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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哥里巴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1

回到西海府的第二天,我就开上我的北京吉普去了青果阿妈草原。到达草原的这天,一场雷阵雨正在袒露它的情怀,闪电劈裂了山脉,云空一次次被撕开,又一次次迅速弥合。很多黑云都掉下来了,在地上翻来滚去。雨水大滴大滴地降落着,碰到地面就哄里啪啦绽开了无数朵花。车上路上都有流水,感觉就像在河底下走路。路边原野上的水奔流在草枝草叶上,白茫茫的绿色无限贪婪地吸纳着天上所有的液体。我放慢速度,望着窗外,想看看那轰然作响的声音里有没有鬼怪的影子。

青果阿妈草原上的鬼怪,总是跟雷鸣电闪!骤雨飘风联系在一起。小时候我就听说,打雷的时候草原上就会有鬼怪到处奔跑!呜咽号叫,因为它们积累了太多的罪孽,必须接受山神的惩罚,雷电便是抽打它们的鞭响。至于风雨,那是山神的宜言,告诉人们不要因为延续了太久太久的晴天就忽视它的存在,它威胁那些鬼怪:报应是罪孽的收场,当惩罚来临,求神保佑就来不及了。惩罚,草原上流行着信仰,也就流行着关于罪孽的惩罚。

终于在快到麦玛镇的时候,我看见了奔跑的鬼怪,它们裹缠在一大片雨雾里,痛苦地嘶鸣着,一会儿远了,一会儿近了。风雨雷电的自然交响中,鬼怪越来越多,密集的鬼怪群黑压压布满了天地。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在我的草原,连恐怖的幻觉也是辽阔而壮美的。我喜欢这样的幻觉,因为只有真正的草原人才会面对鬼怪出没的幻觉而习以为常。惊怕自然是会有的,但既然它是生活的一部分,也就不至于把人吓个半死了。

突然,雷小电灭了。风雨在一阵收缩之后,所有的鬼怪都朝草原深处逃去,很快消失了,只有一个鬼怪朝我跑来。

鬼怪大大咧咧挡在路上,撩起雨帘朝我摇手。我在雨刷的摇摆中朝前瞅着,心说鬼怪不过是一股气,轧过去它就散了。忽听一阵大喊:“省上的,省上的。”

鬼怪好像认识我。我赶紧停车下去,伸直胳膊抓了一把,是空气,再往前再抓,还是空气。但就在我准备缩回胳膊时,我的手突然被鬼怪抓住了。

“省上的,你来啦?你来了就好,我的多多的觉已经没睡啦。”

我抽回手,洞张了眼睛看他:他浑身湿渡渡的,头上缠着红丝带,酱紫色衬衣,黑借借皮袍,规矩地露出右臂来,肩膀上斜挎着格乌,腰带上威武地横插着腰刀。我吃惊地问:“杂藏布你怎么在这里?”

他朝我弯下腰来:“我在等你,省上的。寺里的喇嘛闹拉说,天上打雷的时候你就会来。你来了,太阳就会出来。我的头顶,多多的日子没有太阳啦。”

你等我?等我有什么事情?”

“就是我的三百万,噢呀不,你把不是我的三百万送到我家帐房里啦,我的三百万在哪里呢?我要我的三百万。”

“你说什么?不是你的三百万?什么意思?朵藏布你就不要用汉话给我说啦,你用藏话给我说,能说得明白一些。”

朵藏布颠三倒四地说起来,说了半天,终于让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先前为了让我带着各姿各雅去寻找八只小藏美,朵藏布对强巴说:“让各姿各雅跟他走,我把三百万搬到你家去。”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在送走三百万之前,朵藏布打开六个用透明胶带粘着的纸箱子,就像深情送别自家的羊群那样,想再看一眼。但是他看到第一捆百元钞票后就吓了一跳,急忙一捆一捆地拿出来,胸腔里就像猫老爷做了窝,喃嘛嘶地跳,吱嘎吱嘎地挠。面前的钱,所有的钱,上面都没有蓝颜色。他想起从银行取出来时,是柜员和省上的帮他装箱的,他没有仔细检查,觉得只要是给自己的,就一定是有蓝色的。没料到居然一丝蓝色都没有。这是为什么?我怎么能把别人的钱拿回家来?就像人家捡到他抹了蓝颜色的羊必然要还给他一样,他也必须把这些钱还给人家。还给谁?银行?钱肯定也不是银行的,是别人放在银行里的。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最要紧的是,他要是把三百万还给了人家,自己的三百万又在哪里呢?他觉得那个省上的骗了他,这样倒腾了一番,他的钱还是没到他手里。他不知道怎么办,望着老婆唉声叹气。他老婆把拿出来的钱又一捆捆放回纸箱子,重新振到仅靠灶火的地方,低声说:“佛祖,你搞错啦,我们并没有祈祷钱,你怎么让这么多钱跑到我家里来啦?我们托你的福有吃有喝,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倒霉的日子啊。”孕藏布警觉地掀起门帘朝外看了看,一屁股坐到了纸箱子上。他知道强巴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孕藏布虽然头上缠着英雄红丝带,肚子上横着长腰刀,把自己搞得很威武很雄壮,却是一个从不跟人对抗打架的人。所以当他看到强巴气哼哼走来时,立刻有些紧张,对老婆说:“要是他打我,你就说已经有人打过啦。”老婆问:“谁打过你啦?”他想了想说:“省上的!哥里巴!鹫娃州长!喇嘛闹拉,还有老婆你,都打过啦。这么多人都打了我,他就不打啦。”老婆说:“你自己为什么不说?这么多人我记不住。”杂藏布从帐房门帘的缝隙里往外瞅着:“你没见强巴的脸吗,阴沉沉的乌云是哩,别看他腰里没刀,他的刀跑到心里去了。我要躲起来,躲起来。”说着跪在地毡上,把自己的头攘进了叠挥成一排的被子。

