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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藏獒博览会.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袁最对王故说:“没事了,你回房间睡觉,我去看看我们的藏獒。”他不想在比赛前露面,就把嘎朵觉悟!各姿各雅和八只小藏獒被安置在了博览会周边的一户带院落的人家里。

一直很紧张的王故终于松了一口气:“明天不会还要杀人吧?”

袁最没有回答,说:“现在就看色钦的两只藏獒吃不吃你给他们的獒粮了。”

獒粮里不会有毒。袁最怎么舍得毒死可以跟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一决雌雄的哦咕咕和达娃娜呢?只不过是掺了一些安眠药,藏獒吃了有可能昏睡。袁最的想法是:色钦一旦出事,就会乱起来。只要哦咕咕和达娃娜身边有一刻钟没有人,他们就能把昏睡的它们迅速搞走。如果色钦不出事,昏睡也会迫使它们放弃比赛。放弃就等于认输,那也是有利于袁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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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藏獒博览会的开幕式跟所有这类活动的开幕式一样,无非是剪彩!领导讲话!代表发言!宣读恭贺单位!主办方宣布程序规则等等。讲台和T台连在一起。华丽耀眼的帷幕之前,是两排绢花组成的蛇紫嫣红的花篮。从花篮开始,红地毯的延伸就像一只飞翔的鸟。开幕式会场的四周,是一排排由喷绘的藏獒广告!灯影设计和真实藏獒组成的展位,不时传来藏赘沉重而浑厚的吼叫,雷鸣般的回音从地上滚到房顶,在钢铁支架和玻璃构造之间,澎澎澎地撞击着。

为了压倒藏獒的吼叫,讲话的麦克风开到了最大音量,结果整个博览会的会场就成了弘音滚滚的浪潮,让很多人捂起了耳朵。

开幕式一完,评委们就亮相了。因为评委的姓名事先是保密的,当二十多个人走出帷幕,来到讲台上时,黑压压的观众席上出现了不少骚动。评委中有犬业协会的领导,有研究藏獒的教授,有制定过中国藏獒标准的专家,有老资格的养獒人,还有欧洲和美国的獒主,有国际獒犬协会的代表和亚洲动物协会的代表。他们被一一介绍!一一得到鼓掌欢迎之后,坐在了T台两侧。接着,主办方就开始宣读参加公獒比赛的獒主和公獒的名单。出场的先后原则上是按照报名的先后排定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七只公藏獒将参加今天的角逐。第一名也就是本届博览会的藏獒大帝将获得一百万元獒金,第二名五十万元,第三名二十万元,其余的只公布名次没有獒金。但不管獒金多少或者有无獒金,对每一只参赛的獒主和藏獒来说,都将是最高荣耀的一次攀登。荣耀能够带来一切,最主要的还是地位和金钱。尤其是登顶者藏獒大帝和第二名!第三名,在它们的生命期限内,能创造的财富是不可限量的。就算它们的后代按最低价三百万计算,就算它们每年只有一窝!每窝只有五只,就算它们的配种费按一次三十万的最低价收取,那也是亿元之上的数字。何况它们还有孙子,还有比它们更优秀的基因的传承。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只名叫紫金王的金獒。T台两边的观众似乎都愣了一下,一阵寂静之后,有人叫了一声好,许多人便都好好好地叫起来,接着鼓起了掌。那么多巴掌一起拍响,吓得金獒停下来不走了。

主人使劲拽着它,不时地弯腰安抚地摸摸它的头毛和像毛。评委们开始交头接耳,发出了他们专业性的赞叹,然后打分亮牌。金獒的T台走秀刚刚结束,评委们给分的最后成绩就已经算出来了。主持人望着讲台上方的大屏幕说:“去掉一个最高分92分,去掉一个最低分79分,紫金王的最后得分是85石5分。”

下来还是一只金獒。接着是一只铁包金!一只红獒,又是一只铁包金……

我们的哦咕咕排在第九位。在等待上台的时候,我和阿柔一直都在给它将毛。它的毛有点粘连和铺塌,如同披着一块还没有拼好的毛毡,不像周围别的藏獒,浑身上下所有的毛都竖起来,看着就是一个大毛球,不打发蜡是搞不成这个样子的。本来我想到北京后一定给哦咕咕和达娃娜洗澡!喷蜡,但阿柔坚决反对,她说雪山寨子的藏獒就这样,是野野的性子,带着草原的牛粪味和猫猫的酥油味。我想也对,这样就跟都市里的宠物藏獒和贵族藏獒区分开了。但是临到上台,阿柔又羡慕地望着别的藏獒,觉得毛发蓬松起来也是好的,显得更高大更气派。反过来我又在安慰她:他们的是狗,我们的是獒,相信评委的眼光。

我留意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袁最和嘎朵觉悟。这时有人跑过来催促道:“快上,快上,该你们了。”我拉起哦咕咕的牵引绳就走。

没有叫好声,也没有鼓掌声。我带着哦咕咕很快也很安静地走完了T台。我忐忑而愤怒,感觉观众都是瞎子,这么好的藏獒怎么就没有引起惊叫。评委们开始打分了,有两个人同时亮出了9分。观众席上这才有了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等到主持人报出最后得分98分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惊叫。这是比赛进行到目前的最高分。

