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微笑道:“拿着鸡毛当令箭,亏他想得出来,还‘北江模式’,这不是找骂么。”
梁山也笑道:“气人的是,这家伙居然以居高临下的身份发给我一份传真,他一个市长召集我们这些市委书记开会,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哎,梁哥,你说他是把传真直接发给你本人的?”常宁问道。
“对呀,是直接发给我的。”
常宁奇道:“方晋成搞什么名堂,我这边,他是把传真发到我们常务付省长崔红日那里的。”
梁山问道:“有意思,咱们先凑一凑情况,计兄柳兄,你们那边呢?”
计明远道:“方晋成给我打了个电话,还给我们市委办和市府办发了备忘录,好象说国务院领导也要莅临,七个部委负责人和一批国内知名经济学家都会出席,可能还会邀请国外的经济学家,希望我组织一个代表团过去,人数在十人以上二十人以下,最好是一二把手带队。”
柳仲先微笑着说道:“那是方晋成对计兄客气了,谁让你们当年上山下乡时,你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呢。”
“柳举人,你那边呢,他怎么通知的?”梁山问道。
柳仲先先端起酒杯喝了几口,然后说道:“他知道我是光脚不怕穿鞋,通知得还算正规,先让国务院经研室发了个传真通知,然后又由北江市委办市府办联名,以北江市委市府的名义,发来了会议邀请函,程序很正常,无懈可击。”
梁山听罢,开口便骂,“***,我的待遇就差多了,人家只是以通知的形式发了个传真给我,好象我非去不可的样子。”
“那是他认为,只要计兄和我去,你必定也会去。”柳仲先笑道。
常宁听得直乐,“你是被招安的梁山草寇,人家理解你不会讲究吧。”
“去去,你这个大资本家比我更惨,人家根本不尿你,连传真都没直接发给你。”
柳仲先哦了一声,“小常,怎么回事啊?”
“呵呵,他把传真发给了常务付省长崔红日。”
柳仲先道:“那是他认为,之江省一把手是他方家的门人,有恃无恐嘛……传真上怎么说的?”
常宁念道:“经国务院批准,兹决定于十一月三日至十一月八日,在北江市召开沿海地区计划单列市经济合作及发展研讨会,请贵省促成宁州市派团准时到会……落款是,计划单列市经济合作及发展研讨会发起人、北海市市长方晋成。”
柳仲先脸色一变,“真是这么写的?”
“我不大读书,但读过的书,都能过目不忘。”常宁微笑着说道。
柳仲先正色道:“好个方晋成,他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呢。”
“有这么严重?”梁山问道。
“一个计划单列市的市长,敢代表国务院,直接给一个常务付省长下命令,他还自吹智商两百一,我看他也就比我那傻瓜外甥聪明一点点。”
计明远点着头道:“这个方晋成,是有点犯浑了。”
柳仲先对常宁说道:“你想办法把那份传真弄到手保存着,我敢断定,将来会用得着的。”
常宁乐道:“放心,老崔是我的人。”
“这个方晋成,就因为这次中央候补委员选举,落在了百名开外,心理一下子失衡喽。”计明远叹息不已。
柳仲先也点着头道:“没错,本来就是一个虚荣心极强的家伙,就拿他跟小常比好了,论年龄,他长一轮,论辈份,小常得喊他叔,可是,小常是市委书记兼市长,全国独一份,他呢,当选市长时还有百分之十七的弃权票呢,现在就更惨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这个方家二代的代表,落后宁家第三代人一百多名,他这脸往哪搁哟。”
梁山拿起一瓶红酒,一边往杯子里倒,一边不屑的说道:“他不过一个市长而已,以他那付德性,和在北江市的所作所为,本来就没有资格参与中央候补委员的选举。”
柳仲先看着计明远问道:“计兄怎么看这件事?”
