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娃州长毕恭毕敬地应承着:“噢呀,噢呀。”
我大大咧咧地说:“你的话我不相信。如果当初你能预见鹫娃要做州长,那么现在你就能预见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说说看,喇嘛闹拉?”
喇嘛闹拉淡然一笑,一副不跟我一般见识的样子:“请你们回去,明天是‘米拉日巴劝法会’,我还忙着呢。‘劝法’之后,你们想要的就会出现在你们面前,等着吧,三天以后,你们的好运气就会来了。但好运气会不会一直好下去呢?我也不知道。佛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昂然转身,走进了佛堂朱漆斑驳的门,里面的神秘和幽暗立刻吞没了他。
我想跟进去把话说明白,鹫娃州长拉住了我:
“走吧。”
“这不是白来了一趟吗?他就这么容易把我们打发啦。”
鹫娃州长摇摇头,用不容置疑的神情告诉我:他坚信喇嘛闹拉已经知道我们来找他干什么,他会兑现诺言的。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才会怀疑别人的承诺。鹫娃让我别在麦玛镇傻等,去藏娘县看看我父母。我拒绝了,告诉他我必须等着,如果喇嘛闹拉让我失望,我会另想办法。就是偷和抢,也要带着哦咕咕和达娃娜去北京。
“你父母已经老啦,我听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啦。”
“我知道。等藏獒博览会结束!建起我们自己的獒场之后,我一定去,而且会多住一些日子。多谢啦,你这么关心我父母。”
我不相信喇嘛闹拉,却还是在等待。三天期限的最后几个小时很快来临了。
下午,我在停靠广场边的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后焦灼不安地随意走动着。广场和广场四周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和活动板房,地震中失去房屋的麦玛镇居民大都在这里。震后重建已经开始,鹫娃州长的原则是,重新规划麦玛镇,所有的新建筑必须达到抵抗七级以上地震的标准,宁可慢一点,也要好一些。
所以大家知道他们的临时居住至少要临时一年甚至两年,心里反倒踏实下来,不是将就而是尽量满意地过起了日子。我在灾民的日子里走动,优虑的眼光不时地扫进门内窗里:孩子在玩闹,妇女围着锅台忙碌,男人们出出进进,老人手摇着嘛呢轮一边积累功德一边晒太阳。一切日常的生活在经过剧烈破坏以后再次日常起来,再没有比人更能随遇而安的物种了。相比之下,我的心境比展后的灾区更要烦乱。
我走向了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想告诉鹫娃州长:我们上当啦。
鹫娃州长正好从指挥部出来,冲我笑了笑:“我知道你很着急。”
“难道你不急,你不急出来干什么?”
“我来晒晒太阳。今天的太阳多好啊。”
看他笑嘻嘻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内心有些安定了。
阳光斜洒着灿烂,无论能把人的皮肤晒紫晒黑的紫外线多么强烈,青果阿妈草原的阳光都值得赞美,因为光是佛与精神的象征,在佛菩萨的教法里,它是一切生命和生命的一切能力的源泉。光的上面是蓝色,蓝色代表美好的心灵,当活佛喇嘛修炼出内心的澄明,当藏族人内心充满幸福时,那就是一片蓝色的宁静和纯洁。此刻鹫娃州长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他提前感受到了喜悦的来临,也算是潜潜懂懂的预感吧。他带着我信步走去,随意地望着天空的蔚蓝。
“色钦啦,我的心有点跳,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机一样的。”
“可是谁的心不跳呢?除非……”
“天上的蓝色到了地上就变成了金色,你说为什么?”