我望着阿柔笑笑,蹲下来抱了抱哦咕咕,正要牵着它离开会场。有人过来制止道:“不能走,所有参加比赛的藏獒在比赛完后都必须集中展览,咯,就在那里。”他指了指远处一个空荡荡的大展台。我说为什么?那人说:“记者要采访,领导要欣赏。再说好藏獒都走了谁还来参观?”我明白了,这是为了门票收人。

我让阿柔守着哦咕咕,自己快步来到停车场,一脚踏上了中型面包。我看了一眼卧在过道里的达娃娜,问守候在车里的司机:“没什么事吧?”又叮嘱他,“除非拉屎撒尿,一定不要离开汽车。万一有几个人围住汽车,那一定是来抢达娃娜的。不能开门也不能开窗,发动汽车就跑。另外,立刻打电话告诉我。”

等我回到比赛现场时,已经是第十三位登台亮相皿;呼l了,得分没有超过哦咕咕的。接下来的几只藏獒虽然一只胜过一只,但也都在哦咕咕之下。趁着主持人来到台后喝水,我向他打听嘎朵觉悟是第几位,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说:“第十八位。”我说:“十八就是要发,这个位号太好了。”主持人说:“这个位号不是按照报名先后排出来的,得提前预订,要交很多钱的。”我惊讶地哦了一声,看来袁最是不惜工本了。但我绝对不相信他的“十八”真的能带给他出类拔萃的好运。

终于等到了第十八位上场。好像袁最和嘎朵觉悟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我格外留意也没看见他们从哪里走来。等哦咕咕发出一声友好的呼唤时,嘎朵觉悟已经走到T台跟前了。哦咕咕和嘎朵觉悟都来自青果阿妈草原,彼此共有的擅香而温润的酥油气息让它们在感觉上亲近了许多。袁最拽它停下,扭头望着我和哦咕咕,自信地笑着,大声说:“好藏獒,98分没有给错。”我发现嘎朵觉悟今天格外威武,油亮浓密的皮毛光芒四射,挺拔昂扬的样子简直就是袁最心念的体现了。我心里不禁猛地挫了一下,沉甸甸的担忧不期而至:不会吧?评委们不会认为嘎朵觉悟超过了哦咕咕吧?我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挥手道:“上台吧,马上就见分晓了。”

嘎朵觉悟走T台的过程完美无缺。全场寂静着,悄然结束了,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伸直脖子看着大屏幕,等待着主持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去掉一个最高分9分……”这跟哦咕咕一样。“去掉一个最低分93分……”也跟哦咕咕一样。“嘎朵觉悟的最后得分是98分。”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声。我的耳朵听错了吧?居然都一样。一瞬间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和眼睛,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超越仇恨和比赛的激动:嘎朵觉悟,青果阿妈草原的嘎朵觉悟,了不起。只要是青果阿妈草原的都了不起,嘎朵觉悟和哦咕咕,都是我们神性的藏獒!伟大的畜生。又觉得不对,我不能激动,我应该忧心如焚:怎么可能不分上下呢?

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袁最的大声喧嚷既是对比赛的质疑也是对我的挑衅:“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会有两个第一?第一名只能有一个,否则怎么叫第一名?没听说一个国家同时会有两个大帝的。那是什么藏獒,脏兮兮的,臭气熏天,连毛都立不起来,怎么能跟嘎朵觉悟平起平坐?”

{“文}我冷笑着提醒他:“还有比赛的机会。你忘了规则?如果最后得分一样,就要加赛能力,谁的能力强谁就是第一。”

{“人}袁最亢奋地说:“我当然没忘规则,要比赛打斗能力或者工作能力。那就打斗吧,藏獒大帝只能是嘎朵觉悟。”

{“书}看来必须打斗了。藏獒的工作主要是放牧牛羊和看护家园。它们堪称生命表率的忠诚勇敢以及超常的听觉和嗅觉,全部体现在放牧牛羊的任劳任怨和看护家园的至死不渝上。但这里不是它们的家园也没有牛羊,作为工作犬的能力无从体现,只能是比拼凶猛!你死我活了。我说:“走着瞧啊,到底谁是藏獒大帝。”

{“屋}但我和袁最都没有料到,博览会的藏獒大帝会另有归属。接下来的比赛简直让嘎朵觉悟和哦咕咕无地自容,假如它们有人类的比赛意识的话。又有藏獒胜出了,它是第二十五位上场的一只铁包金,以9分的最后得分一下子超过了嘎朵觉悟和哦咕咕。我因为盘算着哦咕咕和嘎朵觉悟的打斗,没有仔细观看这只铁包金藏獒,等到得分报出,再去注意它时,它正在被主人和工作人员带向参赛藏獒的大展台。

在那里藏獒大帝将戴上吉祥威风的红色项圈,接受人的拍照!欣赏和参观,然后永远被人记住:它的生命曾在这里展示得如此灿烂而完美。我远远地望着铁包金,胸腔连带着肌肉哆嗦了一下:似曾相识的身影!走姿和气质,不必看清面孔和听到声音,就知道它是一只你见过的藏獒。可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谁的藏獒?哪儿见过?铁包金也在望着我,并且使劲朝我扭着脖子。背对着我的它的主人(怎么也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严厉地拍了它一巴掌,强行把它拉走了。我收回眼光,搜索着记忆,一片空白。突然,我脑子里泛起一团黑暗,一把无形的剪刀沿着黑暗的边缘迅速剪裁着,竟是哥里巴的形貌。铁包金的主人居然是哥里巴?我迅速扭头,瞪了阿柔一眼。

“为什么是哥里巴?哥里巴怎么还有藏獒,而且更好?”

