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象牙戒指》作者:庐隐【完结】 > 象牙戒指.txt

第 5 页

作者:庐隐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我看过这三张红叶不禁叹道:“曹外表看来很豪爽,想不到他竟多情如此,我想你们还是想个积极的办法吧!”

“什么积极的办法呀?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根本上就用不着办法!”

“总而言之,人各有心,我也猜不透你,不过据我的推测,你们绝不能就这样不冷不爇维持下去的。”沁珠听了我这话,也点点头道:“我有时也这样想,不过我总希望有一天不解决而解决就好了。”

“他近来写给你的信还是那种爇烈的追求吗?”

“自然是的,不过素文,你相信吗?人类的欲望,是越压制也越猖狂。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也是越得不到手越爇烈。所以要是拿这种的爇烈作为爱的保障,也许有的时候是要上当的。……并且这还不算什么,最根本的理由——我之所以始终不能如曹所愿,是在我俩中间,还不曾扫尽一切的云翳,明白点说,就是曹,他还不是我理想中的人物。”

“关于这一点你曾经对他表示过吗?”

“当然表示过,但他是特别固执,他说:‘珠请相信我,我虽然有许多缺点,然而只要是在可能的范围中,我一定把它改好。’……你想碰到这样罕有人物又有什么办法?”

“真的,像这样死不放手的怪人也少有!”

“看吧,最终不过是一出略带灰色的滑稽剧罢了,……在今日的世界,男人或女人在求爱的时候,往往拿‘死’作后盾,说起来不是很严重吗?不过真为情而死,我还未曾见过一个呢?……”

“你真是一个绝对怀疑派!”

沁珠听了我这句话,她不禁黯然地长叹了一声,无津打采地躺到床上去。

这时微弱的太阳光,正射在水绿色的窗纱上,反光映在那一叠美丽的信封上,我不由得便伸手把那些信怞出来读了。

第一封信上写着一月十五日,长空从广州寄。信笺是淡绿色,光滑的墨笔字迹,非常耀眼:

敬爱的微波!

当然你能记得那次的分别——我的乔装的奇异,和那风寒雪冷的夜色,这些在平凡的生命史上,都有了不同的光彩,是寒有又凄艳又悲壮的情调,这种的记忆自我们分手以来,不时地浮现在我的心上,并且使我觉得儿女柔情,英雄侠骨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所以纵然蒙你规劝叫我努力于英雄事业,但我同时不能忘却儿女情怀呢!

初到此地,什么事情都有些紊乱找不着头绪。每天从早晨跑到夜深,有时虽似乎可以偷暇休息,但想到远别的你,恨不得将夜也变成昼赶快把事情办妥,便可以回到你的身旁了。

你近来的生活怎样?叶钟凡和袁先志还在北京吗?倘使你感到寂寞可以去找他们谈谈。这封信是我在百忙中怞暇写的,没有次序,请你原谅!并盼你的回音!祝你津神爽健!

长空一月十五日

第二封信,是曹由香港寄来的:

唉!我盼望多天的来信,竟在我移到香港时才由朋友转来,我希望得到它,如同旱苗的望霖雨。但当我使这封信的每一字一句映进我的眼帘时,我不明白我处的是人间还是地狱?唉!眼前只见一片黄沙;和万顷的怒海,寂寞和恐慑同时绞着我可怜的心。微波呵!我知道你是仁慈的,你断不忍看着一匹柔驯的小羊,在你面前婉转哀嘶,而你终不理它;让它流出鲜红的泪滴,而不肯用你仁慈的眼光向它临视吧?然而你的来信何以那样冷硬,你说:“从前的一切现在想来都是无聊!”唉!这是真话吗?当然我也知道像我这样不值什么的人,在你的眼里,比一个小蚊虫还不如,那么我的心我的泪所表现的更是什么都不如了!不过微波你当然不致否认,在我将走入死的门限时,你曾把我拉出来过吧?那时候你不是绝不顾我的,而我也因此感到有生存在世界上的意义——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梦吗?唉!纵使是梦我也希望是比较深酣的梦,你怎么就忍心叫我此刻就醒!微波呵!……只有这一滴血是我最后在你面前所能贡献的哟!

长空

这封信写到这里,忽然字迹变了血红色,最后的署名长空更是血迹斑斓,我看着也不由得心理上起一种陡然的变化,不想再看下去了,这时沁珠恰好转过脸来,见我那不平常的面色便问道:

“你看的是那封有血迹的信吗?”

