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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庐隐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这时夜幕已经垂在大地上了,虽然夏天日落得较迟,而现在已经八点多钟了,我们的晚饭还不曾吃。

“好,现在我们先去吃晚饭,饭后就在这院子里继续地谈下去,我可以把沁珠两年来的生活说给你。”我对素文说。

晚饭已经开在桌上了,我邀素文出去——饭厅在客堂的后面,这时电灯燃得通明。敞开的窗门外可以看见开得很繁盛的玫瑰,在艳冶的星光下,吐出醉人的芬芳。我们吃着饭又不禁想到沁珠。素文对我说:

“隐!假使沁珠在着,我们三人今夜不知又玩出什么花样了?她真是一个很可爱的朋友!……”

“是的。”我说:“我也常常想到她,你不晓得我这两年里,差不多天天和她在一处工作游玩。忽然间说是她死了,永远再不同我说话,我也永远再不看见她那微颦的眉峰,和细白的整齐牙齿。呵,我有时想起来,真不相信真有这回事!也许她暂且回到山城去了吧?……不久她依然要回来的,她活泼而轻灵的步伍,依然还会降临到我住的地方来,……可是我盼望了很久,最后她给了我一个失望!……”

这一餐晚饭我们是在思念沁珠的心情中吃完的。在我们离开饭桌走到回廊上时,夜气带来了非常浓厚的芬芳。星点如同棋子般,密密层层地布在蔚蓝天空上。稀薄的云朵,从远处西山的峦岫间,冉冉上升,下弦的残月还没有消息。我们在隐约的电灯光中,找到了两张藤椅,坐下。

“你可以开始你的描述了,隐。”素文催促我说。

阿妈端过两杯冰浸的果子露来,我递给素文一杯,并向她说道:“我们吃了这杯果子露,就可以开始了,但是从哪里说起呢?”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沁珠还有一本日记在我的屉子里,这是她死后,我替她检东西,从书堆中搜出来的。那本东西可算她死后留给朋友们的一件好赠品,从曹死后,一直到她病前,她的生活和她的津神变化都摘要地写着。

“素文,我去拿一件东西给你,也许可以省了我多少唇舌。而且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沁珠表面的生活,至于她内心怎样变动,还是看她的日记来得真实些。”我忙忙地到书房把这本日记拿了来,素文将日记放在小茶几上说道:“日记让我带回去慢慢看,你先把她生活的大略告诉我。时间不多了,十二点钟以前,我无论如何要赶回家去的。”

“好,我就开始我的描述吧!”我说。

当然你知道,我是民国十五年春天回到灰城的。那时候我曾有一封信给沁珠,报告我来的事情。在一天的下午,我到前门大街买了东西回到我姨母的家里。刚走到我住的屋子门前,陡然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门帘边一晃,我很惊诧,正想退回时,那黑影已站在我的面前。呵!她正是别来五年的沁珠。这是多么惨淡一个印象呵,——她当时所给我的!她穿着一件黑呢的长袍,黑袜黑鞋,而她的脸色是青白瘦弱。唉,我们分别仅仅五年,她简直老了,老得使我心想象不到。但我算她的年龄至多不过二十六岁,而她竟像是三十五六岁的人。并且又是那样瘦,缺少血色。我握住她的手,我真不知说什么好,很长久地沉默着,最后还是我说道:“沁珠,你瘦了也老了!”

“是的,我瘦了也老了,我情愿这样!……”她的话使我不大了解。我只迟疑地望着她,她说:“你当然知道长空死了,在他死后我是度着凄凉冷落的生涯。……我罚自己,因为我是长空的罪人呀!”她说到这里又有些眼圈发红。

“好吧!我们不谈那些令人寡欢的事情,你说说你最近的生活吧!”

“我还在教书,……这是无聊的工作,不过那些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时常使我忘了悲哀,所以我竟能继续到如今。”

“除了教书你还作些文艺品吗?”

“有的时候也写几段随感,但是太单调,有人说我的文章只是哭颜回。①我不愿这个批评,所以我竟好久不写了。就是写也不想发表。一个人的东西恐怕要到死后才能得到一些人的同情吧!”

①颜回,孔子的大弟子,早年夭折。

“不管人们怎么说,我们写只是为了要写,不一定写了就一定要给人看;更不定看了就要求得人们的同情!……唉!老实说同情又值什么?自己的痛苦还只有自己了解,是不是!”

“真对,隐,这些时候了,我们的分别。我时时想你来,有许多苦闷的事情我想对你谈谈,谢天,现在你居然来了,今晚我们将怎样度过这一个久盼始得到的夜晚呢?……”

“你很久没有看见中央公园的景致了,我们一同到那里兜个圈子,然后再同到西长安街吃晚饭,让我想,还有什么人可以邀几个来,大家凑凑爇闹?”沁珠对我这样说。

“我看今夜的晚饭还是不用邀别人;让我们好好的谈谈不好吗。”我说。

“也好,不过近来我很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平日间他们也曾谈到过你,如果知道你来了,他们一定不放松我的,至少要为你请他们吃一顿饭。”

“那又是些什么人?”