阿柔神情肃穆地望着我,一声不吭。

最后两只藏獒的T台走秀很快结束。选拔藏獒大帝的公羹比赛也就尘埃落定了。铁包金以9分的最高分夺冠。主持人大声宣读着评委们的评价语:“大而挺的典范头版,短!粗!方的优良嘴筒,嘴吊!眼吊!

颈垂吊三吊齐全凸显,耳大肥厚,脖项圆大丰满,骨量充足,骨骼结实,四肢粗壮,是完美的野兽型粗犷体质,身躯伟岸壮硕,被毛厚密浓多,毫无杂质,胸毛和腿毛火红如炭,胸廓深进开阔,腰背坦荡平直,皮下脂肪均匀丰富,肌肉结实发达,筋健有力灵活,关节协调结实,四爪紧凑粗大,形骨品貌,均属一流。目光犀利,威而不怒,神情峻穆,高贵典雅,气质不凡,孤拔挺立,刚毅而不噪进,威猛而不凶险,雄风大势,虎势磅礴。总之,它是獒界的样板!藏獒的完美体现,是当之无愧的藏獒大帝。”

掌声。人类献给藏英的掌声在这一刻流泻成了江河洪潮。

接下来就是如何决出第二名和第三名了。油光满面的将军肚负责人把我和袁最叫到一起说:“对不起,这是没料到的结果,得分一样的几率是很低很低的。我们也不希望加赛能力,但是规则就是这样定的。你们看,是打斗还是别的?”我说:“别的能力怎么比?”将军肚说:“是啊,在这种场合,藏獒这种犬种不好比赛别的能力,只能是打斗了。”袁最咬咬牙,恶狠狠地说:“太好了,那就打斗吧,既然是藏獒嘛,凶猛是最好的能力。”我和袁最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都因为没有获得藏獒大帝而沮丧万分,又有些庆幸:幸亏对方没有夺冠,谁胜谁败的悬念依然存在。

将军肚好像有点迫不及待,立刻通过主持人宜布了决出第二名的规则。十几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些三合板朝这边走来。他们迅速在讲台上围起了一个长方形的打斗场。三合板是事先准备好的,边上都有钻好的孔洞,铁条一夹,螺丝一上,就连接在了一起,再用铁支架一支,差不多只用了半个小时,一切就妥当了。比赛就要开始,观众和评委立刻安静下来。因为三合板阻碍视线,后面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有人甚至踩上了凳子。期待藏獒互相残杀的目光就像水浪一轮一轮地荡漾着,人类的阴险毒辣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不分好坏的娱乐和狂欢。我牵着哦咕咕从门里进去,袁最牵着嘎朵觉悟从对面的门里进来。我们几乎同时朝着自己的藏獒发出了扑上去撕咬的命令,然后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打斗场里,哦咕咕朝前走去。一向喜欢发出吼叫的它哑巴了似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嘎朵觉悟傲然不动,侧过身子紧紧盯着对方,张嘴吐了吐舌头。突然,哦咕咕吼了一声;又突然,它坐下了,优雅地垫着自己花朵一样卷起的尾巴,挥动着鼻子,吮吸着前面的空气,表情是恭敬而友好的。嘎朵觉悟立刻做出了反应,它似乎一眼看破了这场打斗的荒谬性,更加大度地晃了晃头,走过来,用一种梦吃般亲热的动作跟哦咕咕碰了碰鼻子,然后离开,在距离七八步远的地方卧下了。

我在三合板外面喊起来:“上,上,哦咕咕,给我上。”

袁最也在喊,像是为了发泄,吐出来的全是粗话:“操他姥姥,怎么搞的?谁也不是软棉花捏出来的,怎么能见了耗子不猫咪呢?上啊。”

哦咕咕坐着,嘎朵觉悟卧着,雕塑似的保持着这样的姿态,中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它们变成聋子了,根本就听不到我和袁最的命令。我松了一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要一离开草原,草原的藏獒就都是一家。袁最发出一阵嘿嘿嘿的似笑非笑的声音,大声说:“你看我的嘎朵觉悟,多么坦然啊,根本就不怕它。评委们干什么呢,为什么不重新打分?”

