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也索性装傻,闭眼睛嚷道:“千金难买第一回,香港,我来了。”.41
“嘿嘿……”有钱不捡是傻瓜,有肉不吃是笨蛋,先把皮月桂的摊子接过来,万锦县的人事问题就搞定了,搞定了人事问题,就是大权在握,就能够为老百姓做点好事了。
“商部长,咱明人不做暗事,饱汉理解饿汉饥,我有以下几个条件,希望皮月桂考虑,不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哦。”
商洛应道:“小常,你说。”
“第一,皮小龙的事,让他不要东奔西跑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活不了,就让法律来说话。”
“这一条么,我就可以代他答应下来。”商洛说道。
“第二条,让他在一周之内辞去县人大主任的职务,嘿嘿,同时推荐我担任新的人大主任,当然了,他还得帮我先当选县人民代表喽。”
常宁的小算盘拨得精,人大里全是老家伙,尤其是万锦县这样的革命老区,随便找几个老头子出来,说不定就有老红军之类的人物,到时候小半仙坐镇人大,对付老家伙们就名正言顺了。
“嗯,继续说下去。”
“第三条,让皮月桂在半个月之内,离开万锦县,住到万川县他妹妹家里去,五年之内不得回到万锦县,他的女儿们么,随她们自己选择,离开万锦县的,我不阻拦,愿意留在万锦县的,我当她们是朋。”
说着,常宁做了个手势,表示说完了,走了几步坐回到沙发。
商洛呆了半晌,咬咬牙说道:“我现在就过去,一个小时后等我的电话。”
常宁乐呵呵的应着,一直把商洛送到楼梯口。
回到房间以后,常宁轻松地哼着小曲,正寻思着是否打个瞌睡时,电话响起来了。
“您好,我是万锦县常宁,请问您是哪一位?”
“小常同志,我是仇兴华。”电话里是一个了年纪男人的声音,温厚而和缓。
常宁吓了一跳,噌地一声,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仇记,您好。”没有想到,省委记仇兴华会打来电话,他不是正在京城参加党代会吗?“您,您开完会回来了吗?”
“哈哈,我是乘着会议间息溜出来的,怎么,小常同志不知道党代会才开到一半吗?”
常宁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仇记,对不起,我,我有点……所以……”
“哈哈,半路被人家劫了道,所以有些狼狈是不是?”
来西江省之前,老爷子始终没向常宁介绍过西江省主要领导的情况,关于仇兴华的情况,是二叔宁晓南告诉他的。
仇兴华,xx中央委员,五十七岁,安山省人,大学文化程度,一九四八年大学期间参加地下斗争,同年入党,五十年代一直在农业部工作,六十年代起调到安山省工作,七十年代又调回到国家计委工作,改革开放后出任西江省省长,一九八三年起升任西江省委记。
据二叔宁晓南说,仇兴华给一位开国元勋当过两年秘,应该也是那个圈子的人,和老爷子素无来往,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常宁心想,仇兴华能在百忙之中,给我一个县委记打电话,说明他已经知道老爷子和我的关糸了。
“仇记,谢谢您,我没有事,正准备到下面乡镇看看去呢。”
“好,进入状态很快嘛,小常同志,我很看好你哦。”
常宁急忙说道:“仇记,我是来学习锻炼的,您,您可不能对我抱太大的希望。”
仇兴华笑道:“小常同志,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哦,你在之江省的事迹,我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昨天我还碰王群骥记,他可是直骂陈部长,说把财神爷给拐跑了,哈哈。”
“仇记,您再说,我可就无地自容了。”
“实事求是嘛,小常同志,你对西江省有什么印象?”
