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说着,常宁心里想道,听说李耀先本来有希望进入新一届地委常委班子的,狄大有东窗事发,他的进步当然也就影响了。
“不管怎么说,万川县出了这么大的事,两名常委进去了,我这个县委记岂能脱得了干糸,退一万步说,光这领导责任,监管不力,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
常宁点着头,李耀先说得没错,一把手就是一个领导班子的班长,班里人出事惊动了省委,你一把手一点责任也没有,怎么说得过去呢。
“李哥啊,你也别焦急,先住下,正好我要找顾记,顺便帮着问一下你的事,你看行不?”
李耀先闻言,又忙不迭的道起谢来,毕竟是一起被异地交流过来的干部,放眼整个锦江地区,常宁才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常宁拨通了顾思明的电话。
“顾记,您好,我是万锦县常宁,请问您有空吗,我现在在地委招待所,想向您汇报工作。”常宁恭敬地说道。
“是小常啊,这样,半个小时以后,你来我的办公室。”顾思明的话音里,分明透着疲惫之意。
半个小时以后,常宁走进顾思明的办公室,只见顾思明正坐在沙发,戴着一付老花眼镜看着文件。
“小老乡来了,坐坐。”每次常宁到来,顾思明都要开句玩笑话,今天也不例外,只可惜微笑里掺杂着苦涩,看去也是更加的苍老。
待常宁坐下,顾思明微笑着问道:“小常,你是来参加明天的会议?”
“是的,接到地委办的通知之后就来了。”常宁说道。
“嗯……小常,事情你都知道了,这一次,我估计真的要离开锦江了,当然,比我事先预想的要提前,离开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喽。”
尽管早就有所知道,但听到顾思明亲口说自己要离开,常宁也得有个正确的态度,他急忙问道:“顾记,出了什么事了?狄大有的事,跟您没有关糸么。”
顾思明笑着说道:“明知故问,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对我个人的信任,不管怎么说,咱们锦江地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下子双规了十余个正科级以的干部,作为地委记,我当然有责任嘛”
顿了顿,顾思明继续说道:“省委组织部马要对我们锦江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力度不小啊。”
“顾记,我听说,听说王专员也要调走?”常宁试探着问道。
顾思明缓缓的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应该是,我不是为自己推卸责任,说起来,他的责任不比我少嘛。”
“那么,那么李耀先同志他,他会有影响吗?”
“哦……这事你放心,影响肯定有,但不会动他的位置的。”顾思明摆了摆手说道。
常宁闻言,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0621大换班
常宁带回来顾思明的话,让李耀先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眉头一舒,闲着也是闲着,主动的表示,要出去搞点酒菜小酌一番。
那时候不比现在,当领导的能私下聚在一块,找个没外人的地方,边喝酒边侃大山,就算得是最大的享受了。
常宁懒得干跑腿的活,但钞票总归是他掏的,谁让他是圈子里的有钱人呢。
李耀先也不多客气,推辞了两句,接了常宁的钱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李耀先就回来了,除了酒和几包花生米,身后还多了几个人。
常宁靠在床,一瞅就乐了,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来的几位都是县委记,铜山县的方振国,长广县的刘玉龙,兴华县的李纬,敢情大伙都是急性子啊。
刘玉龙四十多岁,是有名的乐天派,见了常宁,就扑过来一边掀他的被子一边打趣,“好你个小常,这么早就过来,想甩了我们哥几个吃独食啊。”
常宁一边分香烟,一边乐道:“呵呵,睁着眼睛说瞎话,脱了裤子放臭屁,他娘的,老刘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天掉下金元宝,也掉不到我们万锦县去嘛。”
四十刚到的李纬,走过来拍了拍常宁的肩膀,算是打过了招呼,“小常,你甭理这条臭龙,他是狗嘴里不吐象牙,来来来,哥几个先喝起来。”
床摊了几张报纸权当酒桌,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摆开了酒场。
常宁凑到方振国身边,为他嘴叼着的香烟点了火,“方老哥,你一向可好啊。”
“嘿嘿,就那样,就那样。”