将军肚过来看了看说:“它们两个和平谈判呢,那怎么行?”他派人拿来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发臭的羊肉。野性尚存的藏獒对腐臭的肉食保持着特殊的喜好,空气中一飘来那股浓烈的味道,哦咕咕和嘎朵觉悟就同时站了起来。将军肚没有征询我和袁最的意见,就把臭羊肉扔到了哦咕咕和嘎朵觉悟之间。哦咕咕立刻冲着嘎朵觉悟吼了一声。嘎朵觉悟也不示弱,同样威胁地吼叫了一声。两只藏獒都朝腐肉扑了过去。藏獒的护食特点立刻让它们变得不近情理,这就是野兽的特点,谁也不能从它嘴边夺走本该属于它的食物,何况是一块最为可口的臭羊肉。争食开始了。先是哦咕咕叼住了肉,嘎朵觉悟毫不犹豫地撞过去,从对方的嘴里夺了过来。哦咕咕朝后一挫,前肢伏地,轰然吼叫着,就要扑过去撕咬。

“打斗了,真要打斗了?”袁最喊起来,好像他事先不知道这是打斗比赛。“不行,不行,我怎么舍得呀,这么好的藏獒。”他纵身从三合板上一跃而过,跳过去满怀抱住了嘎朵觉悟,瞪着哦咕咕喊着,“王故,王故。”王故从门里冲了进去。袁最说:“快把它带走。”说着拼命从嘎朵觉悟嘴里夺下肉,扔给了哦咕咕。王故来不及给嘎朵觉悟套上牵引绳,拽着它的暇毛朝外走去。

我喊起来:“不比了?不比就是你输了。”

袁最用锋利的眼光刺了我一下,咬牙切齿地:

“谁说我输了?这么好的藏獒不是用来打斗的。我来替嘎朵觉悟比赛,我要吃肉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接着又四肢着地,学着藏獒的样子吼了一声,朝着哦咕咕爬了过去。哦咕咕正在撕咬那块臭羊肉,替告的唬声不断线地从胸腔里滚出来,突然吼了一声,看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伸手来抓那块肉,便恼怒得又跳又叫,接着扑过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J凉叫声响成一片,许多观众站了起来。后面的人愤怒地嚷嚷着:“坐下,前面的坐下。”越嚷嚷站起来的人越多,后面的人便纷纷踩上了凳子。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咬啊,快咬死他。”立刻响起一片哄笑。

我没有动。靠近打斗场的将军肚和诸多评委都没有动。好像大家都觉得顺理成章的结果只能是咬死袁最。我奇怪地想:我倒罢了,你们凭什么希望他死呢?是不是这样的:都说藏獒是凶猛的,但藏獒咬死人的场面还是难得一见,今天终于看到了?袁最,袁最,舍不得嘎朵觉悟的袁最,就要死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只是希望他失败,而不是他死。他死了对我们以及哦咕咕没什么好处。我从三合板上翻过去,抱着哦咕咕的头说:“松开,松开。”看它不松口,便拿起那块肉,从它的咬合缝隙里塞了进去。哦咕咕叼着臭羊肉,挣脱我的搂抱,退到一边去了。我看到袁最头顶着地面,两手撑起身子,一动不动。血就像一条蛆蜘在他的脖子上蠕动,滴答一声落在了地上。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长嘘一口气,表示自己没有被咬死。

将军肚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来到打斗场内,想要把袁最抬出去。袁最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动他。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你扑过来干什么?我正在想要不要杀了你的哦咕咕。”袁最一手捂着脖子,一手解开冲锋衣的纽扣,亮出了里面的杀猪刀。显然他已经做好准备,决不让嘎朵觉悟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杀了这么好的藏獒。”

“我们的哦咕咕胜利了。”我蔑视着他说。

“别忘了我还有各姿各雅,你也有达娃娜。”

“忘不了。”我说着,看到阿柔迅速给哦咕咕套上了牵引绳。

6

我和阿柔带着哦咕咕离开了打斗场。将军肚快步过来,把我们带向了集中展览参赛藏獒的大展台。

“现在人人都知道你们的藏獒差点咬死人,都想看看它。消息马上就会发布出去,以后几天肯定会人山人海。你们要辛苦一点了,为博览会和藏獒事业的发展做贡献嘛。”

将军肚亲自把我们安排在了大展台一个很显眼的地方,又说了一些赞美哦咕咕的话,就走了。我让阿柔去把达娃娜也带到这里来。大家集中在一起我比较放心,哦咕咕和达娃娜可以做伴,我跟阿柔以及司机也可以互相照应:轮换着睡觉,轮换着吃饭和上厕所等等。再说明天上午就是母獒比赛,让达娃娜来这里,也可以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一会儿,阿柔带着达娃娜来了,她说司机不来,想在车上睡觉。那就由他去吧。我让阿柔守着我们的藏獒,一刻也不要离开,自己走动着,观赏大展台上的各色藏獒。

大展台是圆形的,一圈都是间隔起来的展位,除了极个别不想在明天比赛前叫别人看见的母獒的展位还空着,大部分展位都已经有主了。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看到卷毛头发!戴着墨镜的王故和嘎朵觉悟!各姿各雅以及八只小藏獒待在自己的展位里,却没有看到袁最。我走过去,爱怜地叫了一声各姿各雅。各姿各雅无精打采地趴卧在地上,撩起眼皮瞅了我一眼,动了动身子,想起来却没有做到。我不禁问道:“各姿各雅怎么了?”王故瞪我一眼说:“没怎么。”

然后就用身子挡住了各姿各雅。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出现在对手的展位上有刺探情报的嫌疑,便知趣地离开了。

又开始转圈,转累了才向人打听:“怎么不见藏獒大帝?”

