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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就绪。装载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的铁笼子已经摆在獒场院子里,笼子里铺了一层新解的松木板,一阵阵淡淡的木香味在空气中飘扬。藏獒们的饮食提高了质量,减少了数量。天天都有饲养员给它们梳毛,厚长的被毛!密软的绒毛都被梳理得纤毫毕现。袁最一天两次,亲自带着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他在花馨子的帮助下,不仅消除了各姿各雅对他的敌意,还能发出口令让它和比它更傲慢的嘎朵觉悟坐下!卧倒!起立!行走!抬头!张嘴等等。这是走T台前的必要训练,虽然藏獒极其不习惯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命令被强制,始终是冷漠而漫不经心的,但还是差强人意地配合着,六七声口令之后,让它们做的都能做到。
袁最发现,藏獒有时候不听口令,并不是它们听不懂,记不住,可训性差,而是它们有着天然合理的莱鹜不驯,性情中的强烈野性在敦促它们故意跟人作对,尤其是当它们意识到袁最并不是它们的主人时。袁最还发现,它们对待花馨子和对待他是有区别的。都说草原藏獒的第一服从是男主人!第二服从是家庭中的孩子,第三服从是女主人,第四服从是老人,第五服从是亲戚。但是在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身上,这样的次序是颠倒的。任何口令,只要是花馨子发出的,都比他更奏效。甚至在王故面前它们也比在袁最面前更听话。袁最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它们了解獒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有罪的,相比之下,我的罪更大。
花馨子一直在专心服侍和调教八只小藏獒。让它们有足够的睡眠和足够的饮食,每天拿出三个小时跟它们玩,挑起它们活泼好动的天性,训练它们的追逐打闹。这跟人是一样的,再漂亮的孩子,要是老躺着坐着,人的喜欢程度也会大大降低。花馨子认为,尽管评委们都知道幼獒在陌生的场合必然会呆头呆脑,但也不拒绝欣赏它们的顽皮捣蛋。因为藏獒幼时的活泼好动往往预示着长大后的武猛好强。
眼看要出发了。袁最突然提出,他要去找找李简尘和黑胖子。花馨子坚决反对,但毫无效果,他还是去了。在黑胖子獒场,袁最对自己的两个对手说:“你们都准备好了吧?带哪只藏獒去参加北京博览会?”
看对方诧异地互相看看,又说,“我后天上路。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心思,我要么不去,要去就得拿冠军。北京藏獒博览会是黄海獒场的转折点,有可能转向天堂,也有可能转向地狱。我来就是想请你们帮帮忙,毕竟我们是一起的。”
黑胖子说:“你袁最是个本事高强的人,还需要我们帮什么?”
李简尘说:“你能求到我们,看来不是个小忙。不过帮忙是要有条件的。”
袁最瞪了李简尘一眼:“说吧,什么条件?”
李简尘贪婪地眯起眼睛说:“把你的八只小藏獒给我们。”
就像一根矛枪刺疼了心脏,袁最倒吸一口冷气。
对他和黄海獒场来说,八只小藏獒是最有潜质且前途不可限量的一笔财富,跟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同样重要,怎么能随便给人?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和获得博览会冠军以及得到色钦作家的两只藏獒相比,八只小藏獒当然是位在其次的。再说了,一旦在博览会上达到目的,想别的办法保住八只小藏獒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袁最是什么?心有多深,血有多黑,肠子有多诡,谁也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袁最已经从早就到达北京的王獒人那里详细了解了博览会的活动日程以及聚餐下榻等等细节。等他说出计划后,李简尘和黑胖子没有提出异议。他们都微微一笑,会意地点着头,好像袁最的心思他们早已摸透了,他们在心里轻蔑地说:也不过如此嘛。这让袁最非常不快,告辞的时候一脸冷峻,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袁最没想到,就在他前往黑胖子獒场请求帮忙时,李简尘和黑胖子也正在商量如何利用藏獒博览会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目的与獒肉加工厂有关。加工厂的产品供不应求,好像在中国豢养藏獒有多火爆,吃獒肉的人就有多热闹。尽管他们已经决定用普通狗肉甚至牛肉和猪肉冒充价格不菲的獒肉,但产品的百分之二十还得是真正的獒肉,因为送去某些机构检验的不能假!销售给大饭店的不能假!进入一些大超市的不能假。藏獒,他们需要大量的有待屠宰的藏獒。所以对两个狗阎王来说,参加藏獒博览会就跟参加菜獒(可以食用的藏獒,类似菜牛!菜羊)采购会一样。那些威风八面!仪表堂堂的藏獒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剔骨去膘可以温肾壮阳!补气养阴的新鲜獒肉。“当然,我们还是养藏獒的,羹界的地位不能失去。以后我们也要像袁最那样,要养就养最好的一流的。”似乎是为了安慰自己,李简尘一再说。
袁最走了以后,他们的话题又回到自己的目的上。
“你真的想帮袁最的忙,就为了八只小藏獒?”黑胖子问。
“能帮就帮,我还是希望他得第一的。他得了第一,就是黄海獒场得了第一。谁都知道,我是黄海獒场的实际老板。”
“要是不得第一呢?”
