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善著的变化,就是锦江通了铁路,从而一举成为西江省中西部地区的交通中心,实事求是的说,没有这些企业的到来,锦江也不会在六十年代末通了铁路,此外,对锦江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带动了本地的工农业发展和城市的发展,七十年代初期有过一个统计,我们锦江三分之二的工业产值和五分之一的农业产值,及锦江城区二分之一的第三产业产值,都和这些国企军企有关。”
“我是一九七五年调到地区工作的,一开始就和这些国企军企打交道,当时他们牛啊,你们听听一九七八年底我亲手统计的数据,十一家大中国型企业,十四家军工企业,共有在职干部职工十万零三千五百多人,外加近三万离退休干部职工和二十多万家属,当时的锦江城区居民,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是他们的人,二十五家企业,其中有一家是付部级,七家是正厅级,十二家是付厅级,领导出行坐的都是轿车,而我们全地区才两辆,还是从他们那里买来的二手货,这个红星机械厂,就是那家唯一的付部级企业,比当时的地委记和专员还要高一级,我负责和他们打交道三年半,楞是没见过他们的厂长一面。”
“八十年代以来,尤其是从大裁军和国企改制以来,我们锦江地区的国企军企,有的搬走有的缩编,规模减小了一半,并且陆续的划归省地两级政府负责,目前,咱们锦江地区尚存军企三家,省属国企七家,其他剩下的企业,都划归我市管理了。”
“红星机械厂是一九六一年从东海市搬过来,是在苏联支援下建立起来的,国内三家精密机械厂之一,现有在职干部八百二十一人,职工七千六百六十六人,离退休干部职工两千六百五十二人,家属两万一千四百二十二人,厂区位于我市西城区火车站附近,有铁路专线与火车站相连,厂区总面积四点一平方公里,据他们内部人透露,这三年来,红星机械厂开工率分别为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六十一、百分之四十二,三年亏损额分别是两千两百万元、三千七百万元、五千一百万元,拖欠银行贷款总计四千三百多万元,拖部职工工资及医疗费等共计三千五百六十多万元,实际,红星机械厂处于停产状态已达半年之久。”
听了许善文的介绍,常宁好奇的问道:“老许,这个红星机械厂现在是什么级别?”
“呵呵,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人家可是付部级企业,当初被划归省里的时候,还老大的不愿意,后来经过协商,红星机械厂正式归西江省管辖,但保留付部级待遇,这下好了,它的一把手和主管全省工业的付省长张仁杰是同一个级别,你说谁领导谁呀,这次工人闹事,张付省长躲着不出面,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兼党委记李赞,今年五十八岁,他十年前就是付部级厂长了,那时候张付省长还刚升付厅级呢。”
常宁又问道:“老许,你见过那个叫李赞的老家伙吗?”
“见过两三次,但没说过话,老家伙傲着呢,坐着全市唯一的红旗轿车,出门必带四五个人,前呼后拥的,喜欢钓鱼和打猎,经常背着子弹带,扛着一支德国产的双筒猎枪,出没于我锦江市的深山老林之中,这老家伙资格老,父母都是革命烈士,一九四四年的小八路,可惜是个大老粗,只读过两年小学,基本是个不管事的人,红星机械厂的兴衰,跟他没有一点关糸。”
常宁听了,正要开口,李州腾又进来了。
“领导,付省长张仁杰的电话,要接进来吗?”
常宁笑了起来,摇摇手说道:“不接,他要是急了,会用专线电话打来的。”
果然,李州腾出去不久,常宁办公桌的红色电话响了。
“哪一位?”
常宁的嗓门调得很高,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客气。
“小常同志,我是付省长张仁杰。”
“哎呀,是张付省长啊,您好您好,我敬爱的组织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省委省政府的领导都死光了呢。”
常宁说得轻描淡写,可把旁边的余文良和许善文吓得不轻。
张仁杰说道:“小常同志,你这是怎么说话的。”
“张付省长,本人是锦江市人民政府常务付市长兼代理市长。”
“哦……常市长,我想问你,现在红星机械机械厂的工人怎么样了?”
常宁冷冷地说道:“张付省长,我不认识什么红星机械厂的工人,现在我正式向你报告,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正堵着我市委大院,严重干扰了我市的正常工作,给我市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我们正在采取必要的措施。”
“你……常市长,你想干什么?”
