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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叫花馨子的女人来机场接我们的。这女人个子高高的,肤色白嫩,眼大鼻愣,长得十分靓丽大气,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漂亮。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蓝岛的女人不错,蓝岛就一定不错。感觉她好像是蓝岛的形象代言人,专门在窗口展示笑容的。她见到我后一直笑着,自然流露的笑容让我想到了面对藏獒的那种感觉:毛茸茸!暖洋洋的发自内心的欢喜,由我最早最好的朋友藏獒斯巴带给我的冬天里的黑牛粪一样的亲切。好女人都是藏獒一般的,好藏獒都是女人一般的。
托运的动物不能经过传送带送出机场,有专门的进出通道。袁最办理接收手续去了。我们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
花馨子说:“你没来过蓝岛吧?让袁最带你好好玩玩。”
我想知道她的身份,问道:“你有没有名片给我一张?”
“不好意思,我的名片用完了。”她嫣然一笑,又解释道,“黄海獒场是我跟袁最两个人的,我是一个专业驯狗师。我一直在训练八只小藏獒。”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想着八只小藏獒,一阵阵地激动着,马上就要见到它们了。又想,真正应该激动的是各姿各雅,不知道它有没有预感。没有预感也许更好,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失散已久的孩子就在这里,那会是怎样一个感人肺腑的场景呢?我高兴得搓了搓手,心里已经唱起了胡乱编造的母子见面之歌。
花馨子接到一个电话,完了说:“袁最说各姿各雅还好,稍微有点晕机,软塌塌的没有精神。藏獒坐飞机都这样。我们獒场的大货运车今天没来,他会雇车运到獒场的,咱们先走吧。”她说着从地上拉起我的行李箱就走。
“我来我来。”惜香爱玉的我赶紧追上去,夺过了行李箱,“我们是不是跟各姿各雅一起走?”
“机场运送动物的货运车都很小,人多了坐不下。再说它是什么动物都拉的,司机从来不清洗,味道很大。”她说着撮起鼻子,晃了晃脑袋,好像有股骚臭的味道已经熏得她头晕目眩了,引诱得我也使劲吸了吸,吸到的却是一股她的清香。
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把我和花馨子拉到了太平洋饭店。我看着五星级的标志有些发懂,脚步慢了下来:我住得起吗?花馨子看出来了,笑道:“你是袁最的朋友,你来我们獒场考察,一切费用都由獒场承担。”我听着,步子立刻轻快起来。
房间是早就订好了的,二十二层向南的标间。站在敞亮的落地玻璃前,能看到外面的一切,茫茫然什么也没有,除了万里延展的苍白和碧蓝。一瞬间我还不知道我看到了大海,惊奇地问:“这是什么?好像到了天尽头。”花馨子不回答,用抿嘴微笑的样子告诉我:怎么样,不错吧?我醒悟道:“大海?噢呀潇j子啦。”
我是第一次看到海,没想到竟是在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角度。此前我看到的最大的水域是西海湖,我的形容是一望无际。而当大海突然来到面前,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没有文化,居然找不到更恰切的词汇来形容。我在失语的沮丧中呆立着,看到了蚊蝶似的鸥鸟和树叶一样的轮船,看到了由纯粹的阳光!空气和水组成的巨大景观,看到了寥廓的极端表现和寂然空洞的泛滥。原来大海跟草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天和地的比较!宇宙和生命的比较,就在这种比较中我们越来越渺小,我们的意识越来越微不足道,我们的任何努力都变成了不惜消失的挣扎。我突然有些紧张和害怕,感觉大海和蓝岛无限延伸的空间就要吞没我,吞没我的各姿各雅。我惶逮地回过身来,盯着花馨子:“走吧,我们去樊场看看各姿各雅。”
花馨子说:“马上就到吃饭时间了,袁最这会儿正在往这边赶呢。总得给你接风吧?酒菜都订好了。
你放心,你的藏獒到了我们的獒场,会得到贵宾级的待遇,好几个人在围着它转呢。我们獒场的宗旨是:藏羹第一,人第二。”
我说:“各姿各雅是不是已经见到它的八个孩子了?”