“他们吗,也可以说都是些青春的骄子,不过他们都很能忠于文艺这和我们脾味差不多。”

“好吧,将来闲了找他们玩玩也不错!”

我们离开了姨母家的大门,便雇了两部人力车到中央公园去,这时虽然已是春初,但北方的气候,暖得迟,所以路旁的杨柳还不曾吐新芽,桃花也只有小小的花蕊,至少还要半个月以后才开放的消息吧。并且西北风还是一阵阵的刺人皮肤。到中央公园时,门前车马疏疏落落,游人很少。那一个守门的警察见了我们,微微地打了一个哈欠,似乎说他候了大半天,才候到了这么两个游人。

我们从公园的(?)字回廊绕到了水榭。在河畔看河里的冰,虽然已有了破绽,然而还未化冻,两只长嘴鹭鸶躲在树袕里,一切都还显著僵冻的样子。从水榭出来,经过一座土山,便到了同生照相馆,和长美轩一带地方。从玻璃窗往里看,似乎上林春里有两三个人在吃茶。不久我们已走到御河畔的松林里了。这地方虽然青葱满目,而冷气侵人。使我们不敢多徘徊,忙忙地穿过社稷坛中间的大马路,仍旧出了公园。

到西长安街时,电灯已经全亮了,我们在西安饭店找了一间清静的小屋,泡了一壶茶吃着,并且点了几样吃酒的菜,不久酒菜全齐了,沁珠斟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道:

“隐姊,请满饮这一杯,我替你洗尘,同时也是庆贺你我今日依然能在灰城聚会!”

我们彼此干了几杯之后,大家都略有一些酒意,这使我们更大胆地说我们所要说的话。

这一夜我们的谈话很多,我曾问到她以后的打算,她说:

“我没有打算,一切的事情都看我的兴致为转移,我高兴怎样就怎样,现在我不愿再为社会的罪恶所割宰了。”

“你的思想真进步了。”我说:“从前你对于一切的事情常常是瞻前顾后,现在你是打破了这一关,我祝你……”

唉!祝什么呢?我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怀疑起来。沁珠见我这种吞吐的神情,她叹息了一声道:“隐姊,我知道你在祝我前途能重新得到人世的幸福,是不是?当然,我感谢你的好心!不过我的幸福究竟在哪里呢?直到现在我还不曾发现幸福的道路。”

“难道你还是一池死水吗?唉!沁珠,在前五个月你给我的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仿佛你要永久缄情向荒丘,现在还没有变更吗?”

“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的确比以前快活多了。我近来很想再恢复学生时代的生活,你知道今年冬天我同一群孩子们滑冰跳舞,玩得兴致很高呢。可是他们都是一群孩子呵,和孩子在一起,有时是可以忘却一切的怅惘,恢复自己的天真,不过有时也更容易觉得自己是已经落伍的人了,——至少在纯洁的生命历程上是无可骄傲的了。”

九点半钟敲过,我便别了沁珠回家。

十八

别了沁珠第三天的下午,我正预备走出公事房时,迎面遇见沁珠来了,她寒笑道:“吓!真巧,你们已经完了事吧!好,同我到一个地方,有几个朋友正等着见你呢!”

“什么人,见我做什么?”我问。

“到了那里自然明白了。”她一面说,一面招手叫了两辆车子,我们坐上,她吩咐一声:“到大陆春去。”车夫应着,提起车柄,便如神驹般,踏着沙尘,向前飞驰而去。转了两个弯,已是到了。我们走进一间宽畅的雅座,茶房送上茶和香烟来,沁珠递了一根烟给我,同时她自己也拿了一根,一面擦着火柴,一面微笑说道:

“烟、酒现在竟成了我唯一的好朋友!”

“那也不坏,原也是一种人生!”我说。

“不错!这也是一种人生,我真赞成你的话,但也是一种使人不忍深想的人生呢!”

沁珠黯然的态度,使我也觉得忧伤正咬着我的心,我竟无话可安慰她,只有沉默地望着她,正在这时候,茶房掀开门帘叫道:“客到!”三个青年人走了进来,沁珠替我们介绍了,一个名叫梁自云比较更年轻,其余一个叫林文,沁珠称他为政治家,一个张炯是新闻记者,这三个青年人,果然都是青春的骄子,他们活泼有生气,春神仿佛是他们的仆从。自从这三个青年走进这所房间,寂寞立刻逃亡。他们无拘无束地谈笑着,谐谑着,不但使沁珠换了她沉郁的态度,就是我也觉得这个时候的生命,另有了新意义。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沁珠不时偷眼看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那夜我并不脆弱,也不敏感,酒一杯杯地吃着,而我的心浪,依然平静麻木。

我们散的时候,沁珠送我到门口,握住我的手说:“好朋友,今夜你胜利了!”