1130四杰聚宁州(下)
在座的四个人中,常宁除了这次全国党代会上的点头之交,还从未和方晋成接触过,柳仲先和梁山是尽量避免同方晋成打交道,据传说,梁山还吃过亏,只有计明远,和方晋成同属红二代,一个大院里住过,还在同一个地方当过知青,回城后又一起上的大学,算是对方晋成有相当的了解,从私交论,够得上朋友的级别了。
“方老三也许是一时之气吧。”计明远为人厚道,不愿说朋友的坏话,尽管面前的三位,是他心里认定的知己。
梁山道:“柳举人,别理支书同志,他们是朋友呢,你继续说你的。”
计明远憨厚的笑了笑,“我认为,你们才是我的朋友。”
常宁很是佩服计明远的大度和淡定,性格决定命运,他交朋友,首先看重的是性格,计明远忠诚、正直、内敛,在个人修养上,是让常宁钦佩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围棋上有流水不争先的说法,计明远堪称范例,第一次见面时,常宁看过他的面相,就认定他是个忠厚长者。
柳仲先在最高首长身边待过,作为人处事尤其严谨,擅长判断未知人事的变化大势,和他比,常宁常常自愧自己的想法只是雕虫小技,他了解过柳仲先的底细,柳仲先和方晋成的弟弟曾是同学,因为未婚妻被方晋成的弟弟害死,两个从此断交,柳仲先也引为平生大恨,根据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的原则,这样的人,常宁当然愿意当作朋友。
至于梁山,那就是最简单不过的关糸,程家的二代老大王群骥和常宁是忘年之交,梁山又是王群骥着力打造的接班人,常宁没理由不和梁山成为朋友,何况两人在官场里有以“邪”和“坏”而出名,第一次见面就称兄弟道了。
“方家老三这样做,是在着力为自己造势呢。”常宁说道。
柳仲先点着头道:“小常说到点子上了,开研讨会是假,借此造势是真,六个计划单列市是中央的六块试验田,是未来政策的风向标,大家各自为政,至少目前没什么值得研讨的,更没有合作的可能性,方晋成之所以要策划这种研讨会,目的就是沽名钓誉,为自己造势,你们可别小看造势,这一次我们要是都屁颠屁颠的去了,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大帮人,别人会怎么看?外界就会认为他是我们这帮人的老大,不少人会借势而上的倒向他的怀抱,无形之中,方晋成的地位就能大大的上升了,政治上的运作,往往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就能让人青云直上,方晋成用心良苦啊。”
众人尽皆默然,可问题是,方晋成出招了,大家该如何的接招。
梁山说道:“我来宁州之前打听过了,国务院没有领导会参加这次研讨会,最高级别的参与者,就是经济政策研究室的蔡主任,不管你们去不去,我反正是不去的。”
常宁咧嘴一乐,“总得找个理由吧。”
柳仲先指着计明远笑道:“还是明远兄老谋深算,接到方晋成的电话时,当场就借故推辞了。”
常宁和梁山一齐看着计明远,梁山嚷道:“老计啊老计,你可真行啊。”
计明远微笑着道:“我不是不和大家共同进退,十一月一日到十一月十日,我要随省政府代表团出访德英法三国,这是上个月就定下的事,研讨会总比不上出访重要吧,还过,我不好剥方晋成的面子,准备让我们市长带几个人过去。”
梁山又冲着柳仲先问道:“柳举人,你准备找什么理由?”
“我么,很简单,我老父亲的胸脯长了个良性肉瘤,本来定在十一月下旬手术,我准备提前到月初,百事孝为先,老父亲动手术,就是总书记召见我也可以不去,他方晋成算老几?派个付市长去,已经给他面子了。”
梁山看向了常宁,“资本家,你有什么办法不去?”
“呵呵,我想起了小时候逃学逃课找理由的那会了,我发扬一下风格,让你先找。”常宁一脸的坏笑。
梁山骂了一句“***”,挠着头想了想道:“我准备下乡一趟,躲得远远的,我们江州市正在进行第二轮农村承包责任制的工作,我这个市委书记当然要重视了,另外,你们派市长付市长去捧场,我再降个档次,派个经贸委主任过去,这个办法怎么样?”
柳仲先评价道:“这个办法还算说得过去,小常,该你了。”
“我么,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呵呵,传真是发到省里的,跟我宁州有什么关糸呢?”常宁笑着说道。
梁山问道:“不会吧,你准备直来直去,跟他明着来?”