“鹫娃州长啦,这种时候你还提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无聊,你转头看看就知道。”
我没有转头,而是比转头更快地旋动了脚掌,一眼就看到:它们来了,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来了。在我欣喜若狂地扑过去要跟它们表示亲热又被它们用轻吠制止时,我又看到了牵着它们的哥里巴,以及他身后的白玛和阿柔。
鹫娃州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阳光一样透彻的眼光瞪着我,意思是:怎么样?喇嘛闹拉一眼看穿了我们的心吧?而且他说到做到。这就是佛。
是啊,天上蓝色的宁静到了地上就变成了金色的喜悦,让我在愕然之中不得不付出没有准备的敬佩:喇嘛闹拉,这才是符合活佛身份的作为。
鹫娃州长说:“你应该去拜拜喇嘛闹拉,在他的佛堂里点一盏属于你的酥油灯。记住,见了佛一定要跪下,磕头,不然朝拜的人会见怪的。”
“好啊,好啊。”我答应着,立刻又推脱了,“以后再说吧。”我不打算去,因为我的记忆总是在出现喇嘛闹拉的时候翻腾起一股悲哀和冷漠,历历在目的依然是许多年前为了救活我的藏獒斯巴,我跪在喇嘛闹拉面前的情形:我哭着喊着:“喇嘛阿尼!喇嘛阿爸!喇嘛阿永!喇嘛阿赫!喇嘛阿古!喇嘛阿吾,你有救活斯巴的经,你念,你念。”但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喇嘛闹拉还是宜布了藏獒斯巴的死讯。从此那个孩子失望了,再也不信一切穿着紫色架装的人了。就算现在由于喇嘛闹拉的作用,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出现在了我面前,也不能改变童年时深深烙印在我心里的成见。
我眼光穿梭似的望着白玛和阿柔以及哥里巴,问道:“是喇嘛闹拉去雪山寨子找你们了,还是你们来参加‘米拉日巴劝法会’时说服你们的?”看他们不回答,我又说,“多谢啦,多谢你们对我的信任。”
哥里巴板着面孔说:“阿柔跟你一起去。”
我的理解是:他们并不信任我。可是阿柔,怎么能跟着我呢?
5
我要走了,带着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去参加北京藏獒博览会。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散布出去的,那么多人都来广场送行。我张皇失措地看着他们:好像我已经不是我,我是代表青果阿妈草原去北京的。
鹫娃州长眼睛充满灼亮的兴奋,用逼视和请托的神情告诉我:难道不是吗?你可以欺骗作为老朋友的我,却不能欺骗家乡父老!牧民兄弟。你带出去的,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包括大家知道的各姿各雅和不知道的嘎朵觉悟以及八只小藏獒。还要拿全国第一,不管是哦咕咕!达娃娜,还是嘎朵觉悟!各姿各雅。振兴震后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经济,就靠你了。
我明白了:我已经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将作为一种社会期待被许多人议论。那便是一根牵引绳,链住了我随时都会抛锚的思想和逃逸的身影。
除了鹫娃州长,还有许多人也给我献了哈达,就像给我戴上了一个超大超厚的项圈,那种被绑缚的感觉愈发严重了。不过我不怕,我本来就没打算放弃和开溜,既然有鹫娃州长和整个青果阿妈草原做我的后盾,我就是变作强盗把所有我要的抢回来,也是胆气十足的。我的眼光从人群里挑出了白玛和阿柔。
她们身贴身站在一起,容貌相同,衣服却各有各的风格。要跟我走的阿柔一身束腰束腿的汉装,一下子又苗条了许多。我眼光甜兮兮地告别着白玛,感觉到有一罐蜜糖混合在视力中粘连着她。她大概感受到了,总是扭头不看我。她一不看我,整个送行就有些苍白!遗憾甚至伤感。牵着哦咕咕和达娃娜的阿柔也不看我,她的眼光总是在人群里膘来膘去,好像在另外找人。我知道她在寻找哥里巴。哥里巴在哪里,怎么不来给他的女人和他的藏獒送送行呢?
送行的人中还有朵藏布。他笑呵呵地望着我,一直都是想靠前又不敢靠前的样子。在孕藏布眼里,我这个省上的和陪同着我的鹫娃州长都是佛爷般的大人物,作为淳朴的一部分,他会自然而然地显示一个牧人的拘谨和畏缩,但一遇到困惑就又会直率地认为你必须为他做主而毫不胆怯地来到你面前。
我主动走过去问道:“看你高兴的样子,你一定把你的三百万交给强巴了吧?”看杂藏布点点头,我又问,“强巴呢,他怎么没来?”
