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苏颤栗着呻吟起来,不停地撕扯袁最的衣服。
袁最抱起她,走进卧室,把她扔到床上,哗哗两下拉上窗帘,一边解她的衣扣,一边把床头柜上的电话塞到她手里:“你现在就给他打,就说让他等着,你马上过去给他送行。”
看她不打,又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好吧,等会儿再打。”很快他们就铆合到了一起,他努力表现着自己,让她发出了一阵野猫一样的叫床声。
突然他停下了,又把电话塞给她:“现在打,问他在哪里,不然他会走掉的。”姒苏满脸潮红,恍然觉得打电话也是做爱的一部分,如果拒绝,已经来临的快感,还在期待中的更加猛烈的快感,就会消失殆尽。而她是多么希望那感觉在着,永远都在着。多长时间了,她都没有享受过那种袁最在着的感觉了。她想啊,透心透肺!没日没夜地想啊。尤其是昨天晚上,当她意识到她把飞飞送去上学以后,袁最一定会出现时,想得浑身都酥了。“我这就打,你别停,别停下,好吗?”
她笑吟吟!唠兮兮地央求着,把那个不该记在脑子里的电话拨了过去。就在知道色钦作家住在什么地方的一瞬间,袁最浑身一软,瘫卧在了她身上。她伸手挂掉电话,失望地闭上眼睛:“你怎么这么快啊?”他连说几个对不起,又说:“我可以再来的,你等着。”然后翻身起来,抱起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进了卫生间。片刻,姒苏听到了家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帘遮住的窗户,突然用枕头蒙上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错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钢盔一样扣在了她头上。
难道她真的相信袁最会从此成为一个为了老婆孩子不要藏獒的人?不不,一开始她就知道袁最说的全是瞎话,他不可能听她几句劝就放弃他的藏獒。他就是明天遭枪毙,今天也要牢牢抱紧他那些非法得来的藏獒。可是既然她对他了解得这么透彻,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把他叫来呢?为什么不能等色钦作家离开蓝岛后再把一切告诉他呢?色钦作家那么信任她,而她却如此轻易地出卖了他。莫非她跟袁最有着共同的信念:决不能失去那些无物可比的藏獒?她希望袁最在拥有那些藏獒的同时也拥有罪恶,成为永远的卑劣者?难道不是吗?她的痛悔就在于她发现自己也许是故意的。在她那潜伏很深的欲念里,她不想让袁最失去他最爱的比爱女人爱爹娘更甚的藏獒。虽然她对爱的前景越来越模糊,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如果不让袁最爱藏獒,他也不会爱她。失去了藏獒的袁最,就是失去了灵魂的臭皮囊,连人都算不上,连一根死木头都不如。她是为了袁最得到,更是为了自己得到。她想用出卖色钦作家!让那些藏獒失而复得的办法重新获得袁最的爱?而袁最的爱,不就是情欲的依附吗?多么不要脸啊,即便在这种生死枚关的危急时刻,她还有心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花枝招展地勾引自己的丈夫。甚至可以这样说:仅仅是,仅仅是,为了一次情欲的满足,她,美丽善良的姒苏,出卖了信任她的朋友,也把自己的丈夫推向了更深更深的罪恶的渊蔽。
姒苏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一个赤裸裸的美丽问号瑟瑟发抖:袁最骗了我,我骗了色钦作家。
我难道就是色钦作家说的那个犹大?不不,还来得及挽救。让色钦作家跑掉,带着那些藏獒赶快离开他住的对方。她拿起电话拨打,占线,色钦作家的手机偏偏占线。过了一会儿,再打,还是占线。
袁最在迅速通知花馨子带人来和他会合后,又把电话打给了色钦作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聊起来:“青果阿妈草原这个时候冷不冷?草长莺飞,牛羊满地,真是个世外桃源。地震后的重建工作怎么样?牧民们还好吧?真想你啊,老朋友。如果不是准备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我这会儿就想去看你。”
姒苏一连打了七八次电话,这才意识到占线的一定是袁最,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她反悔。她赶紧拉过衣服来往身上套,心说我要去,要去阻止袁最,要去帮助色钦作家。
6
袁最给我打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东拉西扯尽说些没用的话,不时地提到青果阿妈草原,好像他很关心那里的一草一木。我猜想他大概是想知道牧民们对失去各姿各雅的反应吧?我不想用谎言应付他,就说我今天很忙,改日再跟他聊。但是他仍然呜哩哇啦说个不住,我都三次说再见了,他的话好像才开个头。
说到后来,连嘎朵觉悟都烦了,嗡地叫了一声。
袁最立刻说:“你身边有藏獒?听声音好像挺厉害的?”