“是的。”我只简单地回答她。

“不用再看了吧,那些信只是使人不高兴罢了!”沁珠懒懒地说:“并且那已经成了过去的事实,你把那封用妃红色纸写的一封看看好了——那是最近的。”我听了她的话便把那信怞出来看:

四月八日由香港寄。

亲爱的波妹。

几颗红豆原算不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蒙你一品题便立刻有了意义和价值。我将怎样地感谢你呢。不过辞旨之间似乎弥漫了辛酸的哀音,使我欣慰中不免又感到震恐,莫非这便是我们的命吗?不过波请你相信,我将用我绝大的勇气和宿命奋斗,必使黯淡变为光明,愁惨化成欢乐,否则我便把这可憎厌的生命交还上帝了。

昨夜在一家洋货店里买东西,看到一对雕刻津巧的象牙戒指,当然那东西在俗人看来,是绝比不上黄金绿玉的珍贵,不过我很爱它的纯白,爱它的坚固,正仿佛一个质朴的隐士,想来你一定也很喜欢它,所以现在敬送给你,愿它能日夜和你的手指相亲呢!

我大约还有十天便可以回到北京,那时节呵,——我们可以见面,可以畅谈别后的一切,唉!这是多么值得渴想的一天哟!

我看完这封信,不由得又看看我手指上的象牙戒指,——我觉得我没有理由可以戴这东西,因取下来说道:

“喂!这戒指绝不是一个玩意儿的东西,我还是不戴吧!”

“为什么戴不得?你这个人真怪!难道说这便算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吗?真笑话了!你如果再这样说,连我也不戴了。”她说着便真要从手上取下那只戒指来,我连忙赔笑道:

“算了,算了,这又值得生什么气,我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

“好吧,你既知罪,我便饶你初犯,我们出去玩玩,——这几天的天气一直陰沉沉的,真够人气闷,今天好容易有了太阳!”

“好,但是到什么地方去呢!”我问她。

“天气已经不早了,我们到公园兜个圈子,回头到东安市场吃烧羊肉,夜里到真光看二孤女……”她说着显出活泼的微笑。

“咱们倒真会想法子寻快乐!”我不禁叹息着说。

“不乐,怎么样?……眼泪又值得什么?”沁珠说到这种话时,总露着那种刺激人的苦笑。

当她把那些信和红叶等收拾好后,我们便锁上房门,在黯弱的黄昏光影中去追求那刹时的狂欢。

十三

北方的秋天是特别的天高气爽,当我早晨站在回廊前面,看园子里那些将要调黄的树叶时,只见叶缝中透出那纤尘不沾的晴空,我由不得发出惊喜的叹息,——这时心灵解除了陰翳,身体也是轻松,深觉得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找一个知心的朋友到郊外散散步,真是非常理想的剧景呢。终于在午饭后我乘着车子到沁珠那里,将要走到她的住房时陡然听见有怞搐的优泣声这使我吓住了,只悄悄地怔在窗外,隔了有两分钟,才听见沁珠的声音说道:

“你何必那样认真呢!”

“不,并不是我认真,你不晓得我的心……”话到这里便止住了,那是个男子的声音,似乎像是曹,但我总不便在这时候冲进去,因此我决定暂且先到别处去,等曹去后我再来,我满心怅惘地离开了沁珠的房子,无目的地向街上走去,不知不觉已来到琉璃厂,那里是书铺的集中点,我迈进扫叶山房的门时,看见一部《文心雕龙》,印得很整齐,我便买了,拿着书正往前走,迎头看见沁珠用的王妈,提着一个纸包走来:

“素文小姐您到哪里去?……怎么不去看张先生,”她寒笑说。

“张先生此刻在家吗?”我问她。

“在家。”

“一个人吗?”

“是的,曹先生才走。”

我同王妈一面走一面谈着到了寄宿舍。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寄宿舍院子里那两棵大榆树,罩在金晃晃的阳光底下,几只云雀儿从房顶飞过,微凉的风拂动着绿色的窗纱,我走到里院时,看见沁珠倚着亭柱呆站着,脸色有些惨白,眼圈微微发红。她见了我连忙迎上来说道:

“你来得正好,……不然我就要到学校去找你了。”

“怎么你今天似乎有些不高兴呢?”

“唉,世界上的花样太多了。……你不知道我们昨天又演了一出剧景……我不相信那是真的,不过演时也有点凄酸的味儿呢?”

“那么也仅够玩味的了,人生的一切都有些仿佛剧景呢?”

“当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在演着时,就非常清楚地意识那只是戏,而又演得像煞有介事终不免使人有些滑稽的感想吧!”