铁包金的藏獒大帝被安排在圆形大展台的中间。

要参观它必须经过一条凹进去的通道。等我站到它面前时,它已经戴上了吉祥威风的红色项圈。一群人正在拍照!欣赏。我呆愣着,不敢相信我看到了我的过去。“啊嘘。”我吹口气,突然笑了,这怎么可能呢?

但一定是可能的,不然我寻找藏獒大帝干什么?

我挤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我和它的眼光立刻对上了,就像爱人寻找爱人的眼光!母亲寻找孩子的眼光,是那样的急切而准确。我还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能立刻扑过去?它叫起来,一会儿是猛吼,一会儿是孩童般的呜鸣,复杂的表达只有我能听得明白:悲伤中的惊喜,亲热里的幽恨,缠绵和温暖裹带着最深最切的疼痛,涌动着人獒一体的亲密融合——我们的记忆一一走过。

突然它朝我扑了过来,吓得周围的人呼啦啦退向一边,一下就把我凸显出来了。我在似梦非梦的状态里无声地表达着跟它同样的感情:老熊河一样的伤逝!雪山和草原一样白绿分明的暖洋洋又苦巴巴的往事。

它咬住了我的裤脚,大头一晃,撕烂了我的裤子。

人们以为它在咬我,惊叫起来。但我知道这不是撕咬,这里蕴蓄着生命最纯粹的思念和最丰富的爱恋,这里饱含着酝酿成熟的委屈和埋怨:你怎么丢下我了?你怎么才来找我?我眼泪夺眶而出,俯身抱住它,硬咽着说:“斯巴,斯巴。”我的斯巴哭了,呜呜呜地哭了,眼泪和口水打湿了我的半个身子。

在我跟斯巴相拥而泣的时候,斯巴现在的主人!

在我眼里依然是个未知数的康巴人哥里巴从展位深处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掩饰不住嫉恨地望着我。

“看来斯巴还是没有忘记你。但我一直觉得它应该忘记你。”

“怎么会呢?斯巴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当初,我和斯巴……不说当初了。斯巴怎么在你手里?你把斯巴养在什么地方?这么多年了,它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我们还是有缘分的,地震后我一到青果阿妈草原,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现在又看到你跟斯巴在一起。斯巴,没想到本届博览会的藏獒大帝是我们的斯巴。”

它只能在我手里。你不会忘记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吧?”

“这么说你是销售基地的人?可谁也没有向我说起过啊?”

“在青果阿妈草原,很多人仇视藏英销售基地。

我想避开仇视的眼光,按照一个康巴藏人的习惯自由自在地生活,就隐藏起了我的真实身份。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在一个更隐秘的地方,给销售基地培育出更优秀的藏獒。”

我已经忘乎所以了,忘了在哥里巴眼里我就是一个千刀万剐的仇家,忘了在我那罪恶的往事里,我是一个偷窃了基地三十六只藏獒,又烧毁了基地同时烧死了一窝五只小藏獒!烧残了两个人的罪犯,是一个够得上无期徒刑!戴着犯罪嫌疑人帽子的人。我嘿嘿地笑着,干脆坐到地上,搂紧了斯巴的大头,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深情无比的呼唤:斯巴,斯巴。

斯巴不安地扭动着粗硕的脖子,眼光一再地朝上掠去。我抬头一看,发现哥里巴的神情阴沉而凌厉,就像突然刮来了一阵冬天的北风,敌意的眼光里,凝结着比雪山还要坚固的寒冷。

哥里巴哼了一声说:“你胆子够大的,以为自己没事了。听说当初你是保外就医的,得了治不好的病去了西海府。我们以为你就是没有死,也病得卧床不起了。后来看到你写的藏獒书,才知道你好好的。你大概不知道,当我在青果阿妈草原认出你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亲手搞死你后我能脱离干系我就一定搞死你。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有,难啊。我来北京参加藏獒博览会,跟你竞争藏獒大帝,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这个人是该死的。但愿你能找到一个搞死我又不承担责任的机会,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给你提供。”

“机会会有的,我们走着瞧。现在我要提醒你,保护好哦咕咕和达娃娜,它们都是斯巴的后代。怎么样,金刚神的儿子还是金刚神吧?。

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斯巴的后代就应该这样。

真没想到我其实离我的斯巴很近很近,在我第一眼看到哦咕咕和达娃娜后,就已经触摸到斯巴的影子了。斯巴一直陪伴着我,斯巴,斯巴。看样子阿柔家的雪山寨子实际上是销售基地的秘密培育点,哥里巴把斯巴雪藏在那里,培育出了哦咕咕和达娃娜这两只顶级藏獒。我用额头碰着斯巴的额头,再次楼紧它,恨不得把它楼化到我的身体里。

哥里巴嫉妒地吼起来:“离开它,听见没有?藏獒大帝是我的。”

我顺从地摊开了手臂,面孔如同被惶恐迅速洗了一遍,冷寂寂地望着他,多少有点像一个罪犯受到追捕时的样子。他要干什么?我该怎么做?我的斯巴,我们又见面了,如果你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哥里巴疲倦而厌恶地挥挥手:“你走吧,不想在这里见到你。不走是不是?”他从大展台统一设置的拴狗桩上解下斯巴的牵引绳,拉起来就走。“你不走我走,等你消失了我再来。”他低着头,把地板踩得咚咚响的步伐坚定地透出一股对我刻骨的反感和仇恨。斯巴不想走但又不能不走,一次次地回望着我。

