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一切还是一样的,平凡单调没有一点变动——不过秋天的天气太诱惑人了,它使我们动了游兴,今天邀了几个朋友出城去玩,你呢,不打算出去吗?”
“我吗?一直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今天天气倒是不坏,太阳似乎特别灿烂,风也不大;这样的时光,正是青年人追寻快乐的日子,不是吗?……不过我是一个例外,似乎这样太好的天气,只有长日睡着做梦的好。”文澜说着笑了一笑又说道:“祝你今天快乐,再会吧!”她匆匆地到栉沐室去了。我一直瞧着她的背影不禁暗暗点头叹道:“这个家伙真有点特别!”文澜的举动言谈,似乎都寒着一种锐利的刺激性,常常为了她的一半言语,引起我许多的幻想,今天她这句话,显然又使我受了暗示,我不到自修室去,信步走到躁场,心头似乎压着一块重铅,怅惘的情调将我整个地包围住。
“张沁珠小姐有人找。”似乎徐升的声音。我来到前院的回廊里,果见徐升站在那里张望,我问道:“是叫我吗?”他点头道:“是,伍先生来看你。”我到房里拿了小皮包去会他。在八点钟的时候,我们已在西直门的马路上了,早晨的郊外,空气特别清冷,麦田里的宿露未干,昨夜似乎还下了霜,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铺在有些黄了的绿草上。对面吹来的风,已寒了些锋利的味道。至于马路两旁的绿柳,也都大半凋零了。在闪动的光线下,露出寒伧的战抖。那远些地方的坟园里,白杨树发出嗦嗦喳喳的声响。仿佛无数的优灵在合唱。在这种又冷艳,又辽阔的旅途中,我们的心是各自荡漾着不可名说的爇情。
不久便到了颐和园。我们进门,看见小小的土坡上,闪着黄色小朵的野菊,狗尾巴草如同一个简鄙的樵夫,追随着有点野性的牧羊女儿,夹杂在黄花丛里,不住向它们点头致敬。我们上了小土山,爬过一个不很高的山峰,便看见那碧波潋滟的昆明湖了。据说这湖是由天下第一泉的水汇集而成的。比一切的水都莹洁,我们下了山,沿着湖边走去。的确,那水是特别清澄,好像从透明的玻璃中窥物——那些铺在湖底平滑的青苔,柔软光滑,同电灯光下的丝绒毯一样的美丽可爱。还有各种的水草,在微风扇动湖水时,它们也轻轻地舞了起来。不少的游鱼在水草缝里钻出钻进,这真是非常富有自然美的环境。我们一时不忍离去。便在湖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们的影子碧清地倒映水面。当我瞥见时,脑子里浮起了许多的幻想,我不禁叹息说:“唉!这里是怎样醉人的境地呵!倘使能够长久如此便好了,……但是怎么能够呢?”
“事在人为,”伍他这样说:“上帝制造了世界,不但给人们苦恼,同时也给人们快乐的。”
“那么快乐以后就要继之以苦恼了,或者说有了苦恼,然后才有快乐。果然如此,人间将永无美满,对吗?”我这样回答他。伍似乎也有些被我的话所打击,当他低头凝想,在水中的影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怅惘的光波,但是后来他是那样地答覆我,他说:
“快乐和苦恼有时似乎是循环的。即所谓乐极生悲的道理,不过也有例外,只要我们一直的追求快乐,自然就不会苦恼了。”
“但是人间的事情是概不由人的呵!也许你不信运命。不过我觉得人类的一生,的确被运命所支配呢!比如在无量众生之中,我们竟认识了。这也不能说不是运命,至于我们认识之后怎么样呢?这也由不了我们自己,只有看运命之神的高兴了。你觉得我这话不对吗?”