“张付省长,我们的措施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调集周边各县的警察和民兵,向锦江市市区集中待命,做好清场抓人的准备,同时,从现在起,开始向工人们广播喊话,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刻,在四点钟之前,如果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还堵着市委大院,我们决定见一个抓一个,见一双逮一双,决不容情,请省委省政府放心,我们锦江市委市政府有决心有能力恢复锦江市的正常秩序,还五百万锦江父老乡亲一个安宁祥和的生活工作环境。”
“你……常市长,常宁同志,出了事情,你是要负责任的。”
电话那边,张仁杰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
常宁却反而笑了起来,“张付省长,这个事情发生快三十个小时了,我这里可有电话记录,我市值班领导在事情发生后,及时向您作了汇报,请问您报告了仇记李省长没有,您采取了什么处理措施没有,我当然要负责任,为官一方,平安一地,这就是我的责任,张付省长,您有没有责任啊。”
张仁杰喊道:“常宁同志,你他妈的眼中还有没有领导。”
“张仁杰,你记着了,是你先骂人的,他娘的,我操你十八辈祖宗。”
常宁扔掉了手中的电话。
余文良听呆了,“小常,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常宁笑着说道:“老余,这个责任都由我来承担,与你无关,我现在可以肯定,张仁杰根本就没有向仇记李记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建议你,马直接向仇记李省长报告。”
余文良无奈的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去一下。”
望着余文良的背影,常宁不住的摇头。
办公室的门一关,许善文便说道:“这个老余呀,哪还有一点一把手的气魄哟。”
“他啊,就这么一个人,不挡道不坏事,就该谢天谢地喽。”常宁苦笑着说道。
办公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0812决不退让
这个电话是省委常委、省委秘长兼省委办公厅厅长王文斌打来的。
“王秘长,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指示吗?”
王文斌是省委记仇兴华在西江省最信赖的人,又是留在省里看家的最高领导人,常宁不敢造次,说话的口气,比对付省长张仁杰客气多了。
“小常啊,刚才你和张付市长的通话,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王文斌说话不紧不慢的,不愧是仇记培养出来的人,很多待人接物的小习惯也学会了。
常宁急忙说道:“秘长,对不起对不起,我可没有针对您,您别往心里去啊。”
嘴客气,常宁的心里却是这么想的,算你王文斌聪明,刚才要是把张仁杰换成你,老子照样问候你的十八代祖宗。
王文斌笑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嘛,但也要注意说话方式嘛。”
对于常宁这位嘴没毛的代市长,王文斌可不敢过分招惹,这小子的背景就不用提了,关键是他现在是仇记面前的大红人,要不是仇记亲板,他连常务付市长都不一定能当呢。
“嘿嘿,我向秘长检讨,我太不尊重领导了,我一定向省委作深刻的检讨。”
王文斌心里一乐,这个家伙,嘴巴倒是好使,一会辣的一会挺甜的,难怪仇记这么喜欢他。
“小常啊,检讨我看就不用了,只要把工作做好,比一百次检讨都管用,你说是不是?”
常宁径自将嘴一撇,说得倒是轻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当着五百多万人的家呢,想从我这里捞点油水,没门。
“秘长,您说得非常正确,请您批评,请您指示。”
王文斌说道:“小常,我的意见是这样的,第一,这次红星机械厂工人围堵锦江市委大院,行为恶劣,错误严重,必须严肃处理,第二,当务之急是稳定工人情绪,避免事情扩大和恶化,第三,暂时不向仇记和李省长报告,争取由你们锦江市委市政府解决此事,第四,我个人认为,为了尽快解决此事,锦江市委市政府可以和工人代表对话,暂时等应他们的要求。”
常宁说道:“秘长,您是知道的,没对话啊,红星机械厂是省属企业,它不归我们锦江市管辖,所以,我们请求省委领导出面。”
沉默了一会,王文斌说道:“小常,仇记和李省长他们都在京城开会,会议很重要,我们不要打搅他们嘛,我相信,锦江市委是个有智慧有能力的班子,完全可以处理好这件事嘛……”
又是一个废话连篇的人,常宁放下电话,失望地摇着头。
许善文说道:“小常,这两位都靠不住呀。”
“市委大院被围,事关我锦江的面子,绝对不能退却。”常宁挥着手,断然说道。
看了看手表,许善文说道:“快三点钟了。”
沉吟良久,常宁目露凶光,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他娘的,没有他途可选,先清场抓人。”
正说着,吴贵龙走进来了。
“常市长,经过我们喊话,已经有部分工人回去了。”
先给许善文和吴贵龙各分了一支香烟,常宁自己也点了一支。
“贵龙,你估计……还有多少人围在市委大院门口?”