“强巴不能来啦,他来了三百万怎么办?没有火就烧不滚酥油茶对不对?烧滚了酥油茶就要一碗一碗喝掉对不对?我赶着羊从夏窝子搬到秋窝子再搬到冬窝子,赶来赶去,羊就肥啦多啦,把羊给人送掉或是宰了吃掉,那个数目还是会越来越多对不对?送能送多少,宰能宰几只,羊生羊从来都是一生一大片对不对?省上的,我告诉你,强巴开始花钱啦,我亲眼看见他用我的钱买了一匹最好的马。我的钱是花不完的,吃掉的草还会长出来对不对?就算能花完,花到哪里都是我的对不对?我的就是蓝的,蓝的都是我的对不对?”孕藏布得意的神情里潜藏着他给自己的肯定回答。
“噢呀,噢呀。”我满脸堆笑地答应着,心里却像被猫爪揪了一下。我想很可能是拉姆玉珍劝说强巴这样做的:她不想让丈夫为难她少年时的情人,就劝丈夫把钱留下并且花掉。既然强巴开始花钱,就不会追究各姿各雅了。但这对朵藏布是不利的,钱怎么能花不完呢?花掉的钱怎么还能回来呢?到时候凑不齐三百万怎么办?除非我把嘎朵觉悟带回来交还给孕藏布。我想那三百万花起来是很快的,袁最不仅偷走了强巴的藏獒,也偷走了强巴的马。失去什么就买什么,三百万都不够。花吧,花吧,多多地花吧,这样就等于我利用录藏布的钱让各姿各雅变成了我的。想不到我内心是如此森严,另一个阴履重重的想法如期而至:即便我把嘎朵觉悟带回来,也不一定还给录藏布。嘎朵觉悟的归宿一定得是我们的原生态獒场。
我不怀好意地说:“你说展览馆的大火是哥里巴放的,可是我问了哥里巴,他说他没有。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扭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柔,又说,“哥里巴的女人要跟我去北京啦,带着他的金獒和黑獒,身上还背着照相机。”
孕藏布嘿嘿嘿笑起来,似乎知道自己错了,害羞得不敢承认,看我眼里的追问越来越迫切,才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尖说:“我不服气哥里巴我就那样说啦,不让说的话我以后就不说啦。可我还是不服气,哥里巴好上了两个女人你知不知道?他好一个我老婆那样不漂亮的,再好一个仙女一样漂亮的,我会说什么呢?我不会说什么。可是他好上了两个都是仙女一样漂亮的,那我心里就不舒服啦。他用女人腰里的奶桶钩抓疼了我,我怎么会不恨他?谁都知道我的嘎朵觉悟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公獒,他偏说他养的藏獒超过了我的嘎朵觉悟,那我就恨上加恨啦。我恨他我为什么不能说?我以后打算这样说省上的你看好不好?他得罪了神灵,神灵要惩罚他,可是他不拜山神,也不去寺里拜佛神,神就不认识他啦。神说青果阿妈草原你为什么要养育哥里巴?我要惩罚你,让你从此知道那个让朵藏布不高兴的哥里巴是不能养育的。这么着青果阿妈草原就地动山摇啦。没有哥里巴,麦玛镇好好的。现在麦玛镇成了这个样子,哥里巴却要走啦。哥里巴的女人要走,哥里巴一定也会走。神灵的惩罚会跟着他们的影子,他们要去北京,北京也会有不好的事情的。神灵说啦,这次一定要让他死掉。”
“原来你是羡慕嫉妒恨啊?你这样诬陷人家,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法律?啊嘘,它是你们公家人的神,草原上没有法律这个神,我才不管它哩。”
孕藏布的满不在乎让我开心。我想他不管是对的。就算他是诬陷,也跟法律没关系。因为我不算警察,不是正经办案。
这时阿柔和白玛身边起了一阵骚动。原来有人前去向金獒哦咕咕和黑美达娃娜祝福,祝福的方式便是给它们戴上染成红色的牛尾巴缝制的粗大项圈,然后满身抹上新鲜的酥油。喇嘛闹拉也亲自赶来送行。他带着几个喇嘛念起了5平安经6。信民们跟着念起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好像这里绽开着一地的花朵招来了漫天的蜜蜂。哦咕咕和达娃娜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人影,知道这是人们的好意便尽量大度地忍耐着。阿柔和白玛不断向人群弯腰鞠躬,替它们说:多谢,多谢。