常宁犹豫了一下,“仇记,西江是块充满希望的土地,我很有信心。”
仇兴华笑道:“小常同志,让你来西江,不是当吹鼓手,是让你当郎中的,不开太平方的郎中。”
常宁说道:“仇记,我觉得西江缺一样东西,缺的是新思想新观念。”
“说得好,小常,你就把万锦县当成一块试验田,按照你的思想,大胆去干……”
接完仇兴华的电话,常宁又开始琢磨他电话的来意。
不过,他头脑里的瞌睡虫又爬出来了,催着他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0460选秘书选司机
这次的瞌睡有点短,确切说,常宁有事放不下,睡不着,心里惦记着商洛能不能说服皮月桂。
说实在的,常宁关心的不是尚未谋面的省委记仇兴华,而是商洛那边的消息。
党代会正在京城开得如火如荼,老爷子的退居幕后已成定局,今后顶多是通过他的徒子徒孙发点威,或逢年过节时出来亮个相以示存在,仇兴华既然过去和老爷子没有多少来往,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来亲近了。
百忙之中的一个电话,只是表示一种姿态,表示对老爷子的尊重,除此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今后在西江省的日子,更多的要靠自己的努力了,老爷子还有杨老爷子,那只是风雨人生路,最后最后的一垛保护墙,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该惊动两位古稀之人。
而商洛那边的消息,关糸的却是自己的切身利益,是自己今后几年能否平安渡过的基础。
让皮月桂离开万锦县,五年之内不准回来,确实是忒毒的一招,而且指定他住到万川县去,实在有点欺负皮月桂了,或者说,简直是对皮月桂的污辱,谁都知道,他皮月桂和万川县矛盾很深,让他暂居万川县五年,等于让他寄人篱下啊。
在西江省,有两个以河界为邻的县,就是万锦县和万川河,两百多公里的县界,就是一条从大山深处延伸出来的锦川河,爱也锦川河,恨也锦川河,曲折温婉的锦川河,承载了两县百姓太多的爱恨情仇。
万锦万川两县的五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属于锦川河流域,锦川河就是两县人民的母亲河。
常宁摊开地区,审视着他的“领地”。
这母亲河有点偏心眼了,给她的两个儿子是两重截然不同的天地啊。
万川县往北就县省会南江市的郊区,那是一个巨大的江河冲积平原,万川县十分之七的土地属于平原,四季分明,气候温暖,土地肥沃,万物竞生,是西江省著名的渔米之乡,剩余的十分之三,则是和铜山县连在一起的恋峦,铜山者,铜盛也,金属多伴生,有铜有金银,改革开放后,万川县的西部山区相继发现了银矿金矿,万川县发达了,经济指标和生活水平,把本来就落后的老大哥万锦县甩得更远了。
反观万锦县,地盘足有万川县的两倍,却是山牵山沟连沟,穷山恶水,地瘦人贫,连块百亩的平地也找不到,建国三十多年来,年年吃的救济粮返销粮,矿无金银铜铁蜡,田无稻麦梁棉油,被锦江地区其他县市嘲为天字第一大包袱,级机关的领导见了万锦的干部,尤如见了苍蝇似的,怕人家又是来要钱要粮的。
每当秋冬季节的枯水期,万锦川河水位见底,剩水无多,便是两县两岸百姓为水而斗的日子,年年缺水年年斗,流血冲突不断,积怨蓄仇颇深,至今没有缓和的迹象。
把皮月桂逼到万川县去,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县委办公室主任李效仑,带来了常宁要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名单和简历。
“常记,这是您要的名单和简历,面的是县委办公室的,下面那份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共是十一位……这两份呢,一份是县委县政府小车班非专职司机名单,一份是县武装部转过来的,今年退伍军人待业名单,我稍作了一些删减,一共有十七位。”
常宁一边请李效仑坐下,一边接过他递来的名单,粗略的翻了翻。
在万锦县选秘选司机,和在青阳时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事情啊,青阳是自己的地盘,摸人家的老底,一摸一个准,在这里可就不同了,满眼尽是陌生人,不得不小心谨慎了。
“李主任,你这是撒大网捕鱼啊,请你辛苦一下,把两份名单缩小一下。”
常宁微笑着,将名单推回到李效仑面前。
李效仑一怔,心里是一喜一忧,喜的是这位娃娃记挺开明的,不像昨天那样,端着架子难以接近,忧的是这份信任是把双刃剑,选对了,固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从此李效仑三个字,在新记心目中留下了位置,选错了,或者选的人不合新记的心意,那以后就会失去新记的信任,这年头,最严重的事,也严重不过做下属的失去了领导的信任啊。