“不得第一就坚决抛弃。袁最说了,他的藏獒是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不打自招就是个犯罪分子。
这样的犯罪分子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什么意思?”
“到那个时候咱们就散布出去。”李简尘笑了。
“火,火是他放的?”黑胖子瞪着眼,拍起了巴掌。
袁最回到美场,把花馨子叫到自己宿舍,盯着她看了半天说:“真想带你去北京,琢磨来琢磨去,还是算了吧,你留下。”说着,关上了门,抱住她,柔蜜地亲着。花馨子随顺着他,一句不吭。她知道自己有点难了,去还是不去?袁最正在发疯,一个更加黑暗的深洞已经被他撕开了,一旦进去,出来是不可能的。即便法律够不着,李简尘和黑胖子也放不过他。她的经验告诉她,如果不能让你吃更大的亏倒更大的霉,李简尘和黑胖子决不会帮忙。而袁最却稀里糊涂的,以为加上李简尘和黑胖子,就可以减去她花馨子。也许袁最并不糊涂,正是因为意识到那个黑洞因为有了李简尘和黑胖子的参与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才要摘除花馨子。他希望花馨子干净!纯洁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可花馨子想到的是,我宁愿跟袁最犯罪,也不愿意洁身自好,因为她在认识袁最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有罪之人,洗清自己已经不可能了。那还是去吧?不,留下来,留下来……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我听你的。你想干什么都行,反正我也拦不住。发疯吧,我的爱人你就发疯吧。”说着,花馨子推开他,很悲壮地脱光了自己。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是最后一次。但她不甘心,要挽救,她心说不能啊,不能是最后一次,我们要天长地久。这样想的时候,她哭了。
袁最说:“谢谢,谢谢你的一切。”
“你谢什么?你看着我,看我好不好?世界上不会再有我这样好的女人了,你舍得丢掉?”花馨子说着旋转起来,把自己的前胸后臀!腰肢大腿尽量完美地展示给他看。“袁最,其实我们也可以不犯罪。要发疯你就在我这里发疯。我留下来,你也留下来,什么这第一那第一,我们不要了,就老老实实办好我们的獒场。”
袁最遗憾地摇摇头:“到了这种时候你才说这种话,晚了。我问你,我要不是个杀人纵火犯,你会爱我吗?我要不是冒着掉命的危险胡乱折腾,会有我们的今天吗?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越是好人就越喜欢敢于犯罪的人。你想想,我们崇拜的英雄哪一个不是犯罪分子?每一个人,都对犯罪有一种期待甚至渴望,都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犯罪动机,就是没有机会显露出来。我不过是一个偶尔得到了这种机会的人。你觉得我会放弃吗?我放弃了冒险就等于放弃了一切,这个一切里也包括你。花馨子,你越不让我去,我就越要去。”
花馨子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袁最扑上去抱住了她。
第二天,袁最起得很早,起来后和花馨子一起吃了早饭,就出门去了。出租车上,他接到了飞飞的电话。飞飞说:“爸爸,你回来看看妈妈吧,妈妈病了。”
他间什么病,为什么不去医院。飞飞说:“妈妈在发烧,伤口化脓了,已经去了医院。”“什么伤口?”袁最突然想起了二性子怪獒,立刻改变了口气,冷冰冰地说,“我很忙,不能去,你们好自为之吧。飞飞,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不想拖累她们,就只能这样让她们在感觉到他的冷酷与绝情之后自动放弃。他挥手抹掉因牵挂而生的烦恼,按原定计划去了基督山。
刚刚做完礼拜,信徒们从教堂络绎而出。袁最逆着人流,左躲右闪地走进教堂大门,等了一会儿,人才散尽。约翰牧师站在讲坛上平静地望着他。他走过去说:“牧师,我又来了。”约翰牧师点点头,眼里贮满了疑问:说吧,有什么事?袁最烦躁地搓着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反正不是来忏悔的。”
约翰牧师点点头,走下讲坛,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了第一排的长条椅上。他已经在礼拜仪式中布道了很久,非常疲倦了,好像身体正在对他说,尽管这个老人是上帝的使者,上帝也无法帮助他像年轻人那样结实挺拔。