方振国今年五十一岁,是锦江地区九县一市十个一把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常宁心目中的忠厚长者,文化不高,资历颇老,十一岁就参加游击队,建国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前辈,铜山县全境均是山地,在整个锦江地区,人口最少,经济最为落后。
说来也怪,都是县委记,平时碰不到一起,只能在电话里说几句,见了面却能亲如兄弟,无话不谈,哪怕是各为其主,属于志不同道不合的,也能和睦相处。
象刘玉龙和李纬,一个是顾记的人,一个紧跟着王专员,都可谓一心不二,可但逢开会,必会凑到一块,喝酒嘻闹,亲热得象对兄弟。
又比如方振国和刘玉龙,当初方振国还是长广县县委记的时候,刘玉龙就是他手下的县长,两个人斗得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仗着顾思明的支持,刘玉龙当了县委记,方振国可谓是灰溜溜的被平调到最贫穷最偏远的铜山县,可两个人见了面,竟照样还能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其实也不奇怪,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方振国是个逍遥派,哪个领导都不跟,贬到铜山县也不怨天骂地,依然是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
“小常,听老李说,你见过顾记了?”方振国喝了几口白酒,笑眯眯的问道。
常宁点头道:“是啊,顾记明确说了,老李没有事。”
方振国和李耀先都是老实人,可谓惺惺相惜,听了常宁的话,嘴里便念叨道:“那就好,那就好么。”
李耀先举着酒杯,表示了一下敬意,“全仗兄弟们仗义,耀先无以为报,啥也不说,全在这酒里了。”
说着,仰脖便喝,满杯白酒一干二净。
刘玉龙冲着常宁说道:“小常,你小子是消息灵通人士,快给我们说说,有什么内幕情报。”
常宁笑问:“比方说?”
不等刘玉龙开口,李纬抢着道:“比方说,听说这次动静很大,难道就没有墙里开花的主?”
常宁笑着说道:“方老哥年龄所限,李哥这次要负点领导责任,记过处分肯定跑不了,我是嘴无毛办事不牢,我们三个是不会开花了,在座的,就是刘兄李兄两位还有希望喽。”
方振国笑道:“小常,酒桌之,莫谈国是,喝酒喝酒。”
说得也是,方振国的话,及时改变了话题。
其实,过了一夜,不是什么都明白了么。
政坛的人事更迭,象夏日的台风,说来就来,来得又快又猛,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躲无可躲。
午还是地委常委扩大会议,会议还没有结束,就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省委付记吴天明和省委组织部长黎昌洪将于下午两点钟到达锦江。
地委领导班子的调整会议,有资格与会的,是各县市的常委领导班子和其他付处级以干部,和地区所属各部委局办的党组成员。
下午两点还差二十多分钟,常宁一个人晃悠悠的来到了地委大礼堂。
本来常宁还认为自己应该来得早了,结果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到达的领导已经很多,大礼堂前早已经停满了各县市领导的车子。
常宁找到林正道郭秋平他们,正要坐下,却被方振国拉了过去,一老一小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离其他人远远的,也不说话,相视一笑,便吞云吐雾起来。
在这种环境里,气氛总是有些沉闷,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是对地区一级干部进行调整,紧接着的肯定是全地区的一次大洗牌,谁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获得利益,谁又会倒霉,谁也说不清楚,这个时候谁也难免有不好的心情。
锦江地委的大礼堂内,早已布置得很是庄严肃穆,各县市和各地属部门的领导,如履簿冰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大礼堂,以前开会时互相之间大声喧哗嘻笑的情形没有了,互相认识的人都仅仅只是点头招呼,在这样的时刻,大家感到能够低调的就一定要低调,当然了,还是有一些人,象常宁一样,因为事先知道了一些情况,知道了情况之后就更加失去了讲话吹牛谈天的兴趣。
顾思明和王铁林陪着省委副记吴天明和省委组织部长黎昌洪,从大礼堂正门缓缓而入。
放眼看去,跟在顾思明王铁林身后的人,老班子里的人,除了被双规的地委办主任高洋之外,有几个人也不在了,代之以几张陌生的面孔。
主持会议的当然是地委记顾思明,从他的身,根本看不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会议,是宣布西江省委对我们锦江地区的人事任命决定,不论如何调整,希望同志们都能够正确认识正确对待,下面,请省委组织部黎昌洪部长,宣布省委对锦江地区领导班子的调整决定。”