“当然,这是最主要的目的。它见到了孩子就会兴奋,一兴奋晕机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又吃又喝!又闹又玩呢。各姿各雅我没接触过,八只小藏獒我是天天跟它们在一起的,又调皮又可爱,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你明夭去了就知道。你先坐吧,袁最马上就到。”花馨子说着,拿起杯子给我倒茶。
“明天才能见到它们?”我坐在椅子上,侧身面朝大海。
“你要是着急,今天晚上也行。吃过饭,咱们就去。”
又看了一会儿大海,和花馨子东拉西扯着。袁最到了。
据说太平洋饭店的海鲜是全蓝岛最好的,他们之所以为我订了这家饭店的房间和酒菜,就是为了让我时刻看到大海和顿顿吃到最好的海鲜,毕竟我是高原人,对属于海洋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我感谢他们的盛情招待,感谢的方式就是尽量诚实地喝酒和说话。我说袁最仗义热情,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可以托付一生的朋友;花馨子漂亮大方,看着她就像看着我的各姿各雅。好比礼尚往来,他们还给我了比这更多的赞美:你是我们的贵人,认识你是我们最大的荣幸等等。赞美伴随着敬酒,他们敬我也敬,每敬必喝,也不知喝了多少,喝到最后,我和袁最都醉了。我忘了原来的打算:晚饭后去獒场看看各姿各雅和它的八个孩子,也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房间的,等我从梦中醒来时,听到有人又是按门铃又是咚咚咚地敲门。
“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急死我了,把衣服穿上,快走。”
“没听见啊。”我看到袁最扑进来时眼睛带着红艳艳的血丝,畏怯和慌乱的神情就像刚刚被人揍了一样,嘴唇在抖,我第一次看到人的嘴唇会在抖颤中一会儿紫一会儿白一会JL青。我钻进卫生间撒了一泡隔夜的酒尿,正要洗漱,又听袁最不客气地催促我快点。
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冲出来问道:“怎么了?”
“你去了就知道。”他说着,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是不是各姿各雅出事了?”我警觉地问道。
“它好着呢。”说这话时他的悲伤又变成了愤怒。
我们很快来到饭店外面,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路上我又问袁最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用手掌揩着眼泪说:“到了獒场,你自己看吧。”我心里七上八下,催促司机快点:“怎么这么多红灯,不要管它。”看司机瞪我一眼,才意识到这不是西海府,闯了红灯可以找路多多摆平。我紧张得浑身冒汗,直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去看看各姿各雅:你就知道喝喝喝,为什么没有喝死你?突然我揪住身边的袁最,吼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各姿各雅出了什么事?”
袁最一把甩开我,比我还要声大地吼起来:“不是你的藏獒出事了,是我的藏獒出事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心说只要我的藏獒没出事就好。我对我的想法不感到耻辱。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他们每时每刻都能坦诚地表现自己,那一定都是利己主义的言谈举止。仔细一想,还是不对,既然他的藏獒出了事,干吗要拉着我往獒场跑?我忐忑不安地望着窗外,发现蓝岛是个很糟糕的城市,所有不能让我畅行无阻的城市都是很糟糕的城市。我心急如焚而所有的一切都慢慢悠悠挡我的路,真他妈的。闪开,闪开,该死的人和汽车,密密麻麻振起来了似的。
只会让城市逼仄狭小的高楼大厦,要这么多干什么?
十字路口本来是为了四通八达,但现在却成了堵车的要塞。无奈至极我看看无阻无拦的天,要是能飞过去就好了。
终于到了。“黄海獒场”的金属牌子从云端里飘来。车还没有停稳,我就跳了下去,跑进獒场大门,又跑回来,跺着脚:袁最怎么还不下车?你给司机一百块钱就行了,还等他找什么?好不容易等着袁最下了车,我拉起他就往里面跑:“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的各姿各雅?”
袁最推开我,指着右边五十米外的一片建筑说:
“那边是犬舍,你自己去找吧,我已经不想看到了,惨不忍睹。”他说着,喊了一声,“馨子你在哪里?”
花馨子从前面的房舍出来,哭得两眼红肿,凄凄哀哀地说:“我的孩子,我的八个孩子……”
我知道出大事了,朝着犬舍飞奔而去,声嘶力竭地喊着:“各姿各雅,各姿各雅。”焦急中撞到犬舍通道边置放计食天平的桌子上,天平稀里哗啦倒下来。
各姿各雅用我熟悉的吼声回应着我。
袁最没有骗我,我的藏獒没有出事,各姿各雅安然无恙。但我感受到的惊愕与慌恐却跟各姿各雅死了差不多。宽敞的犬舍,一人高的栅栏,各姿各雅蹲踞在里面,见了我就像见了主人,呜呜叫着扑过来。
栅栏门是锁着的,它出不来,我进不去,我们透过空隙互相触摸着。当我满手的湿挽证明它的悲伤和委屈达到了极点时,我沉重地用额头磕击着黑铁的柱子:“各姿各雅,你怎么了?”
犬舍的地上,有食盆,有水盆,都被掀翻了,水和吃食撒了一地。多么希望我看到的就是这些,没有别的。没有那些尸体,那些用利牙撕碎的皮毛和骨肉!