我有点慌神,怔仲地望着斯巴,不知怎么办好。斯巴的泪眼,我的泪眼,在这一刻模糊了世界。

这一天,我再也没见到斯巴,也没见到哥里巴。好像他为了让斯巴躲开我,连藏獒大帝带给美主的荣耀和展示爱獒的喜悦都放弃了。我一趟趟地走到圆形大展台的中间去,那里总是空荡荡的。有一次碰到将军肚负责人,他也在寻找:“我们的藏獒大帝呢?”立刻给哥里巴打电话,对方关机了。“这可怎么办,广告都打出去了。很多观众就是冲着藏獒大帝来的。”

7

各姿各雅病了。王故一次次地给袁最打电话。袁最说:“啊,病了,明天还要比赛,它怎么病了?我就来,就来。”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

比赛结束后袁最就去了医院包扎伤口,当然没忘了打狂犬病疫苗。回来时他在博览会会场的门口碰到一个人,那人神情样静!一动不动地挡在他前面,如同一尊眨巴着眼睛的蜡像。而袁最的感觉却像是遇到了惊涛骇浪一般,戛然止步,朝后退去,又回来疑虑重重地站到了那人面前。

约翰牧师淡然一笑说:“我说了,上帝没有抛弃你,在你迷茫无路的时候,我们的信仰就会出现在你的头顶。”老人穿着普通人的衣服,长着一副普通人的面孔,如果不是听他说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内心是那样的自信,自信他怀揣着人类最伟大的真理,保持着激情四射的奉献的光荣。

“我没有信仰,你也不是上帝,请你不要来烦我,走开。”

约翰牧师仿佛听出了袁最的言不由衷,没做出任何反应。他摸摸几天前被袁最一拳捣出的脸上的青紫说:“停止你的所有行动,带着你的狗离开这里。”

“别费口舌了,这是不可能的。”

“上帝已经知道,你不会把你的讨戈纽进行到最后。”

上帝还知道什么?他知道不知道他在罪孽面前的无能为力?知道不知道我已经看破了一切包括他上帝?上帝是不存在的,所有的拯救都是不存在的。

我是罪犯,你是牧师。我活着我能证明罪恶,你呢?你能证明拯救和宽恕吗?你不能。你来干什么?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可是你只会开空头支票,然后把全部责任推给我。告诉你,我要是能够放弃犯罪,还找上帝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说。”约翰牧师四下看了看,摊开一只手殷勤地邀请着袁最,“我们到这边说话吧,这边。”他带着袁最离开了人来人往的会场门口,来到一个巨大的藏獒广告牌的后面。显然这是一个他早已选择好的地方,没有人,很安静。他慈祥!平静地望着对方,笑了笑,半张着嘴不说话。

“快呀,听你说什么?我还有事呢。”袁最做出随时离开的样子。

约翰牧师笨拙地从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使劲打开,用布道似的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说:“别害怕,这把刀不是对付你的,是对付我自己的。我现在以上帝的名义劝你放弃你的罪恶念头,如果你不放弃,我就杀了我自己。”

袁最愣了一下,突然笑了:“真的?杀吧杀吧,那就杀吧。你以为你这样威胁我,我就能听你的,你是谁啊?是我父亲吗?你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

约翰牧师没想到他庄严而神圣的自杀要挟换来的只是轻蔑和嘲弄,仿佛在他没有自杀之前袁最已经攘了他一刀子。他浑身抖了一下,额头和手心冒出了汗,一阵凉一阵烫,突然一阵激痛,满脑袋都是针刺的感觉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心肠硬得都不肯怜悯我这个上帝的老仆人。杀呀,你再不自杀我就走了。”袁最已经迈动了步子。

“你别走。”约翰牧师喊了一声,“你应该知道,当上帝的仆人不能用自杀阻止罪恶发生的时候,他就只能杀掉那个犯罪的人了。”

“现在你又想杀我了?那就来吧,”袁最劈腿而立,用流氓式的顽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五步,当约翰牧师用老人的步态冲过去时,袁最并没有躲闪,反而用胸脯朝前顶了顶。传来一声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袁最怀揣着的那把杀猪刀挡住了牧师的刀子。牧师手一软,刀子落地了。袁最一脚踢开,大声说:“想用刀子拯救罪孽?你的上帝是怎么教你的?可见上帝即使存在,也没什么大本事。”

约翰牧师悲枪地喊起来:“上帝,原谅他,原谅他,上帝。”

袁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是飞飞打来的:“妈妈住院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爸爸回来吧。”

袁最吼起来,像是怨愤飞飞打搅了他,又像是焦躁地想知道妻子的情况:“什么病?”