我说:“是的,我今天要跟藏獒走远路,就不多聊了。”
他赶紧“喂喂喂喂喂”地喊起来:“你千万别挂了,我有件事情要请教你,在你们草原上有没有能够辨认颜色的藏獒?我这里有一只,它对各种颜色都有反应,尤其是红色。只要遇到红色,它都会去舔。要是它去舔血,那它是闻到味道了,可是它舔红油漆!红衣服!红纸以及所有红色的东西呢?看来藏典是色盲这个观点要改变了。我还有一只藏獒,是个雄不雄雌不雌的二性子你说怪不怪?而且特别厉害,见谁咬谁,所有的藏獒里,就它是训练不出温顺随和的。獒场的人和藏獒都不理它,它也不认别的藏獒和人,母的公的熟人生人它都咬,就认我和花馨子。花馨子费了很大的劲,还是不能让它明白咬人是必须得到主人指令的。不过它也算是珍稀品种,就跟集邮和收藏钞票一样,印错了的更值钱。你给我留心着点,要是遇到怪怪的藏獒,一定告诉我。好了,不跟你聊了。我已经看见了我要去的地方。咦?那是谁?花馨子身边怎么还有一个人?是王故?王故已经出来了?真快。我的人都到了,比我想象的要麻利。司机司机,快停下。再见了色钦作家,我们后会有期。”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是喝醉了吧?我关了手机,长喘一口气,总算摆脱了,赶紧往外走。我得去街上寻找经营笼箱的商店,看有没有现成的四个大铁笼子,要是没有还得找工厂临时定做。我关好房间的门,走下楼梯,穿过厅堂,来到旋转门口,抬头一看,就见袁最居然站在门外。我立刻意识到,我被出卖了。人人身边都可能有个犹大。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的眼光在交相辉映的时候,那种互相间的愤慨和忌恨比旋转门的金色还要灿烂。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打算回身走开。至少我应该回到房间,跟我的藏獒待在一起。如果我跟袁最的肢体碰撞是不可避免的,那就应该让它们来决定谁胜谁败:想跟着我回到青果阿妈草原,就毫不留情地咬死袁最;想跟着袁最回到黄海英场,就毫不犹豫地咬死我。但是袁最没有给嘎朵觉悟一家一个跟谁弃谁的选择机会。一个又瘦又小却非常有力量的人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我。
袁最通过旋转门,来到我跟前,奸伪地笑着说:
“色钦作家,我们又见面了。刚才你还在青果阿妈草原,一转眼就到了蓝岛,真快呀。走吧,去獒场我们好好谈谈。王故,你出来的正是时候,可以大有作为了。
你现在抱紧他,要是放了他,你就对不起我为你花去的一百五十万人民币了。”剃着光头!胡子拉碴的王故立刻伸手拽住了我的裤带。他的动作那样麻利,等我反应过来时,裤带已经被他抽走了。裤子朝下溜去,我赶紧攘住了裤腰。