“我是准备这么做的。”
常宁心道,朋友归朋友,政治归政治,要想玩转政治,有时候是需要有个对手的,没有对手也要创造一个对手出来,反正宁家和方家之间的恩怨天下共知,既然方家老三咄咄逼人,那就索性就敞开了来,谁怕谁啊,方家在华夏树敌颇多,只要我亮明自己的立场,方家的敌人就会纷纷前来联络,权衡利弊,还是得大于失么。
“我看也未尝不可,我们这几个人,就是小常有这个资本啊。”柳仲先多少看出了常宁的心思,他有强大的海外影响力,这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只要他不太过分,方家倾全力也难奈何于他。
计明远对常宁说道:“小常,最好别搞得太僵了。”
常宁笑道:“他娘的,方家老三已经对我下手了。”
“哦,咋回事?”梁山一下来了精神,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巴不得有人斗起来呢。
“就在前不久,方家老三唆使我们之江省的三驾马车,想把我从宁州弄走……”常宁把不久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沉默了一会。
“这招好毒啊。”柳仲先感叹道,“小常到了省里,有三驾马车牵制,就会英雄无用武之地喽。”
梁山说道:“我听说,他还在你们宁州按了个钉子,叫什么金太平的,看来,方晋成把火力都先集中在你的身上了。”
“呵呵,那个金太平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经扇了他一个大耳光了。”
计明远终于也说了句硬话,“小常,既然这样,我也支持你反击他一下。”
1131为了明天
常宁说到做到,既然是公开的反击,就索性公开的大张旗鼓的演起了戏来。***
从十一月三日到十一月八日,接连六天,常宁都让自己的形象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
三日,常宁亲自上阵,参与了他率先创造的“领导与群众面对面”活动,四日,他率领市委市府机关干部走上街头,参与清洁市容活动,五日,他又参加了宁州市第三届万人马拉松比赛,并获得了中年组第六名,六日,常宁接连视察了十多家“台资企业”,七日,常宁又参加了宁州市第五届围棋业余大赛,八日,常宁主持召开了一次特殊的座谈会,参加座谈会的对象,是来自六省一区的五十名农民工,会后,常宁还和农民工们一起用餐……
一糸列的活动,无非是要告诉人们,我就是不去参加北江市的什么研讨会。
钦门市委书记计明远和南岭市委书记柳仲先也没有食言,两个人分别只派了市长和付市长前去北江市,而且柳仲先派去的十多个人,在研讨会开了三天的时候,就陆续的溜回了南岭市。
更绝更坏的是江州市委书记梁山,竟然派出了一个五十多人的所谓代表团,带队的是市经贸委主任,但其余的全是市人大市政协的老头子老太太,出发前就强调了去参观和旅游,结果这帮老头老太把承办研讨会的宾馆搞得“怨声载道”……
五个计划单列市,只有鲁东省齐滨市,是正儿八经的参加了这次由北江市牵头的经济研讨会,市委书记高剑龙亲自带班,给足了方晋成面子。
一台精心策划的大戏唱成了“二人转”,方家老三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惜,官员都象铁路警察,各管一边一线,即使他有心找茬,也是鞭长莫及。
不过,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宁家和方家的人,隔空唱起了对台戏。
没有人会出来制止这种对台戏,相反,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希望这曲对台戏来得更剧烈一点,持久一些。
交易与妥协,极其利己的属性在国人心中已根深蒂固,以此为基础搭建起来的关系体系,是华夏数千年文化传承下来的,大多数人以自身利益为核心,他人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我绝不会干涉,一切以自己得失为核心,来计较行动的态度,虽然不能绝对的认为所有事情都会依赖关系,不过,在充斥着这样氛围的积淀下,国人在处理人和事时,更强调手段和谋略,以个人为中心,做决定前要权衡各个方面的利益。
当然,客观的说,这种社会特点也具有一定的优点,为了维持更长久的关系,为了更大更远的利益,人们的眼光放得长远,因此,他们在主观上会避免直接的、正面的、即刻的冲突,这凸显出了一种老练和世故。
于是,常宁和方晋成之间的对台戏,双方心照不宣,都很快的主动偃旗息鼓了。
更为重要的是,新一任中纪委书记仇兴华来到了之江省,说是路过,却在之江省逗留了两天,还特意去宁州住了一夜,明摆着是为常宁撑腰站台的。
深秋的夜,天高露浓,宁江河畔,冷风扑面。
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上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的幽黯,洒在站着仇兴华和常宁的身上,在河坝上画出两人细长的人影。
“仇叔叔,这里风冷,咱们回去吧。”从不久前开始,常宁不叫仇兴华为老领导,而是改称叔叔了。
“怎么,你以为我弱不禁风了?”仇兴华笑着说道,“四十多年没来宁州了,我想看个够啊。”
常宁陪着笑道:“那您在宁州多住几天,我带着您到处转一转。”
“哈哈,等五年来你再来请我吧,到那个时候,恐怕连你也无暇来宁州喽。”
作为宁派现在在中央的最高代表,仇兴华很忙,这宁州一夜,还是硬挤出来的。
常宁挽着仇兴华的胳膊,在河坝上一边漫步,一边问道:“仇叔叔,京城有什么反应啊?”