头颅和身躯,那些刺目艳丽的鲜血。但希望总是憾恨中的幻想,幻想又总是绝望的孩子。我用额头碰撞着栅栏,绝望得连哭都没有了。尤其是当追随而来的花馨子在我身后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我捶胸顿足,不知怎么办好,只是一个劲地说:“死去吧,死去吧,你为什么不死去?”我指的当然不是各姿各雅,而是我。
花馨子也在自责:“怪我们,都怪我们,我们不该让它跟八只小藏獒见面,不该相信它是一只来自草原的好藏獒。它是个疯狗,是六亲不认的野兽,它怎么可以连自己的孩子都咬死呢?你数数那些尸体,尸体都碎了,你根本就数不清,那你就数数有几颗小藏獒的头,整整八只都让它咬死了。你说怎么办?你能让它们活过来吗?它们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天天喂,天天抱,睡觉都跟它们在一起。它们的母亲是我,不是各姿各雅。呜呜呜呜……”
我怎么也想不通:各姿各雅,一个被我千里迢迢带来寻找它失踪的八个孩子的母亲,就在孩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一口气全部咬死了它们。各姿各雅,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一只藏獒一个母亲应该有的举动。可是围绕着我的这个世界,从来都是颠倒的:应该的不见出现,不该的时有发生。我想起青果阿妈草原,那是我的故乡,有许许多多的藏獒,像各姿各雅这样优秀的牧民的守护神!救命的恩主!舍己为人的伙伴,怎么可能传播藏獒的恶名呢?难道一离开故土就变了,藏獒的秉性就会由沉稳!善良!正直!纯粹变得暴躁!凶险!邪恶!诡异?水土和空气的魔力!人群和嘈杂的骚扰,难道会从本质上改变一种生命的天然素养?
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各姿各雅的。当我在獒场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对着袁最和花馨子时,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立刻就走,马上回去。这个把各姿各雅改造成魔鬼的城市,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各姿各雅既然能咬死它的八个孩子,就能咬死一切,包括面前这两个人。回西海,去草原,恢复各姿各雅的本来面目——依然是草原的精灵,而不是人见人怕的疯狗。
我站起来,向满脸哀伤的他们深深地鞠躬:“真是对不起了,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呢?感谢你们的热情接待,我该走了,把各姿各雅送回去。请打开犬舍的门,让这个魔鬼离开你们的视线。”
花馨子低头不语。袁最吃惊地抬起头:“你要走?”
“是啊,”我说,“再待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没想到蓝岛会成为我的灾难之地。我是说我的感情,藏獒从来没有如此伤害过我的感情。我现在急切地想知道,各姿各雅回到青果阿妈草原后,是不是还会有同样的举动。如果有,那就惨了,牧民们非打死它不可。”
“上帝啊,门是开着的,你想走就走。”袁最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不想留你,尽管你是有责任的。但各姿各雅恐怕不能就这样走掉。”
“我们能拿它怎么样?它是一个畜生,只知道咬死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和伤害。袁最,我们是朋友,彼此应该宽容是不是?如果需要各姿各雅赔罪,我一定替它给你们下跪。”
“你的藏獒咬死了我的藏獒,而且一死就是八只,我们还能是朋友吗?它不知道的事情人知道,八只小藏獒,都是最好的,将来就是八只大狮子,母的像各姿各雅,公的像……嘎朵觉悟,去过青果阿妈草原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对一个以养藏獒谋生的人来说,这样的损失要多大有多大。”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茫然而悔恨,“真不该来啊。”
袁最坚持道:“你走你的,把各姿各雅留下。它应该跟人一样,犯了罪就必须受到惩罚。”
“这个不可能。”我的态度不容置疑,“要惩罚就冲我来。”
“已经由不得你了。”袁最出去,大喊一声,“来人哪。”
2
袁最跟昨天以前判若两人,昨天是慈样菩萨,今天是怒目金刚。我想即便各姿各雅十恶不赦,作为一个爱獒人,他也不应该像仇恨宿敌一样仇恨各姿各雅和我,毕竟各姿各雅依旧是一只品相非凡的藏獒。
他更应该悲伤,在哭泣中埋葬八只小藏獒,然后撵走各姿各雅和我,因为他和花馨子再也不想多看一眼凶手各姿各雅和它的主人了。或者,他应该跟我商量赔偿损失的事:钱钱钱,一个商人的思维里,钱总是胜过一切的。但是现在,他极其反常地没有提到赔偿,他的悲伤也远远不及仇恨来得充分。悲伤是低沉的,仇恨却可以亢奋起来。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的亢奋,他要关押并惩罚各姿各雅,他吃喝獒场的几个饲养员连推带操地把我赶出了獒场。在獒场的大门迅速关闭的瞬间,我瞥见了掠过他嘴角的一丝讥笑。
他在讥笑什么?讥笑各姿各雅不可理喻的暴虐举动?
讥笑我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的狼狈?
我恼怒地拳打脚踢獒场的铁门,又拾起一块石头敲砸“黄海獒场”的金属牌子,引来里面一片藏獒的叫声。我沿着獒场的围墙往前走,试图翻墙进去跟他们理论,发现我从墙外走到哪里,就会有几只藏獒从墙里跟到哪里,它们靠着听觉和嗅觉准确掌握着我的行踪,不时地发出吼声警告我不要翻墙。我把一直摇在手里的石头扔了进去:“吼什么吼?我的各姿各雅在里面。”突然我坐下了,在一块废弃的水泥墩上,疾首整额地思考对策。片刻,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袁最。
“你们不就是想要赔偿吗?说吧,怎么个赔法?”
“上帝啊,你赔得起吗?八只小藏獒的价值难以估量。”
“总得有个数字吧?你说,到底多少钱?”