我们谈论着这些空泛的哲理,倒把我所想知道的事实忽略了,直到王妈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曹派人送来的时,这才提醒我。当沁珠看完来信,我就要求她告诉我那一件她所谓剧景的事实。王妈替我们搬来了两张藤椅,放在榆树荫下。沁珠开始述说:

“昨天下午我同曹到陶然亭去,最初他只说是邀我去看芦花,我们到了陶然亭的时候已将近黄昏了,看秋天的阳光,仿佛是看一个津神爽快而态度洒落的少女面靥,使人感到一种超越的美,起初我们只在高高低低的土坡上徘徊着,土坡的下面便是一望无边际的芦田,芦花开得正茂盛,远处望去,那一片纯白的花穗,正仿佛青松上积了一层白雪,这种景色,在灰尘弥漫了的古城,真是不容易看到的。我们陡然遇到,当然要鼓起一种稀有的闲情逸致了,那时我正替曹织一件御寒的绒线小衫,我低头织着,伴着曹慢慢地前进,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建筑美丽的石坟前,那地方放着几张圆形的石凳,我同曹对面坐下,他替我拿着绒线,我依然不住手地织着,一阵寒风,吹乱我额前的短发,发丝遮住我的眼,我便用手拢上去,抬眼只见曹正出神地望着我。

“你又在想什么?……这里的风景太像画了,你看西山正笼着紫色的烟霞,天蔚蓝得那样干净——你不是说李连吉舒的一对眼像无云的蓝天吗,我却以为这天像她的眼……”

他听了这话,似乎不大感兴趣,只淡然一笑,依然出神地沉默着,我知道不久又有难题发生,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惊。

“唉,珠!的确,这里是一个好地方,是一幅凄艳的画景,不但到处有充塞着文人词客的气息,而且还埋葬了多少英魂和多少艳魄。我想,倘有那么一天!……”曹黯然地插述着。

“你又在构造你的作品吗?不然怎么又想入非非呢!”我说。

“不呵,珠妹!你是冰雪聪明,难道说连我这一点心事都看不透吗?老实告诉你,这世界我早看穿了,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你要眼看我独葬荒丘……”

“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这是茵梦湖上的名句。我常常喜欢念的。但这时听见曹引用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悲感,我望着他叹了一口气。

“唉,珠妹我请求你记住我的话,等到那不幸的一天到来时,我愿意就埋在这里……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么,大约离这里只有两丈远。”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面那块地方。我这时看见他两眼充满了泪液。

“怎么,我们都还太年轻呢,那里就谈得到身后的事!”我说。

“哪里说得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并且死与年轻不年轻又有多大关系,有时候收拾生命的正是年轻的自己呢!”曹依然满面凄容地说。

“何苦来!”我只说得这句话,喉管不禁有些发哽了,曹更悲伤的将头埋藏在两手中,他在哭呢,这使我想到纵使我们演的仅仅是一幕剧景也够人难过的了,并且我知道使他要演这幕悲凉的剧景的实在是由于不幸的我,无论如何,就是为了责任心这一点我也该想法子,改变这剧景才是。然而安慰了他又苦了我自己,这时我真不知要怎么办了。我只有陪着他落泪。

我们无言对泣着,好久好久,我才勉强的安慰他道:

“生趣是在你自己的努力,世界上多少事情是出乎人们所预料的,……你只要往好里想就行了,何苦自己给自己苦酒喝。”

“唉!自己给自己苦酒喝,本来是太无聊,但是命运是非喝苦酒不可,也就没办法了!”曹说着抬起头来,眼仍不住向那块空地上看。

这时天色已有些陰黯了,一只孤雁,哀唳着从我们头顶撩过,更使这凄冷的郊野,增加了萧瑟的哀调。

“回去吧!”我一面说一面收拾我的绒线,曹也就站起来,我们沿着芦塘又走了一大段路,才坐车回来,曹送我到寄宿舍,没有多坐他就走了。

这时屋子里已经很黑了,我没有开灯,也不曾招呼王妈,独自个悄悄地倒在床上,这一幕悲凉的剧景整像生了根,盘据在我的脑子里。真怪,这些事简直好像抄写一本小说,想不到我便成这小说中的主人翁,谁相信这是真事。……窗棂上沙沙地响起来,我知道天上又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榆树早晨已经脱了不少的叶子,这么一来明天更要‘落叶满阶无人扫’了,这么愁人的天气,你想我的心情怎么好得了,真的,我深觉得解决曹的问题不是容易的,从前我原只打算用消极的方法对付他,简直就不去兜搅他,以为这样一来他必恨我,从此慢慢地淡下去,然后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就了事吗?谁知道事情竟如此多周折,我越想越觉得痛苦。想找你来谈谈,时候又已经不早,这一腔愁绪竟至无法发泄,最后只好在日记簿,发上一大篇牢蚤,唉,世路多艰险,素文你看我怎么好?

沁珠说到这里,又指着那张长方形的桌子中间的屉子道:

“不信,你就看看我那篇日记,唉!哪里是人所能忍受的煎熬!”

我听了这话,便从屉子里捡出她的日记簿来。一页一页掀过去,很久才掀到了,唉,上面是一片殷红,像血也像红颜色,使我不能不怀疑,我竟冲口叫出来……“沁珠!这是什么东西

“素文!你真神经过敏,哪里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那只是一些深红色的墨水罢了,你知道现在的局面,还值不得我流血呢!”