仇兴华微笑着说道:“小辈吵架,老辈能帮架吗,下面斗法,上面岂能轻易表态,总的来说,方老三气急败坏,让你小半仙得分了。”
“呵呵,我怕老爷子骂我不懂韬光养晦呢。”
仇兴华道:“这次你说错了,我上星期去看望老爷子的时候,他精神很好,对你的行为大加赞赏。”
“是吗?他老人家都知道?”
“嗯,上次他们想把你从宁州弄走,这次因为所谓的研讨会而隔空互掐,老爷子都知道。”
常宁有些遗憾,“可惜不过瘾呢,要是在以往,我会做得更加痛快淋漓。”
“不不不,政治上的较量,就是要这种高级的艺术的对垒,一个举动昭示自己的态度立场观点,不打在你身上却能让你痛彻心肺,用文明的方式反击对手,让对手吃了亏输了理而无处申诉,这才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境。”
常宁笑道:“我们本来还想再激烈一些,可为了把握分寸,稍微搞一下就见好就收了。”
“把握分寸也是必修课嘛。”
“呵呵,也是为了给计明远一点面子,毕竟他和方晋成还是有些私交的。”
仇兴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们四个家伙啊,做事是四种风格,正好符合你们四个人的性格,京城里不少人认为,方老三碰上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恐怕都会头痛不己,这次他想在捞一把,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生意亏大了。”
“嘿嘿,我们也是急中生智,临机一动。”
仇兴华继续说道:“计明远为人稳重朴实,他不去参加研讨会的理由是既定的出国访问计划,显得堂堂正正,无可指责,柳仲先是秘书出身,考虑问题周全细致,让人挑不出毛病,身为人子,老父手术时岂能远离,一个孝字,足以堵上所有人的嘴,而那个梁山,在体制里可以称之为搅屎棍,做大事不行,整点事并不事整大是行家里手,邪性的人干邪事,可你又不能从正面去批评他,只能是哭笑不得,不了了之。”
常宁笑着问道:“那我呢?”
“哈哈,你就是宁州湾里桃花岛上的那个黄药师,亦正亦邪亦恶亦善,让人又爱又恨又敬又怕啊”
笑过之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仇叔叔,我和他们来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抓住不放,多多益善,记住,为了明天,这是必由之路啊。”
1132告别的年代
光阴似箭,日历翻到了二零零零年底,常宁在之江平稳的又渡过了三年。
人生四十,正当中年,常宁的额头上,多了道抬头纹,再也不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小半仙了。
很少有人再喊小常了,除了老爷子为首的长辈们,就连儿子和女儿们,都在电话里喊着老常。
老常的工作做得不赖,宁州的各项经济指标,比三年前翻了一番,在六个计划单列市中名列第一,并且把第二名北江市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政绩是升迁的基础,京城来的小道消息,预示着常宁在宁州的日子不多了。
常宁自己也想离开,这几年,宁州的实际工作,其实都是付书记方红军和常务付市长陈茂云在负责,他这个市委书记兼市长,也该给他们腾位置了。
但常宁高兴不起来,这几年,成了他伤感的岁月,对他来说,这是告别的年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从不流泪他,因为亲人的离去,曾多次泪流不止。
先是外公常德明常大仙,在马来西亚大弟子家仙逝,享年七十八岁,不久,七十七岁的外婆梅曲韵追随外公而去,从此,阴间多了一对会算命会唱戏的夫妻,不知道阎王爷会不会因此另眼相看。
去年,远离城市喧嚣的开国将军杨北国,在他的家乡万川县安然闭上了眼睛,戎马一生的杨疯子,在生命的最后一个里程,选择回到阔别七十余载的故乡,八十九岁的老人,念念不忘老母的养育之恩,留下了“生为国家,死后尽孝”的遗言,坚持把自己埋在了老母的墓边。
外公范东屏也走了,这位八十五岁的将军商人,在找到他的唯一外孙常宁之后,就选择了远离尘世,按照他的遗嘱,常宁将他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埋在了台湾,另一半回到青阳范家岙,安葬在他父母和发妻之间。
今年三月,常宁又在悲伤中送走了奶奶乔含湘,八十四岁的红军女战士,在与病魔搏斗了五年之后,终于选择离开,甚至没有留下一字遗言。
……
冬天,是个充满哀思的季节,无尽的天空都现出了灰色,街道也染上暗淡的色彩,落了叶的枯枝,飞扬的尘埃和废纸,更增加了阴郁的情调,冷风掠过长长的、窄窄的水泥路,仿佛带来了哀思,电线上的麻雀,门口的小猫,都感到了漫长的严冬的气息,北风如吼,日短冰厚,枝叶枯败……
六号楼的院子里,常宁独坐石凳上柏树下,怔怔的盯着地上的枯叶,任凭北风呼呼的袭来。
杨阳拿着常宁的风衣,从客厅里出来,走到常宁身边,将风衣披到他的身上。
“回屋里去吧。”杨阳轻轻的说着,将常宁拉了起来。
“老婆,我老了吗?”
