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理解的。”常宁安慰道。
“唉,瞧你做的这些事啊。”宁瑞丰叹了一口气,“常秋都快成大小伙子了吧?”
“个子已经超过我了。”
“是吗?我想……我想见见他们。”
“这……方便吗?”
“让余振夫去安排嘛。”
老爷子想见玄孙的愿望,必须予以满足,常宁让老爷子闭眼休息,自己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王群骥问道:“小常,你没动员老爷子去医院吗?”
常宁摇着头默默坐下。
宁晓含道:“老爷子最听你的话,你再去劝劝。”
“王叔,大姑,老爷子他自己说得对,他没有病。”
“没有病?”宁晓含不解的看着常宁。
“对,他那是自然衰老,你们看他的表情,他自己也知道的,不但没有痛苦,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
众人默然。
看了看众人,常宁断然的下了结论,“我懂得一点中医,刚才替他把过脉了,应该,应该还有一个星期左右。”
王群骥道:“李院长和黎医生,他们也有类似的判断,晓含,你们做好思想准备吧。”
宁晓含点了点头,看着常宁道:“小常,那我把大家都叫回来了。”
“大姑,你来决定吧。”
常宁先送走了众多领导,然后和余振夫商量之后,让方同讯和郑风打话给宁州,让杨阳她们即刻启程赴京。
两天以后的下午,常秀娟、杜秋兰和杨阳一行,秘密抵达京城。
余振夫带着郑风,亲自接机,把她们安排在宁家自己住的房间。
陪伴老爷子的任务,是余振夫安排的,他把今天晚上的时间,交给了常秀娟母子,这样,除了医生和护士,宁家的其他人,被他统统的“赶”了出去。
晚饭后,余振夫让医生和护士去二楼休息,然后把常宁的一大家子人,都让进了宁瑞丰的房间。
四个孩子都站在宁瑞丰床前,和常来宁家的宁杨和杨宁相比,杜兰和常秋明显的有种怯生生的感觉。
宁瑞丰靠在床头,久久的凝视着四个孩子。
“你是兰子,你是常秋?”
杜兰和常秋点头应是。
宁瑞丰慈祥的微笑着,“还记得我吗?”
杜兰点头道:“记得,您是太爷爷。”
“现在,祝你们生日快乐,不晚吧。”
“太爷爷,谢谢您。”常秋应道。
“唔……都长大了。”宁瑞丰抬抬头,望着常宁说道,“可是,我没有送礼物。”
常宁俯身,凑到了宁瑞丰耳边嘀咕了一阵。
宁瑞丰笑了,“典型的小半仙家风。”又把目光投向了四个孩子。
“你们喜欢你们的爸爸吗?”
“喜欢。”四个孩子齐声回答。
“常秋,你来回答,你爸爸说得最多的是什么?”
“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宁扬,你说。”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宁瑞丰点点头,又笑着问道:“知道你们爸爸的外号吗?”
四个小家伙你看我,我看你,忍着笑不敢说。
“谁说谁有奖,我书房里的东西,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哦。”宁瑞丰鼓励道。
宁扬抢着叫道:“我爸以前叫小常,现在叫老常。”
杨宁道:“我爸叫逗你玩。”
杜兰鼓足了勇气说道:“我爸他,他叫常靠谱。”
常秋道:“还有,还有小半仙。”
众人齐笑,宁瑞丰更是开心,瞅着常宁坏笑。
“老爷子,您拿我寻开心啊。”常宁苦笑不已。
“呵……孩子们,我书房里的东西,比小半仙的书房靠谱多了,你们去吧,兰子,常秋,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生日礼物吧。”
四个孩子看向常宁,常宁点了点头,四个孩子才推开连着书房的门进去了。
宁瑞丰又盯着常宁,“你也出去。”
常宁知道,老爷子有话要向婆媳三人交待,不管怎么说,老爷子能承认杜秋兰及杜兰和常秋的身份,让他心感欣慰。
两个小时以后,常宁亲自送杜秋兰和一对儿女去机场,她们要赶夜班的飞机回香港。
郑风开车,常秋坐在前座,杜兰陪着常宁和杜秋兰坐在车的后座上。
常宁紧握着杜秋兰的手,低声说道:“兰姐,为难你了。”
杜秋兰微笑道:“刚才,老爷子也是这么对我和杨阳说的,你呀,还不了解我吗,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满足了。”
“哦,他还说了什么?”
