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也索性装傻,闭眼睛嚷道:“千金难买第一回,香港,我来了。”.44
李效仑看看林正道和孙正邦,长松了一口气后说道:“还好,还好,都怪我,没有及时向常记汇报这事,幸亏现在还没有答应他们。”
“呵呵,效仑,到底是什么事啊,看把你们三个紧张的。”
林正道就着凳子往常宁身前靠了靠,接过孙正邦递来的一张地图,摊在了床。
“常记,你刚来,可能有所不知,李记和刘县长找你,一定是为了锦川河的水。”
“这是锦川河流域图,锦川河发源于我的老家铜山县,最后汇入锦江河,全长三百七十多公里,主要分成两部分,游在铜山县境内,基本是四季有水,而下游部分,就是我们和万川县的县界,每年有六个月属于枯水期,其中的阳历十一月十二月及翌年一月,锦川河基本是断流状况。”
“从地图可以看出,我们和万川两县境内的所有大小河流,都是锦川河的支流,锦川河断流,说明这些支流基本没有水,这就是旱季,根据两县县志记载,一百年来,除了有六年,其余是年年如此。”
“所以,每年的国庆节后,两县都要为旱季的用水发愁,未雨稠缪,蓄水救急,我们万锦县的有利条件,是有一个和锦川河相连的千顷湖,其所拥水量,足以支持我们全县的生活和生产用水,而万川县却受地理条件限制,地形普遍高于河床,每到旱季,他们只能望而兴叹。”
“九年前,为保证万川县在枯水季的用水,在当时地委领导的主持下,两县签订了一个为期七年的供水协议,每年由我们万锦县向万川县供水一千万立方米,万川县则出钱支援我们县财政,从十万元开始,每年递增五万元,但是,这个协议在前年就到期了,去年的供水就出现了很大的纠纷,因为我们自己用水不足,只供应对方六百万立方米,而万川县只支付了十五万元。”
“据气象部门预测,今年秋冬季节的枯水期来得早,所以,李记和刘县长找我们,是想提前和们敲定今年的供水计划。”
常宁听了林正道的话,瞧着地图默不作声,然后,慢慢的意味深长的笑起来。
“三位,说说你们的意见。”
林正道等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常宁笑得有些怪,他们吃不准一把手的真实法,便职业性的小心谨慎起来,千错万错,不可在领导面前犯错。
“哎,不说话,我就当你们放弃自己建议权了,以后别放马后炮啊。”
常宁发觉这个林正道城府极深,而且对自己的戒意也很浓,便先拿话套住他,放弃建议权,等于是放弃自己应负的责任,真要出了事,你这个三把手即使不吐一字,也决脱不了干糸。
“常记,去年万锦县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大的干旱,我们因为供应了万川县六百万立方米的水,而弄得自己最后差点没水抗旱,老百姓怨声载道,高记,高记就是因为这件事,而提前办了退休手续。”
高记是常宁的前任,常宁来之前,他就办了手续走人了,根本没见着人影,要不是李效仑提起,常宁还以为他是正常退休的,心道,这个李效仑也有些小心思,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不早点介绍。
“我认为,今年我们应该拒绝万川县的供水要求。”
孙正邦说得严肃认真,让常宁心里一怔。
“正邦同志,为什么要拒绝呢?难道就因为他们去年只付了十五万元钱吗?”