然而一听到强巴扯着嗓子在外面叫他,他非但没有继续躲藏,反而抢在老婆前面跑了出去。因为他突然想到现在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三百万钞票的时候。三百万就在帐房中央,他要是不出去,强巴冲进来就完了。

孕藏布横挡在门口,脸上苦巴巴笑着:“来啦,强巴啦?”

强巴质问道:“各姿各雅走啦,你为什么不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

“搬到你家去的话,我的三百万在叨理?不搬啦。”

强巴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孕藏布竟会说话不算数,推了一把对方,就要往里闯。

朵藏布拦住不让。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嘿!嘿!

嘿。”他们一起喊着在门前摔起跤来。强巴把孕藏布摔倒在地,就要往里走。孕藏布爬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强巴的腿。女人惊叫着从帐房里跑出来,颤颤巍巍地祈祷着:“佛祖,快帮帮我家这个儒弱的男人吧。”

强巴瞪了女人一眼,推开朵藏布说:“佛祖不帮黑心肠的人。朵藏布你听着,不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就把各姿各雅还给我。不然的话我们就是仇家啦,仇家的腰刀可不是做样子的。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

强巴愤怒地走了。孕藏布望着强巴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刀,似乎觉得已经到了逼他杀人的地步,浑身一阵哆嗦,望着天空哭起来:“佛祖,我可不能杀人,我不会,不会的。”

孕藏布认定既然三百万是省上的帮他从银行取出来又送到他家的,必得再由省上的帮他换回他自己有蓝色的三百万。从哪里换他不知道,就知道省上的一定有办法。他去了麦玛寺,给喇嘛闹拉献了一佗酥油,磕了三个头,请求他眼里的这位圣僧告诉他,省上的什么时候来。也不知喇嘛闹拉搞没搞清楚他说的“省上的”指的是谁,默诵了几句经文就告诉他,天上打雷闪电的时候,你等的那个人就要来了。他是你的太阳,他来了,你就热烘烘的了。于是孕藏布天天盼着打雷闪电,连念诵六字真言的声音也变成了:“啼嘛呢叹咪吟,快打雷快闪电。”

绵密的雨中,我大声说:“孕藏布大叔,你能不能把你的三百万钞票跟你的羊群分开说?你的羊群抹了蓝颜色,自然你的是蓝的,蓝的都是你的。可这个钞票嘛,抹不抹蓝颜色都是你的,反过来说抹了蓝颜色也不一定是你的。”

孕藏布更不明白了,眼睛里充满了灼亮而苦巴巴的疑惑:“不,省上的,羊群是我的财富,三百万也是我的财富,都是财富为什么要分开?财富一分开就不是财富啦,我就什么也没有啦。一个牧民没有了财富,就是天上没有了星星,那还是天吗?不啊,那是地!地……”他拼命在地上跺着靴子。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我必须把有蓝颜色的三百万摆到他面前,不然他不安生,我也不安生,三百万魔鬼一样折磨着他,他又会影子一样纠缠着我。

我让孕藏布上车,答应去他家看看。路过商店时,我停车让孕藏布等着,自己进去买了一包获茶!两斤冰糖!一方头巾,算是带给他家的礼物。

他老婆一听到汽车的声音,立刻从帐房里冲了出来。她见过我的车,知道我来了,便像见到佛一样甸旬在了积水的地上。我跳下车,惶恐地弯着腰:“噢呀,怎么了?快起来,杂藏布,快让你老婆起来,我可承当不起。”就在孕藏布拉扯老婆起来的瞬间,我把礼物塞到了她怀里。回馈是必要的,一个平凡的人,可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恭敬。朵藏布跑步上前,殷勤地撩起门帘,把我让进了帐房。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我让孕藏布打开纸箱子,拿出那些钞票,又帮他拆掉捆扎,一张压一张铺排在地上。然后我从衣袋里拿出刚从商店买来的两瓶蓝墨水,拧开,用羊毛蘸着,画线似的画过所有的钞票,面前的三百万顿时都有了蓝色的记号。孕藏布惊呆了,没想到他苦苦发愁!死死焦虑的问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手舞足蹈地走来走去,发出了一阵愉快的赞叹声:“噢呀,省上的,噢呀,省上的。”意思是说:原来是这样的,这样就太好啦。

“现在它们又都是蓝的了。去吧,实现你的诺言,送到强巴家里去。“,我说着心里咯瞪一声,似乎一个秘密被我揭穿了:我来孕藏布家原来就是为了我自己。我回到青果阿妈草原最害怕的就是遇到强巴,要是强巴得不到三百万,又见我没把各姿各雅带回来,非把我杀了不可。