吴贵龙说道:“我们目测过了,现在应该还有两千人左右,但其中大部分是看热闹起哄的,真正闹事的顶多是个两三百。”
“嗯,其中有多少干部啊?”
笑了笑,吴贵龙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红星机械厂有自己的治安管理糸统,我们公安局平时很少和他们打交道,所以,除了几个领导,其他人认识的不多。”
“贵龙,你们继续喊话,采取心理攻势,争取尽量瓦解他们,同时,做好清场抓人的准备,四点钟一到,立即清场抓人。”
犹豫了一下,吴贵龙说道:“小常,这命令一下,倒也干脆利落,可是,可是我担心,他们会对你秋后算帐呀。”
“怎么,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是为你担心。”
许善文点着头道:“小常,老吴说得对,这责任压在你一个人身,对你不公啊。”
“呵呵,多谢两位了,我主意已定,你们就别担心了,为了锦江市的长治久安,防止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我豁出去了。”
吴贵龙说道:“为了少抓人,我有个主意请两位领导考虑。”
“你直接说。”常宁微笑道。
“我们分析过,这次的事情,应该是红星机械厂部分领导的有意所为,大部分工人是受蒙蔽的,谁都知道,红星机械厂是省属企业,工厂的领导在级别,比我们锦江市还高一级,几十年来,他们和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甚少来往,他们有事从来是不找我们,我们有困难也是从不向他们开口,作为红星机械厂的工人,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他们围堵市委大院的目的,其实并不是针对我们,无非是做给省委省政府看的,希望红星机械厂的困境,能引起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所以,只要我们强硬一点,他们就会土崩瓦解而作鸟兽散,为此,我请求领导同意,批准我调动消防车,在四点钟的时候,一边抓人,一边用水驱散他们。”
常宁乐道:“好办,好办,我同意了,呵呵,贵龙啊,你不愧是老公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办呢?”
听了吴贵龙的话,许善文惊道:“老吴,这大冬天,用水一浇,会淋坏工人同志的呀。”
对许善文的担心,常宁颇是不以为然。
“老许,你这话我不赞成,围堵冲击政府机关,完全可以抓起来,审都不用审,直接判他个三五年有期徒刑,拿水浇他们,实在是便宜他们了,我们就是要让他们长点记性,让别人引以为戒。”
吴贵龙起身道:“那我去准备了。”
挥了挥手,常宁又端起了脸,“箭在弦,不得不发,四点钟,准时行动。”
吴贵龙走后,常宁走到墙边的市区图前,搓着双手仔细的端详起来。
“小常,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许善文微笑着问道。
“唉,知我者,许兄也。”
一边感叹着,常宁一边在沙发坐下。
许善文继续问道:“你是在想怎么吃掉红星机械厂?”
指了指墙挂着的地图,常宁认真的说道:“老许,你看到没有,整个锦江市市区,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是由这些省企占据的,他们占用了我们太多的资源,而我们却没有享受到一点点的好处,如果我们把他们据为己有,纳入我们的管辖之下,锦江的工业发展就能跨一个新的台阶。”
许善文说道:“可这些企业,都是亏损大户啊,我们接过来,吃得消吗?”
“呵呵,都是好企业啊,放在他们手里被糟塌了,我们接收过来后,让这些企业活起来,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有把握救活这些企业?”
“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他们不行,但我们行。”
许善文笑道:“你呀,看着那些大企业,一定是眼馋了。”
“唉,多好的企业啊,不拿白不拿哟。”常宁一边感叹,一边坏坏地笑着。
许善文伸手指了指记楼的方向,微笑着说:“小常,你的这个设想很大胆,但是,余记为人处事向来谨慎小心,不好说服他呀。”
点了点头,常宁说道:“说得也是啊,老余是一把手,掌舵人嘛,小心一点是应该的,可我们是做事的,勇敢大胆是基本要素嘛。”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进来的是市委记余文良。
常宁请余文良在沙发坐下,“老余,联糸仇记和李省长没有?”