“常记,这个,这个工作么,我以前也没有做过,只能,只能提供一点个人的看法……”
很明显,直截拒绝领导的要求,无异于自断生路,这个娃娃记人小心大,借选秘司机之机,顺便也在考验县委办主任的能力啊,不但不能拒绝,而且还要硬着头皮接受考验。
李效仑心里暗暗叫苦,昨天晚回家,老婆还说来了个毛头娃子当记,他这个县委办主任可以轻松一阵子了,真是妇人之见啊,以他三朝元老的经验,他断定,这个娃娃记来历不小,能耐比前几任县委记大得多了。
“呵呵,不管怎样,我是初来乍到两眼摸黑,你李主任身为三朝元老,久经考验胸有成竹嘛,这事还必须由你来办,删繁就简,应该是你李主任的本职工作嘛。”
常宁习惯性的耸耸肩膀,扔给李效仑一支烟后,自己也悠悠的叼支,望着李效仑坏笑不已。
李效仑苦笑一下,急忙拿起茶几的打火机,为常宁嘴边的香烟点着了火,他自己可无暇抽烟,因为他心里正犯难呢。
常宁明明白白的在告诉李效仑,那一脸的坏笑就是明证,咱就是要考验你李效仑,接不接受,就任由你自己选择了。
“常记,请您稍等。”
李效仑心里一叹,暗中咬咬牙,掏出了衬衣口袋的钢笔,这个娃娃记难为人哩,幸亏多留了个心眼,临来的时候看过一遍名单,初步做过一点了解,不然真的要出洋相了。
“呵呵,不急不急,李主任你慢慢看嘛。”
常宁孩子气般的笑起来,一边却翘起二郎腿,自得地欣赏着李效仑的窘态。
李效仑这个人还蛮讨人喜欢的,不然怎么可能做个三朝元老呢,会逆来顺受,善揣磨领导意思,举轻若重,小心谨慎,不涉大事要事,专钻小事细节,这样的县委办主任哪里找去。
“常记,您要的秘,我看这三个可能比较合适,这司机么,这四个都当过兵,表现都不错……具体的,由您定夺。”
“嗯,你把这几个人的简历留下,其他的带回去。”常宁点头说着,还不忘挤兑李效仑一句,“你李主任选的人,我当然信得过喽。”
李效仑心里苦笑起来,这不是明显的套我么,以后有个万一,我这个挑选人就是作茧自负了。
“常记,您的住处和办公室都准备好了,您是不是过去看看?”
常宁摇头说道:“不忙不忙,李主任,我不是说过了么,在我从基层回来之前,我暂时不班不进办公室。”
李效仑犹豫了一下,说道:“常记,您,您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县委各部门的工作有些,有些……地委办公室点名批评两次了。”
常宁知道,李效仑在说张福林,因为换届选举以后,一直是张福林在代理主持县委的日常工作,大家都半公开的说张福林是个大草包,工作搞得怎么样可想而知。
“嗯,不急,不急,你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嘛,呵呵。”
常宁笑得意味深长,并且故意的展现在李效仑面前,让他不禁心里一动,这个娃娃记了不起啊,他是在给张福林充分的表演机会呢。
“滴铃铃……”电话响了起来。
李效仑拿起电话一听,马递给了常宁,“常记,商洛部长的电话。”说着,身子也站了起来,“常记,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等。”常宁按住了电话筒,“李主任,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李效仑应着走了出去。
“商部长,您好。”
“小常,你好,我,现在在皮主任家里。”商洛的语气有明显的沉重,“你提的要求,皮主任他,他接受了。”
常宁略一沉吟,认真的说道:“商部长,请您代我谢谢皮主任。”
“小常,你,不想见见皮主任吗?”
“嗯……商部长,见面么,就算了,请您转告皮主任,他这次离开,不是为了我常宁,而是为了万锦县六十多万老百姓,您跟他说,三五年以后,我愿意主自登门拜访。”
“哦……好。”商洛微微的叹息一声,顿了顿后说道,“小常,我的工作完成了,我也该回锦江去了,祝你,祝你工作顺利,再见。”
“商部长,对不起……”
电话叭的一声挂断了。
常宁摇摇头,撂下电话苦笑起来,商洛的心情可想而知,他能体会得到,皮月桂毕竟是她的亲人,让她亲口去下逐客令,未免太残酷了一点。
常宁一边想着,一边背起挎包走出房间。
“李主任,陪我到街走走,顺便吃个午饭。”
0461上街逛逛
听了常宁的话,李效仑心中暗喜,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随到常宁的侧后方。!。
能受到领导的邀请,陪着领导街走走,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说明领导不讨厌自己,并开始慢慢的认可,认可是信任的开始,有了信任,就有了让领导接受的可能,对李效仑来说,还有什么,比让新领导接受自己更为重要的呢?