突然我脸上有了一阵香泥润滑的感觉,酥油抹到我身上来了。我笑着躲闪:这可使不得,城里人闻不惯这种味道。但我身上还是被抹的左一片右一摊。
我赶紧来到鹫娃州长身边说:“该走了,我们不走,人群不散,你也得陪着。你忙里偷闲地送我们,耽搁太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鸳妇洲长说:“什么忙里偷闲,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过去打开北京吉普的车门,招呼阿柔让哦咕咕和达娃娜快上车。阿柔牵着它们走向车门。白玛凑上前来,轻声呼唤着:“哦咕咕,哦咕咕,达娃娜,达娃娜。”金獒和黑獒知道离另lJf即,扑向白玛,柔情地舔甜着,还不时地用牙撕扯她的错毯裙,那是“别离开我们,跟我们走吧”的意思。恋恋不舍变成了无声的吸泣,留下的白玛和要走的阿柔都哭了。很多人都哭了。
鹫娃州长瞪着两个草原女人,硬邦邦地说:“哭什么哭?好事情都叫你们哭坏了。”一扭头,自己也禁不住两眼湿润了。他用手掌根沾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温存地说,“没什么,有我们的色钦作家呢。他会让它们好好地去好好地来,不就是参加一次藏典博览会吗?”说罢,他把哦咕咕抱进了我的北京吉普,又把达娃娜抱进了自己的专车那辆牛头越野。考虑到一辆车装不下两只硕大的藏獒,鹫娃州长让他的司机送我们到西海府。
鹫娃州长让阿柔坐到牛头越野的副驾驶座上,关了门,大声说:“走啊,你们慢慢地走了,我率领全州人民给你们念嘛呢(六字真言),祝愿你们好去好来。”然后走过来拥抱着我,把他的面颊贴到了我的面颊上。这是至爱亲朋之间的贴面礼,让大家看到州长跟我有多么亲密。我有些惶惑:有这个必要吗?有多少亲密就有多少责任,万一我出了事,你怎么向大家交代?也许鹫娃州长正是想用搞砸了无法交代的重负警示我: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你不会不为我负责吧?
我看了一眼喇嘛闹拉,他也在看着我,清亮而忧郁的眼神似乎在期待我对他的送别和祝福有所表示。我在心里摇摇头,向所有来送行的人深深地鞠躬,上车走了。
的悲伤,在汽车马达声的拌和下,徐徐地僚亮着。我看不到达娃娜,但我相信它跟我车里的哦咕咕一样,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白玛。我的眼睛也是哦咕咕和达娃娜的眼睛,跳过了所有认识与不认识的人,落在了白玛亮闪闪的鼻子尖上。
白玛望着我,这一次我分明看到,她是望着我的。
我笑着冲她挥挥手,看到她张嘴喊了一句什么。从她的嘴形中,我知道她喊的是藏话:“请照履到仔阿柔。”
这还用说嘛,我是一个男人。突然想:为什么哥里巴一直没有出现?为什么他如此大方地让阿柔跟我去西海府又去北京?难道他不担心我会对阿柔产生男人的冲动?不不不。我急速地摇了摇头,既然哥里巴把我当成君子如此信任我,我就应该做出个君子样给他看看。尽管我对阿柔已经冲动过了,但今后,至少在参加博览会期间,我要跟她授受不亲。阿柔,我的异性同伴,我将严肃对待你。
6
我和阿柔在西海府待了三天。其间我们把哦咕咕和达娃娜寄养在王赘人的獒人广场。王獒人已经带着自己的藏獒去了北京。他打电话让广场的人接待我们并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阿柔住在獒人广场,守着金獒和黑獒。我负责订机票!办托运!联系在北京落脚的地方。去了一趟机场才知道,西海府飞北京的航班半个月之内不办理托运大型动物的业务。为什么?太多了,你得排队。这可怎么办?藏獒博览会开幕的日子是六天以后。我让路多多请我吃饭,饭间逼着他立刻打电话跟机场疏通。路多多打了电话,看对方答应得不很干脆,便说那就算了吧,我们自己想办法。他的办法是派一辆中型面包和一个熟悉道路的司机,拉上两只藏獒以及我和阿柔前往北京。这比坐飞机方便多了,最多三天就能到达。我听了欣喜若狂:太伟大了,假公济私的路多多。要是你不假公济私,是不是没这么好?那就让廉洁奉公见鬼去吧。
我假装担优地问:“你把公车派给我们,别人会不会提意见?”