“狂犬病……”飞飞哭了。

袁最呆愣着,他知道这种病既然已经发作,就没办法救治了。

从手机传出的飞飞的声音很小,但约翰牧师还是听到了。他再次堵到袁最面前,固执地说:“这是上帝来的电话。你是多么有福啊,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受到了无法拒绝的召唤。听我的,你已经得到了最新的赦免,你是一个崭新的人了。”

袁最瞪着牧师,突然关掉手机,阴冷地说:“老头你是谁啊?再纠缠我,我会杀了你的。”说着一把推开牧师,前走几步,又停下说,“你最好去拯救你们的上帝。告诉你牧师,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想做好人又想做坏人?因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制造了人,上帝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是什么样子的。只有上帝本人才能阻止我。”说罢,大步走到博览会会场门口穿梭往来的人群里去了。

约翰牧师呆愣着,喃喃地说:“上帝,我应该怎么办?”

袁最没有回到大展台王故的身边,尽管他很想待在嘎朵觉悟!各姿各雅以及八只小藏獒身边,很想去请个兽医给各姿各雅看病。他给李简尘打电话,说有事跟他和黑胖子商量。李简尘告诉他,他们以前很少来北京,此刻正在参观故宫,待会还要去登临天安门城楼。“你的事儿我们就不参与了,再说你也干不了什么大事。”李简尘最后激将地说。袁最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又把电话打给了王獒人,口气突然变得十分悠闲:“我们去喝茶吧,附近有一家好茶馆。”

“喝茶有什么劲,不如去喝酒。”

“更好。”袁最压抑着妻子即将离世的悲痛,呵呵笑着狂叫了一声,“我今天晚上要让你大吃一惊了。

听我的,把你的藏獒带离博览会。”

天黑了。北京的黑夜来得总是很早。天是晴的,但望不到星星和月亮。我们有多少夜晚是生活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下呢?我在博览会外面的一家小饭店吃了晚饭,提了一打啤酒!两个玻璃杯和一些凉菜回到展位上。我想出来这么多天了,还没有跟阿柔一起喝过酒,她也许能跟我喝几杯,不然就得干坐着。反正守着哦咕咕和达娃娜,我们是没地方睡觉的。阿柔痛快地喝起来,一口气就灌下去大半杯。我很意外地看着她,提醒道:“慢慢喝,睡不成觉得夜晚是很长很长的。”

但是她没有再喝,思虑重重地枯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说:“我要出去转转。”

“你别去,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

阿柔还是走了。我想她出去转转也好,免得坐在这里犯困。她虽然常年待在草原上,但汉话说得不错,又漂亮,不会走丢的。那就去吧,看看北京的夜景,看看霓虹灯的繁荣里我们的首都是多么得奢靡。

我大声问道:“身上带钱了没有?”我哪里想到,她是去找哥里巴的。他们早就约好了,就在今夜。

阿柔离开博览会的会场,在街上买了一瓶好酒,拆掉华丽的包装,放进随身的包里,坐上了出租车。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哥里巴的宾馆房间里。

哥里巴酸溜溜地说:“你晚到了一个小时,是不是有点恋恋不舍?”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两张床铺上,神情都是心照不宣的严肃。空气凝重而冰凉。斯巴从卫生间出来,流着哈喇子,闻了闻阿柔,又回到卫生间去了。

阿柔盯着哥里巴略显疲惫的眼睛说:“你真的会动手吗?你放了火,烧死的不光是色钦,还有哦咕咕和达娃娜,还有那么多人和藏獒。你再想一想。”

“我必须这样,也只能这样,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发现。至于哦咕咕和达娃娜,就只能牺牲掉了。我们有斯巴,一定还会有更棒的藏獒。”

“哥里巴啦,你要是这样你就完啦,我跟白玛也完啦。”

“不要劝我,我知道你爱上那个色钦了。叛变的女人,你不如狗。”

阿柔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急急地申辩道:“不是我爱上他啦,是白玛爱上他啦。你是知道的,白玛爱上他,就等于我也爱上他啦。”

“要是这样色钦就更不能活着了。”哥里巴阴郁地撇了撇嘴。

阿柔咽了一口泪水说:“你非要干的话,那就让我去放火吧。”

哥里巴断然拒绝:“你不行。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我怎么能牵扯到你呢,牵扯到你也会牵扯到白玛。不行,我不能把你们两个都搭上。再说我有经验,别人发现不了的,你放心。”

阿柔沉默着,从包里拿出了那瓶好酒:“喝酒吧哥里巴啦,我只能给你壮胆啦。”说着她打开了酒瓶盖。一个细节哥里巴没有注意:这样好的酒,瓶盖怎么那么容易就开启了呢?

“我会需要女人给我壮胆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当初#,#,”哥里巴咽下了要说的话,一把撰起了酒瓶。他一连喝了几大口,皱着眉头,喷了一口酒气,突然“啊呀”一声,痛苦得扭曲了满脸的肌肉。他把酒瓶墩到床头柜上,捂着肚子,歪倒在了床铺上。

阿柔倏地站了起来,惊恐万状地朝窗外看看,浑身发抖。

哥里巴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她:“阿柔,你不是我的阿柔。你下药了,告诉我是什么药,是金色十三味吗?是喇嘛闹拉给你的还是白玛给你的?喇嘛闹拉知道我的心,他早就想毒死我了。”他挣扎着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又退回去,跌倒在床铺上,无力地挥了挥手。“阿柔,就算我罪有应得,也不该死在你手里。你想用毒药制止我去放火,可你却制止不了我的灵魂,我就是变成鬼也要放火烧死色钦。你走吧,快走吧,我不能死在你面前。我知道我还有三个小时。