袁最沉默着,突然说:“对了,我是来告诉你,上帝失败了,我上次来过之后并没有得到他的拯救。我的忏悔让我比先前更加歹毒了。我想上帝是拯救人的灵魂的,我没有灵魂他拯救什么?上帝和你们为灵魂不灭而活着,可我早已死了。我死了,很多人都死了,我的周围到处都是污秽!争夺!忌恨!贪婪!诱惑,就是没有你说的爱。我想上帝的爱能赎一切罪,在上帝赎买整个世界的时候一定包括我。我到了那个时候也一定会是个公道正义的圣人贤者,是真理的化身,但我需要的是现在而不是将来。说实话我心里藏着让我自己和所有人获得新生的秘密,储满了消除所有罪孽的力量,但这股力量一出来就成了罪孽本身,成了死亡的前奏。这是为什么?我怎么就不能跟人相亲相爱呢?我像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要掐死所有的政敌,又像一个永不屠足的银行大亨要霸占天下的金钱,还像一个垄断成性的资本家要掠夺所有人的财产。不掐死不霸占不掠夺不行吗?不行不行,就不行。我好像不是一个养藏獒的,我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有那么多阴险毒辣的诡计,它们让我热血沸腾,心潮激荡。我知道谁也不能平息我内心的骚乱,老婆!孩子!藏獒!花馨子,还有我自己,都不能让我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就算有人能绑住我的手脚,也绑不住我的心。我心里的欲念,强大到连喜马拉雅山都挡不住。牧师,你见过海啸吧?那就是我的心。”袁最急慌慌地说着,好像立刻就会有人堵住他的嘴似的。他从脖子上取下拇指大的圣像,又从衣袋里拿出《圣经》,放在长条椅上。“我把它们还给你,我不需要了。上帝跟你有缘分,跟我八竿子够不着。我装模作样地拿着它们,以为自己是上帝的信徒,其实是在站污他老人家。我明确告诉你,我马上又要去犯罪了,杀人,或者不杀人。如果你现在能打消我的念头,阻止我的行动,我就坚决信仰上帝。”
约翰牧师说:“当然,上帝一定会阻止你。信仰的力量来自于心灵,忏悔是心灵通向上帝的唯一桥梁。
不管你信不信,到了这里,你就得忏悔,就算是最后一次吧。我可以向你保证,上帝没有抛弃你,你将在适当的时候看到上帝就在你的头顶。”老人起身过去,打开了忏悔室的门。
袁最犹豫着走了进去。和上次一样,他跪在了垫子上。约翰牧师做出要离开的样子。袁最说:“在我眼里你就是上帝的代表,你走了我怎么忏悔?”牧师轻轻“哦”了一声,坐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用以笔录的纸和笔。袁最说:“这次你不要记,你听着就行了。”牧师立刻收起了纸笔。袁最又说:“你要向上帝保证,除了告诉上帝或者烂在你肚子里,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约翰牧师神情庄严地看了看四壁朦胧的浮雕和“神往的路”一行字,看了看那盏悬挂在壁端的灯,最后又望了望头顶的圆形弯隆,仿佛看到通道之上比太阳更远的地方,天国的属景正在遥遥欲现。他用因布道而倦怠的沙哑的嗓音说:“你是一个不信神的人,对吗?对不信神的人,罪恶是必然而合理的出路。
但我要以上帝的名义告诉你,只要是人,就都能从自己身上找到悔改的力量,这个力量就是上帝的赐予。
上帝是博大的,世上不可能有一种罪超过他容忍和宽恕的限度。哪怕你现在深陷罪恶的泥潭,上帝还是爱你的。就像我们常常说的,天国喜欢一个悔过的人胜过喜欢一百个本分规矩的人。现在,请罪孽的人真诚忏悔吧,我保证除了祈告上帝以便赦免你的罪,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包括瞥察,就是说不能报案。”
“是的,包括警察。上帝不能依靠警察拯救人的灵魂。”
袁最慑哺着说起来,说着说着就流畅了:北京藏獒博览会。色钦作家的两只好藏獒。输不起的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以及“又只小藏獒。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抢夺,哪怕杀人,哪怕……所有的心思以及谋划和预期的后果他都说出来了。最后他眼睛像山洞一样张开着,幽深暗昧而又伤感乞怜地望着约翰牧师闭实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牧师?”
约翰牧师低头不语,等他开口说话时,声调里有一种孤绝纯粹!义无反顾的味道:“也许是时候了,为了你,我真的可以戴上荆冠走向十字架了。”说罢就开始呼味呼味喘气,好像一个从远路上走来的使徒,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再也不能布道了。
“你说什么我搞不懂。难道我听了你这句话就能浪子回头?”
“我是说,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为什么?骗子,骗子,你为什么不劝阻我?你已经向我保证,上帝没有抛弃我,是不是?”袁最气急败坏地喊起来。
“在你面前,上帝在沉默。沉默就是对你最好的劝阻。”
“可是它一点作用也没有。我还是想犯罪,犯罪,杀人,杀人。越来越想,越来越想。”说着,袁最起身扑过去,一拳捣在了约翰牧师脸上。这一拳劲道十足,牧师连同他坐的椅子都翻倒在地。
约翰牧师爬起来,听着袁最甩门而出后穿过教堂的脚步声,呆怔地望着忏悔室门上被袁最甩烂的彩色玻璃,喃喃地说:是的,我保证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上帝啊,请给我力量。这个人在挣扎,罪孽在挣扎,我也在挣扎。
2