我只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坏,从今后我们决不要在人前滴一颗眼泪才好!”沁珠点点头,看着我坐上车,她才进去。

自从这一天以后,这几个青年,时常来邀我和沁珠到处去玩,我同沁珠也都很能克制自己很快乐而平静地过了半年。

不久秋天来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去看沁珠,只见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菊花,满面泪痕地站在窗前,我进去时,她不等我坐下,道:“好!你陪我到陶然亭去吧!”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打抖,我知道这半年来,我们强装的笑脸,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不失败了。

我俩默默地往陶然亭去,城市渐渐地向我们车后退去,一片苍绿的芦苇,在秋风里点头迎近我们,长空墓上的白玉碑,已明显的射入我们的眼帘。沁珠跳下车来,我伴着她来到坟前,她将花轻轻地放在墓畔,低头沉默地站着,她在祝祷吧!我虽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而由她那晶莹的泪点中,我看出她的悲伤。渐渐地她挪近石碑,用手扶住碑,她两膝屈下来,跪在碑旁:“唉!多惨酷呀,长空!这就是你给我的命运!”沁珠喃喃地说着,禁不住呜咽痛哭起来。我蹲在鹦鹉冢下,望着她哀伤的流泪,我不知道我这个身子,是在什么地方,但觉愁绪如恶涛骇浪般地四面裹上来,我支不住了,顾不住泥污苔冷,整个身子倒在鹦鹉冢畔。

一阵秋风,吹得白杨发抖,苇塘里也似有呜咽的声音,我抬头看见日影已斜,前面古庙上的铃铎,叮当作响,更觉这境地凄凉,仿佛鬼影在四周纠缠,我连忙跳起,跑到沁珠那里,拉了她的手,说道:“沁珠,够了,我们去吧!”

“唉!隐!你好心点吧!让我多留一刻是一刻。回到城里,我的眼泪又只好向肚里流!”

“那是没办法的呀!你的眼泪没有干的时候,除非是……”我不忍说下去了。

沁珠听了这话,不禁又将目光投射到那石碑上,并轻轻地念道:“长空!我誓将我的眼泪,时时流湿你墓头的碧草,直到我不能来哭你的时候!”

“何苦呢!走吧!”我不容她再停留,连忙高声叫车夫,沁珠看见车夫拉过车子来,无可奈何地上了车,进城时,她忽然转过脸来说道:

“好了,隐!我又换了一个人,今晚陪我去跳舞吧!”

“回头再商量!”我说。

她听了这话又回头向我惨笑,我不愿意她这样自苦,故意把头掉开,她见我不理她,竟哈哈大笑起来。

“镇静点吧,这是大街上呢!”我这样提醒她,她才安静不响了。到了家里,吃过晚饭,她便脱掉那一身黑衣,换上一件极鲜艳的印度绸长袍,脸上薄施脂粉,一面对着镜子涂着口红,一面道:

“你看我这样子,谁也猜不透我的心吧!”

“你真有点神龙般的变化!”我说。

“隐!这就是我的成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样的把戏,才能使我仍然活着呢!”

这一夜她是又快乐,又高傲的,在跳舞场里扮演着。跳舞场里的青年人,好像失了魂似地围绕着她。而不幸我是看见她的心正在滴着血。我一晚上只在惨恫的情感中挣扎着。跳舞不曾散场,我就拉着她出去。在车子经过天安门的马路时,一勾冷月,正皎洁的悬在碧蓝的云天上。沁珠很庄严地对我说道:“隐!明天起,好好地做人了!”

“嗯,”我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天安门,我们就分路了。

过了一个星期,在一个下午,我因公事房里放假,到学校去看沁珠。只见她坐在女教员预备室,正专心的一志替学生改卷子呢。我轻轻地走近她身旁,叫了一声,她才觉得,连忙放下笔,请我坐下道:“你今天怎么有工夫来?”

我告诉她公事房放假,她高兴地笑道:“那么我们出去玩玩吧!这样好的日子,又遇到你放假!”

“好,但是到哪里去?”我说。

“我们到北海去划船,等我打个电话,把自云叫来。”沁珠说完,便连忙去打电话,我独自坐在她的位子上,无意中,看见一封信,信皮上有沁珠写的几个字是:“他的确像一个小兄弟般地爱他的姊姊,只能如此……咳,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穷期……”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暗暗地猜想着,正在这时候,沁珠回来了,她看见我对着那信封发怔,她连忙拿起那信封说道:“我们走吧,自云也从家里去了。”

我们到了北海,沿着石阶前去,没有多远,已看见自云在船坞那里等我们呢!

北方的天气,到了秋天是特别的清爽而高阔,我们绕着沿海的马路,慢慢地前进,蔚蓝的天色,从松伯树的杈-中闪出,使人想象到澄清如碧水的情人妙目。有时一阵轻风穿过御河时,水上漾着细的波漪,一切都是松爽的,没有压迫,也没有纠缠,是我们这一刹那间的心情。我回头看见站在一株垂杨旁的沁珠,她两眼呆望着云天的雁阵,两颊泛出一些甜美的微笑,而那个青年的自云呢,他独自蹲在河边,对着水里的影子凝思;我似乎感觉到一些什么东西——呵,那就是初恋的诱惑,那孩子有些不能自持了吧!