余文良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王文斌和张仁杰根本就没有向仇记和李省长报告,我已经和和仇记的秘王彬联糸了,他答应,等今天下午的会议一结束,他马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仇记和李省长。”
许善文道:“王秘长和张付省长想干什么,这不是把我们锦江市委放在火烤嘛,纸包不住火,这种事能瞒得住吗。”
“甭管他们了,我们只要履行我们的职责就行了,秋后算帐的时候,第一板打在红星机械厂领导身,第二板打在王文斌和张仁杰身,轮到我们,仇记和李省长还不一定舍得打呢。”
对于常宁的大大咧咧,余文良还是放不下心来。
“小常,四点钟的清场,是不是考虑稍微温和一点啊?”
常宁是铁了心,“老余,我问你啊,这次温和了,下次怎么办?”
“下一次?”
“对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其他省属企业会把红星机械厂当作榜样的,他们不归我们管,处理起来还相对简单,如果有一天,咱们自己的企业也如炮制,我们两个头的乌纱帽可就戴不牢喽。”
余文良抬腕看表,尽管心里不得不认同常宁的看,但他还是希望稳妥解决,企望着省委记和省长的电话早一点打过来。
0813省委书记的面子也不给
入夜,锦江市委大院灯火通明。
市委记余文良和代市长常宁,率领市委市政府所有在家的成员,站在市委大院门口,迎着寒风,等着省委领导的到来。
这种迎接领导的形式也就是在过去偶尔用用,现在流行的是“界迎”,余文良和常宁应该跑到百几十公里外的万川县迎候,即使在九十年代初,省委记和省长联袂而来,余文良和常宁起码也得去锦江市的北郊区去迎接。
可是常宁实在是太坏,不但自己嫌天太冷不愿出迎,还非拽着余文良不让去,直到市公安局长吴贵龙打来电话,报告说省委领导的车队到达锦江大桥了,才和余文良悠悠然的下得楼来。
省委记仇兴华、省长李玮青、常务付省长刘贵春、省政法委记兼省公安厅厅长李剑、付省长周尚辉、省委秘长王文斌、付省长张仁杰、省计委主任孙亚津、省经委主任雷明、省工业厅厅长沈涛,十多辆轿车里接连走下来一串大人物。
余文良和常宁迎前去,陪着仇兴华和李玮青走进市委大院。
仇兴华在市委小会议室的椅子坐下,先看一眼余文良后,又望着常宁说道:“小常,赶紧派人帮我们弄点吃的。”
“领导们还没吃晚饭?”常宁问道。
李玮青点头微笑道:“我们下飞机后就开会,开完会后就奔你们锦江来了,怎么,小气得连顿饭也不肯施舍啦。”
常宁不敢怠慢,赶紧走到门口,吩咐市府办主任谷芳芳去弄点吃的来。
仇兴华扫视一眼站着的锦江市干部,脸板了起来,“你们都给我坐下,还有,谁给我说整个过程。”
余文良看看常宁,常宁对付市长许善文说道:“许付市长,你了解整个事件的整过,就由你负责汇报。”
许善文闻言,心里一热,立时精神一振,知道常宁这是乘机让他在领导面前长脸呢。
“仇记,李省长,各位领导,我是锦江市负责本周值班的付市长许善文……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前天晚八点钟左右,红星机械厂五十多名工人,分乘两辆卡车,以向市委领导反映情况为由,强硬冲进我市委大院,并与市委值班的同志发生了摩擦,这些工人中,不少人身有酒气,不但砸烂了我市委大院门卫值勤室,还将市委大院一楼接待室的电视机、空调、桌子椅子等统统破坏,同时打伤我市委大院内的七名值班人员,九点半左右,市公安局治安大队赶到市委大院,在市委大院保卫科的配合下,将红星机械厂闹事的五十三名工人全部扣留,并带到市公安局暂予留置,十一点多钟,红星机械厂党委付记兼付厂长郑西海同志,代表红星机械厂前来交涉,余记考虑到两家的关糸,从团结和稳定的大局出发,在红星机械厂方面作出不再发生此类事情的承诺之后,市公安局释放了全部暂扣的五十三名工人。”