常宁盯着孙正邦,对他的直截了当很是欣赏,他是管农业的,说出来的意见更有份量。
“常记,根据气象部门的预告,今年的旱情会比去年更严重,按去年的存水量估算,我们的千顷湖除了保障我县的生活和生产用水,顶多能供应万川县三四百万立方米,真要是给了他们,千顷湖就要底朝天了,何况这几年万川县工农业生产发展得比较快,生活生产用水消耗也很大,据我所知,他们去缺水一千五百万立方米,今年至少缺水在一千八百万立方米以,我们多余的那点水,对他们来说,等于是杯水车薪。”
常宁听了不置可否,孙正邦的意见应该是符合实际的,李效仑不了解情况,说了也是白说,而他最期待的林正道,却紧闭着嘴巴。
在山岙村的时候,商洛提醒过他,比起张福林那个草包,林正道这个有能力却又不得志的三把手,才是他应该重点关注的人。
华夏的体制,县级三把手是个最奇妙的职务,一把手掌握全局,二把手主管行政和经济,三把手的分工是党务和党的建设,用常宁的话说,是个不用费力而只需动动嘴皮子的职位,他工作在在一二把手的阴影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相对最不稳定的职务,因为他要随时防备着其他常委的取代和超越。
据商洛说,林正道少年得志,出道很早,三十三岁就成为锦江地区最年轻的县委常委,先当县委办主任,再当统战部长,三十八岁就成了县委付记,仕途被大家一致看好。
可是就从那时开始,他的进步忽然停滞不前了,一九八零年,万锦县领导班子大换血,一二把手双双调离,林正道这个三把手正在省党校脱产学习,没赶到点,一九八二年,二把手县长脑溢血没了,按理该轮到他往挪一步了,可当时有位万锦籍的省委常委说了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嘛,县长得让懂经济的人干,得,他还是老三,挨到一九八四年,那位“懂经济的”县长,被另一位省领导看中了,一拍屁股高升到省里去了,县长位置空出来了,不想又被当时的常务付县长超越过去,林正道还是原地踏步,接着便是今年的县级换届选举,一把手退休,二把手要外调,林正道受人指点,跑了几趟地委,可不成想,面整出一个跨省干部交流试点,一把手早就内定了,剩下的县长职位,却活生生的被张福林抢了去。
运气啊,还有关糸,恃才傲物的林正道什么也没有,心里那个郁闷可想而知,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今年是他在万锦县当县委付记的第十个年头,当年的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对象,已经快要日落西山了,四十八岁,按照现行的干部四化标准,在县委付记的位置往升,基本属于老大难了。
常宁把李效仑和孙正邦打发走,只留下了林正道一个人。
“林付记,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前辈,以后在一起搭班子,我就全靠你支持了。”
常宁客气着,主动为林正道点香烟。
林正道机械地微笑着,有些含蓄,又有些苦涩。
“常记,配合支持你的工作,我责无旁贷,正道虽然能力有限,但定当竭尽所能。”
常宁为自己也点一支烟,吸了几口笑道:“林付记有点言不由衷了。”
林正道怔了一下,他以为常宁在责备他,刚才讨论向万川县供水的事情,他没有发表意见,“常记,如果不向万川县供水,县财政的收入会少一块,干部们就会骂娘,别看才十几万,二三十万的,对一个财政预算才三百万的万锦县来说,不是小数目了,如果向万川县供水,一旦造成自己生活生产用水不足,老百姓就会骂娘……常记你是知道,万锦县的老百姓,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作为革命老区,这里有的老百姓,是能通天的……总之,这事难办啊。”
常宁微微一笑,林正道不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么。
“林付记,我留你下来,不是要谈工作,而是要谈你个人的事。”
“哦?”林正道又一次怔住了,“常记,你,你有什么事吗?”
常宁笑着问道:“我先问问林付记,你对我了解吗?”
林正道沉吟了一下,“不瞒常记,你来了以后,我是了解过你。”
“呵呵,说说看,言者无罪,说哪儿扔哪儿。”
林正道不知道常宁要干什么,既然话说到这份了,他也不好再矜持了。
“……总之,常记你不是靠关糸坐火箭来的,你主要是靠自己努力干来的,如果不是受年龄和资历限制,凭你在青阳市诞生过程中的作用,你甚至可以象那个孙华洋一样,连升两级而一举升到付厅级的位置。”
常宁望着林正道,笑而不语。
“哦,对了,你还有一个外号,铁口神算小半仙,当地人背后都叫你小半仙。”
林正道说着笑了起来,常宁听着,也跟着笑了。
“林付记,现在,我小半仙来说说你的运气问题了.”
0473运气是可以改变的
听了常宁的话,林正道马无声的笑了,娃娃记果然象他了解的那样,办事说话喜欢直截了当,并且擅长往人家的痒处挠。!。
“常记,看来你对我也了解得挺深的,是的,我不是运气的问题,而是运气有问题。”
常宁耸耸肩,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目光也变得更加捉摸不定了。
“林付记,我曾经听我的老师讲过扮猪吃老虎的故事,我不喜欢扮猪,因为组织把我派过来,给了我五年的时间,但我只给自己定了三年的期限。”
林正道闻言,心里琢磨开了,娃娃记的用意他看出来了,二把手不堪大用,希望他这个三把手能有所表示,可是,这个娃娃记靠得住吗,他会不会在干过河拆桥的买卖呢?