“喂,隐!我们划船去吧!”陡然沁珠在我身后这样高声喊着,而自云也从河旁走了过来:“珠姊要坐船吗?等我去交涉。”他说完便奔向船坞去,我同沁珠慢慢并肩前进,在路上,我忽对沁珠说:“自云确是一个活泼而纯洁的孩子呢!”

“不错,我也这样感觉着……不过他还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也试着尝人间的悲愁!”沁珠感叹着说。

“怎么,他对你已有所表白吗?”我怀疑地问。

“多少总有一点吧,隐你当然晓得,一个人的真情,是不容易掩饰的,纵使他极端守秘密,而在他的言行上,仍然随时要流露出来的呢!”沁珠说。

“当然,这是真话!不过你预备怎样应付呢?”我问。

“这个吗?我还不曾好好地想过,我希望在我们中间,永远是姊弟的情谊。”她淡淡地说。

“唉!沁珠,不要忘记你扮演过的悲剧!”我镇静地说。

“是的,我为了这个要非常地小心,不过好朋友,有时我真需要纯洁的爇情,所以当他张开他的心门,来容纳我时,那真是危险,隐,你想不是可怕吗?假使我是稍不小心……”她说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暂时包围了我们,因为自云已自船坞办妥交涉回来了。他寒笑地告诉我们,船已泊在码头旁边,我们上了船,舟子放了缆渐渐地驰向河心去,经过一带茂密的荷田时,船舷擦着碧叶,发出轻脆爽耳的声音,我提议,爽性把船开到里面去,不久我们的小船已被埋于绿叶丛中。举目但见青碧盈前,更嗅着一股清极的荷叶香,使我飘然有神仙般的感觉。忽然自云发见叶丛中有几枝已几成熟的莲实,他便不客气地摘了下来,将里面一颗颗如翡翠椭圆形的果实,分给我们。

正在这时,前面又来了一只淡绿色的划子,打破我们的清静,便吩咐舟子开出去。

黄昏时,我们的船停在石桥边,在五龙亭吃了一些点心,并买了许多菱藕,又上了小划子,我们把划子荡到河心,但觉秋风拂面生凉,高矗入云的白塔影子,在皓月光中波动,沁珠不知又感触些什么了,黯然长叹了一声,两颗眼里,满蓄了泪水,自云见了这样,连忙挨近她的身旁,低声道:“珠姊,作什么难过!”

“哪里难过,你不要胡猜吧!”沁珠说着又勉强一笑。自云也不禁低头叹息!

我深知此刻在他们的心海里,正掀起诡谲变化的波浪,如果再延长下去,我真不知如何应付了。因叫舟子把船泊到漪澜堂旁边,催他们下了船,算清船钱,便离开北海。自云自回家去,我邀着沁珠到我家里,那夜她不知写了一些什么东西,直到更深,才去睡了。

我同沁珠分别后的一个星期,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座中有一个姓王的青年,他向我说:“沁珠和你很熟吧!她近来生活怎样?……听说她同梁自云很亲密。”

“不错,他们是常在一处玩,——但还说不上亲密吧,因为我晓得沁珠是拿小兄弟般看待他的。”

“哦,原来如此,不过梁自云恐怕未必这样想呢?”那人说完淡漠地一笑,而我的思想,却被他引入深沉中去,我怕沁珠又要惹祸,但我不能责备她。真的她并没一点错,一个青年女子,并不为了别的,只是为兴趣起见,她和些年轻的男人交际,难道不应当吗?至于一切的男人对她怎样想,她当然不能负责。

我正在沉思时,另外一个女客走来对我说道:“沁珠女士近来常去跳舞吧?……我有几个朋友,都在跳舞场看见她的。”

“对了。她近来对于新式跳舞,颇有兴趣,一方面因为她正教授着一般跳舞的学生,在职业上她也不能不时求进步?”我的话,使那位女客脸上渐渐退去疑猜的颜色。

停了一停,那位女客又吞吞吐吐地说:“沁珠女士人的确活泼可亲,有很多人欢喜她。”

我对那位女客的话,没有反响,只是点头一笑。席散后,我回到家里,独自倚在沙发上,不免又想到沁珠,我不能预料她的结局,——不但如此,就是她现在生活的态度,有时我也是莫名其妙,恰像浪涛般的多变化,忽高掀忽低伏,忽爇烈忽冷静,唉!我觉得她的生活,正是一只失了舵的船,飘荡随风,不过她又不是完全不受羁勒的天马,她是自己造个囚牢,把自己锁在中间,又不能安于那个囚牢,于是又想摔碎它。“唉!多矛盾的人生呢!”我时时想到沁珠,便不知不觉发出这样的感慨。