“这才算个啥,大惊小怪。我会叮嘱司机,让车一直跟着你们,所有的花销也都由他包了。你只需要做好你应该做的事,藏獒,我们需要最好的藏獒,而且多多益善。过两天我会去一趟青果阿妈草原,跟鹫娃州长面谈投资樊场的事,等你胜利归来,说不定獒场已经有了。”
路多多说话时显出很干练的样子。我想大概贿赂多多的官员都是有魄力的,如果一个官员碌碌无为到连贿赂都不会,那就惨了。贪吧,亲爱的路多多,只要对我有好处,你就尽情地贪吧。我很高兴。我发现一个人只要无耻起来,心情就很偷快。
我告别路多多,又换了一家饭店见到了事先约好的少少。
怎么样了?还没坐定我就问。我问的不是她,是小金獒。少少一听就明白,告诉我小金獒已经长大了不少,敦敦实实的,她都有点抱不动了。就是不亲她,她走了它也不跟,她来了它也不迎,死眯瞪眼的。话间流露出一丝嫌弃和埋怨,似乎我给她添了麻烦。我说这就对了,感情内敛,不卑不亢,正是一只好藏獒的品质。我的眼光不会错,它是个护主的料,长大后一定很凶猛,忠贞不贰。我把“忠贞不二”咬得很瓷实,好像我在警告她,又好像我在发布宣言:我本人是多么的纯洁专一啊。不知是少少没听出来,还是她一点不在乎我的暗示,接着我的话茬说,小家伙已经很凶猛了,撵走了她家院子里的所有野猫。前天家里来客人,吼着叫着不让人进,后来又叼起客人的衣服和领带,扔到院子外面去了,还撕烂了人家的裤子。把客人吓得脸都白了,问她养的是什么,是狗,还是妖魔鬼怪?她说着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对小金獒一点嫌弃也没有了,每一句都是炫耀。
“这样就好,千万不要让路多多和别的男人亲近它。你要让它孤独!冷傲!排斥一切,要让它知道只有你才是它的依靠。对了,它那么小怎么可能叼起衣服和领带呢?难道客人把衣服和领带扔在了地上,或者至少在沙发上?”
少少刷地红了脸,躲开我的眼光说:“服务员,上茶。”
我想对一个麻木于“忠贞不贰”的女人,我何必要为她藏着掖着呢?我说:“是那个叫仇步鼎的男人吧?
少少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跟谁来往,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拿他们给你的东西,尤其是钱,他们都是贪官。我说的是他们,仇步鼎和路多多,知道吗?”为了让她理解,我又说,“是我把你推给了路多多,我要对你负责。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被法办的时候,没有牵扯到你。”
少少抬起烧红的脸,洞张起眼睛,恨怒地说:“怎么路多多什么都告诉你?你给了我小金獒,你已经负责了。我领你的情,但我并不想改变自己。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我自己的理由,与你没关系。我花了多少他们的钱,我心里有数,绝对不超过他们的正常收人。倒是你,写了几本烂书就冒充起藏獒专家了,今天办獒场,明天养藏獒。路多多以前从来不和人说起钱,他就是再有钱也都存在企业家的账户上,算是他帮了忙人家欠他的。现在可好,一拿起电话就说钱,几百万几百万地要人家往一个账户上打。我问他这账户是谁的,他还不告诉我。是不是你的?”
我摇摇头:绝对不是。心说会不会是鹫娃州长提供的账户?似乎是为了向少少证实自己的清白,我想直接问路多多。少少一把摄住了我的手机。
“你怎么这么没脑子?出卖一个卧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是我的卧底?难道你跟路多多就没有一点感情?”
她没有回答,吹了一口气说:“起个名字吧,给小金獒。”
我也吹了一口气,似乎把卧底的话题吹散了。我想了想说:“就叫秋吉加,法王护佑的意思。瞧瞧,我不信神,随便起个名字,却还是离不开神灵。”
和少少见面后的第二天,我们就上路了。路多多丢下一个据说很重要的会,前往獒人广场为我们送行,一见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就喊起来:“真不错,一点也不比上次那只差,甚至还能超过。”他指的是各姿各雅。
我以行家的口气称赞道:“你已经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