何况康乐镇不是大地方,跟着领导出去转一下,估计用不了两个小时,李效仑陪同新记视察康乐镇的消息就会传开去,人家自然而然的就会对他李效仑另眼相看了。
中午的阳光很毒,常宁若无其事的在大街中央走着,背着双手,悠悠然的,倒是李效仑,心里高兴,脸的汗水却很快的冒出来了。
“常记,我们走着的,叫幸福大街,有两千米长,这边是县委县政府机关,那边连着三零二国道。”
街路是柏油辅成的,有些坑坑洼洼,烈日暴晒,更有很多地方起了,人踏去犹如踩在了松软的土地。
常宁故意的走得很慢,还时不时的停下来察看一下路面,那么的专注仔细,瞅得身侧的李效仑肃然起敬。
临近中午的时候,又是艳阳高照,大街几乎就没有行人,见不到四个轮胎的汽车,偶尔有毛头小子骑着自行车,也是风一般飘过,谁愿意象常宁和李效仑一样,慢慢吞吞的找晒啊。
说是大街,其实也就七八米宽,两边是二三层的旧房子,砖墙泥墙间或有之,偶有翻新重建过的,一看就是私人胡乱整的,不过房子们倒也干净整洁,楼下开店楼住人,有条不紊。
两边的小店小铺里人还不少,坐在阴荫处纳凉,或抽烟或玩笑,悠闲自得,颇得幸福大街的幸福二字的真髓。
有人认出了李效仑,冲着他喊道:“李主任,大中午压马路,捡钱哪?”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有接腔的嚷嚷,“李主任,拾到钞票别忘要归公勒。”
李效仑一边摆手,边板起脸斥道:“去去,哪凉快待哪去啊。”
常宁终于离开马路中央,瞅准一家小饭馆走了进去,李效仑松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赶紧的跟。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效仑问:“常记,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吃啥都行,就是不能放辣的。”常宁笑道。
正走过来的店老板闻言,立即也笑着说:“李主任,您的这位朋,是初次来我们这里?”
常宁冲李效仑微笑点头,李效仑会意,指着常宁对店老板说道:“陈老板,你可看仔细了,这是我们县委新来的常记。”
“常记?”陈老板一时呆了。
跟在陈老板身后的中年妇女,盯着常宁,口没遮拦的脱口而道:“娃娃记。”
陈老板回过神来,立即用土话高声喝斥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满脸通红,朝着常宁和李效仑连连弯腰道歉。
常宁微笑着并不开口,他倒不是生气,而是眼前的场景,让他一下子想到水洋街的老舅老妗,老妗有时候说话就不经大脑,经常惹来老舅的的训斥。
不过,娃娃记的外号传得这么快,却让常宁心中大乐,娃娃记就娃娃记,这不显得咱年轻了嘛。
李效仑冲着中年妇女笑道:“陈嫂,给我们来条红烧桂花鱼,一个东坡回锅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蛋花豆腐烫,两瓶啤酒两碗米饭,记住了,常记不吃辣,见辣不付钱哟。”
中年妇女笑应一声,朝常宁李效仑点头而去。
陈老板对常宁说道:“常记,真对不起,乡下人不会说话,请常记原谅。”
常宁摇着头,接过陈老板递来的香烟,自己为自己的烟点火后,吸了几口,笑着问道:“陈老板,生意好?”
“常记,托xx党的福,这几年生活好多了,生意还过得去,养家糊口还是够的。”陈老板说道。
李效仑介绍,这幸福大街两边的小店小摊,大多都象陈老板一样,就着自家的房子,全家动员做点小买卖,每逢农历三六九日,康乐镇的集市日,生意蛮红火的,其他日子里,乡下进城的人不多,基本就没什么人门。
陈老板大概四十多岁,名叫陈文辉,是康乐镇的老居民户了,有老父老母,下有一子一女,都还在读的年纪,陈文辉告诉常宁,象他这样,两口子又当老板又做服务的,忙是忙点,可一个下来也能收入个三五十元的,全家省一点花,基本也够家用了。
李效仑补充道:“老陈,那也是你老婆懂得精打细算么。”
“那是,那是。”陈文辉连声说道,“温饱,温饱还是有的。”
常宁回敬给陈文辉一支香烟,“陈老板,据你所知,县里包括康乐镇,到外面讨生活的人多不多。”
陈文辉说道:“多着哩,常记,不瞒您说,我前几年也出去过,可在家千般好,出门都是苦,要是在家过得去,谁都不想出门的,我们万锦人素来恋家,前几年出门的,做生意不多,打工的不少,基本都去了万川铜山那里的矿,也有南江市跑单帮的,这两年有胆子大一些的年轻人,去了深圳特区打工的也有,李主任是知道的,我们万锦人自己没钱造房子,可在外面搞建筑队,为别人造房子的很多呢。”
李效仑告诉常宁,万锦县里,从县建筑公司到下面的乡镇,有大大小小的建筑工程队七八十支,从业人员七八千,是全县老百姓的最大的收入来源,这几年政策放开了,谁有能耐,谁就可以拉起一支队伍,挂靠在建筑公司名下,到外面揽活干,没在县里登记入册的小建筑队,恐怕也有百支,从业者至少也有好几千人。
陈文辉告歉一声,去了厨房帮忙。
常宁微笑着问李效仑:“李主任,你这几年出去参观学习过没有?”