朵藏布二话没说,招呼老婆把三百万又装回纸箱子,然后搬起一个纸箱子就往外走,脚步轻盈,面带得意的笑容,似乎他现在拥有的不仅是解脱,更是借贷后成倍返还的喜悦。未来的场景让他不禁想到了漫山漫坡的羊群和扩建之后仍然十分拥挤的羊圈,就像天上的碧蓝落在了羊群里,那么多蓝色都属于他了。还回来时至少有两个三百万,这个概念就像头皮一样牢牢长在了他的脑壳上。他知道两个三百万就是六百万,六百万只的羊群那是多大一片覆盖。

眼前这些草场显然是不够了。他惊喜而又担忧地说:“佛祖啊,那可怎么办?”

天晴了,云层的飞逝让太阳的出现格外峻急。喇嘛闹拉说了,我就是朵藏布的太阳。但朵藏布感激的却不是我,而是预言了太阳出现的喇嘛闹拉。在他看来,只要对应他的期待,就一定是喇嘛闹拉的安排。

啊嘘,喇嘛闹拉,多多的头磕上,多多的酥油献上。三百万回来了,这是他用自家的藏獒嘎朵觉悟换来的。

我望着孕藏布搬运纸箱子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原来藏獒对草原人也可以形成祸害。它跟人对藏獒的祸害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用优裕和丰厚让对方失去本性,然后风魔一样吹昏头脑,吹得他和它们神经过敏,到处乱窜。而我一方面忽略着孕藏布适应新生活的能力,一方面又在放纵地利用着他的不适应。

多数人的卑鄙是隐蔽的,而我的卑鄙是公开的。公开的卑鄙加上公开的践踏和利用,我是一个什么东西?

杂藏布直接把装钱的纸箱子搬进了我的北京吉普,好像理所当然就应该由我帮他送到强巴跟前。送就送吧,现在不怕了,孕藏布的三百万让我理直气壮。

2

强巴一家从广场医院出来后,把救济来的简易帐篷搭在了自家坍塌的碉楼废墟前。阿爸岗却巴依然病着,每天说到“恰那亚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个传说中残害动物的生障魔鬼左右了老人的灵魂,让他时刻揣摩着系在脖子上的红棉线绳,在恐怖惊惧中度日如年。他打发儿媳妇去山上看护他家的牛羊,总觉得那些牛羊随时都会被“恰那亚嘎”收走。其实别人都清楚,他家因为盖碉楼卖掉了大部分牛羊,剩下的十五只绵羊和三头耗牛抹了红颜色以两只菜羊的代价托付在别家的畜群里,用不着专门看护。但儿媳妇还是去了,救济来的吃食要节约着吃,她想腾出自己的嘴,让家里人尤其是自己的孩子多吃一点。因为在山上,在藏獒已经稀有的畜群旁,狼口下的死羊是足以果腹的。“恰那亚嘎,恰那亚嘎。”儿媳妇走后,能够被这种声音催逼的只有强巴了。强巴知道阿爸想要什么,念叨着“各姿各雅”,一次次离家,一次次回来。他是去找朵藏布的,索要那三百万,每次去都搞得他灰心丧气,让他脸上天天都是绝望的愤怒。

一次杂藏布说:“你是来逼我杀人的吗?佛菩萨没教会我,不如你杀了我吧。”说着,解下自己的腰刀丢给了强巴。

强巴一脚把腰刀踢还给他:“我不是强盗,不杀人也不抢钱,我就是要让你说话算数,把三百万搬到我家去,不搬的话就把各姿各雅还给我。”

还有一次杂藏布说:“我念了十万个‘快打雷快闪电’的嘛呢(六字真言),喇嘛闹拉说,这样的话省上的就要来啦。你等着就是了,跑来跑去不如在家里念嘛呢。”

强巴说:“把腰刀给我,这个人来了我就杀了他。”

孕藏布没有给他腰刀,心说你杀了省上的,我的三百万怎么办?

现在我来了。在靠近碉楼废墟时,我看到风中瑟缩的简易帐篷就像一只卧着不动的藏獒,灰白的尘土在雨后的草原上如同轻烟弥扬而起。我把车开到离帐篷很近的地方,下来帮着孕藏布搬出所有的纸箱子。朵藏布挥着手高兴地喊着:“强巴啦,强巴啦。”

帐篷瑟缩得更厉害了,却不见出来一个人。我正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身后一阵奔跑声。强巴来了,他在草原上早已看到我的汽车,就像当初我带着各姿各雅离开时他在后面追撵那样,边跑边舞起袍袖喊着“各姿各雅”。

轰的一声,就像一只凶猛的藏獒,他哈着热气站到了我面前,眼光犀利得能穿透我的心肺。我惊慌地退到了驾驶室门口。

“强巴啦,看看我说的话吧。”朵藏布弯腰摩掌着纸箱子,好像他的话一出来就变成了东西。“一个牧人要是说话不算数,佛菩萨就会远离他。我把三百万给你搬来啦,你看看它们,多好看的蓝色啊。”

“杂藏布啦,我不要你的三百万,我要我的各姿各雅。三百万治不好我阿爸的病。我阿爸每天都说‘恰那亚嘎’,各姿各雅回来他就不说啦。还有我的八只小藏獒,省上的,你说你要找回来。”