杨阳羞涩的一笑,“等你不会折腾了,你才是老了呢。”
常宁自嘲着,“他娘的,我四十岁了。”
“老常同志,开心点,别这么多愁善感好么。”杨阳在常宁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呵呵,老常同志,再过十,老子就可以被人称做常老爷子了。”
客厅里,母亲常秀娟和杜秋兰正拿着拖把拖地。
这几年,杨阳放下公司的工作,常陪着常宁,这段时间看到他郁郁寡欢,便把婆婆和杜秋兰也请了过来,还“冒险”的把自己和杜秋兰生的两对双胞胎孩子都带了过来。
常宁能享受到的天伦之乐,一般都在香港的范氏庄院或其他位于海外的私有宅院里,让四个孩子一起在国内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杜秋兰生的双胞胎,分别叫杜兰和常秋,今年已经十六岁,杨阳所生的一对也有十三岁了,分别叫宁杨和杨宁,杜秋兰是家中独苗,常宁让长女用她的姓,而为了铭记常家的恩德,给长子起名常秋,而宁杨是唯一使用宁姓的儿子,女儿杨宁,则用的是母亲杨阳的姓。
杜兰和杨宁两个女孩,完全继承了各自母亲的所有美丽,稍加装饰,就能掩盖遗传在她们身上的常宁的痕迹,问题在常秋和宁杨身上,两个儿子活脱脱是按照常宁的模子刻出来似的,一起出门很容易引起外人的猜疑,常秋倒是显得稳重,性格象杜秋兰,而宁杨的性格,是既象小半仙常宁,又酷似小魔女杨阳,完完全全是少年版的常宁再现。
常宁在沙发上坐下,看一眼忙碌的母亲和杜秋兰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就临时住住嘛,反正过了元旦,还要搬回别墅去的。”
常秀娟还是能听不能说,瞪了常宁一眼,嘴巴张了张,懒得理会常宁。
杜秋兰一边擦着茶几,一边微笑道:“老常同志,你可以不参加劳动,但你不能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杨阳娇声笑道:“老常同志,我怎么觉着这里,以前好象没住过人吧,兰姐,你觉得呢?”
“我也这样觉得。”
“嘻嘻,小半仙住的地方,就是和人间不同。”
常宁苦笑道:“哎,别老常老常的叫好么,我怎么越听越别扭了呢。”
杜秋兰和杨阳齐声道:“老常同志。”
常秀娟也笑了,走过来拧住常宁的耳朵,又冲着杜秋兰和杨阳念叨着什么。
常宁“听”懂了,站起来乐呵着道:“老娘,亲爱的妈,您、兰姐、杨阳,都是我的领导,永远的最高最高的领导。”
常秀娟还不老,五十七岁了,还喜欢忙个不停,她看着常宁的乐呵样,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代那个满山遍野乱跑的小半仙,忽地笑了,一只手仍然拧着常宁的耳朵,另一只手呈张开状,在常宁的屁股上狠狠的抽起来。
杜秋兰和杨阳看着,笑个不停,类似的场景,她们见得太多了。
常宁哭笑不得,老娘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
“咯咯……”
“嘻嘻……”
四个小家伙从书房里冒了出来,一字儿排开,齐齐的热烈鼓掌。
当着孙子孙儿的面打儿子,常秀娟不好意思的笑了,松开常宁,对着小家伙们打起了手势。
四个小家伙看着常宁,绷着脸忍住了笑。
“看什么看?都过来给我站好。”
常宁摆出了当老子的架势。
1133关起门来的父爱
“常秋,听说你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
“爸,他们是高三的,三个欺负一个,我是抱打不平。”
常秋一米七八的个子,一脸的腼腆,眉宇间却隐约的显示着刚毅。
“嗯,打赢了没有?”