藏獒博览会的会场设立在北京南郊。通往博览会的路上,十里外就开始树立招牌,中国几乎所有的獒场!獒园!藏獒繁育中心以及相关科研机构和獒粮生产厂家都争先恐后地打出了广告,喷绘的巨型藏獒鳞次栉比,加上延伸到北京城区内的三千多个灯箱广告,真正是百里长街,夹道相迎了。
我们的车行走在夹道中,很慢。阿柔从车窗里伸出镜头去,朝着广告牌咔嚓咔嚓地拍摄。她很少说话,尽管她的汉话说得跟白玛一样好。我也很少主动跟她搭腔,要说也是简短的三言两语。距离,我要使劲拉开我跟她的距离,好对得起哥里巴对我的信任。
司机左一头右一眼地观看着,不时地赞叹一句:
“漂亮。”我不仅欣赏着广告上藏獒的漂亮,还在琢磨它们那不可一世的名字:“北霸天”!“南魔王”!“西北虎”!“东海兽”!“大帝”!“狮王”!“冠牛”!“豪爷”等等。一听就觉得这个藏獒界是多么的江湖而王霸横行。如果都这样霸气冲天地起名字,那我的藏獒该叫什么呢?总不能叫拿破仑!希特勒吧?哦咕咕是好乖乖的意思,达娃娜是黑月亮的意思,相比之下显得那么谦虚而轻淡。这大概就是藏民养獒和汉民养獒的区别了。汉民养獒或多或少都有显摆!宣威!称霸的意义,藏民养獒却是为了守家!护羊!陪伴,就像贴心的儿女!眼前的风景似的,所以给藏獒起名就跟给人起名一样,必得优美!亲切!顺口或者有所寄托和期待,什么叫惯了就起什么。
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也望着窗外,显得比人更惊奇:紧抿着嘴巴,高翘着方鼻子,把三角吊眼吊得更长,一眼不眨。虽然路边广告牌上那些金的!红的!黑的!金红黑三色团聚的以及狼青的!蓝灰的藏獒对它们只是黑白两种颜色的显现,但已足够让它们看清那是同类的形貌。它们从嗓子眼里不断送出厌烦和疑虑的呼噜声,偶尔一声吼叫,警告那些巨大的同类不要轻易对它们瞪眼。汽车一直在走动,走到哪里都不是自己的领地,所以它们很担心据守两旁的藏獒会扑过来撕咬。它们当然不怕撕咬,怕的是在别人的领地它们没有理由撕咬。
我拍拍我们的两只藏獒,让司机停车,开门下去。
哦咕咕和达娃娜紧张地瞪着我。我走向路边,回身哈哈笑着,蹦起来一拳捣向广告牌上藏獒的屁股,然后安然无恙地回到车上。哦咕咕和达娃娜立刻明白了,就像草原上那些描画在山崖头的佛像和麦玛寺晾晒出的织锦大佛,虽然活灵活现,却是不会行动起来的。它们长舒一口气,身子一塌,安然卧在了给它们指定的坐椅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广告牌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巨型的红色吹气棒组成的拱门,拱门很多,每十米就有一道,每道门上都贴着某个獒场或獒园献给博览会的贺词。拱门两边摆满了鲜花,也都是藏獒的造型,十几盆修剪成藏獒的日本茉莉盛开着白色的花朵,临风沐浴。终于拱门也消失了,一个到处分割出草坪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前面是一个宏丽壮观的钢铁和玻璃体的现代构造,巨大的横幅告诉我们,那就是藏獒博览会的会场了。
我们把车停在广场西北角的草坪上,用车挡住路人的视线,把哦咕咕和达娃娜用牵引绳拉了下来。阿柔带着它们来回溜达着,轻柔地说着话,希望它们尽快放松,把憋了一天的屎尿在这里排泄掉。我叮嘱阿柔一定不能让观众或者整主看见我们的藏獒,要是有人来,赶紧上车。阿柔不解地望着我:我们就是来公开亮相的嘛,为什么要神秘兮兮地藏着躲着?
我快步走向会场。半个小时后,我在会场一侧的接待处了解到了整个博览会的程序:一共十天,明天上午是开幕式,接着就是公獒比赛,后天是母獒比赛,大后天是幼獒比赛和名獒T台亮相。以后的时间就是自由参观和交易。
接待处的负责人说,别人都是半个月前订购展位!开始布展的,你怎么才来?展位已经没有了,参加比赛的报名时间已经截止。我递上名片说,展位有没有无所谓,我只想参加比赛。要是不让我参加,就是把整个青果阿妈草原拒之门外,你们的博览会也就不会有名副其实的冠军了。青果阿妈草原是藏獒的故乡,这个谁不知道?而且我大言不惭要夺冠军,让对方立刻有些刮目相看了。“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不是都在地震中烧掉了吗?你等等。”负责人拿着我的名片去请示更高的负责人。
一会儿一个油光满面的将军肚跑出来跟我握手:
“你就是写藏獒书的那个作家吧?昨天我还说没有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是本届博览会最大的遗憾,现在没有遗憾了。”他让我给工作人员交了一千元参赛费,然后亲自给我颁发了参赛许可证,邀请我参加今天晚上的博览会聚餐。我含含混混答应着,离开了接待处。
走向广场西北角的路上,我拨通了袁最的电话:
到了没有?”
他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正在想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呢。我已经看到你的两只藏獒了,真不错。看来这届博览会就是西海和蓝岛的比拼了,真正的巅峰对决。但我相信我的胜算比你要大一些,走着瞧啊。”
我警觉地四下看看:“你在哪里?”
