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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藏獒博览会.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4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1:20

听清楚了吧,我的耳朵?我不禁揪了揪它,提醒它不要欺骗我,因为进人耳朵的并不是语言而是天籁。我对天籁没有期待,一旦它奢然来到,便觉得那就是我的梦寐之花在我悲伤时绝望中的怒放。辽阔的无比辽阔的抚慰,它来自我的斯巴。我喊起来:“斯巴,斯巴。”

斯巴用爪子扒开卫生间的门,出现在我面前。它似乎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它听懂了,知道它可以属于我了。它激动地扑过来,呵呵呵地吐着舌头张着嘴,把我压倒在床铺上。我动情地说:“斯巴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抛弃了你,恨我没有找到你。但是从今往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斯巴,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去,回到青果阿妈草原去。”我躺着,用整个身子托举着它的重量,喘着气,双手插进它密实的俄毛,使劲挠动着。一会儿,它从我身上下来,紧紧靠着我的腿卧下,不时地望望呼味呼味喘粗气的哥里巴,大吊眼里满含着歉疚和慌愧。我坐起来,搂着它的头,继续用我的手指向它诉说无尽的思念。

“色钦啦,你带着它走吧。再见了,斯巴。”哥里巴哭着,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生怕哥里巴反悔,带着斯巴迅速离开了那里。

直到上了出租车,我才意识到哥里巴的表现有些蹊跷:他为什么要把斯巴——本届博览会的藏獒大帝还给我?他好像在告别,是永远的告别,为什么要告别?我没有多想,和斯巴破镜重圆的狂喜淹没了一切。我就想哭,就想唱,就想喝酒庆祝,就想见到阿柔告诉她一切。斯巴依偎在我身边,大吊眼闭着,鼻子微微抽动。我太熟悉了,这是它的笑,它的笑又回来了。我也笑着,对它又拍又打。

遗憾的是,回到大展台上,一见阿柔,我就无法继续狂喜了。

8

阿柔安静地坐着,好像面对着的不是藏獒博览会,而是哀乐阵阵的追悼会,神情肃穆极了。我拉着斯巴故意在她面前走了两圈,她只是眨巴了一下眼,抬头木木地望着会场凌乱又空洞的顶棚。

我说:“你好像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说:“喝酒吧,我喝了不少。”

我看看我买来的一打啤酒,好几瓶已经空了。斯巴过去,跟它的孩子哦咕咕和达娃娜亲热着。我坐下来,倒上酒,想跟阿柔碰杯,看她不端杯,只好一个人干了。

“你怎么不问我斯巴的事?我给你讲讲我和斯巴的故事吧?”

阿柔摇摇头,表示不想听。斯巴一听我说到它,就走过来卧在了我的脚边。我给自己倒上第二杯酒,正要喝,就见王獒人急匆匆走来。

“走走走,色钦作家。”他一见我就喊,跳上大展台,一把揪住我,“喝酒去,你一个人喝什么?哎哟,这是谁?这不是藏獒大帝吗?今天人人都在议论它,它怎么在你这里?”

“它现在归我啦。”

“你买下了?得多少钱?有没有三千万?”王獒人吃惊得眼睛鼻子都张大了,“色钦作家,你真有福气,快快快……走,走啊。”

王獒人没有参加藏獒比赛,来博览会就是为了买卖藏獒,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以三百五十万的价格卖掉了三只公獒,又花一百万买进了一只母獒,他就要走了。他说走之前一定要见见我,让我看看他买进的母獒。我犹豫着不想去。他看了一眼阿柔说:“有美女陪伴就不要朋友了?走吧,反正你们也于不成事情。一定走,不走我会骂你的。就在昨晚我们吃饭的那家酒店,酒菜已经订好了。”

我望望阿柔,又望望斯巴,还是不想去。

王獒人一把抓起斯巴的牵引绳:“把它也带上,我借你的光,要好好欣赏一番今年评出的中国,不,世界上最好的藏獒。”说着,拉起来就走。

王獒人跳下了大展台。斯巴跟着跳了下去,然后就不走了,回头看着我。我懂它的眼神,那里有要我赶快跟上它的期待。后来想起来,才觉得斯巴是有了不祥的预感才要我离开博览会会场的。它还想让阿柔和自己的孩子哦咕咕!达娃娜也跟它离开,几番回头,揪心而殷切地叫着她和它们。但阿柔没有理解,我也没有理解。我这时候还不知道,在我离开哥里巴半个小时后,哥里巴就吐血而死了。也不知道阿柔此刻的心情:虽然她觉得哥里巴必定会死去,色钦!哦咕咕!达娃娜以及整个博览会的会场都已经平安无事,但她心里依然涌动着危险来临的潮水。是什么?