孕藏布说:“那不成。你答应了又反悔,佛菩萨会不高兴的。”

我迅速钻进驾驶室,砰一声关上了车门。强巴不知道他可以拉开车门,拽我下来,只是焦急地拍打着车窗玻璃。突然他弯腰扳住了汽车下面,晦一声抬了起来。我的北京吉普倾斜了,摇摇晃晃就要翻倒。强巴哪来这么大力气?我赶紧发动汽车,车轮蹭着他的皮袍旋转起来。车身猛然朝前一蹿,他被带倒在地,愤怒地吼了一声:“骗子,骗子,让佛菩萨报应你吧。”

然后爬起来就追。

我疾驰而去,就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迎面冒出了一个女人,突然张开双臂想拦住我的车。我急打方向盘,从她身边闪了过去。一晃眼我发现这个女人面孔熟熟的:谁啊?我从倒车镜里看过去,在她回望汽车的瞬间我看到了深深的紫晕和浅浅的酒窝。拉姆玉珍?拉姆玉珍怎么会在这里?我立刻减速,看到她抱住了正在追撵汽车的强巴,急切地说着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拉姆玉珍嫁给了一个牧人,却不知道这个牧人就是强巴。以后我会明白,她这天是从看护牛羊的山上回来了,送回来一些肉,看看孩子,取些糟把再上去,恰好碰到了我。

强巴被拉姆玉珍抱住后,就再也没有追撵。我不疾不慢地离开了那里。在我不知道拉姆玉珍的时候,拉姆玉珍已经知道我了。我拉走了她家的各姿各雅她是什么感觉?拉姆玉珍,早知道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你呢?不不。鹫娃州长说了,那叫添乱。如果强巴知道我跟你过去的关系,不仅会更加恨我,也会恨你。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我必须报案,必须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搞回来,否则我真的就是一个骗子了,就别再想回到青果阿妈草原了。我直奔麦玛镇,来到广场州政府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下了车打听:“鹫娃州长在吗?”

在。繁忙的抗震救灾让鹫娃州长本来就很黑的脸色更黑了,粗糙的紫外线脸膛因为消瘦而更加粗糙。装束也有些变化,船形的牛绒礼帽变成了简易毡帽,白衬衣变成了耐脏的紫红衬衣,黑西装和灰呢子大衣变成了老鼠皮颜色的毛衣和黑夹克。这是老百姓的衣着,藏民的汉服大致都这样。从皱皱巴巴的样子看,这段日子他都是和衣睡觉的。他在他的办公室一见我,就指着部下说:“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我以为他要打我。他要是打我,我一定还手。拳头已经棋起来了,突然又变成了巴掌。因为他在拍我,我也得拍他。一拍两个人就笑了,温暖在我们之间飘逸,是和解的意思,也是并不打算互相理解的开端。鹫娃州长的面孔旋即变得又冷又硬:“你带走了青果阿妈草原唯一的上等母獒,还打了我,把我们的人差点轧死,我以为从此你不会再来草原啦。”我心说:怎么可能,这是我的故乡。

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抿了抿干渴的嘴唇,顺手拿起桌子上一瓶未开启的矿泉水。鹫娃州长从我嘴边一把叼下来:这有什么喝头?他上前开门对外面的人说:“喝的。”很快就有人提着一个铝壶,拿着两个碗走了进来。尽管指挥部很简陋,奶茶还是要烧起来的。藏民就是藏民,“喝的”只能是奶茶,“洗的”才是水。冒着热气的咸咸的奶茶让我微微出汗,从肚肠到皮肤都舒服了许多。

我冲动地说:“鹫娃州长啦,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鹫娃州长坐在我对面,和我一样吸溜着奶茶:

“色钦啦,你既然敢来找我,说明一切顺利,你带着各姿各雅找到了八只小藏獒?”

一定不是奶茶让我冲动起来的,是一个想法。如果我说我是来报案的,鹫娃州长一定会问:你有证据吗,尤其是火烧展览馆和掠夺嘎朵觉悟的证据?如果我说袁最拥有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本身就是证据。鹫娃州长又会问:难道这不是一厢情愿的哑巴证据?它们能说人话?能证明它们是被偷的!

被抢的!被骗的,能指控那个放火的人和谋害(未遂)强巴一家的人“就是他”?

果然果然——我说:“火烧展览馆的凶手另有其人,我已经找到了。”鹫娃州长对我的话丝毫不感兴趣,严肃地说:“哥里巴已经死了,又冒出另一个凶手来。依我看有没有凶手还不一定呢。关键是证据,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在他看来由地震引发火灾是再自然不过的,为什么还要把它搞成一起刑事案件而且是特大的呢?他说的“证据”其实就是“政绩”。地震不可预防,案件也不可预防吗?