顾思明带着些许失落之感,例行公事的完成了开场白。
热烈的掌声,带着忐忑也带着期待。
黎昌洪站起了身,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道:“经省委研究决定,对锦江地委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决定任命余文良同志为锦江地委委员、常委、记,原锦江地委记顾思明同志另有任用,不再担任锦江地委记,任命陈松同志为锦江地委委员、常委、副记、地区行政公署专员,原锦江地区行政公署专员王铁林同志不再担任锦江地委付记和地区行政公署专员,另有任用……”
礼堂里的秩序有些乱了,显然,大多数与会者都有些意外,锦江地委的一二把手竟然被一齐换掉,大家心中真的感觉五味杂陈,犹如波涛潜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必然因为这巨大的变故而瞬间瓦解。
老班子里,保留的人是:付记马玉定,付记商洛,组织部长张小明,政法委记兼公安处长高正国,军分区司令田江。
会场中的气氛更显沉闷压抑了,一个个新名字的冒出,让大家的心里充满了百般滋味,就连常宁也难得聚精会神了一回。
纪委记童汉林,从省纪委调来的,宣传部长肖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原是省委宣传部的一名处长,常务付专员李国平,原是省农业厅农机处处长,统战部长杜北群,原是九岭地区的一名县委记,地委办公室主任黄国庆,看年龄不过四十,是省委党校下来的锦江地委所在地锦川市市委记姚健,是从南江市调过来的,看着顶多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十足的少壮派,和常宁有得一拚。
大换班啊。
黎昌洪宣布完后,面无表情的坐回了原位。
顾思明的脸露出了些许微笑,对着麦克风说道:“下面,请省委吴副记讲话。”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我今天就讲四点,第一,这次对锦江地委领导班子的调整,是省委的集体决定,是一次例行调整,同志们一定要服从组织的决定,要紧紧团结在新的地委周围,把各项工作做好,第二,锦江地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就不在这里讲了,教训深刻,同志们要引以为戒,第三,省委充分肯定顾思明王铁林等同志的工作,锦江地区的广大党员干部,是一支具有战斗力的队伍,省委充分相信,同志们一定能够把锦江的各方面工作搞去,最后,希望锦江地区的广大党员干部们,要努力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紧跟改革开放的时代步伐,解放思想,转变观念,确保稳定和发展,检查不足,提升工作水平,提升自我修养……”
0622麻烦要来了
说的都是一些套话,常宁又习惯的走神了,吴付记虽然是老爷子的人,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过,小老头长得蛮可爱蛮精神的,有点象当年青阳县老记刘为明的影子,让常宁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紧接着,就是新领导们走马灯似的表态,都说了些什么,常宁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会议终于结束了。
常宁和方振国刚走出大礼堂,地委办公室付主任陈光辉走过来说道:“常记,请你留步。”
“陈付主任,你好,莫非你要请我喝酒。”
“呵呵,省委吴付记要你去一下。”
这是一间小会客室,只有吴天明一个人在,他正背着双手,聚精会神的欣赏着墙的油画。
“吴记,您好。”常宁走前去,恭敬的说道。
吴天明回过身来,脸绽放着笑容,端详着常宁稚气的脸。
常宁也是露出灿烂的笑脸,笔挺的站着,颇有点玉树临风的样子。
“果然是年轻啊,小常,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啊。”吴天明赞叹一句,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这个头,这脸型,还有这眼神……分毫不差啊。”
吴天明喃喃而道,仿佛一下子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吴记,您,您认识我爸爸?”
吴天明亲热的挽住常宁的胳膊,拉到沙发坐下后,笑着说道:
“认识?岂止是认识,在你爸爸十三岁到二十一岁的八年期间,我就在你爷爷身边当秘,你爸爸每次在外面惹的事,几乎都是我出面处理的,你爷爷要惩罚你爸爸的时候,我那里就是你爸爸最后的避风港,以至于你爷爷都骂我是帮凶,呵呵,你说我认识不认识你爸爸?”