当然,迫使我走向黄海獒场的不光是袁最和对他唯命是从的王故,还有几个他们带来的饲养员。我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把我跟嘎朵觉悟一家分开,还不如去獒场跟袁最谈谈。我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我拉出旋转门,又拉进獒场大货运车的驾驶室,绑在了坐椅上。之后,袁最和花馨子带着几个饲养员,去房间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牵了出来——每只小藏獒的脖子上都套上了牵引绳,又搭起木板,拽上了货运车的车厢。藏獒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我叫来了袁最一伙以及货运车,透过驾驶室后面的玻璃,不断用奇怪而询问的眼光嚓着我。正要走的时候,旅馆的保安追了出来:“哎哎哎,住的人还没结账呢。”花馨子从车厢里跳下去,也没向我要钱,自己去把房费结了。
货运车一路奔驰到獒场。我发现司机熟悉所有的路口,只要没安装监控探头的,他都闯了红灯。进了獒场,大铁门一关,我立刻被王故拽下车,又拽进了袁最的办公室兼宿舍。我听身后袁最说:“走吧,我们一起跟这个作家谈谈。”
花馨子说:“人的事情我不管,我就管藏獒的事J清。它们是越过石灰线逃跑的,我一定要让它们明白,今天就让它们明白,人是狗的法律,我定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要不然,我还训练什么藏獒啊。”
我回头看着。花馨子让饲养员拉的拉!抱的抱,把嘎朵觉悟一家搞到了车下,然后由她一个人牵着,走向了铁门和犬舍之间的那条石灰线。
我知道训练藏荚跟训练狮子老虎不一样,对待狮子老虎,你可以用皮鞭和电棒让它们在疼痛的记忆中明白自己必须遵守的规矩。对待藏獒却不能这样,你如果用了皮鞭和电棒,它们不仅不听你的,反而会记仇,把本该温顺对待的你,变成忿恨撕咬的对象。惩罚它们依靠的是它们对人的依赖!忠诚和惯于嫉妒的本能,让它们感受到人尤其是主人或临时主人对它们的冷落!歧视和厌恶。你对别的藏獒好,对它不好,它就会敏锐而强烈地感觉到超过皮鞭和电棒抽打无数倍的惩罚。依赖被漠视!忠诚被践踏!尊严被伤害,藏獒的心里有多痛苦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文\我猜测花馨子的惩罚就是这样开始的,想看个究竟,袁最进来,砰一声关上了宿舍的门。
\人\“坐。”袁最指着一把椅子命令我。看我站着不动,王故一把拉我坐下,用很时髦的台湾普通话说:“让你坐你就坐啦,客气什么?”
\书\我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很狼狈地弯着腰。真有点不甘心,面对这样一个杀人!纵火!盗窃!诈骗什么坏事都干的大恶人,我怎么能屈辱懦弱地听他教训?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个世界本质上是邪恶的,邪恶的人更容易找到生存的优势而凌驾于善良人之上。我是多么善良啊,竟然会相信袁最的妻子会为我保密。
\屋\袁最轻蔑地望着我:“没想到你也会骗人,而且骗技很高明,连我这个大骗子都相信了。到底是作家,写书骗人,生活中也骗人。”
我严厉地说:“你给我松绑,你没有权力绑人知道吗?”