是她毒死了哥里巴,警察会来抓她的危险,还是哥里巴的鬼魂放火烧死色钦的危险正在悄悄走来?不不,应该是别的,别的危险又是什么呢?

又传来王獒人的催促:“快走啊,舍不得的话把美女也带上。”

我叮嘱阿柔妞仁看守吻古咕和达娃娜,就要离开。

阿柔拉住了我:“称另徒,拐合里空簇衬反,有点慌。”

“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对劲。”我怜惜地望着她。

“是它们不对劲。”阿柔掩饰着自己,摸摸哦咕咕和达娃娜。

哦咕咕和达娃娜一直站着。好像它们随时准备离开,所以就站着。但是主人却没有带它们离开的打算,它们只好不满地望望阿柔,在展位上走来走去,望着大展台下准备离开的斯巴,不断把链在拴狗桩上的牵引绳绷得笔直。时而发出一声吼叫,告诉主人它们此刻的焦虑不安。大展台上,许多藏獒都开始吼叫,引来会场里其他展位上的藏獒一声声地回应着。

能够想象这是一种獒与獒的交流,在这个封闭的大空间里碰撞。我听了听,感觉自己听懂了:那是怀念家乡故土的诉说,是对这种人为的聚会博览的诅咒。

它们有的在悲伤地哭,有的在愤怒地叫,有的在无奈地叹息。而在哦咕咕和达娃娜的声音里,在我能分辨出来的离我们不远的嘎朵觉悟和各姿各雅的声音里,却有着青果阿妈藏獒独特的对昨天和前天的呼唤:草原,草原。

我安慰地拍了拍哦咕咕和达娃娜说:“难为它们了,跟着人受罪。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又有这么多藏獒,它们肯定不习惯,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对,不对,它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阿柔烦躁地四处张望着,秀气的脸上罩起一层紧张的白亮,又说,“想喝酒就在这里喝嘛,跑出去干什么?”

王獒人专断地拉着斯巴走了,我只好跳下大展台跟过去。

阿柔喊一声:“你快点回来,我等着你。”她突然依恋起我来了。

酒店为了方便参加藏獒博览会的獒主,特意在后院建起了临时的板房犬舍,一只藏獒过一夜跟人住酒店一样贵。但为了方便和安全,很多美主还是选择了挨宰。我在王獒人的陪同下看了他买进的母獒,真不错,一百万绝对值。

我拉着斯巴说:“真让人嫉妒,怎么这么便宜就卖给你了?”

王獒人拍拍我:“你才让人嫉妒,藏獒大帝都属于你了。”

他又拉我去酒店大厅里喝酒。喝就喝吧,既然来了。我做东,就算是给王獒人送行了。喝了不到一个小时,突然发现外面一片豁亮,赶紧看看表:还不到天亮的时候。又盯着窗外:怎么搞的,一下子亮出这么多灯?北京的午夜,被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纳闷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不是灯火,是火光。又纳闷了好半天,在斯巴宏亮的吼叫提醒下,才意识到燃烧起来的不是酒店商厦,不是马路天桥,不是树木霓虹,而是在我心里最最不该烧起的地方:博览会的会场。

我拉起斯巴就朝酒店门外跑去。

王獒人追上来,一把摸住我的手:“你去干什么?

不要去送死。”

我愤怒地甩开他,喊道:“我的哦咕咕,我的达娃娜,还有各姿各雅!嘎朵觉悟!八只小藏獒,还有阿柔……”我朝前跑去。

很快我就意识到我的狂跑和呼天抢地是多么的无用。巨大的太阳般的燃烧体越来越猛烈地膨胀飞扬着,我看不到哪里是进去的门,也看不到哪里有出来的人和藏獒。消防车还没有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就算到了也一定是杯水车薪。这么大一片火海,着起来的是整座宏丽壮观的钢铁和玻璃体的现代构造,还有环绕它的广告牌!巨型的红色吹气棒的拱门,还有周边一些跟博览会无关的建筑。

我拉着斯巴站在马路上哭了,是撕心裂肺的号哭。我知道是谁放了火:袁最,袁最。这次决不能放过他。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

王獒人跑来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道袁最会放火,所以你才撤离了博览会对不对?”