李效仑道:“常记,县政府那边,组织过两次赴南方特区参观学习,大前年和去年各一次,每次都有四五十人,我们县委这边去年搞过一次,不过,不是去南方,而是去了您那边的宁州和海州,是林付记带的队,一共有三十多人参加,我也在其中。”
“哦,你说说,有什么感想体会?”
李效仑知道常宁又在考他了,沉吟一下后说道:“常记,坦率的说,我仔细观察过你们那里的农村,和我们这里差不了多少,都是一个穷,可为什么你们那里发展得这么快呢,都说穷则思变,我们这里的人却是安于贫穷,我个人认为,还是在于人的思想观念,几十年来靠国家的救济补助过日子,从部分干部到大部分老百姓,都形成了耳种惯性惰性了。”
常宁点着头,心说李效仑还是有点水平的,决非庸庸之辈。
“嗯,效仑同志,说说这康乐镇的情况。”
李效仑听着常宁叫他效仑同志,而不是礼节性的李主任,心头骤的一热,常记对自己有了新认识了,效仑同志,加把劲,什么时候把效仑同志后面的同志两字去掉,那以后的三五年就基本高枕无忧了。
陈文辉两口子送齐了酒菜饭,常宁一边吃,一边听着李效仑的介绍。
康乐镇是个千年古镇,穿镇而过的三零二国道,就曾是一千多年前,西江省里贯穿南北的交通要道,城镇里的一塔一庙,都是国家级保护文物,全镇人口不多,加几个行政村也不过三万多,可城区却是蛮大,除了这条幸福大街,还有十多条阡陌小巷,都是几百年历史沉淀下来的古街。
万锦县号称八山二水,属于典型的江邱丘陵地貌,境内山峦叠嶂,沟溪纵横,康乐镇正好处在群山拥抱的山谷里,无数条山里延伸出来的小沟小溪穿镇而过,或者说,整个康乐镇就是除了一条建国后诞生的街道,其它的街道马路,都是沿着小沟小溪建设而成的,整个康乐镇成个丁字形,在幸福大街的中间位置,成直角的正在建设一条新的马路,直通千米之外的康乐河。
常宁看过地图,知道康乐河是万锦县除了锦川河外,境内最长的河流,汇集无数小沟细流,蜿延向北七十多公里,最后与锦川河相接,康乐河是条季节性河流,每年从四月到十月,雨量充沛的时候,是可以通航的,也是两岸渔民丰收的季节。
午饭不知不觉的吃完了,结帐的时候,李效仑当然抢着付钱,常宁阻拦了他,一边还神秘的笑着说:“效仑同志,我比你有钱,有钱人是不应该让别人付帐的嘛。”
陈文辉收下钱找了零,笑道:“常记,那我就不客气了。”
常宁又笑道:“陈老板,菜烧得这么好,我以后会常常光临的,你要是跟我客气,我估计你不出俩礼拜,肯定要关门大吉。”
谈笑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还夹杂着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李效仑脸色一变,急忙起身道:“常记,您稍坐一会,我去看看。”
0462单位门口不挂牌
常宁有些不解,不就是有人吵架么,很平常的事,李效仑至于急急忙忙吗?