“你就不要打听了,我们还不到见面的时候。”
我快速来到我们的车跟前。哦咕咕和达娃娜卧在草坪上,阿柔正在给它们喂食。司机累了,窝在驾驶座上睡觉。周围没有别的人。我问阿柔刚才谁来过?阿柔说既没有观众也没有獒主,就一个捡破烂的,在垃圾箱那儿翻腾了半天。垃圾箱离这里不到二十步,足够看清我们的藏獒。我说那就是我们的对手,看来我们一进拱门就被他盯上了。以后要格外警觉,在我们亮相之前,看到哦咕咕和达娃娜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能让那些评委看到,免得他们有所准备。我们一出场,就得让他们眼睛一亮!大吃一惊。阿柔肃穆地点了点头。
“另外,这几天要少喂,要用饥饿让它们打起精神来。人和动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吃饱了就想睡。”
“喂食方面就不用你操心了吧?我的藏獒我知道。”
有人从远处朝我们喊起来,说这儿不能停车,要我们把车开到会场后面的停车场去。我用身子挡柱胡肠人的视线,让阿柔赶紧把哦咕咕和达娃烟时立上了车。
停车场上有许多货运车,上面全是铁笼子。有的铁笼子里有藏獒,有的是空的——不少有展位的獒场和獒园都把参赛参展的藏獒拉到会场里面去了。
一条马路横穿过开阔的停车场,马路两边全是中小獒主和他们的藏獒。这些人都是借船搭车的,知道博览会将吸引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前来参观和交易,便也来这里摆了个买卖藏獒的摊儿。对他们来说做成几笔是几笔,做不成也没关系,反正只要不进会场,就不交参赛费和展位费。
我们停好车后,商量晚上怎么居住。我的意见是我住在车上,守着哦咕咕和达娃娜,他们两个找旅馆一人开一间房。阿柔说她是藏獒的主人更应该和它们待在一起。司机觉得路多多派他来就是要照顾我们的,我们守在车里,让他去住饭店,他不敢:“那就都睡在车里吧,你们陪着藏獒,我陪着你们。”
我觉得这样也好,一辆中型面包,足够我们伸胳膊展腿的。
已经是傍晚。我让他们先去吃饭,完了我再去。
我想既然有人守护着哦咕咕和达娃娜,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参加今晚的博览会聚餐了。
3
聚餐的地点就在博览会旁边的一家大酒店。环境的富丽堂皇!酒菜的丰盛奢靡是不用说的,藏獒界的盛会自然要体现藏英界的气派,在中国发达的事业必然连带着豪华的饮食。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好藏獒做底蕴的,一个比一个气壮山河,好像藏樊比赛还没开始,獒主与獒主之间就已经拼上了。加上一个个都是喝酒的好手,言语的放荡无忌里,透露出他们的裕如和自信。
世界上有许多爱狗如命的民族,相比之下汉族跟狗的关系并不亲密,比如他们迄今保留着吃狗肉的习惯,他们常常把“狗日的”!“狗娘养的”!“狗东西”!
“狗杂种”挂在嘴边,他们拥有“狐朋狗友”!“狼心狗肺”!“鸡鸣狗盗”!“蝇营狗苟”的蔑狗文化而自鸣得意,他们把“狗拿耗子”!“狗仗人势”!“狗急跳墙”!
“狗咬吕洞宾”等等词汇印在书里当作雅俗共赏的典范代代流传。但就是这个民族创造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藏獒文化和藏獒经济,涌现出一大批藏獒人在这里开会博览!吃酒言谈。
我想规律是不是这样:最恨的人最爱,最坏的人最好,最黑的地方最亮,最远的地方最近。比如我们向前走,那个最远的目标其实就在背后,一转身就到了。我坐在大厅的边缘,面对着满桌子食物,一边吃一边观察,突然一扭头,发现我要找的人就在身后。
王樊人正在翘头张望,一见我就说:“怪不得我看不见你,原来你在我鼻子底下。”我让服务员搬来一把椅子,拉王獒人坐下,拿过两只酒杯来斟上。我们无声地碰杯,都干了。
“你的藏獒呢?带我去看看吧,现在就去,看了再回来。”
“到时候你就看到了。”我说,“请允许我向一切人保密。”
“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偏要看。这几天想的就是你的藏獒。”
突然那边乱了,有人吃喝着什么。大厅很大,吃喝什么听不清楚。很快,一个人的吃喝变成了几个人的对骂,听口音有西北的有东北的还有山东和河南的。
“肯定是为狗肉的事,刚才已经吵过一架了,现在还吵。吵什么吵,揍就是了。咱开的是什么会?藏!獒!
博!览!会。狗日的非要一盆炖狗肉不可,人家酒店说没有,他就让人去狗市上买了一只让酒店给他现杀现炖。有人不干了,一定要让他把狗肉撤下去。狗日的不仅不撤,还说是他有吃狗肉的自由,干涉他就是干涉人权。”王獒人义愤填膺,一口一个“狗日的”。我说你这样夹枪带棒地骂狗,跟吃狗肉也差不多。他立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忘了忘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我都扇了我自己,为什么没有人扇他?”他起哄地大喊一声:“打!”
