时间至少一个月。你们呢?你们肯定也要去吧?”

袁最说:“什么藏獒博览会,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羹人吃惊地说:“你不上网啊?网上通知的。养藏荚的不上藏獒网,那就等于脱离行业。在这个行业里,名气越大越好赚钱,出类拔萃的公獒!母獒和小藏獒都能让你的獒场名扬万里。那么好公獒!好母獒和好幼獒怎么产生呢?就得参加藏獒博览会。博览会上有各种名目的比赛评选,是美场和獒主扬名赚钱的最好机会,你要在这个行业里混,就绝对不能错过。”

袁最亢奋地说:“我肯定去,还要带上我最好的藏獒。”

我说:“今天晚上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开会的吗?为什么还不上菜上酒?”我想到了酒说明我也很激动,究竟为什么?为了很快就能见到八只小藏獒?为了我能在博览会上参观许多一流品质的藏獒?

好像还不是。不明原因的激动让我特别想说话,我说:“就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蓝岛,带着各姿各雅。还有一件事,你们獒人广场有没有好的小藏獒?我想买一只。都是老朋友了,你就便宜一点。”

王獒人答应着:“我怎么能赚你的钱?送你一只吧,绝对的好品相。”又喊起来,“小姐,小姐,服务员,姑娘,上菜。”在我们这个时代,“小姐”已经不合时宜了,因为人们通常说的“找小姐”就是找妓女。“服务员”是未改革开放以前的称呼,叫起来让人觉得你是土老帽。所以王獒人最后喊出了“姑娘”,他觉得这个称呼好,既亲切又尊重了对方,没想到进来的是位先生。王獒人笑道:“怎么是男的?”

对方误解了,殷勤地问道:“你们需要女的吗?”

机票不好买,去蓝岛只能推迟一天。这样正好,我可以让王獒人兑现他的承诺:送我一只小藏獒。我来到獒人广场再次提及这事。王獒人说:“你怎么这么急?”我说:“我怕你反悔。”他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既然叫獒人,就多少有点藏獒的性格,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我现在只有五只小藏獒,你挑吧。”

那是一窝小金獒,一个个都漂亮得让人爱不释手。我挑了一只公的,五只里头个头最小。王美人说:“我让你挑就是想让你挑一只个头大的,你怎么客气起来了?”我说:“你是在考我吧?,J!公獒比刁母獒发育得慢,个头当然要小一些。这一窝里有三只公獒,虽然它是最小的,但你看它眼睛里的光亮和乳牙上沾染的毛,说明它争食时咬得最凶,是个敢于玩命的角色。”

王獒人说:“你是个行家,我哪里敢考你。我看好的也是这一只,真是有点心疼,将来它一定是个霸主。”

各姿各雅依然在獒人广场,明天去机场时可以在这里直接装笼。我去草地上跟它说了一会儿话,又检查了一下明天装它的铁笼子是否结实,离开时我对王獒人说:“今天少喂一点,让它把吃进去的全部消化掉,免得晕机了吐。”王獒人答应着,替我把小藏獒抱到车上,突然问道:“你真的要去蓝岛?”看我点头,又说,“袁最虽然是我的朋友,但他的底细我并不清楚,你去了多留点心。”后来我意识到,他这样说多少有一点撇清自己的意思:作为朋友,我是提醒过你的。他本来想告诉我嘎朵觉悟没有被烧死,它也在袁最手里,想了想又没说。因为在王獒人心里,我和袁最都是他的朋友,分量旗鼓相当。他替袁最保密,显然是对不起我的,所以就慷慨地送我了一只品相绝好的小金羹,算是弥补了他内心的愧憾。

我离开獒人广场,一边开车一边给少少打电话。

少少吃惊地说:“怎么是你,你居然还记得我的电话?”

我说:“能见一面吗?就现在,我可以在家里等你,或者在外面也行,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她好像挺愿意,平静地说:“什么事?还是去你家

上大学时我对少少充满了欲望,带着男人本能的追求执著而坦率,甚至有些野蛮,有些强横霸道。我还记得在校园外面的苗圃!麦田!树林里,我的热烈是如何诱发了她的热烈,让她一次次颤抖在我的怀抱里。她的另一个追求者路多多始终不明白他那些绞尽脑汁的甜言蜜语!情书情诗怎么会惨败在和我的竞争中。后来我洋洋得意地告诉他:“等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我已经占有了她。不过你还可以追求她,因为你的追求会成为笑料增加我们约会时的乐趣。”路多多当时并没有生气,他有一颗相当皮实的心,天生就能抵抗来自情敌的侮辱,也降低了他受到伤害的几率。他甚至天真而好奇地问:“真的?