王獒人红着脸说:“他让我把藏獒带离博览会,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我又问:“你约我出来喝酒,是想救我一命对不对?王八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制止袁最?

为什么不报警?”我一拳出手,打在了王獒人的鼻子上。

王獒人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突然被什么一绊,倒在了地上。“其实你也知道袁最要放火,你为什么不制止?”他喊起来。

我知道吗?我在心里大声问自己。我忘了,也许我曾经知道。也许我不仅知道,还有些冷冷的期待甚至逼迫:如果袁最被打败,他还能把嫉妒重演一次吗,就像他在麦玛镇的展览馆里那样?在阴寒的细胞组成的黑暗的心灵里,我对自己说过:我要通过他自己的手杀了他。我必须做到,在他毙命的时候,我依然是个毫无沾染的旁观者。我好像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直到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变成灰烬,大火才被熄灭,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我走向废墟,跟许多人一起寻找熟人和自己的藏獒。哪里还有活着的生命呢?到处都是尸体。即便我此刻被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绊倒,也认不出它们来了。所有烧死的藏獒差不多都一样,一个个毛色全无,焦黑一团。但是我认出了阿柔,那个让我使劲抑制着冲动!刻意保持着距离的阿柔,那个被我爱过的回到草原后也许会继续疯爱的阿柔,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知道阿柔是一个古老而著名的藏族部落的名字,据说部落的消亡也是因为一场大火,当然是草原大火。阿柔部落了不起的护法神汉曾经有过预言,有这个名字的人和部落,都会死于大火。阿柔大概在火海里奔跑着想寻找出路,倒下的地方离门口不远。她美丽的头发和漂亮的衣服完好无损,说明她是窒息而死的。我没有眼泪,我痛恨在这种时候我居然没有眼泪。

昨天晚上,阿柔是那样不愿意我离开她,那样依恋我。

可是我却走了,没有带上她和我们的藏獒。

中国的藏獒又有那么多毁于一旦了,而我的斯巴竟是幸免于难的。

我想起了鹫娃给我们上藏语课时讲过的藏族创世诗:

斯巴宰杀小牛时,砍下牛头放哪里?

我不知道问歌手。

斯巴宰杀小牛时,砍下牛头放高处,所以山峰高入云。

斯巴宰杀小牛时,割下牛尾放哪里?

我不知道问歌手。

斯巴宰杀小牛时,割下牛尾栽山阴,所以森林郁葱葱。

斯巴宰杀小牛时,剥下牛皮放哪里?

我不知道问歌手。

斯巴宰杀小牛时,剥下牛皮放平处,所以大地坦荡荡。

斯巴宰杀小牛时,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宰杀才有新生呢?连创世大神都这样。我不理解,为什么大地是血淋淋的牛皮!森林是血淋淋的牛尾!山峰是血淋淋的牛头。不仁慈的创世大神创造的遍地残杀的世界和罪性风发的人类。

很快来了一群民工,开始在废墟里翻找藏獒的尸体。“不是给你们说了嘛,人的尸体别动,就搬藏獒的尸体,快点,别愣着。”指挥民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胖子。我一眼认出他就是那天晚上为吃狗肉引发一场混战的人。我走过去,想挖苦地对他说:你是干吗的?专吃狗肉的?想把这么多烤成半熟的藏獒运回去吃掉啊?小合撑死你。但是不等我张嘴说话,黑胖子就快步离开了。他好像认识我,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盯着他,看他迅速消失在一辆拉运獒尸的卡车里。

这时我发现斯巴不见了,赶紧东张西望地寻找,远远望见它在一处废墟上又刨又挖,好像闻到了什么。一刻钟后它朝我跑来,把叼在嘴里的东西放到我面前,邀功似的朝我扬起了头。我惊讶地看到斯巴叼来的竟是一只小藏獒,是一只活着且完好无损的小藏獒。我弯腰抱起它,心疼得抚摸着,又指着废墟说:“去,斯巴,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斯巴飞驰而去。

三天后,袁最已经被逮捕,我把小藏赘抱到看守所让他辨认。袁最一见它就喊起来:“珍珠,你还活着?”八只小藏羹中最机灵的珍珠,不知用什么办法逃过了藏獒博览会的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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