袁最冷笑一声:“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需要!能够!可以!有条件。我现在既需要又能够制服你,这就是权力。我不会给你松绑的,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要去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不希望有任何干扰。我要让嘎朵觉悟为我争得公獒第一,让各姿各雅为我争得母獒第一,让八只小藏獒为我争得幼獒第一。北京藏獒博览会的第一也是全中国第一,全中国第一也是世界第一。这样我就成世界第一的獒主了。想想看,这是多少美主做梦都想的事情?别给我说这是异想天开,我已经在网上把所有獒场!獒园!羹主都查了一遍,没有一处的藏獒能比过我的藏獒。我这次去参加博览会,志在必得。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了,你现在是我的唯一障碍,知道了吧,不仅要绑你,而且一直要绑到博览会结束。我凯旋的日子,就是你释放的时刻。在此之前,我们会把你当作藏獒养起来,王故就是你的饲养员。你有什么要求,尽管给他说,他一定会满足你,除了自由。”
“袁最你疯了,你有病。公獒第一!母獒第一!幼獒第一跟你有什么关系?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八只小藏獒不是你的。你想当世界第一獒主,那是白日做梦。你是世界第一毁獒罪犯还差不多。我问你,嘎朵觉悟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展览馆的大火是我放的,用三百万买来嘎朵觉悟的河北人张建宁也是我用水泥疙瘩砸死的。我一次烧死了多少藏獒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都说是数百只。还有,我为了得到八只小藏獒,不仅见死不救,还堵死了唯一能够进出空气的缝隙。我想让强巴一家四口和各姿各雅都死掉,那样就没人知道是我偷走了八只小藏獒。但是各姿各雅太厉害了,它扛起了整座废墟,让它的主人一家和它自己死里逃生。于是就有了我抛弃妻子女JL!夺取獒场白年举动,就有了你不自量力的追查,就重新姗起了我对各姿各雅的贪婪。怎么样,我是一个诚实坦荡的人吧?你还想知道什么?快问,我一定全部告诉你。”
“什么诚实坦荡,你这叫狼心狗肺,厚颜无耻。”
“别别别,别骂狗,骂狼可以就是别骂狗。养狗的人骂狗,狗会报复你的,不信走着瞧,你今天说‘狗日的’,明天狗就会咬你一口。知道我为什么会厚颜无耻吗?因为我不怕。就算我杀人放火罄竹难书,可是证据在哪里呢?我是律师,我自己会给自己辩护。你拿不出证据,所有的指控就将成为诬陷。因为你有诬陷的前提,我骗了你的各姿各雅,还把你在獒场绑架关押了十天半月,当然这是你认为的。在我的辩护词里,各姿各雅是你给我的赔偿,因为它咬死了我的八只小藏獒。你把各姿各雅给了我,成了我的换帖兄弟,然后就住下不走了,说要在我这里静心写作。我好吃好喝招待你,却被你颠倒成了绑架关押。”
我气得肺都炸了。要是这时我的手没有被捆住,我一定会扑过去撕烂他的嘴脸,不,最好也用一块水泥疙瘩砸碎他的头。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世界上。我错动着牙齿,眼睛里冒着火焰:“狗日的,我真想杀了你。”
王故才从监狱里出来,袁最说的一概不知,眼光惊奇地在我和袁最之间滑来滑去,心里疑怪着:真的还是假的?他私豁糊糊说:“大陆人不要动不动骂人啦,讲道理嘛。嘴该软时就得软,硬下去没你的好下场。哪个‘狗日的’会放你走?”
袁最说:“你不会杀我,所有的后果我都想到了,没有你杀我这一种。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他做什么就会不计后果。不计后果的人是最自由的。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动不动骂狗,你骂狗就跟骂我爹娘骂我祖宗一样,我会生气的。”
我吼起来:“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
袁最一个耳光扇过来,扇木了我的半边脸。我想我脸上一定有五个指印,而且是紫红紫红的。我心里突然一阵喧闹,接着又是平静,就像大海一浪打在岸礁上,黑色的岸礁倏地不见了。我笑道:“袁最,你知道你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打人不打脸,打脸不仅是伤害更是羞辱。按照我的气性,我可以承受任何伤害,但不能承受丝毫的羞辱。知道什么意思吗?你已经不可能活着了,只要我活着。你现在必须打死我,让你罪上加罪,否则死就会一步不落地追随你。”
“我说了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袁最哼哼地笑着。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怕的,只是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那就意识到了再说吧。不跟你谈了。王故,把他给我押出去,知道把他关在什么地方吗?就是二性子怪獒旁边那间犬舍。那里是不关藏獒的,一关进去,二性子就很生气,整夜整夜地吼叫。现在就让这个作家去跟它对话吧。”
王故拽我起来,又拽我出门。我愤怒地甩掉他的手:你是干吗的,也敢拽我?我抬眼望着石灰线那边:花馨子正在给一只我不认识的藏獒梳毛,一边还温和地说着什么。我知道梳毛并不是她的目的,她是在故意冷落不远处的嘎朵觉悟一家:我就是不理你们,谁让你们跑过石灰线又跑出獒场的?她梳毛的时候是弯着腰的,本来就丰满的胸脯垂吊下来,迷人性感的乳沟清晰可见。王故刚从大狱里出来,对女人的兴趣超过了一切。他假装看藏奚,眼光却死死地猫滞在了花馨子身上。趁这个机会,我快步走向嘎朵觉悟一家,大喊一声:“各姿各雅。”
各姿各雅是我带到这里来的,从它的角度讲,我完全兑现承诺帮它找到了它的孩子,而且一只不少!