金色十三味,喇嘛闹拉制造的毒药。是你找的他,还是他找的你?你们都想毒死我。喇嘛闹拉,佛爷,是你给阿柔出了这个主意吗?你违背了出家人不杀生的戒律,你算什么喇嘛?阿柔你听我说,你们不能跟色钦好,色钦是我的仇人。”

阿柔使劲摇着头:“我没有,没有跟色钦好。”她走向卫生间,忽听哥里巴喊一声:“不要带走斯巴。”

她浑身一阵哆嗦,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说:“我不能去你那里,阿柔不在,阿柔回来了我才能去,哦咕咕和达娃娜离不开人。”正在打电话的时候,我看到阿柔从博览会会场的大门里进来,朝大展台匆匆走来,立刻改了口,“好好好,马上就去,你等着。”我一步跳下大展台,和阿柔擦肩而过。她停下来,惊讶慌张地瞪着我,却没有跟我说话。我说:“我去去就来,你看好哦咕咕和达娃娜。”我哪里会想到她刚从哥里巴那里回来,没告诉她是哥里巴要我去的。哥里巴说,他必须立刻见到我,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快来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急急忙忙赶去,并不是为了哥里巴,而是为了见到我的藏獒斯巴。

我一进哥里巴的房间,斯巴就扑过来跟我亲热。

躺在床上的哥里巴立刻制止道:“回去,回去。不听话是不是?我真想骗了你。”他看斯巴不动,几乎是央求着对我说,“我找你有事,很紧急。”我对斯巴说:“回去吧。”斯巴很不情愿地回到卫生间里去了。

没有任何过渡,哥里巴直截了当地说起来:“多少年前你烧毁了我家的藏獒基地,把我父亲和我叔叔烧成了残废,还烧死了五只小藏獒。可是你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迄今还在逍遥法外。这件事只要想起来我就很生气,我为什么要放过你?藏族人对仇家必须以牙还牙,报复是天经地义的,自古以来都这样。

你来参加藏獒博览会,太好了,机会难得。我可以用我的藏獒哦咕咕和达娃娜把你吸引在大展台上,然后一把火要了你的命。汽油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扔进一个烟头就能烧起来。博览会来了那么多人,谁知道火是谁放的。”

我想,如果我活着还有资格被判处无期徒刑的话,我将义无反顾。没什么可遗憾的,既然用火燃起的仇恨必须用更大的火焰才能够抵消,那我只能心甘情愿地成为被抵消的一部分而让火焰尽快熄灭。

但是我没有这样说,当我坐到他对面的床铺上,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话时,却变成了另外的意思:“那你就去点火呀,躺在这里干什么?害怕了是不是?告诉你,要是那样你就跟我一样是纵火犯了。但纵火犯也是有区别的,而且是天壤之别。我放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里面有五只小藏獒和两个人,我的害命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呢?你的目的就是为了烧死人和藏獒,烧死许多人和许多藏獒,你报复的不仅仅是我知道吗?连你的女人阿柔!你的藏獒哦咕咕和达娃娜都会被烧死。哦,对了,对了,我他妈废什么话,这些你都已经想到了,你是故意要烧死阿柔!烧死哦咕咕和达娃娜是不是?”我这是挑战,是一种报复心的发作:去死吧哥里巴,你真应该是个吃枪子的纵火犯。而我将一直活着,甚至可以无限自由地活着。

哥里巴突然朝我阵了口唾沫,瞪着我,放出两束火辣辣的凶光让我不由得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恶狠狠地说:“你到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比我好,这是我心里最大的难受。说得对,我就是故意要让阿柔死掉,要让哦咕咕和达娃娜死掉。我想牺牲掉我最喜欢的人和藏獒,换来你的死,可是你现在死不了啦。色钦,你为什么不死掉?你应该自杀,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他从床头柜上搽起一个酒瓶,捣给我,“喝吧,下了毒的酒,你敢喝吗?喇嘛闹拉的金色十三味。”

我不相信酒里会有毒。既然有毒,告诉我干什么?但我没有喝酒,我不是来喝酒的。我用手挡开酒瓶,苦笑着说:“阿柔她知道你在为她安排死路吗?你是一个仇恨的魔鬼,谁都恨,连阿柔都恨。”

哥里巴扔掉酒瓶,突然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摇头:“你说错了,如果我能得逞,死去的不仅仅是阿柔。我不能让我的女人属于别人,都得死,都得死。”

我冷漠地超脱在他的痛苦之上,大度地说:“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死亡,不过是有先有后罢了。你也会死的,说不定就在阿柔前面。不过,你为什么要急着把我叫来?就为了告诉我你准备纵火!准备犯罪!

准备走向死路?”

突然,就像灼烫的火星遇到了流淌的水,哥里巴眼里的凶光熄灭了,神情的港湾里荡起了一层让我心动的涟漪提明肠样的悲凉!凄楚!柔美和惬意。他眼睛湿润了,抽搭了一声说:“也好,你活着也好,不然我的斯巴就可J冷了,我真是舍不得它呀,交给谁我都不放心,除了你。

我相信只有它的第一个主人才能像我一样又捉好。而藏獒最忠诚的,也是它的第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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