“我先问你各姿各雅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他的用意,觉得说多说少都会有风险,便道:“你知道各姿各雅不是我的,我只是在尽一个爱獒人的义务,帮助它和它的主人找到它的八个孩子。它值多少钱跟你我都没有关系。”
“那我来告诉你吧。你肯定已经听说过,青果阿妈草原上的嘎朵觉悟,在烧死前,用三百万卖给了别人。这个价钱是很便宜的,要是在内地,尤其在北京,嘎朵觉悟出价两千万也会有人抢。各姿各雅是跟嘎朵觉悟一样的藏獒,就算按最低价算,那也得三百万。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八只小藏獒,每一只都是未来的嘎朵觉悟或者各姿各雅,一只三百万,三八二十四,那就是两千四百万。赔偿是可以的,两千四百万一分也不能少。”
“你是在讹诈我吧?如果你是在开玩笑,这个玩笑就太大了;如果你是真的,那你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我会干出什么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怎么会逼死你呢?知道你拿不出两千四百万,所以也就不难为你了,把各姿各雅留下,你走人。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条件。”
我听了破口大骂,骂袁最是畜生!流氓!无赖!恶霸!人渣!神经病,骂他的祖宗三代也骂这个让我陷人困境的蓝岛。他耐心地听着,始终不回嘴。完了平静地问我:“发泄够了吧?该回去了色钦作家。我们还忙着呢,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把各姿各雅行凶的现场拍下来,交给派出所,算是报案吧,让他们来人核实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其实我也想到了报案,但我觉得根本就没有用处。在派出所看来,不过是一只大狗咬死了八只小狗,小狗的主人扣下了大狗,并要求赔偿。这算什么?
恐怕连案件都算不上。至于青果阿妈草原失窃的八只小藏獒,跟袁最有什么关系呢?按他的说法,他是买的不是偷的。就算警察不相信,那也仅仅是遥远的青藏高原上的八只小狗,既显得微不足道,又不在自己的辖区之内。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出现在警察面前总感到心虚。人家要是刨根问底,很容易就能发现我的过去:我也许算不上一个逃犯,但千真万确是一个逃避着惩罚的罪人。地震销毁的不是我的犯罪事实,而仅仅是受害者以及证人,即便他们已经在地震中死去,也会在警察的调查中复活。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以上的原因,而是我对自己的信心和鼓动:既然我不甘心就这样算了,那就应该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扭转乾坤。我骨子里的疯狂告诉我,我是什么都可以做的,想到了而没有去做,我会死不眼目。
我一直在黄海獒场的外面徘徊,直到下午又累又饿的时候,才回到太平洋饭店。稍事休息,喝了很多水,又出去找了一家小饭馆用半斤鱿鱼饺子填饱了肚子,然后坐出租车,再次来到远在郊外的黄海獒场的外面。从公路到獒场有一段土路,土路两边是一些不规整的麦田和菜地,菜地里种着小白菜和小油菜。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些树,鬼知道这些绿得耀人眼目的树是什么树,它们此刻唯一的作用就是为我遮挡身影。我躲在树后,远远观察着獒场关闭的铁门,希望看到袁最或者花馨子出来,好让我扑过去跟他们理论或者拼命。但是等到天色黑透獒场的门也没动一下。
我走过去,又开始沿着围墙转悠。獒场里面被放开的藏獒立刻叫起来。我只好离开,又回到树后面。
我知道进去是不可能的,藏獒最擅长的就是夜间巡逻,只要有一点动静,它们都会用吼声通知袁最和花馨子。如果我打算强行翻墙进去,那就必须要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可是我还不想死,我想活着把各姿各雅要回来。我拿出手机,再次打给了袁最:“开开门,让我进去,有事跟你商量。或者你出来。”
“什么事就在电话里商量吧。”
“饭店不是说好由你们结账吗?那么贵的房间我是结不起的。另外,我没带多少钱,你得给我买张回西海的机票。”
袁最肯定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打算撤了,犹豫了一下,爽快地说:“房间和机票都没问题,本来就是由我们接待嘛。你把身份证号码告诉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好,我马上给你订明天的机票。”说到最后他几乎有点兴高采烈了,“这就对了嘛,我们每个人都得在命运面前做好牺牲的准备。”