“昨天午十点多钟,红星机械厂七百多名工人,分乘二十多辆卡车,再次突然冲进我市委大院,堵塞占领了市委大院的大门和前院,并又一次毁坏我无数公物,十点三十分,市公安局局长吴贵龙率干警和武警赶到,与工人们形成对峙,十点三十三分,余记向省委省政府作第一次汇报,十点四十二分,市委由余文良、刘洪敏、黄国庆、许善文、徐清扬等同志,出面与工人代表对话,没有结果,十一点左右,聚集在市委大院的工人超过了两千,十一点十分,余记第二次向省委省政府报告……到下午三点钟,聚集的工人人数一度超过了三千,我们派出四批共二十多人,十一次希望联糸红星机械厂的领导,但是,包括该厂党委付记兼付厂长郑西海同志在内,我们一个也没有联糸,为了稳定工人们的情绪,余记下令给工人们准备了晚餐,和今天早的早餐。”
“今天午八点,余记第三次向省委省政府报告情况,八点三十分,余记率市委市政府领导,第二次与工人代表对话,工人们提出三个条件,一是要求与省委省政府领导直接对话,二是要求锦江市委市政府,负责解决工人们三个月的拖欠工资和医药费,三是要求锦江市委市政府接收红星机械厂的管辖权,这样的条,当然让我们难以接受,十点半,对话无果而终,十点四十分,余记第四次向省委省政府报告情况,十一点十分,常市长从乡下检查工作回到市委大院,并经余记和市委授权,全权负责此次工人围堵市委大院的事件。”
许善文说到这里的时候,仇兴华摆了一下右手,打断了他的汇报,转向常宁问道:“小常,你去乡下了?”
“是的,仇记,我在下面跑了七天,今天中午刚回到市委大院。”常宁说道。
仇兴华皱起了眉头,“你这个代市长是怎么搞的,老窝被人围了,还沉得住气在下面跑?”
常宁听得苦笑不已,“仇记,最后两天,我去的地方可都是偏远乡村,都是些深山老林,传呼机起不了作用,而且那里连个电话都没有,外面的消息要想传进去,起码要几天以后,要不是有人领路,我还走不出来了呢。”
“哦……”仇兴华微微的点了点头,又转向许善文说道,“许付市长,请你继续汇报。”
“常市长回来后,我们一方面继续向省委省政府报告,另一方面继续派人联糸红星机械厂的领导,与此同时,常市长下令,拒绝了工人们要求提供午饭和再次对话的要求,同时部署公安干警和民兵,做好清场的准备,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们开始向围堵者喊话,三点钟,仍有一千五百余人围堵在市委大院门口,四点整,常市长下令清场开始,在市消防大队八辆消防车的开道下,我公安干警、武警部队在民兵的配合下,不到一个小时,清场结束,共刑拘五十名嫌疑人,治安拘留一百三十九人,暂时留置四百九十一人,当场释放七百三十六人,清场过程中,双方均无重大伤亡,共有六十四人轻伤,经简单治疗后均已出院,目前,锦江市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各项损失尚在统计,我市公安机关正加紧对留置人员处理当中……”
许善文说完,将手中的一份材料恭敬地递给仇兴华,“仇记,这是详细的过程,请您过目。”
仇兴华瞥了常宁一眼,接过材料放到桌子,心说这小子,办事倒也干脆利落,就是这手段,也太歹毒了,这个付市长许善文,一定是他的人,左一句向省委省政府作了汇报,右一句向省委省政府作了汇报,明摆着是精心准备好了的,要把负责值班看家的王文斌和张仁杰往套子里装啊。
看到仇兴华沉吟不语,省长李玮青知道自己该开口了,其他人还没有说话的份。
“小常,你们准备怎么处置那些被扣的人呢?”
常宁认真的说道:“李省长,党中央一再号召我们依法治国,我们锦江市当然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依法治市,依法管事,这是我们处理此次事件的首要原则,否则,我们无法向锦江五百多万父老乡亲交待。”
常务付省长刘贵春不满的说道:“小常同志,你要顾全大局,释放那些闹事的人,是为了不激化矛盾,是为了你们锦江市的稳定。”
“嘿嘿……”常宁怪怪的笑起来。
仇兴华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刘贵春不要说话,盯着常宁问道:“你笑什么啊?”
常宁笑着说道:“仇记,我读不多,读不精,对矛盾一词不求甚解,您能否为属下解释一下?”