真的你已经占有了她?色钦,你比我厉害。但是我决不会放弃,请你转告她,即便她一万次地属于别人,我也会爱她爱到底。”

路多多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一如既往地爱着少少。而我却渐渐把她放下了。我再也爱不起来的原因是我对城市的欲望越来越少,我无意在一个遍地高楼!空气浑浊!视野有限的地方安身立命。我担心我的草原心情和草原欲望以及我的草原人的身份会丢失在我跟少少床上床下你柔我媚的矫情风光里。

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发现我是多么喜欢少少的穿戴:乳罩!内衣!内裤!丝袜和高跟鞋,那种撩拨人心的性感文化勾引起我多少意淫的情怀。我甚至按照图书!杂志!影像的启示要求少少买来所有式样和颜色的乳罩与内裤在我面前花样翻新!T台亮相。但同时又发现我越是喜欢她这样,就越有爱不起来的趋势。我的都市爱情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阳痰,我丧失了野性与本能,我拒绝性交的结果:怀孕与生养。我对少少的兴趣似乎不是因为来自肉体的情欲,而是源于柔软糜烂的性感文化的吸引。

而在我的草原,我不会想到乳罩!内裤!丝袜!高跟鞋!吊袜带之类的文明产物,看不到这些东西对我的勾引和启动,我会直奔主题:肉体,肉体,生殖,生殖;健壮的大腿!浑圆的屁股!硕大的乳房。那样的时刻我雄强永健!青春激荡,从来不会为疲软担忧,不会为不坚挺不持久发愁。我为人类原始古朴的欲望活着,知道情欲的后面就是生殖和繁衍的长河,是人群和民族的希望。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草原,只要一想起青青牧草!一望无际的绿色!天上饱满的湛蓝!

干净的云絮,就能让我蓬蓬勃勃的草原,我已经不是她的孩子了。透彻的沮丧让我精神萎顿,我搞不懂我自己:怎么今天晚上是无爱有性,明天晚上又成了有爱无性呢?于是我说:去吧去吧,少少,去找你的路多多吧。然后就是自己对自己的折磨:惭愧!悔恨!孤独!手淫!哭泣!写作。

少少来了。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郁烈的香气直扑脸面。

“进来吧。我怎么看不出你的变化来,还是那么漂亮?”

“你没变,我变了,我老了。”她实际上在期待我更加庸俗的赞美:一点也没老,而且越来越年轻了,年轻中透着成熟!性感!耐看……诸如此类。

我竟然顺着她的期待说起来,都是虚伪的废话。

说话间,我挑剔地看遍她的浑身上下:全是名牌,却一点也不漂亮,更谈不上性感迷你。我知道女人如何打扮,一定证明着爱她的男人有什么样的兴趣。心里便替她难过起来:左右她生活的那两个官员是多么低俗啊,暴发和虚饰是她的着装风格,更是他们的内心需要。少少跟过去一样,一点也不胖,可是优美的曲线呢?不是没有,而是被几千甚至几万的服装搞得僵硬滞涩了。被文明异化的女人,她最好能反璞归真了让我欣赏。脖子好像有点短了,那应该是压的,想事太多,头沉脑重,脖子就有些撑不住了。最糟糕的是她的脚跺和鞋,脚躁上是耀眼的金链子,鞋一看就很华贵,却有一种踩着人民币走路的暴俗之气。显然她和喜欢她的男人误解了秀出美脚的意思,以为裹了铜臭的脚是最美的脚。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她畏惧地看看团在沙发上睡觉的小金獒,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了。她天生是个怕狗的人,简直怕得出奇。我给她沏了茶,坐在了小金獒的旁边。她瞪着眼睛,一直在看我:“怎么突然想到我了?没搞错吧?我是少少。”

“你是少少?真的搞错了呀,怎么把你招来了?我想见的是……这么给你说吧,昨天晚上,有个叫袁最的朋友请客,我跟一个妓女在酒店开了房,她说她叫勺勺。怎么勺勺穿上衣服就变成少少了?”