伍他真被我的议论所震吓了。他不能再说一句话来反驳我。只是仰面对着如洗的苍空,嘘了一口长气——我们彼此沉默着,暗暗地卜我们未来的命运。
这时离我们约三丈外的疏林后面,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他们穿过藤花架,渐渐走近了。原来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那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吧,穿了一套淡咖啡色的洋服,手里提着一只照像匣,从他的举止态度上说,他还是一个时髦的,但缺乏经验的青年。那两个女人年纪还轻,都不过二十上下吧,也一律是女学生式的装束,在淡素之中,藏着俏皮。并且她们走路谈话的神气,更是表现着学生们独具的大方与活泼。两人手里都拿着箫笛一类的中国乐器。在她们充满血色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笑容,她们低声谈着话,从我们面前走过,但是我们看见他们在注意我们,这使我们莫名其妙地着了忙,只好低了头避开她们探究的日光。那三个人在湖边站了几分钟,就折向右面的回廊去,我们依然坐在这里继续的谈着。
“沁珠!”伍他用柔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什么?”我说。
“我常想象一种富有诗意的生活,——有这么一天,我能同一个了解我的异性朋友,在一所优雅的房子里同住着,每天读读诗歌,和其他的文艺作品。有时高兴谁也可以尽量写出来,互相品评研究——就这样过了一生,你说我的想象终久只是想象吗?”伍说。
“也许有实现的可能吧!因为这不见得是太困难的企图,是不是?”我说。
伍微微地笑了笑。
一阵笛声从山坡后面吹过来,水波似乎都被这声浪所震动了。它们轻轻地拍着湖岸的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大约经过一刻钟笛声才停住了,远远看见适才走过的那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转过后山向石船那边走去。时间已过午了,我们都有些饿,找了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我们又沿着昆明湖绕了大半个圈子,雇了一只小划子在湖里荡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在山巅上了。湖里的水被夕阳照成绛红的浅紫的橙黄的各种耀眼的颜色。我们将划子开到小码头上,下了船仍沿着湖堤走出园去,我们的车子回到城里时,已经六点半了,伍还要邀我到西长安街去吃晚饭,我觉得倦了,便辞了他回学校来……
“这可以说是沁珠浪漫史的开始,”素文述说到这里,加了这么一句话,同时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大口的嚼着。
“有了开始当然还有下文了。”我说。
“自然,你等等,我歇歇再说。”素文将苹果核丢在痰盂里,才又继续说下去。
四
四点钟以后,各科的功课都完了,那些用功的同学,都到图书馆和自修室去用功。但有一部分的同学,她们懒洋洋地坐在绿栏杆上,每人身上披了一条绒线的围巾,晒着太阳,款款地谈着。最近,她们得了一个新题目就是研究“恋爱”。在她们之中有一位叫常秀卿的同学,新近和一个某大学的教授来往得非常亲密。每日下课以后,总有电话来邀她出去。常常很晚才回学校,本来学校的规矩,九点钟就关上大门,但在大门的左边,却开了一个小门,另派看门的守着,非到十二点钟不许关门,因此她们进进出出非常方便。
这一天绿栏杆上,照例又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晒太阳闲谈。远远看见常秀卿从栉沐室里出来,头发烫成水波纹的样式,盖着一个圆圆的脑袋,脸上擦着香粉胭脂,好像才开的桃花,身上披了一件秋天穿的驼绒绛色的呢大氅,嘴里哼着曲子,从她们面前走过。
“喂!老常!几时请我们吃糖呵?”文科的小李笑着问,——原来这是一个典故。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她和人定婚时,曾带回几盒子巧古利糖,分给大家吃,从此以后“吃糖”便成了订婚的代名词了。
常秀卿听见小李这样问她,向她耸耸肩说道:“快啦,快啦,你们等着吧;”她说完便到外面去了。小李似乎有些牢蚤,她叹了一口气道:“哪天我也找个爱人玩玩,你看她那股劲!”