杜秋兰道:“我看老爷子内心很平静,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是啊,所以他不愿住院。”
“老爷子跟我们说,别刻意去要求孩子们去干什么,他说他很后悔,让你走上这条从政的道路。”
常宁有些意外,“是吗?他终于后悔了?”
杜秋兰点头道:“是的,他还说,你内心是始终排斥现在的身份的,你讨厌你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只不过你会忍,并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唉,老爷子啊,知道我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常宁叹息着。
杜秋兰继续说道:“老爷子立了个遗嘱,是早就定下了的,交由余振夫保管着,他把书房里的两箱手稿和日记留给你,他说,你不会要其他东西的,还有……”
“还有什么?”
“他让我们劝你,在适当的时候向中央提出申请,从常姓改回宁姓。”
常宁苦笑着,“老爷子还是念念不忘这事啊。”
“你妈已经答应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为了让老爷子走得安心,你可以先答应下来么。”
“也只好先这样了。”常宁叹道。~
1136诀别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1)
常宁默默的坐在床前,眼含热泪,凝视着病床上处于昏迷状态的宁瑞丰。
医生已经下了最后的判断,九十六岁的老人,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
客厅里挤满了人,按照老人的要求,他们只能留在客厅,盯着那台连接着摄像机的彩色电视机。
警卫秘书余振夫是个例外,他笔直的站在常宁身边,早已是泪流满面。
忽然,宁瑞丰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呆滞发散的目光,首先投向的是床对面临时放置的座钟。
秒针在嘀嗒嘀嗒的走着,时针正指向“十二”,而分钟,正以不易察觉的移动,向“零八”靠近。
他那没有了光泽的脸上,慢慢的挂上了一丝笑容。
他一定看到了,离他期待的二十一世纪,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那个和常宁设下的“赌局”,他必须赢,他就快要赢了。
“扶我起来。”他下了命令,声音有点冷。
余振夫上前一步,将宁瑞丰扶着坐了起来。
突然,他两眼一亮,发出了轻蔑的冷笑。
“大男人,流泪,没出息……”宁瑞丰嘟噜起来。
余振夫擦了擦眼睛,高声说道:“我是在生气。”
“生气?”
“四十年前,第一天见到您,您许下过诺言,你说,振夫同志,好好干,将来当个将军或省长,可是您瞧,我现在还是个小秘书呢。”
“我,说过吗?”
“您说过,我日记里还记着呢。”
“呵……你都六十五,不,六十六了吧。”宁瑞丰艰难的想了想,缓缓的说道,“你余振夫……成了我的影子,赶也赶不走啊……你救过我八次,不,好象九次,是九次……那次在西川省,碰到泥石流,你背着我跑……你还边跑边埋怨,说我太沉了……”
余振夫道:“那是您揣着一袋书不放,足有十来斤呢。”
“你余振夫,够狠,抢过去,扔掉了。”
“那是因为我只背您,不喜欢背书。”
“四十年,四十年了……你也该回家,回家抱孙子去喽。”
余振夫嗯了一声,背过身去,眼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
宁瑞丰又看向了常宁。
“你呢,为什么要流泪?”
常宁大声应道:“我也因为生气?”
“因为你要输了?”
“是的。”
“呵……输不起吗?”
常宁流着泪,嘴上却在微笑,“幸亏输给了您。”
“年轻,没有失败……”
“您失败过吗?”