抗震救灾可以让官员威望执升,案件爆发却会让官声一落三丈。一起案件就是一次对政绩的瓦解,谁会张扬这个?鹫娃州长,我知道了。

“是的,我找到了八只小藏獒。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我吞下了来报案的话头,更不想扯起我在蓝岛的经历了。报案的徒劳只能让我更加明白以毒攻毒的价值,如同镇服乌纱帽只能依靠更高大的乌纱帽,打击罪恶也只能依靠更强大的罪恶。我呵呵地笑了,告诉他我是冲着他州长的权力来找他的。我要办一座獒场,就在青果阿妈草原。这个獒场的创办者应该是三个人:他!路多多和我。他划拨一片草原给我们,路多多负责投资,我来具体管理。獒场应该有独一无二的原生态环境,有得天独厚的原生态藏獒。藏獒都应该是在全国挂过金牌的——公獒第一,母獒第一,幼獒第一。我还告诉他,马上就要举办北京藏獒博览会了,在博览会上赢得第一名的,都将是我们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是我们獒场的藏獒。我兴奋得满脸发烫,似乎一下就烫热了鹫娃州长。他“呵呵呵”地笑起来。

鹫娃州长说:“北京藏獒博览会?这个机会不错。

地震震不垮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经济,我们就得把口号喊出去。地震之后百废俱兴,原来的獒场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你要办羹场?想法不错。划拨一片草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藏獒呢?我们不能像你写书一样吹牛撒谎,要干就得扎扎实实干。路多多要参与?他能搞来多少钱?先不要管钱,我知道他搞钱是容易的。先说藏獒,藏獒呢?我相信只要你办美场,你就不会把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倒腾到外面去。”

我说没有藏荚怎么能办獒场?藏獒包在我身上。

我想起袁最是如何骗了我,绑了我,又送我一个不可原谅的耳光。我已经说过了,只要我活着,就会让死亡一步不落地追随他。想法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只有我才能产生的最大胆的想法。它埋伏在我的意识深处,突然跑出来时,我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惩罚者的灿烂。

惩罚?谁的惩罚更有效?我的吗?我和袁最,为什么不能在北京藏獒博览会上一见高低呢?报案,抓捕,报复性地摧毁他和他的獒场,不如在博览会上打败他,让他的幻想!他活着的意义!他生命的全部!他的所有精气神彻底破灭,再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带回草原,聚拢到我的獒场。灿烂的我立刻想到了白玛,必须去找她,把她的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带到北京去。它们是唯一有可能战胜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也就是战胜袁最的藏獒。白玛,我亲爱的白玛。

或者是袁最自己对自己的惩罚最有效。如果他被打败,他还能把嫉妒重演一次吗,就像他在麦玛镇的展览馆里那样?我的心一阵颤抖,如同阴冷的风走过身体的旷野,吹寒了所有的细胞。我看到灿烂的背后是一片黑暗。是的,我要通过他自己的手杀了他。

我必须做到,在他毙命的时候,我依然是个毫无沽染的旁观者。

我一连喝了三碗奶茶,起身说:“鹫娃州长啦,建獒场和进北京,两件事情要一起来做。你知道我是一个只要想做就一定会做到底的人。”

难得鹫娃州长对我一脸和悦:“你终于要做对青果阿妈草原有好处的事情了,这两件事情我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来找我。”

走出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鹫娃的办公室,我长喘一口气,又一次发现:一个真正的罪犯,是永远不会报案的,血酬定律才是唯一的遵循。以暴易暴的循环里,我也是一颗不亚于袁最的行星。我拿出手机,情不自禁地拨通了袁最,呵呵了两声便意识到我已经提前幸灾乐祸了:“想不到我还会给你打电话吧?”

袁最的确没想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干什么?”

“通知你一声,我将带着我的两只藏獒,跟你在北京藏獒博览会上见面,你敢吗?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不去参加博览会。”

“别骗我。你不就是要报案吗?我已经准备好了毒药,一旦警察来敲门,我就毒死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报案便宜了你。警察会杀了你吗?不会。你最终会被枪毙吗?也不会。你说对了,就算你杀人放火罄竹难书,可证据在哪里呢?我不想把我的指控变成诬陷,所以就想还是由我亲自来打败你,打败你就等于杀死你。”

太好了,你来吧。”袁最的声音里透露着喜出望外的激动,“我不去北京藏獒博览会我就是你孙子。

你手里有什么好藏羹,我好奇得很呢?”

“它们是金獒哦咕咕和黑樊达娃娜。”

袁最似乎愣了一下,片刻才说:“它们?它们没有被烧死啊?太好了。我听说过它们,说它们比嘎朵觉悟更优秀。”他突然亢奋得吼起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中狞笑,“豁出命来比一比,一旦你败了,你的金樊和黑獒就是我的;一旦我败了,我的藏獒就是你的,包括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还有我们黄海獒场的所有藏獒。”他把血本以及未来全压上了。

“好啊,你我都是藏獒一样的男人,一言为定。顺便问问你,你知道‘嘎朵觉悟’是什么?是神山。在草原人的意识里,它跟冈日波钦!阿尼玛卿!梅里雪山一起,被称作藏区四大神山。‘各姿各雅’是什么?是巴颜喀拉山的主峰,黄河的发源地,知道吗?它们屹立在青果阿妈草原,就一定会属于这片土地。”

“山是山,藏獒是藏獒,你别搞混了。”袁最汕笑着说。

“山就是藏獒,藏獒就是山。你连这个都不明白,还是养藏獒的。”

3

我在麦玛镇加油站加了油,直奔我最初见到白玛的那片草原。草原已是夜晚,星斗们的照耀让我失望,在遍寻不见新鲜痕迹的时候,我知道白玛已经很久不来这里了。我停车歇在了没有白玛的白玛老家,蜷缩在车座上,吃了些饼干,喝了几口矿泉水,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去了北部草场,草场临河的台地上,阿柔家的黑白两顶帐房也已经不见了。四下里眺望,看到一个孤独的牧人骑马走过,开车过去打听。他说草原上的人从来不找白玛或者阿柔,要找她们就先找哥里巴。我说你还不知道啊,哥里巴已经死了。牧人的神情就像遭到了电击,眼睛一张:啊,死了?