“那是人家有了爱人,心是充实的,你呢?”小张接着说。
“唉,算了吧,要想找爱人,那还不容易?只要小姐高兴,立刻就围上一大堆,不过我还没那么大工夫应酬他们。”
“得了,别不害羞吧,你们满嘴里胡论些什么?真是年头变了,一个千金小姐,专要说野话!”那位胖子杜大姐接言了。
“大姐,你别恼?你说我们不害羞吗?我瞧并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大姐没找到落,所以拿我们出气吧!”小李说。
“小李,那算你没猜透,人家大姐怎么没落,昨天我才看见一个留着小须子的军官来找她,……大姐那是谁呵?”小张寒笑向着杜大姐说。
杜大姐啐了一口道:“那是我的侄儿,你们真没得说了,胡扯胡拉的。”
“哦,原来那是大姐的侄儿呵!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侄儿媳妇吧!”
小张说。
“那倒好,我这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订婚呢。……你打算介绍哪一个呢?”
“哪一个你猜吧!咱们这一堆里就有人崇拜英雄,非是军官老爷看不上。”小张说着不住用眼看着小李笑——小李年纪虽只有二十岁,可是个子长得很高,她有一次说,你瞧我这个身量除了军官,跟别人走在一块真不像样。所以小张今天才和她开玩笑。小李红着脸过来,揪住小张骂道:“烂舌头的丫头,你再乱说!”一面骂着,一面用手搔她的胁下,小张一面挣扎,一面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再也不说你啦。”杜大姐见小张哀求得可怜,便道“瞧我吧!”一面把小李拉了过来,替她理着乱蓬蓬的短发道:“来,让姐姐给你梳梳头。”小张只是看着小李笑,小李又要跑过来搔她,正好沁珠走过来说道:“你们闹什么呢?”
“你来得不巧,她们的花样多着呢,可惜你没看见!”杜大姐说。
“什么事呢?大姐告诉我吧!”沁珠央求着说。
小张连忙跑过来插嘴道:“大姐先别告诉她,你先问问她那件事,看她怎么说,她要好好地告诉咱们,自然咱们也告诉她,不然咱们也不说。”
沁珠听了这话,有些寒羞,微笑着道,“你瞧小张不是疯了吗?我又有什么短处,让你们拿着把柄了吗?”
“那是,有点,你别装正经人吧:你告诉我们那天和你在颐和园的那人是谁?——倒是一个怪漂亮的人物,称得起小白脸,你说吧,那是谁?”小张歪着脑袋看着沁珠问。
“怎么,你也上颐和园去了吗?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呢?”沁珠怀疑着问。
“那就不用管啦,我没去,我就不许有耳报神了吗?你不用‘王顾左右而言它’。你,直捷了当地说吧!那位小白脸到底是谁?”小张紧接着追问,沁珠被她逼得没法道:
“谁?不过朋友罢了!这年头谁没有几个朋友呢。”
“朋友吗,还待考,我瞧世界上就没有那么特别的朋友?”小张故意挑衅地说。小李接着道:“沁珠姊,你别那么不开通,这个年头有了爱人是体面,你没瞧见常秀卿吗?她每次和她的爱人出去玩,回来总要向我们描述一大篇。而你却偏藏头露尾!”沁珠“咳”了一声道:“你们真是有点神经病吧,怎么越说越不像话,真的,我不骗你们,那个人只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罢了!”
“好吧,就算是朋友,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朋友正是爱人的预备军,沁珠你说是不是?”沁珠听了小李的话,不觉心里一动,她想小李的话,也许是真的。近来她脑子里,满是伍念秋的印象。不论伍念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似乎都能使她的心弦起异样的变化。当时她只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事呢,不同你们瞎说了!”
“你要走吗?那不成,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小张拦住沁珠说,沁珠还不曾答言,杜大姐过来,把小张拉开了,她对沁珠道:“沁珠走吧,不用理这两个小无赖!”沁珠笑着去找我,那时我正在躁场打着网球,只听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沁珠,她说:“素文!一下午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你课堂,自修室,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你,难道你一直在躁场里吗?”
“不,”我说:“下课后我洗了一个澡,后来碰见小袁,她要打球,我就同她到躁场来了!你呢?干些什么事,伍来过没有?”