“常记,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惜我是下山的人,你在向山攀登,我们踩不到一个点啊。”
见林正道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常宁满意的点着头,到了县级常委的层次,他们都知道自己不用直接去做事,而是在于识人用人,常宁放出了橄榄枝,除了示好,更多的是表示了合作的诚意。
“今年应该是林付记的本命年,四十八岁并不老嘛,在现今的干部年龄结构中,四十八岁是个承启下的重要节点,只要在两年内有所作为,进步也是有希望的。”
说实在,林正道真有点心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不想进步都不可能,前年有位局长还为了自己退休问题,私下找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将自己的年龄改小了两岁,林正道之所以认真的打听过常宁的背景,就是想乘机再搏一番,希望自己能再进一步。
“常记,你相信我吗?”
常宁微笑着,一脸的狡猾,“正道同志,我们之间不需要你说的信任,而是合作,合作,你不反对?”
林正道心里一动,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信任是需要基础的,他和常宁刚开始共事,根本不可能有相互的信任,只有相互合作,互相利用,才是两人最佳的共事方式。
他不禁心里感慨,娃娃记不简单,小小年纪就能明白官场的真谛,前途不可限量。
“常记,合作需要本钱,我在你面前,简直是微不足益,不值一提,你不觉得亏了吗。”
话虽这么说,但林正道对常宁的主动示好,还是颇为自得的,即使他不是万锦县人,但十几年的常委不是白当的,这些年厚积薄发,他在县里下下培养了不少人,是他有底气和常宁合作的资本。
“呵呵,所以嘛,我们之间的合作,是县委记和县委付记的合作,可能有些不平等啊。”
林正道笑道:“那是当然,人贵有自知之明么。”
常宁点点头,严肃的说道:“正道同志,我们都是xx党员,是党和人民的干部,我和一样,有自己的底线,就是不管我们以后做什么和怎么做,都要对得起党的信任,和全县广大干部的重托。”
林正道闻言,立即也是一脸的肃然,“我同意,常记,你说的正是我所想的。”
“好,那我就直奔主题了,正道同志,你对皮月桂的事怎么看?”
林正道说道:“干得漂亮,不战而屈人之兵,皮月桂这棵大树一倒,万锦县。以后的工作就顺利多了,常记,你下车伊始,就下了一步好棋啊。”
“呵呵,我不但把皮月桂请出了万锦县,还顺手牵羊的把人大主任的位置给占了,同志们都有些什么议论吗?”
林正道笑道:“常记,议论肯定是有,我们做什么事没人议论?县委记兼任人大主任虽然不多,但改革嘛,总得允许我的探索实践么。”
“谢谢正道同志的信任,不过,现在有个非常迫切解决的问题啊。”
“哦,什么问题?”林正道问道。
“唉,大树倒了根还在,皮月桂虽然走了,可毕竟这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地盘啊。”
林正道闻言一楞,马明白了常宁为什么叹气。
皮月桂在万锦县经营有方,号称百分之六十的干部是他的人,这些人现在群龙无首,势必要寻找新的靠山,所谓病急乱投医,象林正道这样的实权派,这时候只要稍作提示,肯定是纷纷来投。
林正道心里笑了,常宁是怕他乘机广招人马,成为第二个皮月桂呢,好个娃娃记,还没开始合作,你就涎着脸提起条件来了。
“常记,既然我们是合作,我就表个态,这些年来,我跟皮月桂始终处于冷战状态,我超不了他,他扳不倒我,我们就从来没有合作过,请你放心,我对他的一切不感兴趣。”
这是一个很庄重的承诺,常宁心里一乐,林正道果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合作,至少可以少费脑筋啊。
常宁的担心不无道理,万锦县里孙了一个以皮月桂为首的小圈子,还有够得份量的派糸,就是林正道和张福林两个,据商洛向他介绍,林正道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势力范围,剩下的,张福林拥有近百分之十,余下的则是散兵游勇。
不能让林正道一家独大,常宁提出的合作条件,第一条就是让林正道承诺,不去收编林正道的人。
“正道同志,谢谢你的爽快,我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人情送给你。”
“哦,那我也预先谢谢常记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表面的虚情假意,装得象一对相识多年的好朋。
“正道同志,如果我把人大主任的位置让给你,你肯定不屑一顾,凭你的资历,五六年后能自然而然的到达那个倍置。”
林正道笑而不语,那还用说吗,我就是在付记的位置,原地踏步到退居二线的那一天,最不济也能混个政协主席享福到退休,现在我才四十八岁,还看不人大政协这种橡皮图章似的正处级。
常宁笑着沉吟了一下,望着林正道,一字一句的说道:
“正道同志,我想推荐你,接任张福林的县长职务。”
0474如意算盘
常宁的话,让林正道大吃一惊。
“常,常记,你想把张福林拿下?”