陈文辉朝门外看了一眼,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常宁瞧在眼里,微笑着说:“陈老板,你这饭馆有送餐的业务吗?”陈文辉一楞,马又反应了过来,“常记,您工作忙,以后有需要的,打个电话,我烧好了给您送过去。”常宁奇道:“不错么,陈老板,家里都装电话了。”陈文辉不好意思的一笑,“不瞒常记,好几千元的电话初装费,还是我父亲出的,他在船运公司干了一辈子,存下的退休金,就变成了一台电话。”常宁说道:“嗯,说明你有超前眼光嘛,有了电话,你的外卖业务就红火了,有付出才有回报嘛。”陈文辉连声道:“那是,那是,生意的确好了不少。”
常宁瞧了一眼墙写着的电话号码,笑着说:“我记下了,以后就麻烦陈老板了。”陈文辉客气道:“哪能呀,常记看得起我,让我万分荣幸呢。”常宁伸出两根手指:“陈老板,就两条规矩,不能放辣椒,送餐我加你百分之十的费用。”陈文辉不客气的笑起来,“嘿嘿,恭敬不如从命,常记,您很懂生意场的规矩啊。”常宁一怔便笑起来:“呵呵,我也不瞒你陈老板,我从六岁就开始跟着外公出门做生意,八岁时跑单帮,十一岁与人搭伙,什么生意都做”
一说起过去,常宁就兴致勃勃的,当然不好跟人家辶是要饭,却一下子提高到做生意的高度,说得陈文辉云山雾罩的,心里不住的嘀咕,难怪人家这么年轻就当了县委记,敢情八岁就能独自做生意了呢。
这么一说,倒让气氛融洽多了,陈文辉又往门外瞧了一眼,犹豫再三后,才小声说道:“常记,我隔壁是信用社呢。”
“信用社?”常宁好奇的说道,“陈老板,你跟我开国际玩笑呀,刚才过来时,我明明看到,那是一家茶,连个信用社的牌子都没见到啊。”
陈文辉忙道:“常记,真的,真是信用社,那个茶楼,是信用社为了搞多种经营创收,将门面房隔出一半租给别人搞的。”
“哦……”常宁心里哑然,这种办法搞创收,他三四年前就在青阳搞过了,机关经费紧张,福利不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这信用社不挂牌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啊。”
陈文辉神神道道的说:“常记,这是全县信用社的总联社,平常不对外营业的,至于这牌子么,一般都是放在屋里,平常时也不拿出来,只有领导来检查了,才把牌子挂出来撑撑门面。”
常宁越发的好奇了,“哦,这不是太麻烦了吗?”
陈文辉压低声音说道:“常记,您一路走过来,有没有注意到两边有什么异常没有?”
常宁楞了一下,“这我倒没注意,好象没什么不正常的,陈老板,请教了。”说着,常宁又递给陈文辉一支香烟。
“常记,这幸福大街长两千米,两边加一起就是四千米,号称有五百家门店,其中有公家的单位四十多家,除了信用社,还有人民银行、工行、农行、商行,还有百货公司、供销社、新华店、国营药店、邮电局,还有这个局那个办的,也都在这条街,可是,可是您应该发现了,这些单位啊,没一个挂着牌子的……”
常宁听着,越发的糊涂了,单位为了创收,改善点福利,把门面房出租一部分,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羞羞答答的连牌子也收起来吗?
陈文辉嘿嘿一笑,坐下来点着烟,眯着眼不说话了。
常宁微微一笑,“陈老板,你继续说,我保证不说是你说的。”
“唉,其实也不是啥秘密了,您常记高瞻远瞩,明察秋毫,迟早也会发现的。”
“大概在半年前的一天,刚好是康乐镇的集市日,又逢关帝庙庙会,这幸福大街人山人海的,两边全是地摊,可热闹了……但是,人们突然发现了一件怪事,人事局和民政局两家相邻的单位,名自门口的几块牌子,竟然不翼而飞了,更为奇怪的是,在原来挂着牌子的位置,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布告。”
“那布告的大意是这样的:鉴于你们两家单位,吃人民的饭,不为人民办事,兹决定将你们两家单位全体工作人员,从即日起开除出人民政府的序列……布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印章刻着:苏维埃中央人民政府xx边区xx委员会。”
“公家单位的牌子被盗,等于要了政府的脸面,那还了得啊,省地县三级公安,好几百人哦,把个康乐镇翻了个底朝天,耗了一个月,哎,也真是怪了,楞没找到偷牌的人……省里和地区的公安回去了,人事局和民政局两家也挂了新牌子,事情慢慢的也冷却了。”
“可不成想,省地两级的公安刚走,又有一个晚,竟是六家单位的牌子被偷走了,好家伙,除了供销社、信用社和邮电局,另外三家就更了不得了,人民法院被摘了两块牌子,康乐镇镇政府那里的五块牌子都被一扫而光,更为严重的是,县人民政府大门前的五块牌子,其中那块万锦县人民政府的牌子,也被人拿走了。”
“还是那张布告,还是那些话和那枚苏维埃红色印章,省里和地区又来了几百人,又折腾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破案……”
“所以,后来,后来县里就出了个通知,让各单位呀,索性把门口的牌子收起来,除了级来视察检查工作时挂出来,平常就不用拿出来显摆了,一块牌子好几十元,贵着那,县里损不起呢。”
常宁被彻底的震惊了,看似平静如水的万锦县,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人民政府领导下的政府机关,竟然到了不敢挂牌子的地步,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
“陈老板,这样的事情,后来,后来就没人管了吗?”
陈文辉的声音更低了,“是啊,常记,我也是我们老百姓最不解的地方,这个偷盗政府牌子的事,是个纲线的事,抓起来肯定是要咔嚓的,可案子发生半年了,现在反而没了消息,当时我还见来过一位省里的大领导,下来转了两天后就回去了,再后来,公安局也没啥动静了。”
常宁又是微笑着问:“不会,老话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老百姓里有什么议论呢?”