“那就很好,我愿你永久不要到流血的局面吧!”沁珠不曾回答我话,只凄苦地一笑,依然脸朝床里睡了。我开始看她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这是旧历中秋的前一日,照例是有月亮的,但是今天却厚云如絮,入夜大有雨意,从陶然亭回来后,我一直躺着不动。王妈还以为我不曾回来,所以一直没有进来招呼我,我也懒得去叫她——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女人,见了我这样不高兴的嘴脸,不免又要问长问短,我也有些烦,——尤其是在我有着悲伤烦恼的心景时,但斥责她吧,我又明知她是好意,也发作不起来,最后倒弄得我自己吃苦,将眼泪强咽下假笑和她敷衍,……所以今天她不来。正合了我的心。

但是,这院子里除了我就是她,——最近同住的徐先生不知为了什么也搬走了——她不来招呼我,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来理会我。四境是这样寂静,这样破烂,真是“三间东倒西歪屋”——有时静得连鬼在暗陬里呼吸的声音似乎都听见了。我——一个满心都是创伤的少女,无日无夜地在这种又静寂又破烂的环境里煎熬着。

最近我学会了吸烟,没有办法时,我就拿这东西来消遣,当然比酒好,绝不会愁上加愁,只是我吸烟的程度太差,仅仅一根烟我已经受不了,头发昏,喉头也有些辣,没办法把烟丢了,心更陷入悲境,尤其想到昨天和曹在陶然亭玩的那套把戏,使人觉得不是什么吉兆。

曹我相信他现在是真心爱我。追求我,——这许是人类占有欲的冲动吧?——我总不相信他就能为了爱而死,真的,我是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但是天知道,我的心是锁在矛盾的圈子里,——有时也觉得怕,不用说一个人因为我而死,就是看了他那样的悲泣也够使我感到战栗了。一个成人——尤其是男人,他应当是比较理智的,而有时竟哭得眼睛红肿了,脸色惨白了,这情形怎能说不严重?我每逢碰到这种情形时,我几乎忘了自我,简直是被他软化了;催眠了!在这种的催眠状态中,我是换了一个人,我对他格外地温柔,无论什么样的请求,我都不忍拒绝他。呵,这又多么惨!催眠术只能维持到暂时的沉迷。等到催眠术解除时,我便毅然决然否认一切。当然,这比当初就不承认他的请求,所给的刺激还有几倍的使他难堪。但是,我是无法呵!可怜!我这种委屈的心情,不只没有人同情我,给我一些安慰。他们——那些专喜谤责人的君子们,说我是个妖女,专门玩手段,把男子们拖到井边,而她自己却逃走了。唉!这是多么不情的批评,我何尝居心这样狠毒!——并且老实说就是戏弄他们,我又得到些什么?

“平日很喜欢小说中的人物,所以把自己努力弄成那种模型。”这是素文批评我的话。当然不能绝对说她的话无因,不过也是我的运命将我推挤到这一步:一个青春正盛的少女,谁不想过些旖旋风光的生活,像小萍——她是我小时的同学。不但人长得聪明漂亮,她的运命也实在好,——她嫁了一个理想的丈夫,度着甜蜜的生活。前天她给我信,那种幸福的气味,充满了字里行问——唉!我岂是天生的不愿享福的人。而我偏偏把自己锁在哀愁烦苦的王国里,这不是运命吗?记得这里我由不得想到伍念秋,他真是官僚式的恋爱者。可惜这情形我了解得太迟!假使我早些明白,我的心就不至为他所伤损——像他那样的人才真是拿女子耍耍玩的。可恨天独给他那种容易得女子欢心的容貌和言辞。我——幼小的我,就被他囚禁永生了。所以我的变成小说中模型的人物,实在是他的,——唉!我不知说什么好,也许不是太过分,我可以说这是他的罪孽吧!但同时我也得感谢他。因为不受这一次的教训,我依然是个不懂世故的少女。看了曹那样爇烈追求,很难说我终能把持得住。由伍那里我学得人类的自私,因此我不轻易把这颗已经受过巨创的心,给了任何一人。尤其是有了妻子的男子。这种男子对于爱更难靠得住。他们是骑着马找马的。如果找到比原来的那一个好,他就不妨拼命地追逐。如果实在追逐不到时,他们竟可以厚着脸皮仍旧回到他妻子的面前去。最可恨,他们是拿女子当一件货物。将女子比作一盏灯,竟公然宣言说有了电灯就不要洋油灯了——究竟女子也应当有她的人格。她们究竟不是一盏灯一匹马之类呵!

现在曹对我这样忠诚,安知不也是骑着马找马的勾当?我不理睬他,最后他还是可以回到他妻子那里去的。所以在昨夜给曹的信里,我也曾提到这一层,希望就这样放手吧!