旁边的宁扬抢着应道:“赢了,他们有两个人被打掉了牙齿,用爸爸教的左勾拳打的。”
常宁看着常秋,“打人是不对的,忍无可忍的时候,也是可以打人的,但是……但是,世界上征服人的最好办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爸,我就是照你说的做的。”常秋小声道。
“常秋,你是宁扬他们的大哥,已经是大人了,如果有人欺负你的奶奶妈妈阿姨姐姐弟弟妹妹,你该怎么办?”
常秋挺了挺胸,高声应道:“用你教的办法,彻底击垮对方。”
“嗯,很好嘛。”
婆媳三人在旁边看着,均是笑而不语,常宁难得和孩子们在一起,她们不想坏了他的心情,好在他不大关注孩子们的教育,否则,家里不知道会多几个不靠谱的小半仙呢。
宁扬问道:“爸,你没有问题问我吗?”
常宁瞥了杨阳一眼,“根据你妈妈的汇报,最近一段时间你的表现不错,口头表扬一次吧。”
旁边的杨宁,推开宁杨挨到了常宁的身上,“爸爸,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丫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你姐姐哥哥的生日呗。”常宁笑道。
杨宁摇着常宁的胳膊问道:“那你的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呵呵……”常宁看着文静的杜兰问,“兰子,你想要什么礼物?”
杜兰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爸,什么都可以吗?”
常宁一楞,“一定又看中我的什么宝贝了吧?”
杜兰红着脸点头。
“你说嘛。”
杨宁抢着说道:“爸,姐姐想要你的那些小人书和m主席像章。”
杜兰是家里有名的收藏爱好者,业余时间都花在了收藏上,除了集邮,还喜欢收藏内地的旧物品。
常宁又是一楞,看着旁边的婆媳三人,呵呵的笑了起来。
杨阳笑道:“不会舍不得吧?”
杜秋兰对杜兰说道:“兰子,你可真敢开口,那是你爸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呢。”
“呵呵,谁说我舍不得。”常宁看着杜兰,认真的说道,“兰子,一千零八十本连环画,八百二十三枚m主席像章,大部分是爸小时候饿着肚子拿饭钱换来的,现在全交给你了,记住,不许转卖,不许送人。”
不等杜兰开口,宁扬和杨宁就欢呼着,拉着杜兰直奔书房。
常宁又看向了常秋,“常秋,你想要什么礼物?”
常秋看看常宁,又瞅着杜秋兰,不好意思的说道:“爸,我怕你不肯呢。”
“臭小子,跟我玩心眼啊,快说,你在我书房里看中什么宝贝了?”
杜秋兰微微一笑,冲着儿子投去鼓励的目光。
“爸,我想要常太爷爷留下的那些书籍和手稿。”
常宁噢了一声,这才想起,常大仙外公去世后,他的大弟子曾专程从马来西亚送来三只大箱子,里面全是与他“专业”有关的书籍和手稿,自己没有时间处理,一直就放在书房里。
“你对常太公的那个专业感兴趣?”常宁有点不相信,不过,大儿子确实是块做“学问”的料。
“爸,不是感兴趣,是很感兴趣。”
杜秋兰也冲着常宁点头。
杨阳也在一旁帮腔,“在来的时候,常秋就跟我们说了。”
“嗯,那也行,外公的这个专业很有价值,咱们家的确需要有人接过他的衣钵,本来我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可惜我现在脱不了身了……常秋,你正好姓常,名正言顺嘛,但是你记住,我给你十年的业余时间,给我整出点名堂来,否则,我要收回那些书籍和手稿。”
“谢谢爸爸。”常秋兴奋的转身,也去了书房。
常宁无奈的苦笑,“兰姐,常秋这小子屁股坐得住,爱钻研,本来我还指望他成为一个大科学家呢,这下好了,倒了个个,要研究起反科学了。”
杜秋兰轻声道:“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不是很好么。”
“你的儿子,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我认为这也是一种事业。”
“唉,得得。”常宁看着杜秋兰和杨阳说道,“常秋和宁杨,这两小子,将来都不是继承家业的料啊。”
杨阳笑着问道:“还小半仙呢,才看出来呀?”