“这个么……我们老百姓只关心柴米油盐,政府的牌子挂不挂的,跟我们的生活没多大关糸,我只是听说,听说县里有人议论,是当年参加过红军的一帮老家伙们干的,那个红印章,就是一个证据,那样一个玩艺儿,让我们这些人编,他也编不出来不是?”
“嗯,倒也是啊,陈老板,你说的那些,那些老家伙们,都是些什么人那?”
“嗨,那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常记,我们万锦县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老革命,您知道中央有个宁瑞丰的大首长吗?”
常宁一楞,忙着点点头,“知道,他老人家是万川县宁家庄人,对?”
“对对,当年宁瑞丰在万锦万川两县搞革命的时候,手下有十一个得力干将,八个是我们万锦县的,后来牺牲了几个,病故了几个,留在万锦县的,还有三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这三个老前辈一辈子都留在万锦县,也没有工作,只是解放以后,生活由政府照顾,每月按时发点钱和粮票……这三位老前辈啊,手下的人就更多了,传说当年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三个人都是赤卫队的大队长,每人手下都有千把号人,可威风了……”
常宁问道:“陈老板,那,那宁瑞丰和这三位老前辈,应该还有联糸,再怎么说,也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老战嘛。”
陈文辉闻言,脸色竟是有些黯然,“唉,古人说,时也命也,人这一辈子,逃不过一命二运三性格,这三位老前辈啊,都是倔脾气死心眼哟,常记,您知道,我们万锦县在革命战争年代,也出过一位大人物吗?”
“知道,王仁悟,咱万锦县王家村人,咱们党的大理论家。”
“唉,理论这东西,没啥用呢,当年还是王仁悟带着宁瑞丰参加革命的呢,您看看现在两个人的地位,全国的老百姓,只知道宁瑞丰,哪还晓得有个王仁悟哟。”
听了陈文辉的话,常宁心里默然,“陈老板,那,那三位老前辈,又跟王仁悟有什么关糸呢?”
“那三位老前辈,原来都是王仁悟动员发展起来的啊,听说,听说后来王仁悟和宁瑞丰闹翻了,那三位老前辈就赌气不跟着宁瑞丰干了,唉,这一赌气啊,就把自己一辈子赌在山沟沟里了,常记,您说,这不是命吗,他们三个要是跟着宁瑞丰,只要能活下来,就跟那万川县那个杨疯子一样,起码也是开国将军了。”
常宁吃了一惊,佯作不知的问道:“陈老板,那个杨北国杨疯子,也是宁瑞丰带出去的?”
“可不是么,杨疯子也是宁瑞丰手下的十一干将之一,打土豪分田地那会,他是万川县一个赤卫队的大队长,跟那三个老前辈级别一模一样的呢。”
这时,李效仑走了回来。
“陈文辉,你这个话匣子,又跟常记瞎摆乎那。”
0463信用社里的茶馆
常宁替陈文辉解了围,“李主任,陈老板的东坡回锅肉烧得别有一番滋味,我正在向他学习呢。!。”
陈文辉急忙陪着笑脸,“是哩是哩,切磋厨艺,切磋厨艺呢。”
常宁看了李效仑一眼,起身便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转头冲着陈文辉挤了挤双眼,“陈老板,记住哦,放辣椒不付钱哟。”
出了陈记饭馆的门,常宁便往右边的信用社走,李效仑急忙跟来说:“常记,中午的天气太热了,您还是回去休息。”
“呵呵,效仑同志,你很不老实嘛。”
常宁笑着说道,一边跨进了信用社的大门。
进门便是大厅,却被一道可以移动的玻璃屏风隔成了两大块。
信用社的房子也是蛮旧的,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式建筑,大厅真大,足有两百平米以,但至少三分之二以被那道玻璃屏风隔开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了不少桌子,桌子边坐着很多人,万锦人好茶是有名的,有事没事的都喜欢喝一杯,有时来了兴致,大中午的不吃饭,找三五个知己朋,坐在小茶馆里,边喝着茶边唠着嗑,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据说康乐镇的小茶馆多如小饭馆,有位省里来的领导来视察后,回去在大会随口一说,说万锦人喜欢喝茶,是没事做是不做事,是懒惰的表现,从此又让万锦人背了懒汉县的臭名。
反观大厅的另一部分,就冷清多了,除了柜台的两个工作人员,根本就没其他的人。