打完电话我就回太平洋饭店睡觉去了。第二天一大早,袁最通过电话叫醒了我,又跟花馨子一起陪我在饭店吃了自助早餐。饭间我们谁也不说话,大家都是哀伤的沉默。我似乎只说了一句话:“还得麻烦你们送我去机场。”说这话时我有点难为情,因为这说明我出不起或者不想出从市区到机场的出租车费。袁最说:“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应该的。”他表情是忧愁的,说话的口气却轻快有加。
出租车把我们三个人送到了机场。就要过安检时,花馨子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对不起,我们也不想这样,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要说的是,你失去了各姿各雅,但没有失去朋友。”
我感觉花馨子的手在哆嗦,溢荡在她眼睛里的不仅是明亮的忧倡,更有浓浓的透彻的歉疚。我长叹一声:“我也应该说声对不起,也知道你们只能这样。
我现在发愁的是怎么给各姿各雅的主人交代。也许若干年以后,我会在青果阿妈草原找到一窝八只品相一流的小藏獒,到那个时候,你们一定得把各姿各雅还给我。”
这样的可能简直不存在,所以袁最说:“这个我保证,一定还给你,哪怕它们的品相比咬死的八只小藏獒差一点呢。”
我走了,拉着行李箱,向他们招手。他们也在招手,目送着我,直到我消失在安检那边人头攒动的大厅里。
袁最毕竟不了解我,我的秉性冲动而倔翠!坚顽而狂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各姿各雅,登上飞机走掉呢?太便宜别人的事情我绝对不做,除非别人同样便宜了我。就在起飞前半个小时,我走出了机场。原打算退票,人家说你这票是打了折的,不能退也不能改签。不能就算了,当下就撕毁了机票。我坐出租车回到蓝岛市区,找了一家一天不超过一百元的便宜旅馆住下,然后直奔黄海獒场。
此后,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耐心地躲藏在黄海獒场外面绿得耀眼的树后,盯着獒场关闭的铁门,希望能掌握袁最和花馨子的行动规律。我发现花馨子出去了几次,都是步行到公路上,再坐出租车。显然她是去采购东西的,两三个小时以后就会大包小包地回来。袁最从来不出门,似乎獒场就是他的家,花馨子就是他的老婆。但他和花馨子绝对不是两口子,这一点我早就感觉到了,从他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和说话的口吻中都能感觉到。还有,花馨子曾告诉我:“黄海獒场是我跟袁最两个人的,我是一个专业驯狗师。”她有意无意地强调了自己在獒场的地位。
如果是两口子,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一个星期里,每天都会有饲养员出来,拿着铲子,在菜地里挖取小白菜和小油菜,显然这是为藏獒配食用的。不时会有客人来獒场,有的牵着藏獒,有的空着手,大概是来配种和做买卖的吧。獒场的大门始终关闭着,来人必须报出姓名,里面才会有人开门,进去后,铁门就会迅速关死。我不理解地想:既然你们已经送我上了飞机,干吗还要这样警惕?
一个星期后,我给袁最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来到青果阿妈草原,各姿各雅的主人强巴听我说了我在蓝岛的遭遇后,一口认定我是骗子,拔出腰刀差点杀了我。“现在好了,他总算被人劝住了,我没有死,我还能给你们打电话。问花馨子好。喂喂,听得清吗?我怎么听不清你的话。麦玛镇这个地方地震后信号就不太好了。一定要把各姿各雅照顾好。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可以作为赔偿的八只小藏獒,把各姿各雅赎回来。另外千万不要让各姿各雅跟随便什么公獒交配,一旦它生养的孩子不是优等的品相,立刻就会毁掉它的名声。非要交配的话,必须是跟它一样品质的一流公美。喂喂,听清了吗?”
袁最说:“这个不用你担心,我们的交配原则是宁缺毋滥。”
我是有意提到“交配”的,因为我想起了王獒人的话,袁最有一只很棒的公獒,从体型到毛色,跟各姿各雅是绝配。但袁最为什么没有提起他的这只公獒呢?不仅现在没有,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起过。
这不合常规,一个獒主,对自己得意的藏獒,总是炫耀又炫耀的,何况那是一只能够绝配各姿各雅的无上公獒。
袁最又说:“我们还是你的朋友,什么时候去看你。你会一直待在草原上吗?不去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了?”