“看不出来?他们三四岁的时候,我就能看出他们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了。”
杜秋兰问道:“那你说,宁杨将来会干什么?”
常宁一听,立即凝重起来,“这个傻小子,一看就是想走我现在走的路啊。”
“这不好吗?”杨阳低声问道。
常宁又是一脸的苦笑,“你们看我现在好吗?就象被绑在火箭上一样,只有向前,想停下来息一息都不可能了,哪怕最苦最累,也要统统放在心里,强打精神强作欢颜,每天戴着面具上班下班,你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杜秋兰微笑着道:“总得有人继承老爷子的事业吧。”
“随他去吧。”
杨阳又问道:“那你说说,杨宁将来会干什么?”
常宁笑着摇头,“这丫头随你的,还没定性呢,我现在还看不出来。”
杜秋兰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丫头现在有七十万的存款了。”
“啥,七十万,她哪来的这么多钱啊?”常宁吓了一跳,他向来在经济方面,对孩子们管得很严格的。
杨阳说道:“前年的一天,这丫头突然对我说,她想借十万元学炒股,我就支持了她,没想到她居然成了高手,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
“哇塞,真的吗?”
杜秋兰笑着说道:“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帮忙,都是杨宁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常宁乐道:“你们两个的意思是说,杨宁这丫头,可以是未来的范氏集团公司董事长?”
杜秋兰和杨阳同时点头。
“好啊,那就注意培养她吧。”常宁点着头道。
正说着,客厅的门被人敲响了。~
1134老爷子病危
秘书方同讯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老爷子病危,正在京城三零五医院抢救。
常宁没作多想,和母亲、杜秋兰、杨阳商量了一下后,带着方同讯和郑风,赶最早的班机先行赴京。
京城机场,寒风凛洌,前来接机的,是常宁的老叔宁晓华。
“老头今天早上高兴,用餐后硬要起身走走,不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幸亏送医院及时……”
常宁绷着脸道:“为什么延迟两个小时才通知我?”
宁晓华道:“老头脑子清醒得很,硬不让我通知你,是老余作主,我才给你打电话的,除了你,其他不在京城的人,我都没有通知。”
“医生怎么说?”
“上午,中央几个大佬都来了,医生说,这次恐怕,恐怕过不去了。”宁晓华小声道。
常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往哪儿开?”常宁发现了,轿车所驶方向,并不是三零五医院。
宁晓华道:“中午的时候,老头醒来以后,嚷嚷着非要回家不可,闹了一阵子,没办法,医生只好同意,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南苑宁家。”
常宁点点头道:“这么说,老头知道自己的大限了,他跟我说过的,不想躺在医院离开,老头怕医生解剖他啊。”
南苑宁家,门口停着七八辆红旗轿车,还有一辆急救车,院子里多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和不少便衣警卫,客厅里,摆了不少医疗设备,更变得象是医院,除了医生护士,还坐着中常委兼中纪委书记仇兴华、中常委王群骥、中常委陈思透、原中常委向东云、付总理杜国力、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玮青,还有一堆以大姑宁晓含大姑夫刘铁红为首的在京家人。
警卫秘书余振夫站在老爷子的房门前,旁边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医生,常宁认得,其中一位是三零五医院的李院长,另一位是老爷子的保健医生黎清。
常宁进了客厅,默默的与每一位领导和家人握手,然后走到了余振夫面前。
余振夫眼里噙泪,“小常,老爷子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余叔……”常宁伸出手,试图拭去余振夫脸上的泪水,没想到,自己的眼泪,早已突眶而出。
黎清悄声道:“进去吧。”
常宁点点头,“他……他怎么样了?”