我弃车进山,走向阿柔家的雪山寨子,走到下午才意识到迷路了。到处都是一样的雪线!草甸!林带。

美好的景致里,所有的洁白!浅黄!黑绿都成了堵挡。

比我第一次来时更茂盛的植被遮盖了曾经的路,怎么走都觉得不对。想到雪山寨子里有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便噢噢噢地喊起来,希望我的喊声能引来它们的回应。但是没有,我似乎是唯一的野兽,啸鸣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本以为能顺利抵达雪山寨子,带着上路的一包饼干!两瓶矿泉水早就在肚子里了,这时候又饥又渴,浑身渐渐没有了力气。我害怕起来,赶紧往回走。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艰难,往哪里走都不是路。眼看就要天黑了,林带一片黯淡,亮光都跑到草甸以上去了。我使劲往上走,像投奔光明那样,走累了,便停下来喘气,看到我已经走过草甸站到雪线上,身前身后延伸着层层叠叠的雪峰。荒寒的气息!原始的冰凉正在包抄而来,一片冷白的雪雾笼罩了我。我看不到走出山群的路,连方向也糊涂了。必须找一个地方过夜,但不能在山上,山上会被冻死。我又朝山下走去,走向了黑魅魅的森林。

森林长在山坡上,这棵树的树根衔接着那棵树的树梢,而我以为和树根在一起的一定还是树根,便毫无戒备地迈动着步子。一阵虚浮感惊心动魄地从脚下传来,我赶紧收腿,但已经来不及了。顺着树梢跌下去时,我惨叫了一声,感觉身子不断碰在一些枝权上,突然咔嚓一声响,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大胡子摄影师。地震后,我在展览馆的废墟上背运藏獒焦尸时,嫌他只顾拍摄不来帮忙,曾一脚踢翻了他的三脚架。就是他告诉我,孕藏布是嘎朵觉悟原先的主人。大火是人放的,这个人就是朵藏布自己。他卖掉了嘎朵觉悟又舍不得它离开,就干脆让它早早地转世去了。但让我记忆尤其深刻的,还是他对藏獒节的承办方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的辩护。这不是当地人的感情,青果阿妈草原上的人没有喜欢销售基地的。

大胡子摄影师告诉我:“这里是阿柔家的雪山寨子。”

那么多山沟,看起来都一样,阿柔家的雪山寨子在中间的一道,我却走到偏端里去了。“你的头烂了,腰断了,腿折了,已经死了。我们看到你时就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头没烂,腰没断,腿没折,还活着。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那是四棵最高的云杉连接起来的高度,摔下来居然只是划破了手脸。因为喇嘛闹拉正在麦玛寺的佛堂里念经。他念着念着就没有了气息。大家都说,啊,佛爷升天了。正当听经的人有的哭有的笑!度亡的喇嘛就要举办超荐法事时,喇嘛闹拉突然睁开眼,喘了一口气说:“好啦,他没事啦。”人们问谁没事了。他说他去了一趟有森林的雪山,托住了一个从山崖上摔下来的人。“这里有亲近阿柔家的雪山寨子的人吗?决去,快去。”于是大胡子摄影师就骑着摩托车跑来了。

摄影师半路上碰到了白玛和阿柔,她们正准备去找我。白玛和阿柔原是分开的,随意地在她们各自喜欢的地方扎帐而居。每年的夏天她们都会这样,何况今年地震了,更不便集中在雪山寨子里了。先是白玛,不,是藏獒托勒有了感觉。这只被我救治过的藏獒知道我来了,用吼声和烦躁不宁的走动催促白玛上路。然后它带她走向了北部草场临河台地上我的北京吉普,又走向了阿柔的帐房,走向了大胡子摄影师,最终走向了我出事的地方。多亏了藏獒托勒,要是没有它,就算我摔不死,也会冻死或被野兽咬死。

摄影师说:“把你背回来后你醒过一次,后来又昏迷了。怎么样,哪儿不舒服?皮肉和骨头已经检查过啦,内脏和头脑靠你自己感觉。”

我不记得我醒来过。我醒来后一定会寻找白玛和阿柔以及藏獒托勒。她们人呢?托勒,托勒。我看到了酥油灯的火苗和泥石灶火的轮廓,感觉到毽毽垫子里干茅草的世世响声正是我身子蠕动的原因。我知道现在是午夜,这里是我曾经住过一宿的雪山寨子的平房。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正在让大胡子一勺一勺地给我喂肉汤。

“你是谁?怎么会来到阿柔家的雪山寨子?”