我意识到他这是试探,深深地叹口气说:“我不是獒主,有什么资格参加那样的盛会?本来也没打算去,现在就更不想去了。”
打过电话的第二天,黄海獒场的铁门敞开了,袁最走了出来。他沐浴着阳光,怡然自得地走过土路,来到公路上,到处看了看,又走了回去。看得出他已经不担优我会杀个回马枪了。我不能再延搁下去,行动就在今天晚上。
守望黄海獒场的日子里,我还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下作,却是我天性发展的一个必然,有卑鄙也有智慧。我知道多数情况下藏獒对人的记忆依靠的是嗅觉,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味道是它们判断亲疏的密码。而最能体现味道特点!跟指纹一样决不会重复的是人的操气,躁气来源于生殖系统,不论男女老少!干湿脏净,都与生俱来地带有这种气息。很多时候,藏獒也包括猫狗狼豹等等动物,熟悉你也就是熟悉你的尿躁气。这种尿躁气人一般是闻不到的,而对嗅觉超过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藏獒来说,就算你用超量的沐浴露刚刚洗过澡,你的尿躁气对它也是浓厚而强烈的。我要用我的尿燥气麻痹獒场巡夜的藏獒,让它们时刻闻到我的味道,以为我就是獒场的一部分,从而失去对我的警惕和防范。实现这个目的办法简单极了,那就是每天带着矿泉水,不停地喝,尿憋了就往菜地里那些小白菜和小油菜上面撒。
这些蔬菜虫眼累累,一看就是不用农药的。饲养员挖走后不会三遍五遍地使劲清洗,即便使劲清洗,尿液也会残留在菜叶的卷曲处和菜心里,这样我的尿操味很容易就会来到藏獒的鼻子底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你姑姑。那些藏獒再要是碰到我的味道,很可能就会把我当成给它们配制食物的饲养员。
傍晚时分,黄海獒场的铁门再次关上了。我走出树荫,去公路边一家小饭馆吃了饭,再回到树下时,天已经黑了。我靠着树干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已是午夜。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我给自己鼓了鼓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先来到门口,再沿着围墙往前走,几乎走了一圈,也没听到里面巡夜藏獒的叫声。
这是一次试探,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我信心大增,解开裤带,朝着围墙撒出了针对獒场的最后一泡尿,然后来到早已确定好的可以翻墙的地方。
这个地方离獒场大门大约五十米,翻进去不远就是犬舍通道,通道尽头便是关押各姿各雅的犬舍。
大概袁最他们太相信巡夜藏獒的能力了,一人多高的围墙上面,既没有插满碎玻璃,也没有拦起铁丝网。我没费什么劲,就骑到了墙头上,朝下看了看,没看到藏獒,便悄悄溜了下去。我蹲在地上窥伺着,还是没看到巡夜藏獒的影子,正要起身,听到身后哈哈地喘气,扭头一看,巡夜藏獒就在我屁股后面呢。不过它不是在咬我而是在舔我,很友好的样子。我讨好地搏持它的毛,起身往前走去。几分钟后我踏上了犬舍通道,那儿有一张置放计食天平的桌子。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我将借助桌子抱着各姿各雅翻出上锁的犬舍一人高的栅栏,还将借助它带着各姿各雅一起翻过围墙。我双手合十,感谢桌子的存在,感谢这个寂静的夜晚巡夜藏獒跟我的默契合作。
我经过一长溜犬舍,每间里面都有藏獒,但它们一声不吭,有的趴卧在地,懒得理我;有的好奇地望着我,仿佛在问:半夜三更来干吗?我想它们都吃了沾染着我的尿燥味的小白菜和小油菜,对我已经非常熟悉了。我小声说话,安抚地给它们打着招呼,碰到靠近栅栏的藏獒,还会伸手进去摸摸它的头毛或者下巴。很快我来到了关着各姿各雅的犬舍前。生怕它一见我就激动得叫起来,我搓着两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示意它安静,安静。各姿各雅是理解我的,张大嘴用粗声喘气的呵呵声跟我打着招呼。我轻声问候了一声:“各姿各雅,你好吗?”看它朝我走来,就要回身去搬桌子,却见犬舍里面的黑影中又冒出一只比各姿各雅更大的大藏獒来。我惊呆了,眼光直勾勾地望着它。即便是黑夜,我也能清晰地领略它作为一只雄性大藏獒霸悍!刚劲!伟岸!凌厉的风采。它是谁?怎么跟各姿各雅圈在一起?大藏獒看着我,善意地吐出长长的舌头,就像面对着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各姿各雅,你好像认识它?”话音未落,我又“噢哟”了一声,这一次的吃惊让我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看到在各姿各雅和雄性大藏獒身后,走来了一片小藏獒。八只,一晃眼我就数清楚了,它们一共八只。
片刻的呆征之后,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曾经让我悲伤!绝望!悔恨!无奈的小藏獒的尸体,那些被撕碎的皮毛和骨肉!头颅和身躯以及艳丽的鲜血,都已经不存在了。各姿各雅的孩子!品相超凡的八只小藏獒蟠然复活,不,不是复活,它们根本就没有死。而我就像一个傻子,在一场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的戏剧表演面前,一次比一次深地陷人着,直到对方完全败露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想法咫风一样掠过脑海: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跟这只雄性大藏獒是什么关系?我一下子亢奋起来,放弃了偷走各姿各雅的计划,也打消了突然冒出来的同时偷走八只小藏獒和那只雄性大藏獒的念头,转身就走。依然是脚步轻轻,喘息都不敢大声大气,但心脏却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原路返回,在巡夜藏獒诧异而平静地目送下,翻过了围墙。我一刻也没停留,穿过黑夜,走向寂静的公路,走了很长时间才碰到一辆出租车。我让它送我回到了我下榻的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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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狂猛地灌了几杯水,压住我心头的火气,然后拿起了电话。早就想给王獒人打电话了,又担心他会向袁最泄密,一直在犹豫。但是现在,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从他那里证明我的猜测,不然我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王獒人很吃惊我会在后半夜给他打电话,一再问怎么了。我把我来蓝岛的所有经历都告诉了他。当我说起袁最要两千四百万的赔偿时,王獒人禁不住打断了我的话:“傻瓜,他提出两千四百万并不是要你赔偿,他就是希望你赔不起,然后留下各姿各雅。如果你真的把两千四百万拍到他面前,他又会找借口涨成三千四百万!五千四百万。他其实不要钱,要的就是藏獒。这是他唯一的目的。像各姿各雅这样的母獒实在罕见,一旦错过那就是一生的悔恨,无法弥补的。”
我又说起如何从机场返回,如何守望,如何潜入獒场发现八只小藏獒没有被咬死。王獒人听着激愤地吼起来:“你一说八只小藏獒被各姿各雅咬死了,我就知道他骗你呢。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快告诉我,你偷出来了没有?要偷一起偷啊,决不能丢下八只小藏獒。”
“没有。”听他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又说,“遇到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我放弃了。我感觉到我要是偷走它们,或许就是帮助人家消除罪证。但这件事需要你来证明。当初你帮助袁最在西海府机场办了托运对吧?