“没来,他今天出城去看朋友,没有工夫来。……我因为找你不见,正好碰见小张小李和杜大姐,在绿栏杆上坐着谈天,我也和她们鬼混了一阵。”
“她们说些什么呢?”我问。
“那还有什么新鲜题目,总不过‘恋爱’问题罢了。”
“听见常秀卿要订婚的消息吗?”
“她们倒没提到这一层,但有一件事我真觉得奇怪。我同伍到颐和园去,小李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哦,你那天在颐和园碰见什么人没有?”
“那天园里游人很少,我只碰见两个年轻的女学生同着一个男学生。”
“那就是了,你知道那个男学生就是小张的哥哥,他也认得你,一定是他对小张说的。”
“奇怪啦,小张的哥哥怎么认得我呢?”
“怎么不认识你。上次我们在南海公园,不是遇见他们一次吗?”沁珠听了这话,低头思量半天,果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会事,说道:“我说呢,……原来是她说的,那就是了……你们的game①完了吗?”
①game,运动,这里指打网球。
“快啦!你稍微等一等,两分钟准完。”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向沁珠说,当我打完球的时候。
“我今天有许多话要和你谈,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说:“也好吧,但是上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到西吉庆去。那里没有什么人,说话方便。我将球拍子放在自修室里,同沁珠到学监室写了请假条,便奔西吉庆去。那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我们叫了两份大菜,一面吃一面谈话。
沁珠正吃着一块炸桂鱼,忽然间她将刀叉放下,叹了一口气道:“素文你瞧我该怎么办?”
“什么事情呢?”我问。
“就是关于伍的问题呵,……他曾经向我表示,但我是没有经验的,你看我多难呵?”
“表示了!到底怎样表示的呢?”
“前天我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我们又出城了,但不是到颐和园……”
“那么是到西山去了?”我接着问。
“对了,你怎么一猜就着。”沁珠这样问我。
“自然,西山是很好讲恋爱的环境,地方既美,游人又少,你们坐什么车子去的。”
“早晨是坐公共汽车去的,晚上坐洋车回来的。”
“伍对你说些什么?”
“起初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问题,后来我们两人上了碧云寺的石阶,那里有一所小园子,非常优静,我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伍陡然握住我的手,他的脸色像彩霞一般红,两眼里似乎寒着泪,他颤抖的声音,使我惊诧,我低了头不敢向他看,只听见他低声叫道‘珠妹!……’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这样亲昵的称呼,你想我将怎样的惊吓?我并不答应她,但是他又说了,‘唉!亲爱的珠妹!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使我受苦的人!’”
“我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讲?我并没有作什么事情呵!’伍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并且他还不住地发抖。唉!素文,当时我简直要哭出来了。我说:‘你到底有什么话?直捷了当地说吧!’伍又叹了一口气道:‘珠妹——聪明的珠妹,我告诉你,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恨人,我的命运太坏,我今年整整活了二十五岁,但是我没有得到一天的幸福,你想我多么可怜?’伍这些话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追求幸福呢?’伍连忙问我道:‘倘使我追求幸福,你能允许我吗?’我说:‘这话不对,怎么我会有权力不许你追求幸福呢?’”
“唉!珠妹!不是这个话,你知道世界之上,只有你能赐给我幸福呵!”