“瞧你问的问题……”宁瑞丰顿了顿,舒了一口气,忽地露出了调皮的表情,“我和别人不同,我只说我成功过的……我学会了使用电视摇控器,我学会了使用手机,我还,我还……”
“您还学会了使用电脑。”
“所以,到了那边,我还能当他们的老师。”
“您考虑得真周到。”常宁道。
“我这水平,到了那边,还够格吧?”宁瑞丰问道。
“那是肯定的,他们会给你一个付教授的头衔。”
“当老师,是我年轻时的理想……不对,臭小子,你又在讽刺我?”
常宁摇了摇头,“我没讽刺您啊。”
“那,那为什么是付教授。”
“是这样的,要想当上教授,您光有水平可不行,您还得找找关糸,开个后门,他们会给你一个付教授职称,至于您能不能当上教授,那得看您的社交能力了。”
宁瑞丰笑了,“那边,那边和这边,都一样的?也要拉关糸,走后门?”
“我想,一定是的。”常宁握着宁瑞丰的手,也笑了。
“这个问题,这个问题……”
“咱们不争论。”常宁大声说道。
“哦……不争论……”宁瑞丰的目光,投向了床尾的座钟。
分针指向了“十一”。
“外面下雪了吧?”
“是的,从昨晚开始下的。”
“哦……读过鲁迅先生写的散文《雪》吗?”
“您别考我了,我没读过。”
宁瑞丰喘了口气,慢慢的念道:“……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而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不过,北方的春雪,我倒觉得亦颇有江南雪意,住在高楼上,从窗上望出去,阳台栏栅上堆积着厚绒绒一层雪是那样湿润滋融,带来清新的春的消息,天晴气朗,从窗口可一目望到苍翠的西山,而这一天,京城一片洁白,一望无际、鳞次栉比的积雪的屋脊,黑白相间,构成一幅十分别致的画,真是好看极了……”
常宁大声的问道:“您想看雪吗?”
“不用了,不用了……小常。”
“哎,您说。”
“有几件事,我要交待于你……”
“爷爷,您说,您说。”
常宁俯身,抱住了宁瑞丰的身体。
“老生常谈,私字当先,不好意思也得说,你,你能换姓吗?”
“您放心,我已经向中央打了报告,请求批准我恢复使用宁姓,是余叔叔亲自送去的。”
余振夫在旁边点着头,“是我送去的。”
“那,那你叫该什么?”
“我用我爸爸的名字。”
“宁乔?”
“对,我叫宁乔。”
“宁乔,宁乔……我跟他说,他会同意的。”
常宁流着泪问道:“您还有事吗?”
“还有,把你奶奶和我,都埋到你爸爸身边去。”
“他们不会同意的。”
“哼……你和他们说,如果不同意,我跟他们急,我,我把他们也带过去,让宁乔收拾他们。”
“行,我一定向他们转达您的指示。”
“是命令。”
“是命令。”
“是通谍。”
“是通谍。”
“还有,你爸爸住的那地方叫什么?”