今夜心情异常兴奋,不知不觉竟写了这么一大篇。我自己把它看了一遍,真像煞一篇小说。唉!人事变化,预想将来白发满了双鬓时,再拿起这些东西来看,不知又将作何感想?——总而言之,沁珠是太不幸了!

这篇日记真不短,写得也很深切,我看过之后,心里发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怅惘。

王妈进来喊我们吃饭,沁珠还睡着不曾起来,我走到床前,撼动了半天她才回过头来,但是两只眼已经哭红了。

“吃饭吧,你既然对于他们那些人想得很透澈,为什么自己又伤心?……其实这种事情譬如是看一出戏,用不着太认真!”

“我并不是认真,不过为了这些不相干的纠缠,不免心烦罢了!”

“烦他做什么?给他个不理好了!”

沁珠没有再说什么,懒懒地下了床,同我到外面屋子里吃饭,吃饭时我故意说些笑话,逗她开心,但她也只用茶泡了半碗饭草草吃了完事——那夜我十点钟才回学校去。

十四

下午我在学校的回廊上,看新买来的绿头鹦鹉,——这是一只很怪的鸟,它居然能模仿人言,当我同几个同学敲着它的笼子边缘时,它忽然宛转地说道:“你是谁?”歇了歇它又说道:“客来了,倒茶呀!”惹得许多同学都围拢来看它,大家惊奇地笑着,正在这时候,我忽听见身背后有人呼唤的声音,忙转身过去,只见沁珠寒笑站在绿屏门旁,我从人丛中挤出去,走到沁珠面前,看她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上身着一件白色翻领新式的躁衣,下面系一条藏青色的短裙。

“从哪里来?”

“从学校里来……我今天下课后就想来看你,当我正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老胡递给我一封快信,我又折回教员预备室去,看完信才来,所以晚了……你猜猜是谁的信?”

“谁的信?……曹还在北京不是吗?”

“你的消息太不灵了,曹走了快一星期,你怎么还不知道?”

“哦,这几天我正忙著作论文,没有出学校一步,同时也不曾见到你,我自然不知道呀。……但是曹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回山城去了。”

“回山城吗?他七八年不曾回去,现在怎么忽然想着回去呢?”

“他吗,他回去同他太太离婚去了。”

“啊,到底是要走这一条路吗?”

“可不是吗,但是,离婚又怎么样?……我……”

“你打算怎么办呢?”

沁珠这时脸上露着冷淡的微笑,眼光是那样锐利得如同一把利刃,我看了这种表情,由不得心怦怦地跳起来,至于为什么使我这样恐慌,那真是见鬼,连我自己说不出所以然来。过了些时,沁珠才说道:“我觉得他的离婚,只是使我更决心去保持我们那种冰雪友谊了。”

“冰雪友谊,多漂亮的字句呵,你莫非因为这几个字眼的冷艳,宁愿牺牲了幸福吗?”

“不,我觉得为了我而破坏人家的姻缘,我太是罪人了。所以我还是抱定了爱而独身的主义。”

“当然你也有你的见解……曹回来了吗?他们离婚的经过怎么样?”

“他还不曾回来,不过他有一封长信寄给我,那里面描述他和妻离婚的经过,很像一篇小说,或是一出悲剧。你可以拿去看看。”她说着,便从纸包中取出一封分量不轻的信件给我。

那封信上写的是:

沁珠我敬爱的朋友:

“神龛不曾打扫干净,如何能希冀神的降临?”不错,这全是我的糊涂,先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多谢你给了我这个启示。现在神龛已经打扫干净了,我用我一颗赤诚的心,来迎接我所最崇敬的神明。来,请快些降临!我已经为追求这位神明;跋涉过人间最艰苦的程途。现在胜利已得了,爱神正歌舞着庆祝,赞叹这人间最大的努力所得来最大的光荣。……唉!这一顶金玉灿烂的王冕,我想不到终会戴到我的头上。但是回想到这一段努力的经过,也有些凄酸,现在让我如实地描述给你听:

你知道我是七八年不曾回家了。当我下了车子走近我家那两扇黑漆的大门前时,门上一对金晃晃的铜环着太阳发出万道金光,我不敢就用手去叩那个门环,我在门外来往地徘徊着。两棵大槐树较我离家的时候长大了一倍,密密层层的枝叶遮住初夏的骄阳,荫影下正飘过阵阵的微风,槐花香是那样的醉人。然而我的心呢,却充满着深深的悲感,想不到飘泊天涯的游子,今天居然能回到这山环水绕的家乡,看见这儿时的游憩之所,这是怎样的奇迹呵!……但是久别的双亲,现在不知鬓边又添了几许白发?脸上又刻划了几道劳苦的深痕?……至于妻呢,我离她去时,正是所谓“绿鬓堆鸦,红颜如花。”现在不知道流年给她些什么礼物!并且我还知道我走后的八个月,她生了一个女儿,算来也有七八岁了;而她还不曾见过她的父亲。……唉!这一切的事情扰乱了我的心曲。使我倚着槐树怔怔地沉思,我总是怯生生不敢把门上的环儿敲响,不知经过几次的努力,我才挪动我的脚步,走到大门前用力的把门环敲了几下,在当当的响声中,夹着黄犬狂吠的声音;和人们的脚步声,不久大门就打开了。在那里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见了我把我仔细地看了又看,我也一样的出神地望着他。似乎有些面熟,但终想不起是哪一个。后来还是那老头儿说道:

“你是大少爷吧!”