常宁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就进去喝茶了。”说着就掀起帘子往里钻。
李效仑无奈的只好跟,常宁的一句“你很不老实”,把他给震住了。
茶馆里一阵躁动,李效仑大家是认识,县里的大领导么,前面的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瞧着就是干部的模样。
有眼尖的人认出来了,低声喊了一句,“这是娃娃记呢。”
还有一个声音小声说道:“娃娃记会打架呢,把皮老虎的八个爪牙都打趴了的。”
茶馆里一下没了声音,几十个老老小小的茶客,都一齐看向了常宁。
常宁心里那个乐呀,他娘的,咱还没正式亮相呢,却有了绰号了,得空时咱得查查,请发明娃娃记这个外号的人好好喝一顿。
李效仑脸一沉,冲着刚才说话的地方,狠狠的瞪了一眼。
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是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常宁见状,急忙冲着茶客们抱拳作揖,高声笑道:“乡亲们,对不起,打扰大家的雅兴了,我是新来的县委记,名叫常宁,常常的常,安宁的宁,我的外号是娃娃记。”
茶客们大都笑了,笑得不响,但笑得真诚开心。
“请乡亲们坐下继续喝茶,这里是茶馆,是公共场所,就是国家主席进来了,也只是一个茶客嘛,请大家给我个面子,看得起我娃娃记的,请留下来陪我继续喝茶。”
一个长须老人微微一笑,率先坐回到原位,其他人也跟着都坐了回去。
常宁走到长须老人面前,恭敬的问道:“敢问老爷子,在下唐突,可否借个座位?”
长须老人又是一笑,点头应道:“欢迎欢迎,老朽活了八十余载,还从未和县官共桌品茶,欢迎之至矣。”
常宁也不客气,便在长须老者对面坐下,李效仑在常宁身边介绍道:“常记,这位老爷子姓穆名万锦,退休前是县里有名的语文老师。”
“桃李满天下,芳华日月长,老爷子,在下失敬,失敬了。”常宁一脸的虔诚,又是抱着拳头作了一个揖。
“岂敢,岂敢,华年转眼过,夕阳红有时,常记,您谬赞老朽了。”穆万锦也是抱拳回礼,转身冲着茶馆的服务台喊道,“小玲子,你过来一下。”
小玲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虽也眉清目秀,却又瘦又细,那脸蛋简直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听了穆万锦的召唤,怯怯的走过来,依在穆万锦身边,垂着头不敢直视常宁。
“常记,这丫头名叫穆玲玲,今年十八岁,是我侄儿的大女儿,家中还有一妹一弟,十五岁和十岁,她父母五年前在洪灾中走了,是老朽撑着照顾了几年,去年由老朽出面,帮她开了这家茶馆,微收薄利,才得以勉强度日,弟妹得以继续学……小玲子,快叫常记。”
“常记好,请……请用茶。”小玲子的声音象她的身材,细得不能再细,在穆万锦的示意下,双手颤抖着,为常宁了一杯茶。
常宁说了声谢谢,他可不懂茶道,只是学着穆万锦的样子,拿起茶杯品了一口,轻咂一下赞道:“好茶。”
穆万锦说道:“常记,这是我们万锦有名的锦峰茶,是海拨一千米以的山头种出来的,全国独一家,省外贸公司年年都订去卖给外国人的。”
常宁点着头,向小玲子询问起来,“小玲子,生意怎么样,茶馆的收入够不够家用?”
小玲子犹豫着,看了穆万锦一眼,穆万锦鼓励地点着头。
“常记,乡亲们都照顾我,所以,生意还过得去,今年,今年信用社王主任他也没加租金……每个月下来,收入够我们家用的。”
小玲子穿的是一件粗布衬衣,常宁看得心里一酸,十七八的姑娘都爱漂亮,生活过得去,谁还穿这种解放前的衣服,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一定是没说实话了。
“哦,我问你,这茶客在茶馆里喝茶,是怎么收钱的?”
穆万锦替小玲子说道:“常记,我们这里的茶馆有个约定俗成,坐一会和坐一天都一样,每人一角钱,开水每人两分,不计杯数,茶叶另外计算,一般只收成本价。”
常宁又是点头,继续问道:“小玲子,你数一数,茶馆里有多少人?”
这个小玲子倒是心里有数,很快应道:“常记,加您和李主任,一共是三十七人。”
“嗯,数学学得不错嘛。”常宁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放到桌,继续说道,“小玲子,这钱你收好了,今天客人的茶钱,我替他们付了,多余的钱,就算我以后的茶钱,以后我来一次你扣一次,就算是我的预付款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