素文,你想他这话不是明明一步紧上一步吗?其实呢,我对于他也不能说没有感情。不过我年纪还太轻,我不敢就同人讲爱情。并且我的父亲年纪老了,将来母亲的责任是要我负的。我不愿意这么早提到婚姻问题,我便对伍说道:“你的意思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只要我们彼此了解,互相勉励,互相安慰,也就可以很幸福的不是吗?……”
“是呵,我希望的就是我们终身相勉励相安慰的生活……”
我一听这话,知道他是故意不放松人,我就又解释说:“我们永远作个道义的朋友吧!”伍自然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后来又有人走上来了,我们就离开碧云寺,逛了罗汉堂就雇洋车进城了。“……昨天我又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发了满纸的牢蚤。我还没回他的信,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听完沁珠这一段故事,觉得这真是个不大容易对付的题目。沁珠现在虽是不大愿意对伍表示什么。但是我准知道,她已经陷到情网里去了。在这种情形下,我再不容易出什么主意,我踌躇了很久才答道:
“据我想你们两人一只脚已经陷入了情海了,至于那一只脚,应当怞回呢,还是应当也随着下去,我看就任其自然吧,如果要勉强怎么做,那只都是招徕苦恼的。”
“那么回信怎么写呢?”沁珠说。
“你就寒寒糊糊地对付他,看他以后的态度怎样再说。总之他倘是真心爱你,当然还有表示……”
沁珠赞成我的提议,于是这个问题暂时就算告了一个段落,我们也就离开西吉庆回学校去了。
五
从这一次谈话以后,正碰到学校里大考,我和沁珠彼此都忙着预备功课,竟有一个星期没在一处谈话,有时在讲堂的上遇见,也只点点头匆匆地各自走开。一个星期的大考过去了,我把讲义书本稍微理了一理,心里似乎宽松了,便想去找沁珠出去玩玩。我先到她的讲堂去找她,没有遇到。只见文澜坐在那里发呆,我跑过去招呼她,她寒笑说:“你是来看沁珠不是?她老早就出去了。唉!‘感情’两个字真够害人的!沁珠这两天差不多天天出去,昨天回来以后,不知为什么,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晚上也不曾吃饭。我问她,她也不肯说。本来想去找你,碰巧你也不在学校里,后来打了熄灯铃,她才上楼去睡……”我听文澜的一段报告,心里也是猜疑,但是我想大约总是她和伍之间的纠葛。等她回来时再问她吧!我辞了文澜独自回到自修室,接到我家乡的来信,说我兄弟很想出来念书,但是家里的古董买卖,近来也不赚钱,经费没有着落。而我呢,也在求学时代,更是没有办法。心里只有烦闷的份,书也看不下去。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站在干枯的海棠树下发怔。忽见沁珠满面愁容地从外面进来。我一见了她不禁冲口喊道,“沁珠,你这几天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你也找不着!”沁珠点头叫我道:“你来,素文!……”我便走到她面前说:“什么事?”她说。“我们到后面躁场上去谈吧!”我们彼此沉默着,经过一道回廊,和讲堂的穿堂门,便到了躁场。那时候因为学校正在假期中,所以同学们多半都回家,只有少数的人住在学校里,况且又是冬天,躁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同沁珠就在淡弱的太阳光波下面,慢慢散着步,同时沁珠向我叙述她这几天以内的经过。她说:
“那天我和你谈完话以后,我回去便给伍写了一封回信,大意是说:‘他的痛苦我很愿意帮他解除,我愿意和他做一个很亲近的朋友。’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过了两天,他自己又到学校来看我。并且说有要紧的话和我谈,叫我即刻到他公寓里去。那天我正考轮理,下午倒没有功课。我叫他先回去,等我考完就去找他,唉!素文,那时我心里是多么不安呵!我猜想了许多可怕的现象。使我自己几乎不能挣扎,胡乱把轮理考完,就跑到公寓去,我进了伍的屋子,只见他面色惨白,两只眼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有什么严重的消息,就要从他颤抖着的唇边发出来。而他自己也像吃不住似的。我受了这种暗示,心里更加紧张了,连问的勇气也没有了。沉默了许久之后,伍忽然走近我的身旁,扶着我的膝盖跪下去,将灼爇的头放在我的手上,一股泪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发抖地问道:“啊,怎样?……”我说不下去了。泪液哽住我的咽喉。后来伍抬起他那挂着泪珠而苍白的脸说道:“沁珠!倘使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以后,你还爱我吗?……或者你将对我寒着鄙视的冷笑走开呢?……不过沁珠,我敢对天发誓,在不曾遇见你之前,我不曾爱过任何人,如同现在爱你一样。……我从前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你是给我灵魂的恩人,我离了你,便立刻要恢复僵尸般的生活。沁珠呵!请你告诉我,——你现在爱我,将来还要爱我,以至于永久你都在爱我吧!……”唉!素文,我不能描出我当时所受的刺激怎样深!我的心又恐惧又辛酸,我用我的牙齿啮着那被震吓失去知觉的唇,以至于出了血。我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的心更紧张紊乱了,简单的语言表达不出我的意思,我们互相哭泣着——为了莫名其妙的悲哀,我们尽量流出我们心泉中的眼泪。这是怎样一个难解的围困呵!直到同院的大学生从外面回来,他们那橐橐的皮鞋声,才把我们救出了重围。并且门外还有听差的声音说:“伍先生在家吗?有一个姓张来看你?”我就趁这个机会向伍告别回学校来,伍送我到大门口,并约定明天下午两点钟到中央公园会面。