几阵西北风吹来,天渐渐冷了。有一天我从公事房回来,但觉窗棂里,灌进了刺骨的寒风,抬头看天,朵朵彤云,如凝脂,如积絮,大有雪意,于是我走到院子里,抢了几枝枯树干,放在火炉里烧着取暖。同时放下窗幔,默然独坐,隔了一阵,忽听房瓦上有沙沙的响声,走到门外一望,原来天空霰雪齐飞。大地上,已薄薄地洒上一层白色的雪珠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仍旧进来,心里觉得又闷又冷凄,因想在这种时候,还是去看沁珠吧。披了一件大衣,匆匆地雇车到沁珠家里,哪晓得真不凑巧,偏偏她又不在家。据她的女仆说:“她同自云到北海划冰去了。”

我只得怏怏地回来。

这一个冬天,沁珠过得很好,她差不多整天在冰场里,因此我同她便很少见面,有时碰见了:我看见她那种浓厚的生活兴趣,我便不忍更提起她以往的伤心,只默祝她从此永远快乐吧!因此我们不能深谈,大家过着平凡敷衍的生活。

渐渐地又春到人间,便是这死气沉沉的灰城,也弥漫着春意,短墙边探头的红杏,和竹篱畔的玉梨,都向人们寒笑弄姿。大家的津神,都感到新的刺激和兴奋,只有沁珠是那样地悲伤和沉默。

正是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独自倚在紫藤架下,看那垂垂如香囊的藤花;只见蜂忙蝶乱,都绕着那花,嗡嗡嘤嘤,缠纠不休,忽然想起《红楼梦》上的两句话是:“酿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被一阵凄楚的情绪包围着。正在这时候,忽听见前面院子里有急促的皮鞋声,抬头只见沁珠身上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哔叽长袍,神情淡远地向我走来。

“怎么样?隐!”她握住我的手说:“唉!我的好时候又过去了,那晶莹的冰影刀光,它整整地迷醉了我一个冬天。但是太暂时了,现在世界又是一番面目,显然地我又该受煎熬了。”

“挣扎吧!沁珠,”我黯然说:“我们掩饰起魂灵的伤痕,……好好的享受春的旖旎……”

“但是隐,春越旖旎,我们的寒伧越明显呢!”

“你永远是这样敏感!”

“我何尝情愿呢……哦,隐,长空墓上的几株松树,有的已经枯了,我今早已吩咐车夫,另买了十株新的,叫他送到那里种上,你陪我去看看如何?”

“好,沁珠今天是清明不是吗?”我忽然想起来,这样地问她。

她不说什么,只点点头,泪光在眼角漾溢着。

我陪沁珠到了陶然亭,郊外春草萎萎,二月兰寒妖弄媚于碧草丛中,长空的墓头的青草,似乎更比别处茂盛,我不禁想起那草时时被沁珠的眼泪灌溉,再回头一看那寒泪默立坟畔的沁珠。我的心,禁不住发抖,唉!这是怎样的一幕剧景呵!

不久车夫果然带了一个花匠,挑着一担小松树来,我同沁珠带着他们种在长空的坟旁。沁珠蹲在坟前,又不禁垂泪许久,才悄然站起来望着那白玉碑凝视了一阵,慢慢转身回去。

我们分别了大约又是两星期吧,死沉沉的灰城中,沥漫了恐慌的空气,XX军势如破竹般打下来了。我们都预算着有一番的蚤扰,同时沁珠接到小叶从广东来的信,邀她南方去,并且允许给她很好的位置。她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候,自云忽然打电话约她到公园谈话。

自从这一次谈话后,沁珠的心绪更乱了。去不好,不去也不好,她终日挣扎于这两重包围中,同时她的房东回南去,她又须忙于搬家,而天气渐渐爇起来,她终日奔跑于烈日下,那时我就担心她的健康,每每劝她安静休养,而她总是凄然一笑道:“你太看重我这不足轻重的生命了!”

在暑假里,她居然找到一所很合适的房子搬进去了。二房东只有母女两人,地方也很清静。我便同自云去看她,只见她神情不对,忽然哈哈大笑,忽然又默默垂泪,我真猜不透她的心情,不过我相信她的神经已失了常态,便同自云极力地劝她回山城的家里去休息。

最后她是容纳了我们的劝告,并且握住我的手说道:“不错,我是应该回去看看他们的,让我好好在家里陪他们几天,然后我的心愿也就了了,从此天涯海角任我飘零吧!这是命定的,不是吗?”

我听了她这一套话,感到莫名其妙的凄酸,我连忙转过脸去,装作看书,不去理她。

两天后,沁珠回山城去了。

她在山城仅仅住了一个月,便又匆匆北来。我接到她来的电话便去看她,在谈话中,她似乎有要南去的意思,她说:“时代猛烈地进展着,我们势有狂追的必要。”

“那么你就决定去好了。”我说。

她听了我的话,脸上陡然飞上两朵红云,眼眶中满了眼泪,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揣测着,但结果我们都只默然,不久自云来了,我便辞别回去。

一个星期后,我正预备到学校去上课,只见自云慌张地跑来,对我说道:

“沁珠病了,你去看看她吧!”