真的打起来了,不是一个对一个,是一拨对一拨。人突然多起来,好像从外面又进来了一些。那个油光满面的将军肚负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大声喊着:“住手,住手。”几个酒店保安过来,拼命拉扯着。一个又黑又胖的人推操着保安们:“走开,走开,不用你们管。”一个戴着墨镜!卷毛头发的人趁机扑过去捣了黑胖子一拳。黑胖子连踢带打地还击起来,一边用东北话喊着:“我吃我的狗肉,关你屁事。”卷毛头那种极力想变调但还是留有痕迹的台湾普通话响起来:“开除他,开除他,开除这个吃狗肉不吐骨头的畜生。”好像藏獒界是个组织严密的集团,可以用开除来惩罚。卷毛头喊着把一个啤酒瓶扔向了黑胖子,打着没打着看不清,只听砰的一声碎了。
黑胖子也从饭桌上撰起了一个啤酒瓶,直扑卷毛头。
似乎双方都有很多人,你喊他叫,一片混打。王獒人激愤地站起来,拉着我:“走,帮忙去。”
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这时的激愤不亚于王獒人:一个豢养藏獒的人居然同时又是一个嗜吃狗肉的人,这在我这个草原人眼里跟人吃人是相同的。我甩开王美人拉我的手,绕过一个个圆形的餐桌,比他更快地来到混打的人群里,指着扑过来的黑胖子说:“揍扁这个白眼狼。你以为就跟养羊吃羊!
养鱼吃鱼一样你也可以养狗吃狗吗?要吃就先吃掉你。”黑胖子眨眼到了跟前,举着啤酒瓶砸过来。我的头本能地一偏,啤酒瓶擦着耳朵落在肩膀上。那是一只还没有开封的啤酒瓶,瓶子没碎,里面的啤酒却借着甩动的力量砰地顶开瓶盖,滋了我一头一脸。我退后一步赶紧擦脸。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一片漆黑。
有人从后面推倒了我。许多只坚硬的皮鞋和旅游鞋立刻踩在了我身上。按照常规我应该双手抱着我的头,那是最容易致命的地方。但是我没有,我抱住一只踩踏我的脚,拼命一拉,拉倒了那个人。那人尖喊了一声,让踩下来的脚纷纷收敛。趁着这个机会,我滚到离我最近的一张餐桌底下,一脚掀翻了它。更乱了,都不知道谁打谁了。叫声和骂声传递出互殴的残忍和痛苦。我爬起来,抱着头,拼命朝外挤去。
灯亮了。我发现我站在吧台里面,像一个酒店内部人员,张望着大厅。已经不见了吃狗肉的黑胖子,也不见了那个首先把啤酒瓶扔向黑胖子的卷毛头。
人们安静下来,好像互殴的人都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观望者。几个保安抬着一个哼哼卿卿的人走向酒店71口。我望着他,猜想他就是被我拉倒的那个人吧?
将军肚在向一些人解释:被踩伤的这个人的身份已经搞清楚,不是来参加博览会的。“瞎掺和,跟我们没关系。大家各就各位,继续吃,继续喝。”王獒人东张西望地路过吧台。我说:“獒人,我在这里。”王獒人一扭头,惊呆了:“你好着吧?”我心说他怎么这么问,好像漆黑之中他看见我被推倒又被踩踏了,真是藏獒一样的夜视眼。我拍拍胸脯,表明我没事,却感到腰肋和右手臂有些疼,峨鱿牙,又觉得不疼了。
被我掀翻的桌子已经搬起来。服务员以最快的速度清除了满地的菜肴酒水。博览会的獒主们重新人座。很快有了笑声和猜拳行令的喊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在我跟王獒人的桌子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讲起了故事。
……你说这老板是不是有钱烧的?花两百多万买了一只大藏獒,就为了管制工人。他规定工人必须按时上班,早晨一过八点就把藏獒拴在大门中间的石头桩子上。迟到的工人要想进工厂就得冒着被咬伤咬死的危险。还规定工人上班时不准上厕所,怕工人不遵守,就在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六点之间拴在厕所门口。有个女工实在憋不住了,战战兢兢过去,没走到跟前就吓得屎尿拉到了裤档里。有个老工人天天拿东西喂它,以为喂熟了它就不咬了,结果他是被咬得最惨的一个,大腿上撕开了碗大一个洞,手腕子也被咬断了。这藏獒后来咬人咬成了习惯,见谁都咬。有一天把老板自己咬倒在厕所门口,咬得还不轻,整个下身全没了。他养的藏獒咬了他自己,这钱花得真是冤枉大了。后来藏獒被老板卖掉了,据说卖它的钱刚够治他的伤。
我心里一阵阵地揪着:藏獒变了,一离开草原就变得不是藏獒了。它们怎么可以充当一种人欺压另一种人的爪牙!打手!狗腿子呢?充当了爪牙又去残害主人,哪一头都靠不上,它就连野狗都不如了。我问道:“你知道卖给了谁?”