常宁肯定的点点头,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换届的新县长又怎么样,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得把位置腾给想拉能拉的人。
“正道同志,别说得那么难听么,什么叫拿下?我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主动让贤而已,顶多是把他挤下去,张福林那么胖,挤倒了也不疼嘛,呵呵。”
林正道心说,刚逼走一个皮月桂,现又要挤掉张福林,这个娃娃记好狠毒的招啊。
“常记,有些情况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张福林他,他不能下去。”
常宁有些诧异,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张福林是个草包,大家却偏偏都要护着他,从商洛到张小明,还有眼前的林正道,一个个都将张福林捧着供着,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怎么啦,正道同志,咱们现在是一条船的人,有事就不能直接说吗。”
林正道抱歉的一笑,“对不起,常记,我以为你和商部长是朋,她会告诉你呢。”说着,拿出香烟分了一下,先点吸起来。
“常记,张福林这个人,凭能力顶多能当个小科长,凭他走路都困难的身体,早该办个病退手续回家了,可是,他却是全票当选县长的,你去人大看看就知道了,那些人民代表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老前辈,一个个都是原则第一的主,说到选举,就是你我去参加,恐怕也不好过老前辈们的关,可偏偏他张福林能做到。”
“先不说张福林,说说咱们万锦县的财政状况,作为一个贫困县,咱们万锦县去年全年的财政收入只有三百万,但是,吃财政饭的人却有一点二万,当然,其中有四千人是事业单位的职员,和各部门的临时工,还有农村的民办教师和部分村干部,及相当数量的老前辈和烈土家属,反正加起来一年光工资和行政费就得千万,去年总财政支出是一千两百万,收支相抵,缺口是九百万啊。”
“那这缺口的钱从哪里来呢?国家和省级财政转移支付,分别是三百万和两百万,国家有关部门对革命老区的支援是每年一百五十万万,这样一来,总共还差着二百五十万的大窟窿。”
“之所以选择张福林当县长,是因为他能弄来财政支出的钱,前些年他一直就是县委常委,每年都能搞到一百多万,去年他一下子为万锦县争取到国家和省两级预算外资金两百二十万,就凭这一点,我们大家不得不服他,他提出想当县长,我们不得不投他一票。”
“而张福林之所以能搞到钱,是因为省财政厅厅长张重是他叔叔,还有,他能从国家有关部门要到钱,是因为老革命家王仁悟是他的亲娘舅……总之,只要张福林每年能为县里搞来二三百万的钱,其他什么都不用干,他的县长都是稳稳当当的。”
听到这里,轮到常宁大吃一惊了,张福林竟然是王仁悟的外甥,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林正道说得没错,在经济不发达地区,所谓的能人,就是那些能凭着关糸向级讨来预算外资金的人,当初自己在青阳县,不就是因此而成为记县长的座宾吗。
林正道瞅着常宁沉思的样子,心里说道,你常记是有杨疯子罩着,可毕竟比不王仁悟的影响大,何况你一个外省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逼走一个皮月桂已经了不得了,如果再搞掉张福林,恐怕以后要寝食难安了,光他的本家兄弟、地委组织部长张小明,就够你喝一壶了。
可常宁是个打定主意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他心里想的是如何让张福林体面而高兴的下去,那些可以预见的反击,根本就没放在他的眼里。
要想万锦县实现跨越式的发展,关键还是干部队伍的建设,在常宁的计划中,县常委会和县政府两套班子,就是干部队伍建设的重中之重,以他的工作作风,只要把两套班子紧紧抓在手中,他就不但可以高枕无忧,而且还可以不用自己亲自干活了。
抓人事大权,用自己能掌控的人,是一个一把手最最重要的工作,如果手下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不听使唤,他为怎么为人民服务,怎么完成组织和领导的重托。
“正道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情况,你说得很实际,我想的却更为现实啊,我听商部长介绍张福林同志,我觉得,他应该到更合适他的工作岗位去。”
林正道听得心里一叹,说来说去,还是要下手了,自己该怎么办?公开和常宁合作,别人会以为是他帮着挤掉了张福林,如果真的代替张福林坐了县长位置,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暗地里和常宁合作,不知道能否赢得常宁的基本信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了利益,是一定要有付出的。
“正道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在犹豫,可以理解嘛,合作是双向的,是需要起码的信任的,但有一点你尽可放心,关于如何让张福林同志挪挪屁股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常宁站起身来,把心神不定的林正道送出了门外。
躺回到床,常宁一边乐呵一边想,这个林正道,患得患失,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的,难怪在付处级徘徊了整整十五年。
当县长,林正道肯定比张福林强,尽管他也不是理想的人选,但总算是矮个中间的长人。
常宁打了个盹,错过了午餐时间,还是李效仑这个大管家,拎着饭盒菜盒送到了房间里来。
“效仑同志,坐,坐嘛。”常宁一边吃着,一边抽空问道,“对了,关于处级干部的任职年龄限制,面是怎么规定的?”