“我是康巴人哥里巴。”他的回答像石头一样坚硬。

“啊,哥里巴?你不是死了吗?”我奇怪我居然一点也不吃惊。

“你找我时我死了,不找我时我又活了。我想做一个慈悲心肠的菩萨,可有人把我当成了杀人放火的魔鬼。你说,是菩萨背你到了这里,还是魔鬼?我再问你,白玛和阿柔好不好?好女人庇护的怎么会是坏男人?”摄影师的大胡子在光影里晃动,和天葬台上死去的那个被混叫做“哥里巴”的人相比,他显得高大壮实多了。

早晨,头沉腿软的我起身走出了平房,看到寨子背后那座冰清玉洁的大雪峰正在闪耀,如同无声的爆炸,让整个山谷都染濡着它的白亮。汇聚而来的玉雪精神在这里泛滥出光影的涟漪,花借毽裙的白玛就从涟漪中淡出,好比仙女在天堂和人间的交界处欲来还往。之所以断定她是白玛不是阿柔,因为藏獒托勒跟着她。

托勒一见我就走过来,羞涩而胆怯地停在了五步之外,似乎它想对我好,又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更要紧的是它必须顾及主人对我的态度。我温情地叫了一声“白玛”,然后盯上了托勒。托勒已经好多了,可以瘸着走路,可以歪着嘴脸看人,但饱满的头型和最醒目的方形鼻子都已经扭曲,就像被大面积烧伤的畸形人那样。令人侧隐的丑陋里,隐含着多少生命抗争死亡的伤心惨目。我心疼地“啊”了一声,柔声叫道:“托勒。”托勒使劲仰头看了看白玛,看到了主人柔和的神情甚至微笑,便快步走来,张嘴就舔。

我赶紧蹲下抱住了它,仔细查看它痊愈的伤势:眼睛是一高一低!一竖一横的,舌头少了一半,牙床变形了,犬齿已经脱落,只有臼齿完好,吃食大概是不成问题的。嘴吊完全干缩,变成了僵硬的疤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毛,就像牛皮晒干了!树叶枯萎了。托勒,你是个奇迹,你居然能活下来。鼻子虽然烧坏了,功能却加倍好起来,我走到天涯海角你都能闻出来。它舔着我的腿,依恋地趴在了我脚上。

我起身从托勒肚子底下抽出我的脚说:“白玛,你好吗?”就见从另一间平房里,走出了也是花借毽裙的阿柔。跟我记忆中的一样,阿柔是冰冷的,就像永远的冬天,在草甸之上雪峰之中寒彻了阳光的热情。我就是那一缕被寒彻的阳光,尽管我跟她有过,跟白玛反而纯洁到乌有,但我怎么也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爱人冲动地走到她面前给她深情的一笑。我远远地带着被挫伤的无奈望着她,机械而客套地大声用藏语说:“你好。”她没有回答,仿佛白玛的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白玛说:“你还在寻找哥里巴?现在找到了,你看他像那个烧死藏獒烧死人的凶手吗?色钦啦,你们都是好人,性格一样的朋友是哩。”

可如果他不是凶手,他干吗要躲着我?阿柔干吗要冲着扔进天葬台火堆里的尸体呼喊“哥里巴”,而让别人以为他已经被冥獒咬死了呢?我在心里辩驳着,嘴说:“不说这些了,哥里巴活着就活着,他已经跟我没关系了。跟我有关系的只有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它们在哪里呢?怎么没见它们?”

白玛望着寨桩外面尖利地叫了一声:“啊嘘。”我发现哦咕咕和达娃娜就在不远处的几棵杉树下,那儿还有一辆耀人眼目的红色摩托车。

哦咕咕和达娃娜听到喊声跑了过来。大概它们也知道我已经不把它们的主人哥里巴当凶手了吧,不像第一次见我那样又吼又叫,容忍着我的出现,让我在它们的家园享受着恩赐的和平。它们一个走向白玛,一个走向阿柔。白玛和阿柔就像商量好了似的都伸出右手以同样的姿势摩擎着它们的头毛。我看着它们非同凡品的样子,激动地说:“不让世界知道你们,那就是我的罪过啦。”

哥里巴走出了平房。我说:“你们都过来吧,我跟你们商量件事。”离我比较远的只有阿柔。阿柔磨蹭着,有点不情愿地过来了。我按捺不住地说起了我的打算:我想带着金美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去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都说它们已经超过了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我看也是。博览会上会评选出公獒第一和母獒第一,如果第一不是哦咕咕和达娃娜,那就是天大的遗憾,你们的佛祖,不,我们大家的佛祖也会不高兴的。用哦咕咕和达娃娜打败所有的公獒和母獒,让我们的藏獒和青果阿妈草原名扬全中国和全世界,你们看怎么样?我没说在整个博览会上,有实力竞争第一的就只有哦咕咕!达娃娜和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其实就是哦咕咕对垒嘎朵觉悟,达娃娜对垒各姿各雅,色钦对垒袁最。而且这事已经说定了,一旦我赢了,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就都会回来了。“白玛!阿柔!哥里巴,同意我的请求吧,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拒绝,因为我需要的不是拒绝。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跟我一起去。哥里巴,走吧,带上你的照相机,博览会正是你拍照的好地方。”说到恳切激动的时候,我挥起拳头,打了哥里巴一下。哦咕咕和达娃娜误解了我的友好,冲我叫起来。我下意识地躲到了白玛身后。