一起托运走的除了八只小藏獒,还有一只大藏獒。你说是一只很棒的公獒,跟各姿各雅是绝配。它叫什么名字?”
他紧张地问:“你见到它了?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见到了。所以你也用不着兜圈子,直接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别说你不知道。”
他犹豫着说:“它就是嘎朵觉悟。你既然见了,就应该知道嘛。”
王獒人的回答并不让我意外,但我还是被震动得浑身一抖,毕竟是期待中的吻合,我的调查迈进了一大步。袁最现在拥有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公獒嘎朵觉悟!最好的母獒各姿各雅,以及它们的后代最好的一窝八只小藏獒。他是怎么得到的?如果我没有各姿各雅被骗的亲身经历,我也许会相信袁最的鬼话:买的,都是买的。但现在打死我也不相信了。搞到这些藏獒的任何正常手段都跟品行恶劣的袁最没有关系。他是个极端无耻的大坏蛋,而我要做的,就是用事实证明他这个坏蛋到底有多坏。
“我以前只是听说过嘎朵觉悟,没见过它。而你是见到了它才知道它叫嘎朵觉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听王獒人一时语塞,我便吼起来,“我对你说过,嘎朵觉悟是青果阿妈草原最著名的公英,为了它,有人纵火烧死了数百只藏獒包括嘎朵觉悟。你早就知道它没死,为什么要替袁最保密?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我决不相信你跟他是同伙,你会参与图财害命的犯罪勾当。王獒人你应该明白,这是一起重大无比的刑事案件,烧死的不仅有藏獒,还有人,人命关天,獒命关地,你要是还打算庇护下去,吃不了兜着走。”
王獒人并不在乎我的威胁,朗声大气地说:“色钦作家,你这样说就是贬低我了。我王獒人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袁最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向着他。你说为了嘎朵觉悟,有人纵火烧死了数百只藏獒,还烧死了人。这个纵火犯就是袁最吗?我要是袁最,一嘴就顶回去了:“嘎朵觉悟是我买的,三百万,怎么样?”其实袁最早就这样说了,你怎么能证明他是撒谎呢?包括八只小藏獒,他说是买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你非要说他是偷的,也可以,但得拿出证据来。”
王獒人说得对。虽然我认定袁最是个大坏蛋,但我还是没有把握把他想象成那个纵火烧死了数百藏獒的罪犯。我心里依然牢牢横亘着哥里巴:有人在地震后看见一个蓝色牛仔裤!棕色皮夹克的人走进了举办藏獒节的展览馆,然后就着火了。蓝色牛仔裤和棕色皮夹克恰好又出现在哥里巴的女人白玛的帐房里。而且冥獒咬死哥里巴的事实也说明遭到报复的纵火者就是他。哥里巴是纵火者,袁最是大骗子,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嘎朵觉悟是怎么被袁最搞到手的?八只小藏獒是被偷的,偷窃者是袁最还是另有其人?我说:“他用欺骗讹诈的手段从我手里夺走了各姿各雅,我就是证据。其他证据,迟早会有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这个我相信,但你没必要跟我较劲。”王獒人解嘲地一笑,语调平缓地说,“你失去了各姿各雅,我很同情你,毕竟你也是我的朋友,还是一个主持正义的朋友。你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袁最有家吗?家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老婆和孩子?”
“不知道,这个我没问过。应该有吧?”
“袁最说他是律师,是蓝岛哪个律师事务所的?”
王獒人无话了。我知道他答不上来,立刻又问道,“放下电话以后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我给你打电话的事告诉袁最?”
“你觉得我会这样做吗?我王獒人的为人藏獒是知道的。”
“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你给袁最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前些日子在西海府见到了我,听我说起了各姿各雅咬死八只小藏獒后被他扣押的事。你可以为我打抱不平,臭骂他一顿。然后告诉他,我去了青果阿妈草原,短时间不回来了。”
“色钦作家,你还是让我装哑巴吧,别让我欺骗他,好像我跟你是一伙的。万一说漏了嘴,你又会说我是告密。”
王獒人的拒绝让我知道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的立场可以变化,但人格却很坚定:不欺骗,不告密。我也就不勉强他了,对他说:“再见。”
我上床躺了一会儿,用一种带着使命感的庄重心情迎来了新的一天。首先,我洗了一个澡,刮干净脸上的胡子,再去旅馆一楼的餐厅吃了早餐,然后按照服务生的指点,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吧。我在电脑上查到了蓝岛所有挂牌营业的律师事务所,一个个打电话过去。当我把第十五个电话打给蛮睐律师事务所时,那边传来了我需要的声音:“袁最有啊,但已经辞职了。”
我又说:“我是他一个朋友,这会儿在西海,能告诉我他家的电话吗?”