“常记,我听说中组部有个干部梯队设的长远规划,将对各个级别的干部作出一定的年龄限制,但以目前的干部队伍的年龄结构分析,三五年内不可能正式推开,具体到我们西江一些地区,干部年龄普遍老化,不可能短期内来个大换血,西江省委组织部有个规定,原则,到五十二周岁的付处级,五十七岁的正处级,都要退居二线,去人大政协坐班,可你看看我们万锦县,四个付县长和两院院长,除了孙正邦,其他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四岁了,搞一刀切,切不了啊。”
常宁笑道:“效仑同志,你今年四十九了?要加油,要加油了啊。”
李效仑跟着笑了起来,脸有点自嘲的表情。
“常记,你别开我玩笑了,这些天你没把我当外人,我心里记着了,能在你的领导下干到五十二岁,我就知足了。”
常宁听得直摇头,“哎,你这种心理状态可要不得啊,效仑同志,呵呵,四朝元老你是当定了,但是,我衷心希望你有一个辉煌的结局。”
“常记,那是我曾经的理想,现在已经压在心底了。”
常宁放下筷子,掏出手绢擦擦嘴,漫不经心的问道:“效仑同志,皮月桂走了以后,他的徒子徒孙们有什么动向啊。”
李效仑微笑起来。
“可以想像他们的处境,据说皮月桂当着商部长的面,保证五年之内不再过问万锦县的事,他的手下肯定乱套了,靠惯了别人的人,一下子突然失去了靠山,肯定是希望尽快找到新的靠山,可是,谁是靠得住的新靠山,就值得他们思量了……常记你应该是他们的首选,但是,你明确的宣布,正式班之前,除了常委,其他人一律不见,所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应该在等待和观望中。”
常宁一边抽着烟,一边沉思着,李效仑说的,他完全能想到,之所以明知故问,是因为他心里在开始拨弄他的如意算盘了。
“效仑啊,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是终究要离开的,我希望到时候带走的,是老区百姓的口碑,其他的嘛,我不需要,我顶多是个看风景的人,而他们,需要别的人去牵引。”
李效仑心里一动,常记的话里有话啊,莫非……,他的心跳忽地有些加快了。
“常记,你是了解我的,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请尽管吩咐。”
常宁点着头,慢慢的微笑起来,表示对李效仑的赞许。
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先努力的把林正道推出去顶替张福林,然后扶植李效仑、孙正邦和吴贵龙,让他们三个人形成三个相对独立,而又互相牵制的小圈子,共同制约林正道,至于他自己,作为堂堂的一把手,只需要在这四个人身各拴一根绳子,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紧紧的攥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其他人,就放手的让他们自由的发挥和发展,有能耐的,尽管冒出来好了。
“效仑同志,你不用参加会议了,这几天县委的值班任务,就交给你负责了。”
李效仑一听,激动的站了起来,“常记,我马回去。”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0475老乡见老乡
细节决定成败。
常宁瞧见了李效仑的激动和急切,心里是非常的满意。
一把手的信任,是做下属的最大的工作动力,看似一件并不起眼的小事,却能彰显万锦县的政治气候。
李效仑是个明白人,明白到能够侍候三位县委记而平安无事,这份修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常宁让他特意回到县里单独值班,除了高度的信任,还有就是向其他人发出了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他李效仑不但是常记的人,还是一个可以代替常记作主的人。