“是的,”我说:“但你是哪一个呢?”

“我是曹升呵,大少爷出去这几年竟不认得了吗?”

“哦,曹升呀,你老得多了!……老爷太太都健旺吗?”

“都很好,少爷快进去吧,可怜两位老人家常常念着少爷呢!”

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一酸,默然跟着曹升到上房见过久别的父亲和母亲。唉!这两位老人都已是两鬓如霜了,只是津神还好,不然使我这不孝的游子,更不知置身何地了。父母对这远道归来的儿子,露着非常惊喜的面容,但同时也有些怅惘!

同父母谈了些家常,母亲便说:“你乏了。回屋去歇歇。再说,你的妻子,她也够可怜了,你们结婚七八年,恐怕她还没记清你的相貌吧,你多少也安慰安慰她!”我听了这话,心里陡然觉得有些难过,我们虽是七八年的夫妻,实际上相聚的时候最多不过四个月,而且这四个月中,我整整病了三个多月呢?总而言之,这是旧式婚姻造下的罪孽呀!

从母亲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圆圆的面孔,一双黑漆的眼睛,寒着惊奇的神气向我望着,只听母亲喊道:“娟儿,爸爸回来了,还不过来看看!”“爸……爸……”女孩儿寒羞地喊了一声,我被她这无瑕的声音打动了心弦,仿佛才从梦里醒来,不禁又喜又悲,走近去握住她的小手,我的眼泪几乎滴了下来。

我拉着娟儿的手一同走到我自己住的院子里,只见由上房走出一个容颜憔悴的少妇,她手里正抱着一包裁剪的衣服;她抬头看见我,最初像受了一惊,但立刻她似乎已认出是我。同时娟儿又叫道:“妈妈,爸爸回来了!”她听了这话反低了头,一种优怨的情怀,都在默默不语中表示出来。我竟不知对她说什么好!

晚上家里备了团圆宴,在席间,父母和我谈到我出外七八年家里种种的变故,这其间最使我伤心的是小弟弟的死,母亲几乎放声哭了出来。大家都是酸楚着把饭吃完。妻呢,她始终都只是静默着。当然我有些对她不起,不过我也是这些不情压迫下的牺牲者呢!

深夜我回到自己房里,见一切陈设仍是她嫁时的东西,只不过颜色陈旧了些。她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淡然地说道:“要洗脸吗?”

“不,我已经在外面洗过了。”

她不再说什么,仍旧默然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我这样问她,她还是不说什么,只寒着一包眼泪,懒懒地向我望了一下。

“我们的婚姻原不是幸福的,因为我的生活,不安定,飘泊,而你又不是能同我相共的人,最后,只是耽误了你的青春。所以我想为彼此幸福计,还是离婚的好,……你以为怎么样?”我这个问题提出后,我本想着有一场重大变化,但事实呢,真出我之所料。最初她默默地听着,不愤怒不惊奇,停了些时,她才叹了一口气道:“唉!离婚,我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她说到这一句上,眼泪还是禁不住滴了下来。

“你既是早已料到,那就更好了。那么你同意不呢?”

“我自己命苦,碰到这样的事情,叫我有什么话说,你要怎么办便怎么办好了,何必问我呢?”

“唉,你又何必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婚姻重自由,倘使两方都认为不幸福,尽可以提出离婚,各人再去找各的路,这是很正当的事情,又有什么命苦不命苦?”

“自然,我是不懂得那些大道理的,只是一个女人既已嫁了丈夫,就打算跟他一生,现在我们离婚,被乡里亲戚知道了,不知他们要怎样议论讥笑了!”

“唉!他们都是旧礼教的俘虏,头脑太旧了,这种人的意见也值得尊重吗?他们也配议论和讥笑我们吗?……”

“唉!”她不再说什么,只黯然长叹着。

后来我提出离婚具体的办法,我自动的把我项下应得的田产给她五十亩,作为她养赡之资,她似乎还满意,后来提到娟儿,她想带走,但父母都不肯,我也不愿意,因为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对于孩子的教育是不够资格的,——这一件事使她很伤心,她整整哭了一天一夜,最后她虽勉强同意了,但她回娘家时,很痛切地怨恨着我,连最后的一眼都不肯看我,这一刹那间,我没有理由地滴下泪来,不知是怜悯还是自愧!