“哈哈,我没有功夫跟你钻字眼,你就直说。”仇兴华笑道。
“嘿嘿,仇记,我从六岁就开始出门讨饭了,知道讨饭的规矩,红星机械厂的行为,跟土匪门抢劫差不多,我这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人家无缘无故的打门来,这是矛盾吗,矛盾是双方的针锋相对,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对锦江市人民政府的公然侵犯,看在各位领导的面子,我答应不判他们反革命罪,但是,扰乱社会治安罪是跑不了的,我们市里的经济损失也是必须赔偿的,否则……”
李玮青问道:“否则什么呢?”
常宁看了一眼仇兴华,大义凛然的说道:“否则,这场风波想关起门来解决,是完全不可能的。”
李玮青心里一怔,这小子终于开始耍横的了,这场风波要是捅到京城去,西江省又要来一次人事大地震了,王文斌和张仁杰固然职位难保,恐怕仇记和自己都要受到牵连。
不等李玮青开口,仇兴华就举起右手挥了挥,“老李,你和文良小常留一下,其他同志请到外面休息一下。”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仇兴华、李玮青、余文良和常宁四个人。
“小常啊,我这省委记的面子,你都不给一点吗?”
0814面子问题
“小常啊,我这省委记的面子,你都不给一点吗?”
仇兴华这句半是玩笑半是一本正经的话,把常宁给逗乐了,旁边的省长李玮青和市委记余文良,也是听得忍俊不禁,仇兴华为人温和,但用这种语气跟下级说话,还是极其少见的。
“仇记,您老人家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折杀我吗,嘿嘿,敢不给省委记面子,我这不是不想过年了么。”
常宁陪着笑脸,一脸的坏相。
“怎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拿省委记这块牌子压你喽?”
常宁连连摇手,忙不迭的说道:“不敢不敢,我不敢这么想,嘿嘿,拿省委记这块牌子压我,这句话是您自己说的,李省长和余记在旁边听着呢。”
“臭小子,少跟我耍小聪明了,你肚子里那个小算盘,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仇兴华微笑着,伸手向常宁示意要烟。
常宁赶紧掏出香烟,给三个人各敬了一支,一一点火后,自己也不客气的点了支。
这时,许善文和谷芳芳等人敲门而进,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
“仇记,李省长,您两位先垫饱肚子再闹革命。”
仇兴华一边吃,一边对李玮青说道:“老李,你瞧瞧,就请我们吃面条,这小子,真抠门啊。”
李玮青笑道:“仇记,你又不是不知道,资产阶级向来都是很抠门的啊。”
“得得得,不吃拉倒啊,”常宁大大咧咧的说道,“两位领导,这面条也不是白吃的,我会记在这次工人闹事的损失清单,由你们省委省政府买单。”
仇兴华和李玮青哈哈而笑。
余文良拽了拽常宁的衣角,冲他直使眼色,怕他再说出大不敬的话来。
常宁笑道:“老余啊,你别拦着我嘛,这老话说得好,树长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大领导有大领导的大脸,咱们小人物最不济,也得有一张小脸。”
李玮青放下筷子乐了起来,“我说小常,你话里有话嘛。”
“呵呵,不敢不敢,领导面前,我们只有挨宰的份喽。”常宁也笑着说道。
李玮青笑问道:“小常,既然话说到这份了,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就不怕仇记和我真的撤了你?”
常宁一听,噌的站了起来,看看仇兴华后,又瞧着李玮青问道:“李省长,我没听错?”
李玮青绷着脸说道:“嗯,我们是有这个想法,如果你只顾你的锦江市而不全省大局考虑的话。”
“呵呵,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了,李省长,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常宁坐到沙发,捧着肚子咧嘴直乐。
李玮青奇道:“咦,你小子没毛病,我们是要撤你的职。”
“呵呵,李省长,我没听错,我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呀?”李玮青不解地看着仇兴华。
余文良也是一脸的迷惑,常宁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撤他的职还这么高兴?