他家的电话没人接。我寻思,家里人大概上班去了。我再次坐出租车返回黄海獒场,刚在公路边下车,就见袁最从土路上走来,赶紧又钻回出租车,告诉司机:“我有点头晕,想在车里坐会儿,你计时吧。”
袁最显然没什么急事,耐心地在公路边的车站等来了公共汽车。我让出租车跟着公共汽车,一个小时后来到了一座秀丽的山包前,看到山底石阶前赫然耸立着一个牌子:基督山#基督教堂。
袁最沿着石阶走上山去。山上唯一的建筑是有尖顶!带钟楼的基督教堂。我寻思他这种人也会去教堂?
又一想,教堂也许正是他这种人才会去的地方。
上大学时,我跟路多多探讨过宗教。我认为有罪孽才有宗教,他认为有宗教才有罪孽。两个人曾为此吵得面红耳赤。我说所有宗教的起源都是为了让灵魂得救,因为灵魂从一开始就是罪恶的痛苦的绝望的。神是灵魂的彼岸,我们对神的所有宣誓都是凭着自己的灵魂能不能永远得救的起誓。宗教的意义就在于,它用一种社会组织形式,把起誓变成了仪式,把解脱变成了宣示经典的过程,把神和彼岸变成了可以理解的语言。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罪孽一旦拥有,就必然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挣扎出全部的魅力,宗教就是被罪孽的魅力吸引过来的神的载体。
路多多对我的反驳非常有力,他说人本来既没有道德感也没有罪孽感,是宗教把痛苦和罪孽强加给了人。人一遇到宗教,才发现照透自己的镜子出现了,神让我们感到污秽不堪!罪恶累累。没有神,人类就没有比较,而宗教是比较后的神殿,是让人感知罪孽!拥有罪孽又容纳罪孽的蓝色天湖。宗教并不滋生罪孽,却可以描绘罪孽和夸大罪孽。当罪孽在神性光辉的照耀下被迫消失时,宗教会让你留下永恒的阴影,表明即便你烂漫如花,也是阳光下的黑暗。
不管是我认为的有罪孽才有宗教,还是路多多认为的有宗教才有罪孽,都能说明袁最此刻的行动:一个罪人走向了最容易释放罪恶的地方。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选择。他出于习惯,来到了罪人之路上早已等候着他的骚站。
而我却来到基督山对面的一家菜馆里,坐在窗前,要了一盘辣炒蛤捌!一瓶啤酒,边享受蓝岛特有的口福,边等候袁最从石阶上下来。我不能上去,石阶只有一条,万一碰上就前功尽弃了。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了菜馆,四下里一瞧,直接过来,坐在了我对面。菜馆的桌子很小,面对着她我都有点担心辣炒蛤咧的汁液会溅到她身上。她的气味也清晰可闻地飘悠在我眼前,有点淡淡的藏香的味道。我看看别的地方,到处都是空座位,她干吗要跟我坐在一起?
我审视着她,不客气地问道:“我认识你吗?”
年轻女人微笑着,把满脸的歉疚用女人特有的温婉妥帖地送给了我,语气柔柔地说:“可我是认识你的。”
一瞬间我便把傲慢置换成了谦卑。我凝视着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白哲!清秀以及牙齿的香洁,也许还有隐藏在美貌后面的疲倦和焦虑。我说:“认识我?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对不起,我一见女人就有点晕。我是个高原人,第一次来蓝岛,没见过大世面。你有什么事情赶快说,别让我提心吊胆的。我不习惯陌生人的热情,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女人望了望窗外说:“你在跟踪一个人,为什么?”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女人小声说:“恰好我也在跟踪这个人。在你第一天躲在黄海獒场外面的树后探头探脑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几乎蹦起来:“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跟踪袁最?”
“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是作家。我家里有你的书,书前面有你的照片。”女人诡话而亲切地一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笑得相当勉强,似乎她努力想给我一个愉快美好的印象,但努力的背后却是苦涩和悲愁。
我站起来说:“如果你是私人侦探或者警察,那我就走人了,我不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她仰头望着我,眼睛里的恳求让我心软:能坐下吗?
我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不上基督山?怕他认出你来?看来你们是熟人。你知道他去教堂干什么?祈祷?忏悔?忏悔什么?难道他犯了罪?”
我的试探让她哆嗦了一下。她恳切地说:“色钦作家,我看过你的书,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千里迢迢来蓝岛,天天监视袁最,肯定不是小事。袁最到底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狡猾地笑笑:“当然可以,但至少我应该知道你的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