第二天我照约定的时间到了中央公园。在松树后面的河畔找到伍。今天他的态度比较镇静多了,我们沿着河畔走了几步;河里的坚冰冒出一股刺入肌肤的冷气来,使我们不敢久留。我们连忙走进来今雨轩的大厅里,那地方有火炉,我们就在大厅旁一个小单间里坐下。要了两杯可可茶,和一碟南瓜子。茶房出去以后,我们就把门关上。伍坐近我的身旁,低声问道:
“昨天回去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伍看了我这种样子,像是非常受感动。握紧了我的手道:“珠,好妹妹!我苦了你,对不住你呵!”他眼圈发了红。我那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极力地忍住,装做喝茶。把那只被伍握着的手挣了出来。一面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冬景,过了几分钟以后,我被激动的情潮平息了,才又回身坐在那张长沙发椅上。思量了很久,我才决心向伍问道:“念秋,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
“当然,我不能永久瞒着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永久爱我!”
“这话我虽不敢说,不过念秋,我老实对你说吧,我洁白的处女的心上,这还是头一次镂上你的印象,我觉得这一个开始,对于我的一生都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样已经很够了,何必更要什么作为对于你的爱情的保障呢?……”我兴奋地说。
“我万万分相信,这是真话,所以我便觉得对不起你!”他说。
“究竟什么事呢?”
“我已经结过婚了,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
“啊,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两个小孩子!”我不自觉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唉!素文,当时我是被人从半天空摔到山涧里去呀!我的痛苦,我的失望,使我仿佛做了一场恶梦。不过我的傲性救了我,最后我的态度是那样淡漠,——这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又算什么秘密呢?你结了婚,你有了小孩子,也是很平常的遭遇!……”
“哦,很平常的遭遇吗?我可不以为很平常!”伍痛苦的说着。他为了猜不透我的心而痛苦,他以为这是我不爱他的表示。所以对于他和我之间的阻碍,才看得那样平淡,这可真出他意料之外。我知道自己得到了胜利,更加矜持了。这一次的谈话,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我冷漠的态度。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妻和孩子一两天以内就到北京来。因此他要搬出公寓,另外找房子住。并且要求我去看他的妻,我也很客气地答应了,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分手。”
沁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失望的愁惨,我便问道:“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呢!”
“怎么样?你说我怎么样吧!”
“真也难……”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文接不下去了。只好说了些旁的故事来安慰她,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是蹙着眉峰,悲哀的魔鬼把她掠去了。
从此以后,我见了沁珠不敢提到伍,惟恐她伤心。不过据我的观察,沁珠还是不能忘情于伍。她虽然不肯对我说什么,而在她那种忽而冷淡,忽而爇烈的表情里,我看出感情和理智势力,正在互相消长。
平淡的学校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也没听到沁珠方面的什么消息。只知道她近来学作新诗,在一个副刊上发表。可惜我手边没有这种刊物,而且沁珠似乎不愿叫我知道,她发表新诗的时候,都用的是笔名。不久学校放暑假了,沁珠回家去省亲,我也到西山去歇夏。
在三个月的分高中,沁珠曾给我写了几封信,虽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但是在那满纸牢蚤中,我也可以窥到她烦闷的心情。将近开学的时候,她忽然给我来了一封快信,她说:
素文吾友:这一个暑假中,我伴着年老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过的是很安适的生活,不过我的心,是受了不可救药的创伤,虽然满脸浮着浅笑,但心头是绞着苦痛。最后我病了,一个月我没有起床,现在离开学近了,我恐怕不能如期到校,请你代我向学校请两个星期的病假吧!