我便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同自云到沁珠那里,只见她两颧火红地睡在床上,我用手摸摸她的额角,也非常的烫,知道她的病势不轻,连忙打电话给林文请他邀一个医生来,不久林文同了一个中国医生来,诊视的结果,断定是秋瘟,开了药方,自云便按方去买药,林文送医生去了。我独自陪着她,只见沁珠声吟着叫头痛得厉害。我替她擦了一些万金油,她似乎安静些了。下午吃了一剂药,病不但不减,爇度更高,这使得我们慌了手脚,连忙送她到医院去,沁珠听见我们的建议,强睁着眼睛说道:“什么医院都好,但只不要到协和去!”当然她的不忍重践长空绝命的地方的心情,我们是明白的。因此,就送她到附近的一个日本医院去。医生诊查了一番,断不定是什么病,一定要取血去验,一耽搁又是三天。沁珠竟失了知觉,我们因希望她病好,顾不得她的心伤,好在她现在已经失了知觉,所以大家商议的结果,仍旧送她到协和去,因为那是比较最靠得住的一个医院。在那里经过详细的检查,才知道她患的是腹膜炎,这是一种不容易救治的病,据医生说:“万一不死,好了也要残废的。”我们听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大家在医院的会客室里商议了很久;才拟了一个电报稿去通知他的家属。每天我同林文、梁自云轮流地去看她,一个星期后,她的舅父从山城来,我们陪他到医院里去,但沁珠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尽力地打针,灌药,情形是一天一天地坏下去,她舅父拭着眼泪对我们说:“可怜小小的年纪,怎么就一病不起,她七十多岁的父亲和她母亲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呢!”我们无言足以安慰他,除了陪着掉泪以外。

又是三天了,那时正是旧历的中秋后一日,我下午曾去看过沁珠,似乎病势略有转机,她睁开眼向我凝视了半晌,又微微地点点头,我连忙走近去叫道:“沁珠!沁珠!你好些吗?”但没有回答,她像是不耐烦似的,把头侧了过去,我怕她疲劳,便连忙走了。

夜里一点多钟了,忽听见电话铃拼命地响,我从梦里惊醒跳下床来,拿过电话机一问,正是协和医院,她说沁珠的病症陡变,叫我立刻到医院来,我连忙披了件夹大衣,叫了一部汽车奔医院去,车子经过长安街时,但见云天皎洁。月光森寒,我禁不住发抖,好容易车子到了医院,我三步两窜地上了楼,只见沁珠病房门口,围了两三个看护,大家都在忙乱着。

走到沁珠的床前时,她的舅父和林文也来了,我们彼此沉默着,而沁珠喉头的痰声急促,脸色已经灰败,眼神渐散,唉!她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呢,又是五分钟挨过了,看护又用听筒向沁珠心房处听了听,只见她的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正在这一刹那间,沁珠的头向枕后一仰,声息陡寂,看护连忙将那盖在身上的白被单,向上一拉,罩住了那惨白的面靥。沁珠从此永久隔离了人问。那时惨白的月色,正照在她的尸体上。

当夜我同她舅父商量了一些善后的问题,天明时,我的心口作痛,便不曾看她下棺就回去了。

这便是沁珠最近这两年来的生活和她临终时的情形。

当我叙述完这一段悲惨的经过时,夜已深了,月影徘徊于中天,寂静的世界,展露于我们的面前。女仆们也多睡了。而我们的心滑润于哀伤中,素文握着我的手,怅望悠远的天末。低低地叹道:“沁珠,珠姊!为什么你的一生是这样的短促哀伤……”素文的爇泪滴在我的手上。我们无言对位着,过了许久,陡然壁上的时钟敲了两下。我留素文住下,素文点头道:“我想看看她的日记。”

“好,但我们先吃些点心,和咖啡吧。”我便去叫醒女仆,叫她替我们煮咖啡,同时我们由回廊上回到房里去。

十九

我们吃过点心,便开始看沁珠的日记,那是一本薄薄的洋纸簿子,里面是些据要的记载,并不是逐日的日记,在第一页上她用红色墨水写了这样两句话:“矛盾而生,矛盾而死。”

仅仅这两句话,已使我的心弦抖颤了,我们互相紧握着手,往下看:

四月五日今天是旧历的清明,也是长空死后的第三个清明节。昨夜,我不曾睡在惨淡的灯光下,独对着他的遗影,流着我忏悔的眼泪,唉!“珠是娇弱的女孩儿,但她却做了人间最残酷的杀人犯,她用自私的利刃,杀了人间最纯挚的一颗心……唉,长空,这是我终身对你不能避免的忏悔呵!”