常宁若有所思,既而恍然大悟,“噢……吴记,原来您就是余振夫叔叔常提到的……”
“呵呵,别不好意思嘛,在老爷子身边的时候,因为我个子矮,大家都叫小吴子,老爷子也这么叫我……当然,你不能叫我小吴子,否则我会打你屁股,呵呵,不过吴记可有点生分了嘛,论辈份,你起码得叫我吴叔叔。”
常宁笑着,赶紧道:“吴叔叔。”
吴天明点着头,感叹着说道:“世事无常亦有常,老爷子几十年来,耿耿于怀你爸爸的叛逆性格,长子出走,心头之痛那,可一个优秀杰出的长孙横空出世,老爷子当无憾无疚矣。”
“吴叔叔,您,您过奖了。”
“哎,你的英勇事迹,我可都知道哟。”吴天明调皮的挤了挤眼睛,呵呵的笑道,“当年我和你爸爸两个呀,有点臭味相投,所以,老爷子说,看样子你小子在我这里也待不长,那就回你老家黑河省去,就这么着,我一直在黑河省工作,可去年十月份,老爷子把我找了去,说你小子挪挪窝,我当然不干,我都六十岁的人了,早该回家抱孙子了,不去不去,升我官也不去……呵呵,后来老爷子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我就动心了,得,我就这么着来了。”
常宁不好意思的笑道:“吴叔叔,我只是泥鳅掀浪,小打小闹,这不,现在让我当这个县委记,是越当越糊涂了。”
吴天明笑问道:“小常,你其实明白得很,你只是和今天大多数与会者一样,对这次人事调整不太理解?”
“吴叔叔,我有这么几个不明白,一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人事调整的动静这么大,一二把手一起走不是不可以,可十三个人一下子换掉七个,简直是大换班么,二不明白,这次没有一个本地干部受到提拨,明摆着是不信任并打压本地干部么,这会为以后的工作留下严重的后患,三不明白,狄大有的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就把半个常委班子给端掉了,这不是向所有人表明,常委们都和狄大有的案子有牵连么。”
吴天明沉默半晌,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不错,小常你说得对,我和你是一样的看法……但是,在这件事的处置,我是省委常委会里的少数派。”
“噢……我明白了,是有人对锦江地区的现状不满。”
“呵呵,你哪里是不明白,其实是明白得很嘛。”
吴天明笑着站了起来。
常宁也赶紧起身,“吴叔叔,我看新来的这两位,有点来头。”
“果然是眼光毒辣,小半仙的外号,名不虚传嘛。”吴天明赞道,“嗯,继续说下去。”
“可以肯定,这新来的一二把手,准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吴天明点点头,又一次挽住常宁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缓缓的说道:“小常,你记住,在这个体制内,任何活动任何事情都和政治有关,政治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却又无处不在,谁也绕不过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努力的体会它适应它。”
常宁低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斗争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人,我必犯人。”
“余文良是李玮青省长的人,陈松是属于省委付记陈海林那边的,和你的老领导孙华洋同属一派,至于其他几位,你以后自会知道的……总之,他们会找你麻烦的,你要有思想准备喽。”
从吴天明那里告辞出来后,常宁直接回到招待所,县里的其他人都匆匆的回县里去了,正当他提起文件包准备打道回府时,李耀先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常,地委办通知,我们还不能走,新来的余记和陈专员要找我们谈话。”
“就是我们两个吗?”
李耀先说道:“不是,我刚才看到老方他们都还在,应该是所有的县市一把手都在。”
“哦,那什么时候找我们谈话呢?”
“这个么,还真不知道,领导们正在开见面会,只说让我们在招待所待命。”
常宁往床一躺,一边点烟一边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他娘的,当我们是佣人还是保姆,咱们可都是县委记,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他们竟然要让我们在这里待命,简直是笑话嘛。”
苦笑几声,李耀先轻叹着,“唉,小常,咱们还是忍忍,都说是新官任三把火,这大概是要给我们来个下马威,消消气消消气,免得撞到人家枪口去。”
这时,方振国端着大茶缸推门进来,乐呵呵的说道:“怕什么呀,既来之则安之嘛。”
李耀先苦笑道:“老方,你这是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么,我们怎么能跟你比,你是老革命老资格,再这么着,人家总要给点面子,可我是外来户,还是戴罪之身那。”
方振国摇着头,坐到常宁的床沿边,喝了几口茶,笑着说道:
“耀先啊,古人有个杀威棒,今人这叫杀威招,说穿了,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想当年,我在地区农垦局当付局长的时候,因为附近村民闹饥荒,我就私自下令开仓放粮,救济村民,嚯,这可捅了马蜂窝了,把我叫到地委谈话,那时的一把手啊,也是个秀才,也用的这一招,活活晾了我三四天,我呢,就来个将计就计,反正是你请我来的,又有招待所的好酒好菜侍候,我怕个啥,呵呵。”
常宁笑问道:“方老哥,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省里命令下来了,立即拿出粮食帮助村民渡过难关,我只不过提前做了嘛,呵呵,不但屁事都没有,反而得了老省长的表扬,气得那四眼秀才说不出话来,听说还为此而大病一场。”
三个人一齐笑了一阵。
常宁说道:“李哥,方老哥说得对,都是五尺高的汉子,不缺胳膊不少腿,怕个屁呀,兵来将挡,水来土吞,真要是欺负到头来了,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嘛。”
李耀先问道:“小常,我听说,听说你去见了省委吴付记,你们是不是早有来往了啊。”
常宁笑而不语。
方振国说:“耀先,有你这么问的吗?”