完好无损。虽然我不是它的主人,但在远离主人的这个地方,它一定认为我是它最亲近的人。何况我浑身散发着草原的气息,我的味道让它们全家兴奋不已。
它们准确地断定我是一个地道的草原汉子,是唯一能够带它们离开蓝岛!回到故乡草原的人,不然它们怎么会逃离獒场去找我呢?但是现在,我被绑住了,处在不幸之中,我在向它们求救。各姿各雅立刻扑了过来,但它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叫它,围绕着我兜了一圈又一圈。这时王故追过来,一把揪住了我。各姿各雅似乎才明白我为什么向它求救,跳起来,一扑而上,前肢搭在王故肩膀上,轰然一吼,王故就仰倒在地。那边,花馨子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却没有吭声。我双手在身后胡乱搓动着,想迅速脱离捆绑。但捆绑我的绳子不仅不松动,反而越发地紧了。我喊起来:“嘎朵觉悟。”也不知道喊它干什么。嘎朵觉悟似乎比我更清楚我喊它的意思,扑过来将我撞翻在地,张嘴就咬。不远处的花馨子惊叫一声,她大概觉得嘎朵觉悟是要咬死我的。但是我知道,它咬的不是我的肉,而是反剪着我的绳子。真该佩服它利用牙齿的精确,那么快的速度下,它一口咬断缠了好几圈的绳子,却丝毫没有伤害到我手腕上的皮肉。我爬起来就跑,心想要不要带上它们,却见各姿各雅牢牢按压着王故,死活不让他起来。嘎朵觉悟跑过去,挡在听到动静后跳出宿舍的袁最前面,愤怒地蹦跳着,威胁他不要靠近我。我又看看在惊怕中挤在一起的八只小藏獒和跑过去守卫着它们的花馨子,知道带着藏獒离开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带走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也带不走它们的孩子,便直奔大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从里面门住的铁销子。
我跑出去了,生怕再次被抓住,一口气跑上公路,跑进了出租车:“师傅,快走。”司机开起来,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去哪里。”但走出去几公里后,我就明白我已经没有必要待在蓝岛了,必须赶决返回青果阿妈草原报案,让鹫娃州长派警察来这里,抓捕袁最和花馨子,解救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整。
我让司机改道去机场。在机场售票处,我告诉里面的人,我委托旅馆预订的是明天的机票,能不能改成今天?售票处的人看我心急火燎的样子,说:“可以,但必须是全价。”我心说这又是趁火打劫了,怎么人人都会?
7
姒苏坐着出租车,去了色钦作家下榻的旅馆,听说已经被几个人连人带狗都带走了,就直奔黄海獒场。堵车,堵车,这个时段里,蓝岛总是堵车。本来不到一个小时的路,让她走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獒场的大铁门关闭着,她用拳头敲门,看门不开,就拿起石头砸起来,一边砸,一边喊:“袁最,袁最,谁的藏獒你还给谁,你跟我回家,回家。”
犬舍里的藏獒此起彼伏地吼起来。袁最站在宿舍门口,烦躁地摇摇头:真是天下大乱了,这一头揭竿而起,那一头风起云涌。色钦作家跑掉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唯一的幻想——人家只是猜疑而没有证据的推断,还能不能成立?就算还能,他也会受到无休无止的调查和监视。一个嫌疑人和一个自由人的存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或者人家已经拿到证据,他很快就会面对警察,戴上手铐,离开藏獒。他应该怎么办?是坐以待毙,还是逃之夭夭?不管前者还是后者,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了。
他对花馨子说:“撵她走,就说我不在。”
花馨子苦笑道:“我不撵,我怎么撵得动她。你自己去吧。”
袁最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让我撵,我能撵吗?”