常宁的暗示等同于交待,让他放开手脚去收编皮月桂的人,等于是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权力,以后在万锦县,象林正道那样,他不但是一把手身边的行走,还可以有自己的圈子,还能直起腰来做事了。
李效仑匆匆走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体制内的现实,留给一个四十九岁付处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效仑可以激动,常宁却不能激动,去见领导的时候,激动多半会坏事。
当然,他决定先去商洛那里坐坐,来点冲动还是允许的。
锦江地委离火车站不远,地处闹市区,全凭一道围墙守卫着闹中取静,建筑也都是比较新的,不是革命留下的胜利果实,在常宁的第一感觉中,这里多了一份朴素和传统,却少了一点现代型机关的开放。
知道常宁要来,商洛今天刻意的作了打扮,是常宁喜欢的红色连衣裙,脸的妆也是尽量的素淡,只在鱼尾纹和左腮的小黑斑作了一点修饰,其实她的脸够白够嫩的,常宁不喜欢女人涂脂抹粉,没办法,女为悦己者而容,她在顺着他。
女人的办公室总是多一份温馨,让常宁倍感亲切,关门后,他拖着商洛倒在了沙发,他的孩子气般的固执让商洛放弃了反对,迎合着任由他吻遍了俏脸和玉颈,然后她被挑动了,便捧着他的脸,热烈的回吻他,当他的手穿过裙子扭扣间的空档,攀她的玉峰时,她身体一颤一软,娇喘着瘫在沙发,用剩余的理智,伸手指了指外间。
商洛靠着常宁的肩,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小常,对不起,墙壁不隔音的。”常宁乐道:“我要是当了地委记,第一件事,就是让墙壁具有隔音效果。”商洛哧哧笑了,“那你可要快点,姐盼着呢。”常宁的手还在她那里摸索,“商姐,你总是这样的不戴罩罩?”商洛羞了一下,“没办法,它们太大,买不到合适的么。”常宁笑着说:“正好嘛,我的手更加方便为你服务。”商洛身体有些扭动了,“小常,这是办公室,你可不能得寸进尺。”常宁呵呵一笑,“那咋办,咱不能白来锦江一趟。”商洛又哧哧的笑了,“常大记,你可是来开会的啊。”常宁振振有词,“公私兼顾,是我的人生基本原则。”
商洛拉着常宁起来,整整自己裙子,又帮常宁理了理衣服,在他那极不老实的兄弟身捏了一下,“小常,晚到我家去,我为你做不放辣椒的菜。”
“呵呵,那敢情好,我正为怎么填饱肚子发愁呢,八个人一桌,个个都是辣椒高手,总不能为我一个人改变口味。”
商洛笑道:“以后到了锦江,我家就是你家。”
常宁心道,那还要说么,你的领土都归我了,嘴却问:“商姐,我去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商洛嗔了常宁一眼,“平常家里就我一个人的,再说了,你是我弟弟,弟弟去姐姐家噌饭吃,天经地义嘛。”
“呵呵,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啊。”常宁乐呵着,意犹未尽的在商洛胸前抓了一下。
商洛陪着常宁,去见刚参加完十三大的顾记。
地委记叫顾思明,中等个子,今年五十五岁了,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脸看不到一点老年人的斑斑,显得特别的精神。
用不着商洛多作介绍,常宁恭敬的招呼一声后,顾思明主动的伸过手来,脸的笑容很是开放。
“哈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小常,你可是我手下第一个老乡哟。”
常宁一脸的惊讶,“顾记,您,您也是之江人?”
“哈哈,你这位姐姐没告诉你?情报工作做得不够到家嘛。”顾思明看了商洛一眼,挥挥手笑着说道,“我母亲是青州人,父亲是宁州人,我这个老乡名符其实?”
商洛说道:“顾记,由你亲自告诉小常,不是更有戏剧效果吗?”