李耀先拍一下前额,自嘲的一笑,“惭愧,让两位见笑了,唉,我毕竟是戴罪之身啊。”
常宁安慰道:“李哥,你也别太担心了,据我所知,狄大有犯下的事情,都是在你任之前,你不过是代人受过嘛,按照一般的行事方式,地委对你做出了特别的结论,他们新来的总要尊重,所以这新官任三把火,再怎么烧,也暂时烧不到你的头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以后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小弟一定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方振国笑着说:“这不齐了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们咱以后有商有量,他们也会三思而后行。”
常宁和方振国的手,同时放到了李耀先的手。
李耀先心头一热,腰板不由自主的一直,“谢谢,谢谢老方,谢谢常老弟……”
正说着,刘玉龙和李纬走了进来。
常宁一边招呼,一边分着香烟,心说这两位才应该焦急呢,顾思明和王铁林离开了,靠山一下子没了,习惯了抱领导大腿的人,这个时候的表现,肯定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0623耍你没商量
奇怪的是,一连两天,没人通知要召见常宁,刘玉龙和李纬都是一脸喜色的打道回府了,方振国也很快的回去了,就连李耀先也在地委大楼转了一趟后,精神抖擞的走了。
常宁好生郁闷,可惜商洛不在,人事调整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就去京城参加全国妇联大会了,搞得常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其他的人,还不到能“说话”的份,找门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地委办付主任陈光辉终于又出现了。
“常记,实在对不起呀。”陈光辉一脸的歉意。
常宁微笑道:“陈付主任,见面就说对不起,莫非你做了什么亏心的事?”
“不好意思啊,余记和陈专员刚刚动身,去省里开会去了。”
常宁一听,心里那个气哟,他娘的,整整两天时间,硬是把他撂在招待所里,这不明摆着耍人吗?
“呵呵……”常宁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笑。
陈光辉尴尬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常宁。
“常记,你看……你看这事整的,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请你多多理解,多多谅解。”
常宁摆摆手,笑着问道:“请问陈付主任,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唉……常记,对不起,对不起啊。”
就这么着,常宁窝着一肚子火回到了万锦县。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连喝了整杯的凉水,被耍了的滋味不好受,他娘的,这口气得想个办法找回来,不然,以后还怎么混,地委记和行署专员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好歹也是一县之主,经过风历过雨,谁怕谁呀,不就是想搞冷战吗,是你们先挑起来的,老子接招就是了。
不过,所谓知己知彼,不能打糊涂仗,要先搞清余文良和陈松是哪路神仙。
常宁打了个电话,把李效仑叫了过来。
“效仑,你给我说说余记和陈专员的情况。”
李效仑一怔,察颜观色可是他的强项,不用细瞧,他就看出了常宁的不高兴。
“领导,他们不会,不会下车伊始,就……”
常宁笑起来,打断了李效仑的话。
“呵呵,不瞒你说,我还真被耍了。”
常宁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这是什么领导呀,有这样对待下面同志的吗?”
瞧着李效仑气愤的样子,常宁竭力装出了轻描淡写的表情。
“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据我的估计,应该是省委吴付记召见我,被他们看见了,认为我是吴付记的人,他们才故意耍我的。”
一边点着头,李效仑一边小心的说道:“领导,我听说,听说余记是李省长的人,陈专员是省委陈付记派来的?”