天光熹微时,我梳洗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夹袍,那是长空生时所最喜欢看的一件衣裳。在院子里,采来一束洁白的玉梨踏着晨露,我走到陶然亭,郊外已充满了绿色,杨柳发出嫩黄色的芽条,白杨也满缀着翡翠似的稚叶,长空坟前新栽的小松树,也长得苍茂,我将花敬献于他的坟前,并低声告诉他“珠来了!”但是空郊凄寂,不听见他的回音。

渐渐的上坟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只得离开他回来。到家时我感觉疲倦在压扎我,换下那件——除了去看长空永不再穿的淡蓝夹袍,便睡下了。

黄昏时,泉姊来找我去学跳舞,这当然又是忍着眼泪的滑稽戏,泉姊太聪明,她早已看出我的意思,不过她仍有她的想法——用外界的刺激,来减轻我内心的煎熬,有时这是极有效的呢!

我们到了一个棕色脸的外国人家里,一间宽大而布置美丽的大厅,钢琴正悠扬地响着。我们轻轻地叩着门板,琴声陡然停了,走出一个绅士般的南洋人,那便是我们的跳舞师了。他不会说中国话,而我们的英文程度也有限,有时要用手式来帮助我们语言的了解。

我们约定了每星期来三次,每次一个钟头,每月学费十五元。

今天因为是头一次,所以他不曾给我们上课,但却请我们吃茶点,他并且跳了一个滑稽舞助兴,这个棕色人倒很有兴趣呢……

四月七日梁自云今天邀我去北海划船。那孩子像是有些心事,在春水碧波的湖心中,他失却往日的欢笑。只是望着云天长吁短叹,我几次问他,他仅仅举目向我呆望。唉,这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我不由得心惊!难道又是我自造的命运吗?其实他太不了解我,他想用他的爇情,来温暖我这冷森的心房,简直等于妄想。他是一尘未染的单纯的生命,而我呢,是一个疮痂百结,新伤痕间旧伤痕的狼狈生命,呀,他的努力,只是我的痛苦!唉!我应当怎么办呢?躲避开这一群孩子吧,长空呀!你帮助我,完成我从悲苦中所体验到充实的生命的努力吧!

四月九日我才下课,便去找泉姊,她已经收拾等着我呢,我们一同到了跳舞师家里,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最新的步伐,对于跳舞,我学起来很容易,经他指示一遍以后,我已经能跳得不错了。那棕色人非常高兴地称赞我,学完步伐时,又来了两个青年男女,跳舞师介绍给我们,同时提议开个小小的跳舞会,跳舞师请我同他跳交际舞,泉姊也被那个青年男人邀去作舞伴,那位青年女人替我们弹琴。

我们今天玩得很高兴,我们临走时,棕色人送我们到门口,并轻轻对我说:“你允许我做你的朋友吗?”

做朋友,这是很平常的事,我没有踌躇便答应他道“可以。”

回来时,泉姊约我去附近的馆子去吃饭,在席间我们谈得非常动劲,尤其对于那棕色人的研究更有趣,泉姊和我推测那棕色人,大约是南洋的艺术家吧,他许多举动,都带着艺术家那种特有的风格,浪漫而爇烈。但是泉姊最后竟向我开起玩笑来。她说:“沁珠,我觉那棕色人,在打你的主意呢!”

我不服她的推测。我说:“真笑话,像我这样幼稚的英文程度,连语言都不能畅通,难道还谈得到别的吗?”

而泉姊仍固执地说:“你不信,慢慢看好了!”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一笑而罢,回家时,我心里充满着欣慰,觉得生活有时候也还有趣!我在书案前坐下来,记下今天的遭遇,我写完搁笔时,抬头陡然视线正触在长空的照片上,我的心又一阵阵冷上来。

四月十五日,今天小叶有一封长信来,他劝我忘记以前的伤痕,重新做人,他愿意帮助我开一条新生命的途径,他要我立刻离开灰城,到广东去,从事教育事业,并且他已经替我找好了位置。

小叶对我的表白,这已是第五次了。他是非常急进的青年,他最反对我这样残酷处置自己。当然他也有他的道理,他用物质的眼光,来分析一切,解决一切,他的人生价值,就在积极地去做事,他反对殉情忏悔,这一切的情绪——也许他的思想,比我彻底勇猛。唉,我真不知道应当怎样办了。在我心底有凄美静穆的幻梦?这是由先天而带来的根性。但同时我又听见人群的呼喊,催促我走上大时代的道路,绝大的眩惑,我将怎样解决呢?可惜素文不在这里,此外可谈的人太少,露沙另有她的主张,自云他多半是不愿我去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一整天,最后我决定去看露沙,我向她叙述我的困难问题,而她一双如鹰隼的锐眼。直盯视我手上的象牙戒指。严厉地说:“珠!你应当早些决心打开你那枯骨似的牢圈。”

唉,天呀!仅仅这一句话,我的心被她重新敲得粉碎。她的话太强有力了,我承认她是对的。她是勇猛了,但是我呢,我是柔韧的丝织就的身和心,她的话越勇猛,而我越踌躇难决了。

回到家里,我只对着长空的遗影垂泪,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命运。我应当受此困厄。

四月十八日早晨泉姊来看我,近来我的心情,渐渐有所转变,从前我是决意把自己变成一股静波,一直向死的渊里流去,而现在我觉得这是太愚笨的勾当,这一池死水,我要把它变活,兴风作浪,泉姊很高兴我这种态度,她鼓励了我许多话,结果我们决定开始找朋友来筹备。