“青阳市大青山**谷。”
宁瑞丰喃喃而道:“**谷,**谷……一定是个好地方,你爸爸,一定喜欢。”
“是的,那里很美,很安静。”
“记住,别去打扰他,别去找他。”
“爷爷,我记住了。”
“当……当……当……”
座钟敲响了新世纪的钟声。
宁瑞丰又笑了,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嗯……我累了……”
一会儿,余振夫伸手,在宁瑞丰的手腕上探了探之后,搀起常宁退到了客厅,他看了众人一眼,黯然的垂下了头。
“他走了……”
……
1137天下大势
宁瑞丰的辞世,在华夏的影响难以估量,一代强人的离开,必将打破各方政治力量的平衡
中央批准了宁瑞丰最后的“请求”,将他和乔含湘夫妻俩的骨灰,安葬在青阳市大青山**谷的入口处,在那不远处终日烟雾娆绕的山谷里,安息着他们的大儿子宁乔……
骨灰安放仪式结束后,中央和省两级领导,还有宁家的其他人,都很快离开了,只有宁家老幺宁晓华陪着常宁留了下来
青阳范家岙,范氏庄院里,宁晓华里里外外的转了一遍,回到客厅对常宁说道:“你这是好地方么,给我留一个房间,我每年要过来看望老头子老太太,就住你这里了”
客厅里除了常宁,还坐着青阳市委记方天正、青阳市市长郭腾飞、青阳市委付记肖海峰、宁州市常务付市陈茂云、宁州市委常委兼付市长海峰
郭腾飞微笑着说道:“宁教授,以后到青阳来,您尽管找我好了”
常宁看着宁晓华道:“老叔,你快坐下,给我们讲讲当前的形势”
“噢……变化可大了去了”宁晓华坐到常宁身边,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你们可以从三个方面着手,就能看出现在形势的奥妙来”
常宁笑道:“我们要听实际的,别整你那套虚头八脑的哲学啊”
“第一方面,是当前最高层核心权威的消失,过去老祖在的时候,那叫唯我独尊,统一思想,稍有不同意见,都能用路线问题,一棍子将人打死,那是一个太阳普照大地的时代,后来是许老挂帅,但他比不上老祖,他那个权威,因为有其他人的牵制,所以是要打点折扣的,所以才强调集体领导,你们都懂的,所谓的集体领导,就是互相扯皮互相攻讦互相妥协互相合作,大浪淘沙,适者生存,便有了‘九老’的传说”
“九老犹如九盏明灯,当然有亮的有暗的,许老是领头的,他当然最亮,我家老头子名列其中,算得上位列前三,坦率讲,这二十余年,是九老在决定着华夏的命运,而现在,我家老头子驾鹤西去,计明远的父亲也于去年离开了,九老就只剩下方家老头子了,应该可以作这样的结论,九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是,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人有用,方家老头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发生作用,诸位都知道,方家和我们宁家,是世仇是天敌,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一直压着他,现在老爷子不在了,以方家的德性,肯定是扬眉吐气,有所作为,他的第一个打压目标,一定是我们宁家,具体的说,就是小常及其代表的宁派势力,恐怕在一段时间内,你们的日子不会很好过,当然,也不至于落荒而逃,一败涂地,因为现在不再是一家独大的时代,他要是太过分了,会受到别人的联合围剿的”
“第二个方面,是京城高层的变化,老爷子人走灯灭,代表我们宁家说话的仇兴华、杜国力、王国维和李玮青,就会有个相对被孤立的状态,至少中间势力会倒向方家,在话语权上,相对就减弱了,一些见风使舵的人,肯定会投到方家门下的,咱们宁派内部,恐怕也会出一些叛徒,个别被我们踩在脚下的人,自然有可能东山再起,这不奇怪,人性如此,政治如此,历史如此嘛,作为京城高层的各方,在这种形势下,都会相应的调整自己的策略”
“据我所知,现在能站出来,公开敢为我们宁家说话的,现在有程家和计家,程家是王群骥当家,计家是计明作主,两家都有方家有矛盾,共同的利益构成了统一战线,许家现在分成了两派,陈思透当家的一方,不会跟着方家走的,所以许家持观望态度,刘家也曾是宁家的盟友,以前合作太多,但因为我二哥的关糸,他们不可能支持我们,但也不会参与方家对我们的打压,高家,本来就是宁家的死敌,所以他们现在很积极的参与方家的行动,余家,因为我三哥的原因,他们不公开提打压宁家的口号,对打击小常你,是不遗余力的,方家、高家和余家,是小常你目前最大的敌人,至于吴家,周永庭是未来的老大,因为有周永庭掌舵,有方红军的策应,他们不会支持方家,反而会暗中支持我们……总之,老爷子一走,敌人加的团结和公开,从两派增加到了三派,宁家特别是小常的支持力量,从过去的三派,减少到了目前的两派”