常宁微笑着问道:“效仑,你怕吗?”
李效仑楞了楞,随即笑道:“领导啊,我是习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你领导不怕,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对于李效仑,常宁当然是充分信任的,他曾经仔细的研究过李效仑的经历,发现他始终遵循着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圈内人常说的“紧跟一把手”原则,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一把手的立场、来历和能力,始终坚定不移的跟着一把手,李效仑就是这样的人。
“效仑,你对余文良和陈松两个人了解多少?”
李效仑一听便轻轻的笑了,仿佛是早有准备似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余文良,男,汉族,今年四十七岁,西江省南江市人,毕业于西江大学哲学糸,先在省团委工作,后调入西江日报工作,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八年,曾担任现在的省长、当时的南江市市长李玮青的秘,从一九七九年开始,担任南江市春阳县县长、记,一九八二年担任南江市付市长,一九八五年调任南赣地委付记、南赣地区行政公署专员至今,据他曾经的同事和下属反映,余文良理论修养深厚,党务工作经验丰富,为人低调谦和,城府极深。”
常宁问道:“他在咱们万锦县有熟人吗?”
“据我所知,一九八一年下半年,余文良曾在省委党校短期执教过四个月,在此期间,咱们的林县长当时正在省委党校学习,巧合的是,一九八五年三月至五月,林正道曾被抽调到省社教农村工作队,具体的工作地点就是余文良任职的南赣地区。”
“哦……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嘛。”常宁若有所思的说道。
李效仑笑着说道:“都是党务工作者,级别又没差距得太过遥远,又两次共处一地三四个月,如果不认识,应该说不过去,但毕竟时间太短,又没同事过,应该只是泛泛之交,要不然的话,以林正道的革命劲头,不至于一直在咱们万锦县,委曲苟生。”
“呵呵,此话有理,以余文良的身份,林正道不会不知道,要是有机会,早就应该靠过去了。”
李效仑说道:“领导,现在就不好说了,余文良新官任,急需人马支持……咱们要提高警惕。”
点点头,常宁不以为然的说道:“找个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可以理解嘛,都是体制里的人,想取得进步是天经地义的,只要不影响工作,不损害他人的利益,我不反对别人这样做。”
“不过……领导啊,咱们还是要尽量避免此类事情发生啊。”
李效仑是担心,以林正道目前的地位,和多年积少成多的经营,下下有不少追随者,万一他真的公开成为常宁的反对派,那万锦县的政局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呵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的事我们鞭长莫及嘛……你再说说看,关于咱们的陈专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松,男,汉族,京城市南城区人,今年四十五岁,父亲陈鹤,曾任教育部部长,陈松是典型的红二代,从小受过良好而严格的教育,毕业于京华大学机械糸,一直在中央机关工作,历任机械工业部科长、付处长、处长、司长助理、付司长等职,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三年曾留学美国,获得工商管理专业的硕士学位。”
常宁感叹道:“人才啊,到锦江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委屈喽。”
“据说陈松最大的爱好是读,和咱们的省委付记陈海林是兼忘年交,两个人都是京城人,应该很早就认识了,不过,听熟悉情况的人说,陈松这个人性格有些乖张,气量狭小,有过一段糟糕的婚姻,目前处于单身状态。”
常宁望着天花板,沉吟着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一个林一个松,都是红色家庭出来的人,那陈付记简直就是陈松在西江省的保护神了。”
“领导,你也是红色子弟么。”
常宁楞了一下,马摇着头说道:“我?我是吗?我活了二十四年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我爹呢,一个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乡下人,不敢以红色后代自居,如果硬要把我往那面扯,那只能勉强说是‘半路出家’。”