那人说:“谁毽知道呢,只听说它又咬伤了新主人。”
我想敢于让主人断子绝孙!失去性福的藏獒,它们的命运必然是永远失去主人。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很难想象一只藏獒会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好好活下去。它咬掉了老板的下身,说明它不认为他是它真正的主人。
餐桌的桌面是自动旋转的。王獒人在忙着吃菜,他好像一直没吃东西,现在饿了。在他的带动下我也吃起来,虽然腰肋和右手臂隐隐地疼痛,胃口却很好。
一边吃,一边惬意地喝着啤酒。又有人说起了藏獒。
……这件事情发生在我们县上。有个做小买卖的光棍,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了一只藏獒娃娃,说是我给我买了个儿子。他也真的疼它,就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问他你这是为啥呢?不如把买藏獒的钱用来娶个媳妇。他说媳妇能咬人?原来他疼它就是为了让它咬人。养了一年,藏獒大了,果真咬伤了一个人,据说是他唯一的仇人。仇人肚子上被咬出了两个洞,肠子都掉出来了,到医院没两天就死了。你们说这事怎么办?是仇人到他门上去撒泼打架,藏獒看不过才咬了他,又不是光棍纵狗伤人。可毕竟死了人,死者的家属还在告,不惩罚说不过去。法院想了个办法,打死藏獒,藏獒的主人拘留三个月,觉得这样就可以摆平。我们省里有个民间性质的动物保护协会,从报纸看到案件报道后立刻就不依不罢了:杀人偿命是约束人的法律,不是针对狗的法律。藏獒不知道法,不知者不为过,怎么能让藏獒偿命?偿命的应该是人而不是藏獒。法院要藏獒偿命,动物协会要人偿命,问到藏獒的主人那个光混,他说:要是非得偿命的话,那还是我来吧。光棍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喝药自杀了,自杀前把他的藏獒无偿送给了一个曾经想用八十万买下这只藏獒的企业家。但是后来藏獒也死了。它在新主人家待不惯,逃出来想去看看原来的主人,看到的却是主人的尸体,它不吃不喝守在尸体旁边,把自己饿死了。
王獒人总结道:“藏獒是跟谁像谁的,一个獒主的性格也一定是他的藏獒的性格。光棍为藏獒而死,藏獒就会为他而亡。獒主要是处处显恶,他的藏獒也一定是恶极坏极的。知识分子养藏獒,那藏獒也会文质彬彬,显得特有教养。美女养藏獒,藏獒也会臭美起来。”
我猛喝一口啤酒,压住了自己的叹息,发现旁边桌子上的人也在说藏獒。再看看大厅,到处都是嗡嗡唤唤的声音:藏獒,藏獒,藏獒。是大家不约而同呢,还是受了我们的感染?一个很响的声音从邻桌传来:……我是养藏獒的,藏獒有多厉害我居然不知道。有人说藏獒是世界上唯一不怕老虎!豹子!狗熊的狗,那我就要试试。你们猜,试试的结果怎么样?我把我最凶猛的一只藏獒带进了我们那里的野生动物园。动物园的老板是哥儿们,跟我一样好奇,也想见个分晓。他说你的藏典要是能打过我的野兽,我把头剁给你。我们开着车先到了狮虎园区,把藏獒牵下车,解了牵引绳,跳上车就走了。藏獒先是追车,追不上就不追了,朝着几十步远的三只大老虎两只小老虎吼起来,吼着就朝老虎走去,老虎们也朝它走来。
我们远远地看着,紧张得都不敢出气。但是我们白紧张了,它们始终没有打起来,好像老虎和藏獒互相靠近是要和平谈判的,太让人失望了。和老虎不打,那就去找狮子,还是不打。找豹子,找狗熊,结果都一样。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难道老虎狮子都没有野性了?没有野性怎么对人那么凶?就是天天给它们投放食物的饲养员,它们也是说咬就咬。
难道野生动物都是一伙的,只要藏獒保持野性,就是老虎狮子狗熊豹子的家人!亲戚!邻居!街坊?
王獒人又总结了一句:“藏獒就是狗熊和老虎交配的后代嘛。”
我说:“这事我知道,野生动物有共同的遭遇!共同的悲伤!共同的语言,还有共同的仇恨,它们的确有一家一伙的感觉。藏獒虽然被驯化,但人类驯化它们的目的是让它们承担保卫牛羊守护家园的使命,一旦使命被消解,驯化的链条就会松弛,要么就野性消尽,要么就野性独存。野性找野兽,就是山宗找水源,这是天作之合。这个人的藏獒跟老虎狮子不打,说明是一只好藏獒。现在的好藏獒,要打就跟人打,人獒之战才能打起来。”
大厅的过道里,穿梭着人影,不断有人走来,也不断有人离去。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特征很明显:戴着墨镜,留着卷毛头发,走出去又走回来,走回来又走出去,不断朝我这边张望着。我突然意识到这卷毛头就是那个挑起混战的人,再仔细看看,不禁一怔: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想起来了,在蓝岛,在袁最抓住我和重新得到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以后。他叫王故,当时是剃着光头!胡子拉碴的。现在胡子没了,戴着卷毛假发,再用墨镜一遮掩,居然骗过了我。一瞬间许多疑问接踵而至:为什么这里只有王故一个人,袁最在哪里?为什么黑胖子会举着啤酒瓶砸向我?为什么大厅里会突然一片漆黑?为什么会有人从后面推倒我?为什么那么多坚硬的皮鞋和旅游鞋会一起踩到我身上?不是为了吃狗肉,绝对不是,这场混战……
我不寒而栗,看了一眼身边的王獒人,说声“失陪”,站起来就走。我必须立刻回到哦咕咕和达娃娜身边去。今天晚上,全世界的危险都在指向我和它们。王獒人喊道:“色钦作家,你要走吗?带我去看看你的藏獒。”我没有理睬他,大步走向了酒店外面。
4
虽然酒店离博览会很近,但毕竟要穿越十字路口的天桥和一条马路,还要沿着博览会会场灯光模糊的边沿小路走到后面才能到达停车场,所以我一出酒店就钻进了出租车。出租车快速而安全地把我送到了停车场。我跑过去,一头钻进了我们的中型面包,看到哦咕咕和达娃娜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阿柔和司机已经睡了。白天一整天都在车上颠簸的哦咕咕和达娃娜也在打吨。
我打开车灯,叫醒阿柔问道:“没有谁来过吧?”