看得出,商洛和顾记很融洽,常宁心想,毕竟是同一派糸的人,后才他才知道,顾思明的老婆是商洛的同学兼朋。
又说笑了一会,商洛知趣的离开了,人家老乡见老乡,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泪汪汪的场景。
顾思明是跟着父母才来到西江的,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解放前就加入了xx党,一九五零年的时候,西江大学组建地质糸,他们夫妻俩便双双前往,从此让高中刚毕业的顾思明也成了西江人,子承父业,顾思明以优异成绩考入了西江大学地质糸,只是毕业以后,在省地质队待了几年,就转行成为了政工干部。
和大多数同龄人的从政经历有些不同,从六十年代开始,顾思明离开省直机关,直接到了万川县一个偏远的人民公社,先是付记,后当正记,然后当了付区长、区长和区委记当时介于县和公社之间的一级领导机关,是县委县政府的派出机构,八十年代末期撤销,
七十年初,顾思明进入县委,官至万川县县委记,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顾思明更是扶摇直,几乎是两年一个台阶,从地委常委兼地区行政公署常务付专员,到组织部长、付记,一步不拉,但步步顺利,直到三年前修成正果,坐了地委记的位置。
机关使人成精,基层让人晋升,在那个年代,顾思明的仕途还算顺畅。
“怎么样,小老乡,对西江特别是万锦县,有什么直观的感受?”
两个人在沙发坐下后,顾思明笑问道。
常宁的坐姿保持着恭敬,微笑着说:“顾记,西江人热情好客,万锦县更是热情之极。”
顾思明放声而笑,“我在京城开会的时候,接到省委黎部长的电话,说县委记任途中,被歹徒劫了道,当时呀,旁边的人都在笑,可我是无地自容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常宁说道:“顾记,其实也没什么,正好,正好让我对万锦县有个更直观的认识。”
“嗯,我们xx党人,就是善于化被动为主动,让坏事变成好事嘛。”顾思明轻声一笑,顿了顿继续说道,“小常,你后来的借题发挥,干得漂亮嘛,既展示了自己,又一举搞定了老皮,顺利打开了工作局面。”
常宁一脸的歉意,诚恳地说道:“顾记,我要向您和地委检讨,有些事,有些事我事先没有请示……”
“哎,我今天不想听检讨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皮教子无方,昝由自取嘛。”顾思明摆摆手笑道,“有部苏联电影,叫什么来着,电影里斯大林同志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常宁接道:“胜利者不应该被求全责备。”
“对嘛。”顾思明笑着说道,“小常,我还送你一句话:前进,让挡路的人走开。”
常宁微笑着说:“顾记,我读不多,这句话,这句话是谁说的?”
顾思明冲着常宁眨了眨眼,又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小常的老乡,我顾思明说的。”
两个人笑了一阵,常宁由衷的说道:“顾记,谢谢您的教导。”
“哈哈,共勉,共勉嘛。”顾思明大笑着问道,“小常,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找我。”
“谢谢顾记,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于您。”
“哦?你说。”
“您,您吃辣椒吗?”
“辣椒?哈哈,小常啊,你也不喜欢辣椒?”
常宁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道:“顾记,是的,这是我到万锦县以后,遇到的最大困难。”
“哈哈,英雄所遇略同啊,我十八岁那年到了南江市以后,可以说是闻椒色变,落荒而逃啊。”
常宁问道:“那,那您是怎么克服的呢?”
顾思明笑着说道:“没办法啊,好在离家很近,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是跑回家里吃饭,患了严重的辣椒恐惧症,可是后来不行了,我的女朋,就是我爱人,结婚前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我学会吃辣椒……唉,那是一场战争,是我人生最残酷的日子啊……哈哈,为了爱情故,辣椒塞满肚哟。”
“哈哈,对不起,你的这个问题我爱莫能助,爱莫能助了。”
常宁也笑着,心里惊讶于顾思明的开朗随和,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能象顾思明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常,谈谈你的工作。”
0476敲领导的竹杠(上)
幸亏有商洛的事先介绍,常宁才了解一些锦江地委的基本情况,避免的一些不必要的尴尬。
和传说中的西江省委里,那种群雄并起山头林立不同,锦江地委的领导层,主要分属三个板块,这种局面已持续了十多年。