“你也就只配跟妓女来往。”她面带讥讽,以为自己比妓女高尚,比娟妇高档。可在我眼里,妓女也就是性工作者跟任何人都没有高低之分。你的多重性关系跟妓女的多重性关系都是生存必需的社会关系,区别仅在于你吃了大米再去吃鸭肉,人家吃了馒头再去吃鸡肉。但我今天不想跟她争辩这些,我只想顺从她。

我笑道:“说得对,自从你离开以后,我的所有生活就变得低贱多了。不然我怎么还会想到你呢?怎么样,说说你的生活,是不是幸福得睡着了都会偷着笑醒?”

“就是,每夜都会偷着笑醒。赶紧说,找我来干什么?”

“想你了叹。过来,坐到我身边来。我送你一样东西。”

“这儿挺好。”她跷起二郎腿,晃着脚,傲慢地望着我。

我欠腰一把摸住她的脚跺,使劲一扭:“少废话,过来。”

她尖叫起来:“你怎么还像过去一样野蛮?”她假装一脸无奈地起身过来,扭扭捏捏以为我要抱住她。

但是我没有,我让她坐在沙发上我的左首,抱起右首的小金獒放在了她怀里。她顿时惨叫一声,弹跳起来,好像一只凶残的野兽已经咬疼了她。我心里不禁一沉:这就是路多多要办獒场!养藏獒的原因了,尽管是潜意识里的,他自己也未必明确那是一个拿狗害少少的阴谋。看来我做得很对,我必须这样,早已飞逝的一丝柔情突然间又飞回来了。毕竟是我把少少推给路多多的,如果当初我没有撵走她,百分之百她就是一个从一而终的良家妇女。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的幸福与我无关,她的不幸却应该是我一手造成的。

“这就是个毛茸茸的玩具,你怕什么?你快过生日了,我想我一定要送你一份厚礼。”我拉她重新坐下。

她推开小金獒说:“送这个干吗?你知道我不喜欢狗。”

“这可不是一般的狗,是藏獒,现在它的价值是十万,等你养一年,少说也值三百万。它是公獒,如果你拿它给别的母獒配种,一次也得二十万。这比买房子买黄金更保值。当然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从此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掌握着你的命运的男人。你懂我的意思吧?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你的靠山,而真正能够依靠的,就是这只现在的小金獒!将来的大狮子了。”

“谁?谁是掌握我命运的男人?你怎么知道?”

少少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小心翼翼地摸摸小金獒。我再次把小金獒塞到了她怀里。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推还给我。

“我保证,你跟它一起待两天你就会喜欢它。你到现在还没有孩子,那它就是你的孩子。藏獒是最忠诚的,比人忠诚多了。”

她疑惑地望着我:“那就谢谢了。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躲开了她的问题:“一定好好养大,千万不要送人。”

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糟蹋掉未来的三百万。”

我又叮嘱道:“刚断奶的小美仔,一定要精心喂养。不要买现成的狗粮,食物最好自己搭配,这样又新鲜又有营养。一般是牛奶!盐!面粉!碎肉!鸡蛋!骨粉!鱼肝油,可以搅到一起煮成粥,放温了再让它们舔。还要加一些剁碎掉熟的青菜,但一定不能是菠菜和芹菜,菠菜和芹菜会脱钙的。少量多餐,每天五次,还要定时!定量!定温。要是拉肚子,就把面粉炒熟了放进去,最好是青棵面。”

少少的脑子好使,记我的话没问题。她望着我,眼里闪烁着旧情未泯的光芒,那种来自女人内心深处的期待让她变得比刚进门时温婉可人了。

我看看表,假装我很忙:“你去吧,我还有点事。”

我要证明我自己:并不是对她有什么企图才跟她约会送它小金獒的。我就是关心她,纯粹的关心,光明磊落到可以放在高原正午的阳光下。

她略感失望地起身,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原来怀抱里的小金獒正在舔她裸露着的一牙乳房,就像寻找母乳的婴儿。她说:“又痒痒又舒服。”

“怎么样,已经爱上它了吧?它会永远让你又痒痒又舒服的。”说着,用胳膊圈着她的腰,带她过去拉开了门。

“再见了,色钦。”她冲我摇摇玉手,用我熟悉的从前那种纯真而对我充满信任的微笑告别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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