阿柔迷迷糊糊坐起来说:“没有。”揉揉眼睛又说,“来的人多了。有推销矿泉水和啤酒的,有推销盒饭和猪头肉的。还有一个是推销獒粮的。”
我一眼看到最后一排座位上放着一袋陌生的东西:“你买了?”
“不是买的是送的。那人说藏獒一参加博览会就蔫头聋脑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让它抬头它低头,让它走路它卧倒,一趟T台走下来,稀里哗啦,腰来腿不来。他的獒粮是博览会专用獒粮,藏獒吃了长精神,毛色也会闪闪发亮,走在T台上,始终都是昂首阔步的。我不买。他说那就送你们一袋,你们抓紧时间喂喂藏獒,感觉好再给我们打电话订购。电话号码就在獒粮袋上。”
我急了:“谁,谁来给你送獒粮?我是说他有什么特征?”
阿柔想了想说:“头发,头发是卷毛的。”
“还戴着墨镜?”看阿柔点点头,我说,“你没有喂吧?”看到陌生的口袋还没有拆封,又说,“不能喂,肯定有毒。就算没毒也不行,什么专用羹粮,不就是添加了兴奋剂嘛,藏獒吃了会神经错乱到处咬人的。”
阿柔感到问题严重了,打开窗户就要把獒粮扔出去。
我说:“别别别,那是罪证,我迟早要跟他们算账。”说着打了个哈欠,打得满眼都是泪花花。我困了,但是我没睡。我灭了车灯,坐下来瞪着窗外,看有没有人靠近厂,一会儿又下去,警踢地巡视着整个停车场。
北京的月亮是毛边的,没有清晰的轮廓。暗黄色的一团低低地悬挂在即使夜晚也能感觉到浑浊的空气里,就像一枚陈旧的铜钱,在出土的瞬间闪发出了古代的残光。古代的月亮一定不是这样的,青果阿妈草原的月亮就是古代的月亮。袁最不是草原人,却也深深怀念他曾偶尔邂逅的午夜的银盘。他觉得自己曾经那样纯洁,就像草原最原始的月亮,爱藏獒,也爱妻子。可是现在,虽然还爱着,却已经心如炭火余烬!灰粉一片了。月亮正在消失的黯夜,他一直待在酒店门口的树丛里。
袁最很烦恼,计划的落空让他突然意识到杀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虽然他杀过人,但恶念在没有预谋时的爆发跟预谋杀害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请李简尘和黑胖子加盟他的计划,就是想让预谋变得万无一失。黑暗中一场为了吃狗肉的骚乱踩死了一个参与斗殴的人,这样的事件将被法不责众的规律遮掩起来而成为永远不可破解的悬案。但是失败了,色钦作家居然躲过了王故和黑胖子制造的混战圈套。接着袁最又想在色钦回停车场的路上收拾掉色钦,李简尘和黑胖子已经守候在穿越十字路口的天桥上,打算捉住色钦然后从天桥上扔下去,这样即使不摔死也会被下面公路上疾驰的车撞死或轧死。要是天桥上出现意外无法下手,他和王故将跑到前面去,在博览会灯光模糊的边沿小路上伏击色钦,敲碎脑袋的铁锤已经被王故放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但是又失算了,警觉起来的色钦根本就没有步行返回。袁最的烦恼就在于:他必须杀了色钦,只有杀了对方,才有可能抢夺对方的两只好藏獒而不至于怀疑到他袁最。再说还需要灭口,色钦是唯一知道他袁最的罪行且紧追不舍的人,杀了对方是为了自己一生的平安。
现在怎么办?至少今天晚上是不能再有行动了。
他打电话把王故叫来,又打电话给依然守候在天桥上的李简尘:“算了吧,他坐出租车回去了。”
李简尘掩饰不住沮丧地问:“下一步怎么办?”
袁最叹口气说:“我还没想好。”
他觉得既然没想好,就只能按事先的约定来做了:比拼藏獒。色钦想用他带来的金整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打败我,他说打败我就等于杀死我。他说得一点没错。可是他怎么就认为他的藏獒一定会胜过我的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呢?一旦他败了,他的金獒和黑獒就是我的;一旦我败了,我的藏獒就是他的,包括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还有我们黄海獒场的所有藏獒。这是两个男人的约定。两个男人都认为自己是藏獒一样的男人,说到做到。
可是,可是我袁最不仅是男人,更是~个有着犯罪惯性的男人,一个上帝挽救不了的凶狠残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