“第三个方面,就是你们之江省的实际变化,和诸位的切身感受了,大气候影响小气候,这是免不了的,一,省委记陈海林上调京城,出任国务委员,这是既定方针,早就安排好了的,二,东闽省省长计明远接任之江省委记,就不是原定的方案,因为他本来要去的是鲁东省,是方家不想计家在鲁东省扩大影响,也是希望宁计两家在之江上演反目之戏,才有这临时的变化,三,省长张华顺和,就是为了留下来担任对付小常和计明远的领军人物,四,小常出任省委付记,方天正同志从青阳市委记升任升省委常委兼统战部长,就是为了剥夺你们在地方上的势力,争取在省委常委会里驾空你们,五,的之江省委领导班子,计明远来了,你方天正进去了,但宁州的方红军也进去了,湖城那个小白脸郑志伟也进去了,形势变得加复杂了”
说着,宁晓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常宁,“这是我打听到的消息,下个星期你们之江省委班子的调整,应该是这样的”
常宁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
省委记,计明远; 计派
省委付记、省长,张华顺;高派
省委付记,常宁; 宁派
省纪委记,陈瑞星; 方派
常务付省长,崔红日; 宁派
宁州市委记,方红军; 吴派
湖城市委记,孙华洋; 余派
省委组织部长,陶成然; 方派
省政法委记,赵青; 余派
省委宣传部长,郑志伟; 高派
省委统战部长,方天正; 宁派
省军区司令,乔安山;, 余派
秘长兼办公厅主任谢晖; 程派
这时,常宁的手机响了
是即将上任之江省委记的计明远打来的
1139隔阂
计明远说道:“应该说,很多人看出了有人的别有用心,一大帮老干部给中央写了信,反对对你现在的安排,所以,现在他们的压力比我们要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事情会向转机的,有位名人说得好,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常宁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摇摇头道:“我是无所谓的,破罐子也能破摔,倒是明远兄你,要打起精神来了,新的领导班子里,你可占不了多数哟。.”
“找你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你帮我分析分析吧。”计明远仍然是笑眯眯的看着常宁,慢条斯理的说着,“我到之江来工作,可是单枪匹马的,除了老弟你,我还能借重谁呢?”
常宁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哎,我当然没问题,可你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啊。”
“总比我这个新来者强吧。”
常宁点了点头,“也许吧,我有三票,我、常务付省长崔红日、省委统战部长方天正,你呢,有两票,你和省委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谢晖,他是王群骥的得意门生,会无条件的支持你,你我搁一块,只有十三分之五。”
“那么,宁州市委书记方红军呢,他可是你的亲密战友啊。”计明远含笑而道。
常宁微微的一笑,“坦率的讲,我和他还比较合得来吧。”
计明远知道常宁的意思,他在问自己和方红军的关糸呢,“我和方红军虽然交往不多,但和方红军的首长周永庭有些交往。”
常宁听明白了,“那就有六票了。”
“可还是不够啊。”计明远叹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都不懂茶道,不会品只会喝,互相看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内心深处的奥秘。
兄弟,朋友,这些词语的意思,随着时代的发展,早就超越了它们原有的那层意义。
因为还有一句话,一山难容二虎,此时此刻,忽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兄弟和朋友,有时候也是可以用来出卖的。
曾经的“四杰”,计明远、常宁、柳仲先、梁山,加上方家老三方晋成、高家公子高剑龙,被誉为六大“诸候”,现在突然违背常理地把两个“诸候”搁在了一块,其中必有极深的用意。
距离是保持尊重的有效办法,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很难有维持着足够的尊重,因为太了解对方了,尊重就会变成一种虚伪。
“明远兄,你还留了一手吧?”常宁开始了试探。
计明远憨厚的一笑,“何以见得呢?”