哥里巴气呼呼地说:“白玛,阿柔,这就是你们喜欢的色钦。”他走进了平房,招呼着哦咕咕和达娃娜。

金獒和黑獒跟了进去。他吮当一声关上了门。

阿柔离开了我。白玛也离开了我,离开时她强行带走了藏獒托勒。她们消失在自己居住的房间里。等我意识到他们再也不会理我,我在雪山寨子已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时,才知道他们的拒绝有多么坚定,就像面前的山,永远不崩。

我是一个人走出雪山林莽的,走得很小合,一直瞪着地面。地面的草丛树林里,有一道摩托车碾过的印痕。走到傍晚,我才走出雪山,看到了临河台地上我的北京吉普。

4

鹫娃州长对我的再次造访一点也不奇怪,亲自提着铝壶,给我倒了一碗奶茶。我再也不能向鹫娃州长隐瞒什么了,把关于袁最的一切和打败袁最的计划以及我在雪山寨子的经历都说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鹫娃州长没有追问杀人放火!偷掠藏獒的事,也没有提出“你有证据吗”这样的问题,只是责备道:“我不让你带走各姿各雅,你偏要带走。我就预感到要出事。你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我歉疚地说:“鹫娃州长啦,我希望我不是来报案的。”

“那当然,报案你去公安局。”

“我要用我的办法惩罚袁最,我要把所有原本属于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都夺回来,我还要创办我们自己的獒场。但是现在最关键的是让我带着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去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相信我,我不会像丢掉各姿各雅那样再丢掉它们啦。”

“你刚才说哥里巴没有死,他就是哦咕咕和达娃娜的主人?”

“还有白玛和阿柔。”

“可是我的话他们也不一定听。”他思虑着站了起来,“这不是一件小事,恐怕光靠我的权力是办不了的。走吧。”我原想就算我费尽口舌!再七再八地请求,鹫娃州长也未必会出面,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给路多多打了电话,证明对方真的可以负责投资,让我在青果阿妈草原办一座獒场。

对鹫娃州长来说,再没有比招商引资更大的事情了。

何况他全力推动的藏獒经济已经被地震彻底毁灭,我的举动是振兴藏獒经济的重要步骤。“色钦啦,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吗?因为我相信你比我比任何人更爱藏獒。”

我们离开了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鹫娃州长坐着他的牛头越野,我开着我的北京吉普,驰向了麦玛寺。

麦玛寺是典型的藏传佛教村落式寺院,宽宽窄窄的胡同串联着山坡上一大片错落起伏的庙宇僧舍。我们把车停在山下,一直往上走,先是扭来扭去的上坡路,然后是之字形的阶梯。阶梯消失的时候,我们来到一片废墟前,一座在地震中完好无损的佛堂拔地而起。喇嘛闹拉好像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地门前迎候了。

鹫娃州长一见喇嘛闹拉就跪下了。这让我吃惊不小。一般来说,做了官的草原人对活佛就不那么敬信了,总有一种世俗社会的身份感让他们不肯对司空见惯的肉身佛再行跪拜。但鹫娃州长似乎例外,他不仅跪下,而且两手向上,甸旬着在石头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喇嘛闹拉惶恐不安地微笑着,赶紧深深地弯了弯腰。就算活佛是精神世界的领袖,依然会把世俗的权位安放在比自己高的头顶。

喇嘛闹拉说:“鹫娃州长啦,起来起来起来,我这个活佛是不值得你拜的。自从我让你叫我‘错佛’后,你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已经多少年过去啦。”

“佛爷,你还记得?”鹫娃州长爬起来,弯着腰说。

“你看我,记住的都是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喇嘛闹拉看了我一眼。那是看待熟人的一眼,仿佛他穿越漫漫岁月看到了从前,认出我就是那个为了他救不活我的藏獒斯巴而指责他“你的经连狗都不想听”的孩子。我有些紧张,却没有下跪,连弯腰低头也没有。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敬畏是什么不知道。

“其实我哪里是什么‘错佛’。我错了,就是佛错了,佛会错吗?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家的人来找我,请求我收你做一个喇嘛。你们家里已经两辈人没有喇嘛了,你做了喇嘛,家境就会好起来,阿爸!阿妈!姐姐!妹妹就都会幸福安康。我说鹫娃这个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家里好起来。他没有做喇嘛的因缘,不到寺里来才是好的。是我把你拦在了佛门之外,鹫娃州长。活佛喇嘛的身份不是最好的身份,去做一个不叫佛的佛那才是你的出路。不要以为念经的才是佛,不念经的就不是佛。你看看我身后佛堂里的八大菩萨三世佛,哪一尊是天天念经的?”

我觉得喇嘛闹拉有点可笑,听他的话好像他那时已经看出鹫娃的俗缘超过了佛缘,朝他走来的那个小伙子是青果阿妈草原未来的州长。所以他说,小藏獒斯巴的灵魂已经离它而去,快把它丢到河里去。

为的是让鹫娃对佛失望,让他脱离祖祖辈辈磕头念经的生活。喇嘛闹拉,你内心卑贱得真够水平,什么是“不叫佛的佛”?有你这样溜须拍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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