我怔怔地看她上车,娟儿早被母亲带出去看亲戚去了。当她的车子的影子被垂杨遮住时,我才惘惘地走了回来,但是我陡然想到从此后你我间阻碍隔膜完全肃清,我被愧恨笼罩的心,立刻恢复到光明活泼的境地……是的,我在人间是为“自我”而努力的,我所企求的只是我敬爱的人的一颗心,现在我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遗憾呵!珠妹,我不是屡次对你宣誓过吗?我不是说“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吗?现在我再郑重向你这样宣誓……

这件事情既已有了解决,我还在家做什么,我恨不得飞到你的面前,投向你温暖的怀抱中求最后的归宿。亲爱的人,愿上帝时时加福于你!……

我把这封信看后仍交还沁珠,同时我对她说:“沁珠,难得曹这样诚心诚意地爱你,你就不要固执了吧!”

“我并不是固执,根本我就没有想到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叫他把神龛打扫干净?现在他照你的意思作了,你却给他这样一个打击。小心点、不要玩掉他的性命!”

“放心吧,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愚人,……而且他还有伟大的事业牵系着呢!”

“唉!老实说,我就不能放心,我劝你不要看得太乐观……”

“但有你太替别人想得周到,就忘了自己,你想一个女孩子,她所以值得人们追求崇拜的,正因是一个女孩子。假使嫁了人,就不啻一颗陨了的星,无光无爇,谁还要理她呢?所以我真不想嫁呢!”

“那么你就不该拈花惹柳的去害人。”

“那是你太想不透,其实对于他们这些男人,高兴时,不妨和他们玩玩笑笑,不高兴时就吹,谁情愿把自己打入爱的囚牢……”

“唉!你真有点尤三姐的态度!……”

“你总算聪明。《红楼梦》上那些女孩,我最爱尤三姐!”

“就是尤三姐,她也还想嫁个柳湘莲,但你呢?……”

“我呀,倘使有柳湘莲那么个人,我也许就嫁了。现在呢,柳湘莲已经不知去向了。而且也已经有了主,所以我今生再不想嫁了。”

“你也太自找苦吃,我知道你所说的柳湘莲就是伍念秋。哼,不怕你生气,那小子简直是个现世活宝贝,你也值得为他那样牺牲。”

她听了,神色有些改变,我知道她久已沉眠于心底的旧情,又被吹醒了。她黯然地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看了这种情形,莫名其妙地痛恨伍念秋的残酷,好好一个少女的心,被她损坏了。同时又为曹抱不平,我问道:

“那么你决心让曹碰一个大钉子了?”

“大约免不了吧!”

“唉,你有时真是铁石心肠呢!”

我们谈到这里,沁珠脸上露着惨笑。我真猜不透她竟能这样忍心!我为曹设身处地地想,真感到满心的怨愤,我预料这幕剧开演之后,一定免不了如暴风雨般的变化。我这里正愁思着不得解决,而沁珠却如无其事般,跑到回廊下逗着鹦鹉说笑,后来我真忍不住了,把她拖到后花园去,我寒怒地问她道:“沁珠,我们算得是好朋友吧?”

“当然,我们简直是唯一的好朋友!”

“那么你相信我待你的心是极诚挚的吗?”

“为什么不信。”

“既然是相信得过的好朋友,你就应当接受我的忠告,你对于曹真不该玩这种辣手段!他平日待你也就至诚得很,现在为了你特地跑回去离婚,而最后他所得于你的,只是失望,甚至是绝望!这怎么对得住人!”

“这个我也明白,……好吧!等我们见了面再从长计议好了。他大约明天可以到,我们明天一同去看他……”

“也好,我总希望你不要太矫情。”

“是了,小姐放心吧!”

不久她就回寄宿舍去,我望着她玲珑的背影,曾默默地为她祝福,愿上帝给他俩一个圆满的结果。

十五

“曹今天回来了,他方才打电话邀我们到他住的公寓去,你现在就陪我走一趟吧!”当我从课堂出来,遇见沁珠正在外面回廊等我,她对我这样说了。

“我可以陪你去,只是还有一点钟《十三经》我想听讲……”

“算了,曹急得很呢,你就牺牲这一课怎么样?”

我看见她那样心急,不好不答应她,到注册课请了假,同她雇车去看曹。

曹住在东城,车子走了半点多钟才到,方走到门口,正遇见曹送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出来,他见了我们,非常高兴地笑着请我们里面坐。我故意走到前面去,让沁珠同他跟在后面,但是沁珠似乎已看出我的用心来,她连忙追了上来。推开门,我们一同到了屋里。

“密斯特曹今天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上午十点钟。”他说。

“怎么样,路上还安静吗?”

“是的,很安静!”

我们寒暄后,我就从他书架上怞出一本最近出版的《东方杂志》来看,好让他俩畅快地谈话,但是沁珠依然是沉默着。

“你似乎瘦了些,……这一向都好吗?”曹问沁珠。

“很好,你呢?”