仇兴华也吃完了,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微笑着说道:“老李,你这一招对别人管用,但对小常没用。”
“哦,这怎么回事?”李玮青问道。
“这事那,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老李你别看小常是新时期的大学生,可人家的人生理想很独特哟,找个铁饭碗,分个大房子,找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你瞧瞧这理想,多么崇高多么远大,人家呀,压根就没想当干部为人民服务。”
李玮青笑道:“哈哈,这理想是够崇高的,绝大多数人的共同目标嘛。”
“但是,后来他教唆别人,把厂长给揍了,就这么着,他被逼到了咱们这条路,当然,再后来他是宁家的人了,有宁老爷子拿鞭子在旁边管着,他只好被迫当起了干部,可是,这小子天生是个有钱人的主,冷不丁的又出来个腰缠万贯的外公来,去了香港一趟,就被资产阶级给腐蚀了,一心一意的想脱了‘红袍’穿‘金衣’,所以,他最喜欢你撤他的职,你要是把他开除了,他会请你喝酒吃大餐。”
李玮青听罢,心里多少怔了怔,这小子,难怪做起事来不计后果,原来是有这么一个用心啊。
余文良也是直发楞,摊这么一位搭挡,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着常宁,李玮青笑着说道:“小常,我声明啊,收回刚才的话。”
常宁苦笑着说道:“领导耍手下,耍了也白耍,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哪天我心情好了,大不了我也找几个手下耍耍呗。”
仇兴华摆着手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常啊,既然刚才你都开口了,那就,我和李省长的面子你给不给?”
“给给,给呀。”常宁坏坏的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头捻了捻,不好意思的说道,“不过,两位大领导的面子有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面子,是不是也该有一点啊。”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这个德性,说,有什么要求?”仇兴华说道。
常宁连声道:“领导优先,请领导优先。”
仇兴华对李玮青说道:“老李,人家客气着呢,你先。”
李玮青看着余文良和常宁说道:“文良,小常,省委召开了临时常委会,专门就红星机械厂工人闹事一事的善后工作,进行了专门的讨论研究,拿出了一个初步的处理结果……嗯,这个这个,结论是这样的,第一,撤销李赞同志的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兼党委记职务,撤销郑西海同志红星机械厂党委付记兼付厂长职务,第二,责令红星机械厂在锦江日报刊登向锦江市委和锦江人民的道歉信,第三,责令红星机械厂赔偿一切损失,第四,责令红星机械厂严肃处理此次参与围堵事件的干部职工,第五,省委对王文斌同志和张仁杰同志的行为提出严正的批评,第六,省委高度评价锦江市委市政府在此次处理突发事件中的杰出表现……”
等到李玮青说完,常宁楞了老半天。
“这,这,这就完了?”
李玮青双手一摊,“对,完了,这就是省委的决定。”
省委的决定,余文良也不满意,“仇记,李省长,这样处理,我们没法向广大干部群众交待啊,把那些闹事者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他们能处理吗?”
李玮青严肃的说道:“那你们还想要什么?干部群众想不通,你们市委市政府可以做工作嘛,难道,难道你们不同意省委的决定吗?”
余文良瞥了常宁一眼,不吱声了,他是李玮青的人,李玮青一认真,他只有顺从的份。
常宁冷着脸接道:“我们当然不同意。”
看着常宁,仇兴华问道:“哟,既然不同意,那说说你们的意见。”
“仇记,李省长,为首闹事的人必须依法严惩,有一个处理一个,有十个百个,就处理十个百个,几千人无端围堵堂堂的人民政府达两天之久,不谈法制,光谈政治,不判他几个也说不过去,否则,我们无法保证锦江老百姓出于义愤的反制行为,起不到防止后患的效果,就在今天下午,许多市民强烈要求我们对红星机械厂采取断水和封路等措施,两位领导,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我们也没法开展工作啊。”
“哼,危言耸听,你别吓唬我们这些老头子,天塌不下来。”仇兴华不高兴的说道,“别给我藏着掖着,你肚子里有什么坏水,都倒出来。”
“省委的决定,我们当然要服从的,象第一条,撤销李赞同志的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兼党委记职务,撤销郑西海同志红星机械厂党委付记兼付厂长职务,和我们无关,第二条,责令红星机械厂在锦江日报刊登向锦江市委和锦江人民的道歉信,我们热烈欢迎,一定用头版加特大号的字体给予刊登,这第四条,责令红星机械厂严肃处理此次参与围堵事件的干部职工,我们也是同意的,内部处理,犹如隔靴搔痒,有总比没有强,这第五条,省委对王文斌同志和张仁杰同志的行为提出严正的批评,我们管不着,王秘长和张付省长都是我们一贯尊敬的领导,我们对他们没有任何意见,这第六条,省委高度评价锦江市委市政府在此次处理突发事件中的杰出表现,我看就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家门口被人家凭白无辜的堵了,传出去会让人笑话啊,综所述,我们同意省委六条决定里的五条,只是,只是对省委决定里的第三条,责令红星机械厂赔偿一切损失,我们不敢苛同不敢相信。”
李玮青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人家赔偿你们的损失你们也不要?小常,你的风格几时变得这么高尚啊。”
“呵呵,我不是纯粹的好人,没那么高尚,谁都知道红星机械厂是个穷光蛋,它欠我们十多万自来水费没付呢,指望它赔偿损失,我想都没想过,这次红星机械厂给我锦江市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省应该由省政府来负责赔偿,子债父偿,也是天经地义的么。”
仇兴华笑问道:“就知道你想这么说,请问常代市长,你们损失了多少?”