李效仑说道:“有风必有浪,有风应有雨,领导,地委领导班子大换班,咱们身边的人也会闻风而动啊。”
常宁想了想,笑道:“所以嘛,这段时间里,你要辛苦一点,他们的动向,还得靠你多多的关注哟。”
“就目前来看,孙正邦应该是暂时不会有变化的,他靠着的是地委的马玉定付记,而马玉定是省委组织部长黎昌洪的人,虽然王铁林调走了,但马玉定还不至于马改换门庭,柳玉桃和蒋宝龙两人,只要有商付记在,他们的屁股不会轻易挪位,同样的道理,只要高正国还是地区公安处长,吴贵龙也不会变,剩下来的,林正道值得关注,郭秋平和莫春意都是寡妇睡觉面没人,说不定会有一定的动向,至于张福林和史林风,就看地委组织部长张小明朝哪边投了。”
常宁嗯了声,拿手挠了挠头,坏坏的笑起来,“呵呵,真他娘的,听你这么一说,咱们万锦县要不得安宁喽。”
李效仑笑着说道:“看来,领导是胸有成竹了。”
“莫急莫急,后发制人才是策嘛,只要我们把工作做好了,方方面面不出意外变故,人家就是想咬一口,他也无处下口啊。”
“领导的意思是……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对,一切按部就班,该干嘛还干嘛,你把我的意思,向陈茂云他们表示一下。”
李效仑犹豫道:“可是,可是你在地委受了那么大的气,不反应一下可不行呀。”
“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嘛,呵呵,放心,人家既然想晾我,不会就来这么一回,你信不信,那些小动作啊,肯定会层出不穷的。”
正说着,办公桌的电话响了。
李效仑主动的拿起了电话,不过几秒钟,就伸手交给了常宁,“地委办陈付主任。”
常宁一听就乐了,怎么又是这个陈光辉呢。
“呵呵,我说陈付主任,你他娘的真是阴魂不散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0624陪你玩一回
正象常宁说的,任何一个叫做办公室的机关,县委办县府办也好,地委办行署办也罢,除了其一把手有点能耐有些实力以外,其他人都是吓唬外行人或老百姓的玩儿,在体制内的人们看来,他们不过是一帮狐假虎威的跑腿者和打杂人,至少,常宁就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尊重也是装出来的。
四十刚出头的陈光辉,就是这样的人,以他的身份和级别,能震住地县两级的大多数干部,却唬不住常宁这样手握重权的地方大员。
何况地委和行政公署只是省委省政府的派出机构,不象市管县里的市,能直接干预下面县或县级市的具体工作,它们不过是执行和监督省委省政府一切政策的落实,甚至连制定任何政策的权利都没有,只要一个县委记在省委有坚强的靠山,他就有资格和地委领导掰掰手腕。
陈光辉是曾经当过两年县长的人,也算得年轻有为,只不过被顾思明调后,不但成了地委大院最忙碌的人,也成了下交集中的受气包,几年功夫,光头发就掉了一大半,快成了名符其实的“剩光辉”,是下面县委记县长们取笑的对象。
尽管是在电话里沟通交流,对着全地区最年轻的县委记,陈光辉也不得不陪着笑脸。
“常记,你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接到余记的秘从南江市打来的电话,他让我通知你,余记开完会以后,将在今天下午三点钟路过你们万锦县,准备去你们县走一走看一看……”
常宁还在气头,没好气的说道:“我们一个穷地方,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坐在车路过的时候看看就行了,要是下得车来,前呼后拥,还不搞得鸡犬不宁的呀,想混口饭吃,想扰民啊。”
陈光辉苦笑着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常记,你看这……唉,常记,你是了解我的么,我就是一个,一个发发通知传传话的人么。”
“呵呵,理解理解,理解万岁嘛,你陈付主任人模狗样,也很不容易啊。”
“唉……常记,有气就冲我撒,甭管你说啥,我接着,我接着就是了。”
“呸,你陈光辉好大的口气,你他娘的接得住吗?老子好歹也是堂堂的县委记,寄党和组织的高度信任,下托六十几万百姓的殷切期望,却被你当猴子似的耍好两天,耽误我多少工作先不说,就我这张青春蓬勃的脸,你让我往哪里搁?”
“是,是,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检讨,我检讨。”
常宁不屑的说道:“你少来这一套,检讨是这个体制内不值一分钱的玩儿,陈光辉,你给我听好了,现在和将来,别跟我提检讨两个字。”
“常记,那,那你希望,希望我怎么做?”
常宁笑着问道:“呵呵,我不为难你陈光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摸着良心回答我,余记和陈专员他们,是不是在有意晾我?”
“这个,这个……常记,你这不还是在为难我吗?”