午饭时,车夫拿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和一封信进来说:“适才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送来的。”我非常诧异,连忙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束整齐而鲜丽的玫瑰花,花束上面横拴着一个白绸蝴蝶结,旁有一张片子,正是那个棕色人儿送来的,再拆开那封信一看,更使我惊得发抖,唉,这真是怪事,棕色人儿竟对我表示爱情,我本想把这花和信退回,但来人已去得远了,无可奈何,把花拿了进来,插在瓶子里,供在长空的照像前,我低低地祝祷说:“长空!请你助我,解脱于这烦恼绞索的矛盾中。”

五月一日小叶今天连来了两封快信,他对我求爱的意思更逼真更爇烈了。多可怕的烦纠!……唉,近来一切更加死寂了,学校虽然还在上课,我拟到南边去换换空气,并不见得坏,就是长空如果有灵,他必也赞成我去。

陡然我想起小叶的信上说:“沁姊!你来吧、让我俩甜美的快乐的度这南国的春——迷醉的春吧!”我的脸不由得爇起来,我的心失了平衡,无力地倒在床上,不知是悲伤还是眩惑的眼泪,滴湿了枕衣。

我抬手拿小叶的信时,手上枯骨般的象牙戒指,露着惨白的牙齿,向我冷笑呢,“唉,长空!我永远是你的俘虏!”我痛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泉姊走了进来,她温和地抚着我的肩,问道:“沁珠,你又自找苦吃!”

唉,泉姊的话真对,我是自找苦吃,我一生都只是这样磨折自己,我自己扮演自己,成功这样一个可怕的形象,这是神秘的主宰,所给我造成的生命的典型!

五月六日泉姊还不晓得棕色人对我求爱的趣事,今天她照例地约我去学跳舞。我说我不打算去了。她很惊奇地看着我道:“为什么?我们的钱都交了,为什么不去学?”

我说:“太麻烦了,所以还是不去为妙!”

泉姊仍不明白我的话,她再三地诘问我,等到我把始末告诉了她,她才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果不出我所料。”同时又对我说道:“你真真的是命带桃花运,时时被人追逐!……他送花既在两星期前,你怎么今天才决定不去呢?”

“当然有缘故,”我说:“送花本是平常的礼节往来,而且他第一封信写得很有分寸,我自然不好太露痕迹地躲避他,谁知越来情形越不对,因此决定躲避他。”

泉姊也曾谈起自云,——那孩子虽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在追求我,可是我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很坦白的,同时他也太年轻,不见得有什么深切的迷恋,只是一种自然的冲动,将来我替他物色个好人物,这孩子就有了交代。

现在只有小叶使我受苦,他有长空一样深刻与魄力,这两点他差不多使我失掉自制之力。许多朋友都劝我忘记已往,毁灭过去。就是长空也以为只要他死了,我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我是生于矛盾,死于矛盾,我的痛苦永不能免除。

五月十五日晚上我写了一封家信后,我独自在院子里梦想一切的未来,我第一高兴的是灰城的沉闷将被打破,——也许我内心的沉闷也跟着打破,将来我或者能追踪素文,过一些慷慨激昂的生活,这也正是长空所希望我的吧!

一缕深刻的悲伤,又涌上心头,如果长空还活着,他不知该如何地高兴,他所希望的大时代,居然降临人间,但现在呢,唱着凯歌归来的英雄队里,再也找不到他颀长的身影。唉,长空还是我毁了你呵!

深夜时,我是流着忏悔的眼泪,模糊地看月华西沉。

六月十二日下午同泉姊去中央公园的茅亭里,谈得很深切,她希望我到广东去,自然我要感激她的好心,但恨我是一个永远徘徊于过去的古怪人,我不能洗涤生命上的染色,如果到广东去,我也未必快乐,而且我怀惧生活又跌进平凡,也许这是件傻事,因为憧憬着诗境般的生之幻梦,而摒弃了俗人的幸福。可是我情愿如此,优冥中有一种潜力,策我如此,所以我是天生成的畸零人!

从公园别了泉姊,在家里吃过晚饭,独自在柳树下枯坐,直等明月升到中天,我才去睡觉。

六月十五日自云和露沙都劝我回山城,好吧,这里是这样乏味,回到爸爸妈妈的怀里去,也许能使我高兴些。

车票已买定,明天早晨我就要和这灰城,和灰城里的一切告别了。我祈祷我再来灰城时,流光已解决了所有的纠纷。

沁珠的日记就此中断,我们只顾把一页一页的白纸往后翻,翻到最,我们又发现了沁珠的笔迹:

九月十日我病了,头痛心里发闷,自云和露沙陪了我一整天,在他们焦急的表情上,我懂得死神正向我袭击吧!唉,也好,我这纠纷的生活,就这样收束了——至少我是为扮演一出哀艳悲凉的剧景,而成功一个不凡的片段,我是这样忠实地体验了我这短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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