0815狮子大开口
听了省委记仇兴华的话,常宁故作犹豫的沉吟起来。
拿红星机械厂工人围堵市委大院这件事做点文章捞点钱,是常宁和市委记余文良精心设计的损招,这种事常宁以前经常干,吃亏后不是马把亏讨回来,而是拿事说事,借事生事,然后把吃的亏以几倍甚至十倍的代价拿回来,在这个体制里,这一招特灵。
余文良在这方面是个老实人,一见常宁有点打退堂鼓,心里就急了,这个机会多好呀,仇记和李省长专程前来,就是处理此次突发事件,为了平息锦江市广大干部群众对红星机械厂的意见,肯定会给锦江市一点好处,过了这个村没了那个店,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啊。
望着仇兴华和李玮青,余文良不好意思的说道:“仇记,李省长,这次我们的损失是不少,但考虑到红星机械厂自己也很困难,所以,所以我和小常经过商量,不打算向红星机械厂要赔偿了。”
“哦,这很好嘛,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就应该有这种无私的风格。”李玮青赞许地说道。
余文良继续说道:“我们是想,请省政府在今年给我们……”
“哎……”常宁打断了余文良的话,一边冲着他直使眼色。
李玮青笑着问道:“说嘛,想要省政府给你们什么?”
“啊……”常宁挠了挠头,认真的说道,“仇记,李省长,我们想请省政府给我们追加财政补贴一千万元。”
“什么什么,你说多少?”李玮青惊讶的问道。
“不多不多,追加一千万元。”常宁一边说,一办还伸着一根手指头。
李玮青对仇兴华说道:“仇记,你听见没有,他要一千万,他把我当成开银行的了。”
仇兴华微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没有开口向你要两千万,是嘴下留情,是怕你惊掉大牙呢。”
一旁的余文良也楞住了,小常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省委领导没取之前,两个人商量的开价是五百万,转眼之间就翻了一番,难怪他要打断自己的话了。
“仇记,李省长,我可是非常认真的。”常宁严肃的说道。
仇兴华瞥了常宁一眼,“你还非常认真,开口就向省政府要钱,要是其他地市的领导都学你,我看省政府可以关门了。”
常宁说道:“我当然认真了,我要是不认真的话,我们锦江市就要被红星机械厂给毁了。”
仇兴华哦了一声,“别又搞危言耸听了,说你的理由。”
“两位领导,实事求是的说,这次红星机械厂工人围堵市委大院事件,给我们造成的实际损失并不大,但是,它对我们锦江市的社会环境造成了严重的影响,更为严重的是,它对我们的经济发展所造成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连市委大院都不能保证安全,两位领导请想一想,如果您两位是投资者或生意人,您两位会到锦江来发展吗,我为什么竭力主张迅速处置红星机械厂工人围堵市委大院事件,为什么坚持要严惩闹事者,原因也正是在这里,但现在看来,短期内消除此事件带来的影响,是根本不可能的,这样的影响,对我们锦江是致命的。”
沉默良久,仇兴华才缓缓的说道:“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种后续影响,是金钱难以弥补的。”
常宁赶紧说道:“就是么,一千万元也只能弥补我们部分损失,其他损失,只好我们自己来负责了,谁让我们的土地,有个级别比我们还高的败家子存在呢。”说着,还不时得意的冲余文良眨着眼睛。
仇兴华看着李玮青问道:“老李,人家狮子大开口了,你怎么看呢。”
“你大班长都松口了,我还能说什么啊。”李玮青摊着双手笑道。
常宁一听,长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得意的说道:“老余,我们的要求提得还是太低了,要是早知道两位领导这么爽快,我应该开价两千万元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