后来开学了,同学们都陆续到来。而沁珠独无消息,我便到学监处和注册科替她请了两个星期的病假,同时我写快信去安慰她,并问她的病状。我的信寄去两上星期,还没得到回信,我不免猜疑她的病状更沉重了。心里非常愁烦。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去看一个同乡。他的夫人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她一定要留我住下,我答应了,晚饭以后,我们正在闲谈,忽然仆人进来说道:有电话找我——是由学校打来的,我连忙走到外客厅把耳机拿起来问道:“喂,谁呀?”
“素文吗?我回来了!”这明明是沁珠的声音。我不禁急忙问道:“你是沁珠吗?什么时候到的?”
“对了,我是沁珠,才从火车站来,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我答道:“本来不打算回去,不过你若要我回来,我就来!”
“那很好,不过对不住你呢!”
“没关系,……回头见吧!”我挂上耳机后,便忙忙跑到院里告诉我的同乡说:“沁珠回来了,我就要回学校去。”他们知道我们的感情好,所以也没有拦阻我。只说道:“叫他们雇个车子去,明天是礼拜,再同张小姐来玩。”我说:“好吧,我们有工夫一定来的。”
车子到了门口,我匆匆地跑到里边,只见沁珠站在绿屏风门的旁边等我呢,她一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道:“怎么样,你好吗?”
我点头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么病?怎么我写快信去,你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来了呢?”沁珠听我问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瘦了吗?本来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我就赶来了,自然不能就复元。……我的病最初不过是感冒,后来又患了肝病,这样绵绵缠缠闹了一个多月。你的快信来的时候,我已好些了,天天预备着要来,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没有新闻,……北京这种灰城,很难打破沉闷呢!……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火车上吃的,现在不饿,不过有点累,今天咱们一床睡吧,晚上好谈话。”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酴-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打球,跳舞,练体躁,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著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爇。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月: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爇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不过,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装作不懂他的寒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整理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六
光陰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都很优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从西山回学校,见她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使我疯狂般地惊喜。我们两个月不见了,当彼此紧握着两手时,眼泪几乎掉了下来。好容易把激动的爇情平静下去。才开始谈到别后的事情。据沁珠说,她现在已经找到新生活的路途了。对于伍的交往,虽然不能立刻断绝,但已能处置得非常平淡。我听了她的报告,自然极替她高兴。我们绕着回廊散步,一阵阵槐花香,扑进鼻观,使我们的津神更加振作。我们对这两三年来住惯了的学校,有一种新的依恋,似乎到处都很合适。现在一旦要离开,真觉得有些怅惘!我们在长久沉默之后,才谈到以后的计划。沁珠已接到某中学正式的聘函。我呢,因年纪太小,不愿意就去社会服务。打算继续进本校的研究院。不过研究院下学期是否开始办理,还没有确实的消息。打算暂时搬到同乡家里去住着等消息。沁珠,她北京也没有亲戚,只得搬到某中学替女教员预备的宿舍里去。