“精神很好,头脑清醒……应该是,应该是回光返照吧。”
余振夫陪着常宁走进了房间。
宁瑞丰安详地躺着,气色如常,双目微闭,常宁走到他面前,他听到了脚步声,两道稀疏的眉毛轻轻的扬了两下。
常宁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宁瑞丰干瘪的右手。
余振夫退回到门外。
舒了长长的一口气,宁瑞丰没有争开双眼,脸上却露出了常宁熟悉的微笑,淡定,慈和,带着洞察他人心理的穿透力。
“你把那玩艺儿关掉,我讨厌它。”
“您别说话。”
“掐掉它。”
常宁看到了床头另一边,开着的摄像和录音设备,他摇了摇头,“我办不到,那是余叔叔的工作。”
“掐掉录音机。”宁瑞丰坚持着。
常宁犹豫了一下,伸手关掉了录音机。
宁瑞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总算,反抗了一下……这个余振夫,管了我快四十年喽……我终于,要摆脱他的领导了。”
“那是您欠管,要是不管着,您会偷喝更多的酒,偷吸更多的烟。”
“呵呵……”宁瑞丰孩子般的笑了,“是这样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是这样的。”
宁瑞丰睁开了眼睛,“放心吧,不赢了赌局,我是不会走的。”
“赌局?”
“忘了?”
“哦……您还惦记着?”
“当然,你忘了?”
“记得,您答应过我的,您要陪着我进入新的世纪。”
宁瑞丰又笑了,“按照公认的算法,离新世纪还有不到四天,我保证,我赢定了。”
“那您得住院,听医生的话。”常宁微笑着道。
宁瑞丰俏皮的摇头,“我不相信医生,他们,只能治病,不能抵抗衰老。”
“嗯,我同意您的观点。”
看到了常宁眼角的泪痕,宁瑞丰又缓缓的摇头,“不要流眼泪,这是自然规律。”
“嗯……”常宁抹了抹眼角。
看着常宁,宁瑞丰微笑着,“其实,你肯定测算过我的寿命,所以你是心中有数的。”
“您也相信?”
“呵……我做了一辈子的无神论者,难道,就不许我自由一下。”
常宁轻笑道:“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无神论者,那都是你们这些老前辈装出来的,在你们的内心,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另外一个世界?哦……也许吧,那你呢?”
“我的理论,我自己当然是实践者了。”常宁耸着双肩道。
宁瑞丰笑了,“呵,你也有理论了,可喜可贺。”
“当然了,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这种独特可以形成与众不同的世界观,只不过因为地位的不同,象您这样的大人物,有机会有资格把自己的世界观展示出来,并灌输或强加给更多的人,说白了,你们的世界观也是有问题的,也是需要不断加以修正的。”
“还想跟我争论?”
“呵呵,不是争论,是讨论。”
宁瑞丰哦了一声,“你还是那个观点,我们是戴着面具的人生。”
“您不承认?”
“好吧,好吧,我承认,人有多面性,所以,为了掩饰自己,总是要戴着面具。”
常宁抚着宁瑞丰的手,轻声道:“您累了,您先睡一会吧。”
“咦……”
“怎么啦?”
宁瑞丰好奇的瞅着常宁的脖子,耳朵附近的地方,有一个淡红色的唇印。
常宁一摸自己的脖子,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老爷子真是眼尖,他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擦掉女儿杨宁留下的记号。
“您别误会,那是小杨宁为了讨好我留下的。”常宁一边擦着脖子,一边不好意思的笑道。
“他们都在宁州?”
常宁点了点头,“嗯,她们是前天来的,我妈也在,因为太匆忙,我一个人先飞过来了。”
宁瑞丰双眼一亮,“噢,我想起来了,今天,今天应该是……”~
1135最后一见
宁瑞丰竟然还记得杜兰和常秋的生日,让常宁为之感动。.
常为了保护杜兰和常秋们,常宁一直不让他们来见老爷子,是老爷子老太太自己想看玄孙和玄孙女,前些年手脚轻健时,二老曾几次悄悄南下香港,虽然老爷子很为常宁的“胡作非为”生气,但看到一群可爱活泼的宁家“接班人”,早就老脸乐开了花。
自七年前那次南下香港以后,除了宁杨和杨宁,老爷子再也没见过杜兰和常秋他们。
“今天,今天应该是杜兰和常秋的生日吧?”
“是的。”
宁瑞丰责备道:“那你不应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