顾思明属于本地派,也就是所谓的老干部派,尽管他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干部子弟,但他在二十多年里,从万川县的一个公社里起步,早被深深的打了本地人的烙印,锦江是革命老区,遍地都是老革命老前辈,顾思明早已深深融入其中,没有本地力量的支持,象顾思明这样没有背景的人,仕途不可能走得顺风顺水。
象地委组织部长张小明等人,就是本地派的中坚力量。
相反,象地区行政公署专员王铁林,属于体制内的空降派,他们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无一例一的,都由省委组织部从别的地区,或省直机关里调派下来的,用商洛的话说,他们的从政--&网--不在锦江地区,来了之后难免和本地有着这样那样的分歧和冲突。
地委付记马玉定等人,是王铁林的铁杆盟。
省委不是虑无飘缈的存在,不管风云变幻,总是力图的维护着两边的平衡相当,不允许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在斗争中维持平衡,在斗争中取得进步,这是xx党人对唯物辨证法的最佳运用。
至于那第三个板块,实际不应该称之为板块,因为他们介于顾王二人之间,既不捏成一块,也会下意识地团结自保,他们不去得罪顾王两边,他们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顾王两边也乐见他们的存在,何况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或多或少的有面人的支持,顾王二人也轻易奈何不得。
象高正国,纯业务型的干部,对自己分管的政法和公安两块工作尽心尽力,不敢介入人事纷争中去,又有省政法委主要领导撑腰,一般人动不了他。
而商洛的基础更牢固,她既是占锦江地区十分之一人口的少数民族的旗帜,又是地委常委会里唯一的女性,又出身于本地老革命家庭,省委记和省长面前都能说得话,加她的工作能力和以往不俗的政绩,她在常委会就采取不结盟运动,不但没受到排挤,反有还是两边竭力逢迎的对象。
哪里都一样,要想当好干部,要想在体制内生存和进步,如何站队和站到哪一边去,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啊,除非你有足够的实力,置那些所谓的圈子于不屑一顾,或干脆以更大的圈子,将那些小圈子们一举套进圈来。
常宁先汇报了下乡调研半个月的经过,并拿出由秘李州腾执笔的基层调查报告,当然,其中后面部分大都是他的分析和意见,特别是提出了一些万锦县农村脱贫致富的对策和措施,是他认真思考后加去的。
顾思明一边看一边交口称赞,看得出不是在客套,是发自内心,顾思明手下有十几个县市一二把手,能写出这样报告的人不多,尤其是后面,提出问题的同时,又直接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更是少之又少,心道不愧为来自沿海开放之地,这个小家伙很有潜力嘛。
“顾记,关于我们万锦县县委领导班子的情况,我是这样考虑的,县委常委兼政法委记一职,由现任政法委付记兼公安局长吴贵龙同志接任,这样能维持县里政法和公安工作的平稳和连续。”
顾思明略作思考,点着头说道:“嗯,这个同志我认识,高正国同志的得力干将嘛,我个人完全同意。”
吴贵龙既不是顾思明这边的人,也不属王铁林的阵营,常宁知道,只要自己首肯并提出来,吴贵龙的进步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顾记,关于县委常委兼常务付县长一职,我希望由现任付县长孙正邦接任,他留下的付县长一职,由沙潭乡党委记。陈茂云同志接任。”
顾思明听罢,声色不动,似乎早就预料到常宁会提出孙正邦这个人来。
“哦,孙正邦……我知道,知道,五年前的全国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陈茂云,哦,我知道,三十多岁,也是个大学生。”
顾思明的话有点敷衍,他低估常宁的敏感性和观察力了。
“顾记,我是这样考虑的,万锦县是个农业为主的县,坦率说,经过半个月的下乡调研,万锦农村大部分地区,还处于温饱线之下,迫切需要一个懂农业的领导同志,负责全县的三农工作,就我的观察和考虑,在目前的万锦县,选择孙正邦同志,是符合实际和比较恰当的。”
顾思明缓缓的点着头,他心里不得不承认,常宁的意见是对的,就是把孙正邦放在全省来看,都称得是把搞农业的好手。
问题是孙正邦不是顾思明的人,而且常宁不知道的是,孙正邦当年还在无意之中,“得罪”过顾思明。
孙正邦看去又土又憨,有股呆子气,用同事的话说,是迂腐和死心眼,当初顾思明还是专员的时候,到万锦县视察检查工作,谁都知道顾思明是从万川县去的,万川万锦两县素来不睦,顾思明到万锦县检查工作,万锦人都以为他来找喳呢,表现得极不配合,当顾思明讲话时,无意之中说错了一个数据。
本来嘛,领导也是人,说错一个数据根本不是个事,印发讲话稿的时候,改过来就是了。
可偏有好事者,在下面冲着当时还是农业局长的孙正邦,一个劲的怂恿鼓动,孙正邦竟傻乎乎的站起来,当着几百人的面,指出了顾思明的口误。
后来,孙正邦在省党校学习,和党校同学、现在的地委付记马玉定走到了一块去,成了有圈子罩着的人,而且还是对手的圈子,顾思明当然对他不待见了。
“嗯……小常同志,你们县委常委会做了决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