在黄昏的时候,我们已将存在学校储藏室里的行李搬到廊子上。大身量的老王,替我雇好车子,我便同沁珠先到她的寄宿舍里去。车子走约半点钟,便停在一个地方,我和沁珠很注意地看过地址和门牌一点没有错。但那又是怎样一个令人心怯的所在呵?两扇黑漆大门倾斜的歪在半边,门楼子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向来人不住躬身点头,似乎表示欢迎。走进大门,我们喊子一声:“有人吗?”就见从耳房里走出一个穿着白布裤褂的男人,见了我们,打量了半天,才慢腾腾的问道:“你们做什么呀?”沁珠说:“我是张先生,某中学新聘的女教员,”“哦,张先生呀,……这是您的东西吗?”沁珠道:“是。”那听差连忙帮车夫搬了下来。同时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那破烂的空场,又进了一个小月亮门,朝北有五间瓦房,听差便把东西放在东头的那间房里。一面寒笑说道:“张先生就住这一间吧,西边两间是徐先生的。当中一大间可以作饭厅……”沁珠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当听差退出去之后,沁珠才指着那简陋的房间和陈设说道:“素文!你看这地方像个什么所在?适才我走进来的时候,似乎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座八角的古亭,里面像是摆着许多有红毛缨的枪刀戟一类的东西,我们出去看看。”我便跟了她走到院子里,只见有两株合抱的大榆树,在那下面,果然有一座破旧的亭子,亭子里摆着几个白木的刀枪架,已经破旧了。架上插着红毛缨的刀枪,仿佛戏台上用的武器。我们都莫名其妙那是怎么个来历。正在彼此猜疑的时候,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仆来,见了我们道:“先生们才搬来吗?有什么事情没有?我姓王,是某中学雇我来伺候先生们的。”沁珠说:“你到屋里把我的行李卷打开,铺在木板床上。然后替我们提壶开水来吧!”王妈答应着往屋里铺床去了。我们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跑到外面那院子去看个仔细。只见这个院子,比后头的院子还大,两排有五六间瓦房,似乎里面都住了人。我们不知道是谁,所以不敢多看,便到里面去。正遇见王妈从屋里出来。我们问她才知道这地方本来是一座古庙。前面的大殿全拆毁了,只剩五六间配殿,现在是某中学的男教员住着。后院本来有一座戏台,新近才拆去。那亭子里的刀枪架都是戏台上拿下来的。我们听了这话,沁珠笑道:“果然是个古庙,我说呢,要不然怎会这样破烂而院子又这么大!……好吧!素文我从今以后要做入定的老僧了。这个破庙倒很合适,不是吗?”我笑道:“你还是安分些充个尼姑吧,老僧这辈子你是没份了!”沁珠听了这话也不禁笑了。我们回到屋里,便设计怎样布置这间简陋的屋子,使它带点艺术味才好。我便提议在门上树一块淡雅的横额,沁珠也赞成。但是写什么呢?沁珠说她最喜欢梅花,并且伍曾经说过她的风姿正像雪里寒梅,并送了她一个别号“亦梅”。所以她决意横额上用“梅窝”两个字,我也觉得这两个字不错,我们把横额商量定妥,便又谈到屋里的装饰。我主张把那不平而多污点的粉墙,用一色淡绿色的花纸裱糊过。靠床的那一面墙上,挂一张一尺二寸长的圣母像,另一面就挂那幅瘦石山人画的白雪红梅的横条。窗帘也用淡绿色的麻纱,桌上罩一块绛红呢的台布,再买几张藤椅和圆形的茶几放在屋子的当中,上面放一个大磁瓶,插上许多鲜花,床前摆一张小小的水墨画的围屏。这样一收拾,那间简陋的破庙,立刻变成富有美术意味的房间了。
当夜我就住在她那里,第二天绝早,我们就出去购置那些用具,不久就把屋子收拾得正如我们的意思。沁珠站在屋子当中,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来,可有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了!但是你呢?”我说:“只要有了你这个所在,我什么时候觉得别处住腻了,就来搅你吧!”我见她那里一切都已妥帖,便回到学校布置我自己的住处去了。
不久学校里已经公布办研究院的消息,我又搬到学校去住。北京的各中学也都开了学,所以我又有两三个星期没去看沁珠。在一天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手巾,忽见沁珠用的那个王妈,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叫道:“素文小姐,您快去看看张先生吧,今天不知为什么哭了一天,连饭也没吃,学校也没去,我问她,她不说什么。所以才来找您!”我听了这个吓人的消息,连忙同王妈去看她,到了沁珠那里,推开房门,果见她脸朝床里睡着,眼泡红肿,面色憔悴,亮晶晶的泪滴沿着两颊流在枕头上。我连忙推她问道:“沁珠怎么了?是不是有病,还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呢?”沁珠被我一问,她更哭得痛切了,过了许久,她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是一封字体草率的信,我忙打开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