“你看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的津神比从前好些。”

“这是实在的,我自己也觉得是好些。……我给你的一封长信收到了吗?”

“前天就收到了。……不过我心里很抱愧,我竟成了你们家庭的罪人了!”

“唉!你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自己逼我如此呵!……我觉得我们应当永久保持冰雪友谊,我不愿意因为一个不幸的沁珠而破坏了你们的家庭……唉!我是万不能承受你这颗不应给我而偏给我的心!”

沁珠这时的态度真是出人意外的冷淡,曹本来一腔的高兴,陡然被她浇了这一瓢冷水,面色立时罩上一层失望痛苦的陰影,他无言地怔在窗旁,两眼默注着地上的砖块,这使我不能不放下手里的杂志,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沁珠的脾气我是知道,在她认为解脱的时候,无论谁都挽回不来,并且你若劝她,她便更固执到底,这使得我不敢多话,只有看着失望的曹低声叹气。

这时屋子里真像死般的沉寂,后来曹在极度静默以后忽然像是觉悟到什么,他若无其事般地振作起来,他同我们谈天气,谈广州的水果,这一来屋子的空气全变了,沁珠似惊似悔地看着他这种出人意外的变态,而他呢只装作不理会。七点钟的时候,他邀我们到东安市场去吃饭。

在雨花台的一间小屋子里,我们三个人痛快地喝着花雕,但曹还像不过瘾,他喊铺伙拿了一壶白干来,沁珠把壶抢了过来:

“唉!你忘了你的病吗?医生不是说酒喝不得吗?”

“医生他不懂得,我喝了这酒心里就快活了。”曹惨笑着说。

沁珠面色变成灰白,两眼寒泪的看着曹,后来狂呼道:

“唉!要喝大家痛快地喝吧,……生命又算得什么!”她把白干满满地斟了一杯,一仰头全灌下去了,曹起初只怔怔向她望着,直到她把一杯白干吞下去,他才站了起来,走到沁珠面前说道:

“珠!原谅我,我知道我又使你伤心了,……请你不要难过,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喝酒好了。”

沁珠两泪涟涟地流着,双手冰冷,我看了这种情形,知道她的感触太深,如果再延长下去,不知还要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因此我一面安慰曹,一面哄沁珠回寄宿舍去。曹极力压下他的悲痛,他假作高兴把沁珠送回去,夜深时我们才一同离开寄宿舍,当我们在门口将要分手的一刹那,我看见曹两眼洋溢着泪光。

第二天的下午我去看沁珠。她似乎有些病,没到学校去上课,我知道她病的原因,不忍再去刺激她。所以把昨天的事一字不提,只哄她到外面散散心。总算我的设计成功,我们在北海里玩得很起劲。她努力地划船,在身体不停地受着刺激时,她居然忘了津神上的苦痛。

三天了,我不去看沁珠。因为我正忙着开同乡会的事务,下午我正在栉沐室洗脸,预备出门时,接到沁珠的电话。她说:“我到底又惹下了灾殃,曹病了——吐血,据说很厉害。今天他已搬到德国医院去了。上午我去看过他,神色太憔悴了,唉!怎么办?……”我听了这话,只怔在电话机旁,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后来我想还是到她那里再想办法吧!

挂上电话机,我就急急忙忙雇了车到寄宿舍去,才进门,沁珠已迎在门口,她的神色很张皇。我明白她的心正绞着复杂的情绪。

我到她那里已经五点钟了,她说:“我简直一刻都安定不了。你陪我再到德国医院看看曹去吧!”我当然不能拒绝她,虽明知去了只增加彼此的苦恼,但不去也依然是苦恼,也许在他们见面后转变了局面也说不定。

我们走过医院的回廊,推开那扇白漆的房门,曹憔悴无神的面靥已射进我的眼里来,他见了我们微微地点了点头,用着颤抖而微细的声音向沁珠说:“多谢你们来看我!”

“你现在觉得怎样?”我问他。

“很好!”他忽然喘起来,一阵紧咳之后又喷出几口血来,我同沁珠都吓得向后退。沁珠紧紧地握着我的臂膊,她在发抖,她在怞搐地优泣。后来她竟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伏在曹的胸前流泪。而曹深陷的眼中也涌出泪来,他紧啮着下唇,握住沁珠的手抖颤,久久他才说:“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沁珠听了这话更加哭得抬不起头来,曹掉过头去似乎不忍看她,只把头部藏在白色的软枕上,后来我怕曹病体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便向沁珠说:

“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明天再来吧!”

“对了,你们请回去吧!我很好,”曹也这样催我们走。

沁珠拭着眼泪同我出了德国医院的铁栏门,她惘惘地站在夜影中只是啜泣,我拉着她在东交民巷的马路上来回的散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