“那我也不能撵,她是你妻子,我算什么人?”
“我不能撵,你不敢撵,那就放藏獒撵。快去啊,求你了。”袁最拧着眉头走进宿舍,砰地关上了门。他把权力交给她了:你想咋办就咋办。
“咬死了怎么办?这可是你求我的。”花馨子一脸迫不得已的样子。其实她和袁最都明白,除了极个别的,獒场的藏獒并不会随便咬人,即使把它们放出去,也只会又吼又叫地吓唬对方。花馨子的训练就是为了让它们在凶猛暴烈和沉稳安静之间掌握最恰当的分寸,能不咬时就不咬,非咬不可时再去咬。
花馨子朝犬舍走去,盘算着放哪只藏獒去撵走姐苏呢?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那只雄不雄雌不雌的二性子怪獒,想到后就再也没有丢开。脑子里没有丢开,手也就痒痒起来,等她从犬舍把它牵出来时,连二性子怪美也诧异:他们从来都不待见我,别的藏獒放风时我都被关着。今天怎么了?别的藏獒都关着,我却被放出来了。这时候花馨子的心思有点奔放,就像秋菊不合时宜地怒放出了一片春艳,散发着阵阵异香。一个女人不期而至的妒恨抵消了生命原有的善良的芬芳,感情奔放在阴险的轨道上一滑而过。她撰住大铁门上的铁销子,似乎犹豫着,哗啦了好几下,才打开门:“谁啊,敲什么敲?没听见里面藏英在叫吗?”
姒苏理直气壮地说:“你出来干什么?你让袁最出来。”
“我出来是劝你走开,你这样骚扰我们,是很危险的。”
“我为什么要走开?色钦作家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袁最,袁最,不是你的藏獒你不能要,你知道你过去的罪行有多大?现在又加上了绑架。”
花馨子丢开了手里的牵引绳。牵引绳一落地,二性子怪獒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它按照自己的习惯,象征性地扑了一下作为警告,看姒苏不仅不离开,反而想推开花馨子闯到獒场里面去,便往后一挫,上去一口咬在对方大腿上,随即松口,在她身边跑了几个来回,再次冲向她。姒苏惨叫着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觉得袁最的狗咬了她就跟袁最欺负了她一样,作为妻子她得让他知道她是多么委屈多么难过。她哭起来,嘶哑地喊着:“袁最,袁最。”追撵着她的二性子怪獒又一次扑过去了,咬住她的胳膊,拽翻了她,然后踩上她的身子,就要咬她的喉咙。
花馨子紧张得喊起来:“让你走你不走,想死啊?”喊着捡起牵引绳的一头,拉住二性子怪獒说,“是袁最让我放藏獒咬你的,你走吧,他不会出来见你的。”看姒苏躺在地上不动,又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为了藏獒,他命都不要了,还会要你这样一个女人?”花馨子把“这样一个”咬得很重,似乎在强调对方可怜的处境和可悲的举动以及不如她的容貌。她把怪獒使劲拉进去,推上大铁门,哗啦一声销住了。
姒苏爬起来,抱着受伤的胳膊,痛声大哭。伤心和绝望让她忘了她应该立刻去医院。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里,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想起应该坐车。她坐公共汽车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飞飞刚刚放学回家,妈妈身上的血把她吓了一跳,她抱着妈妈哭起来。姒苏说:“没事,没事,不过是被野狗咬了一下。你赶紧做作业,我这就给你做饭去。”飞飞抹着眼泪说:“要是我爸在家,要是我爸的藏獒在家,哪个野狗敢咬我们?”姒苏心里说:飞飞,你已经没有爸爸了。
也许是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左右了姒苏,或者对袁最的万分担优让她完全忽略了自己,她仍然没有意识到,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去医院包扎伤口和打狂犬病疫苗。三天后伤口感染了她才去。医生吃惊道:“怎么还有这样无知的,以为狂犬病疫苗过多长时间打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