“呵呵,出而反尔是,学习你们地委办的工作作风嘛,我就为难你了,怎么着,你说不说?”
“……”
稍顷,常宁笑道:“陈付主任,既然你默认了,我就不再为难你了,呵呵。”
陈光辉问道:“常记,那,那今天下午三点钟,余记要来你万锦县的事呢?”
常宁煞有介事的沉默了一会。
“嗯……陈付主任,我们万锦县那,保证热烈欢迎余记莅临指导工作,不过。”
“不过什么?”
陈光辉心里一沉,急忙问道,这个娃娃记是有名的刺头,诡计多端,敢想敢干,顾记王专员在任时,都没敢惹他,可两位新来的领导,楞头青似的偏去惹他,让自己倒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陈光辉一边想着,一边心里把余文良和陈松的祖宗问候了十八遍。
“陈付主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万锦县有一个闻名西江省的规矩,领导不管大小,来了都热烈欢迎,但是,空着手来可不大受欢迎啊,余记初来乍到,我们的要求不高,一百万总该有,除此之外,耍了我一回,他不能白耍是,余记得补偿我们万锦县的精神损失费,就给个一百万好了,两项相加,一共两百万元,少一分都不行。”
陈光辉听得也乐了,“常记,你可真会要钱啊,地区没有自己的财政收入,你让余记到哪儿找钱去呀。”
“胡说八道,有那么多地属国营企业,两百万就是毛毛雨嘛,呵呵,不跟你噜嗦了,就两百万,记着了,空头支票可不要呀。”
陈光辉笑着问道:“常记,那,那我就这样,这样向余记汇报吗?”
常宁严肃的说道:“当然,穷地方不欢迎穷领导,这是规矩,你就这么跟余记说,有钱就来,没钱就别来。”
搁了电话,常宁自顾自的乐呵起来。
李效仑也笑个不停,“领导,可真有你的,见菜剥见鸡捉,咱们,咱们万锦县几时多了这条规矩了?”
忍着笑绷着脸,常宁说道:“从今天开始,咱们万锦县就有这条规矩了。”
李效仑略一思索,低声的说道:“领导,我,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意见,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废话,有话快说。”常宁二郎腿一翘,点了一支香烟。
“我个人认为,你这次不应该见余记。”
“哦,此话怎讲?”常宁吸着烟,笑着问道。
“首先,这是关糸到你领导的面子问题,你被晾在地委招待所的事,不出三天,全地区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一县之主,这一把手的面子,就是咱们整个万锦县的面子,不管千条万条,这面子不能丢,昨天还在耍我们,今天就要来检查工作,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其次呢,地委新班子任以后,头等大事,就是处置众多地方国营企业管辖权下放的事,那可都是贴钱讨不了好的败家子啊,咱们万锦县境内,就有四五个大包袱,包括退休职工干部,将近万人的吃喝拉撒问题啊,咱们不硬气一点,能,能顶得住吗?”
不住的点着头,常宁微笑着说道:“又是老毛病,藏着重点不提,尽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效仑不好意思的一笑,当了多年的县委大院大管家,早养成了事无巨细的臭毛病。
“领导,最重要的是,我前面说过的那几位,林正道、莫春意、郭秋平等人,一定会蠢蠢欲动,各找门路,寻找可以保护自己的靠山,你这个时候硬气一点,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看,只要你顶天立地,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咱们万锦县的局面就能保持稳定。”
“呵呵,英雄所见略同也。”常宁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说道,“被人耍了不吭声,这不符合本记一贯的行事风格,不过,我要想躲出去,总得找个理由。”
李效仑噗的一声笑了,“领导,这我可管不了,这是你自己的事。”
这时,电话又响了。
李效仑又拿起了电话,“您好,这里是万锦县,请问是哪一位?”
少顷,电话递到了常宁面前,“领导,是你的干姐夫,南江市市长孙华洋同志。”
常宁咧嘴一乐,“呵呵,想什么来什么,我的理由来了。”
接过电话,常宁坐回到椅子,“孙市长,请您稍等。”说毕,捂住了话筒。
李效仑挺知趣,见状便站了起来,“领导,我先告辞了。”
“效仑,你记住了,今天下午接待余记的时候,你一定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跟余记说,说我应南江市市长孙华洋同志的盛情邀请,去赴孙市长的家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