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没有足够的自信和力量,计明远敢来之江吗?靠兄弟和朋友?计明远不是那样的人。
常宁知道自己不该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能说真话。
任何一句真话,都足以把一个人的政治生命毁掉,面临着复杂局面的时候,无论是小人,还是胸有鸿图的君子,首先想到的是保全自己,能够沉默已属不易,哪里敢说个不字。
何况,即便你说了不字,不仅不能挽救遭打击的人,反而会更加激怒对方,还会受到加重的处罚。
为了这一点,把事情弄遭的同情与正义,牺牲掉自己经过毕生奋斗得来的官职,对权力迷来说,当然不值,对政治家也不足取,所以,对官场中的人来说,正义与权力冲突是永恒的。
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官本位社会,这种现象导致两个可怕的结果,一是社会缺少自动装置,一路滑向深渊,二是造成一个不真实的社会,不说谎活不下去,真情实感最为稀缺。
“怎么不说了?”计明远递了一支烟给常宁。
“啊,我在想,我该怎么转换自的角色。”
常宁微笑着,开始了他本能的自我防护,把话题转换开去。
计明远也微笑着,“反正以后啊,党务这一块,我就交给你了。”
常宁连连的摇手,“你可千万别,我以前从未管过这一块,你就别为难我了。”
“怎么,想撂挑子了?”
常宁点上了香烟,吸了几口说道:“撂挑子还不至于,不过,对党务这一块,我确实不懂,我要是不懂装懂,会出事的,到时候会给你这个班长惹来大麻烦的。”
计明远不置可否,“我想不会吧,在我的印象中,你不是以前满嘴跑火车的小常喽。”
常宁一听,心里不觉一冷,计明远这话说得,是在提醒?还是警告?怎么听在心里满不是滋味呢?
“呵呵,明远兄,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怎么样,我这边绝对没问题。”
计明远却是突然话题一转,说到了其他事情上。
“小常,我听说,你们范氏集团有限公司,在明年对湖城的投资减少了百分之三十,这是怎么回事啊?”
常宁摇着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大清楚,要我说,逃不过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湖城是之江省会,又以风景名闻天下,现在的定位是旅游、休闲和商业城市,对外招商引资的项目,也都和商业服务业有关,而范氏集团有限公司主要是以实业为主的,两边恐怕对不上号吧。”
“嗯,有些道理。”计明远陷入了沉思。
茶室里的气氛有些冷,和外面的气候差不多,幸亏计明远的手机“及时”的响了。
接完电话,计明远站了起来,“小常,对不起,我老婆乘火车到了,我得接她去。”
“呵呵,模范丈夫,请吧。”常宁笑着起身相送。
“咱们回头再聊。”
握手道别,计明远上车走了。
站在雪地里,常宁久久的望着远去的车影。
秘书方同讯走了过来,“领导,感觉好象,好象不太融洽么。”
“看出来了?”
“嗯。”
常宁淡淡的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你一定是疏忽了一件事情。”
“哦,有话直说嘛。”
方同讯道:“去年底的中央五中全会上,补选中央委员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常宁噢了一声,自嘲的一笑,伸手直拍自己的额头。
“呵呵,他娘的,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1140做兄弟也是有条件的
秘书方同讯的提示,让常宁如梦初醒,在与计明远的交往中,他忽视了一个重要的节点。请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访问我们.
去年十月中旬,中央召开了党的十五届五中全会,会议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补选空缺的中央委员人选。
从十五大一中全会到五中全会期间,先后在有三名中央委员因病去世,另有三名中央委员因违纪被除名,前面的四位留下的空缺,都被排位前四的中央候补委员所递补,到五中全会召开前夕,尚有两个中央委员的空缺,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从中央候补委员里按次序递补,这样,常宁和排在他后面的一位老同志,将正式递补为中中央委员。
可是,在五中全会开幕的前一天,中组部领导突然找常宁谈话,书记处有个建议,在原中央候补委员名单中,现任东闽省省长计明远名列第九,北河省省长方晋成排在第一百十一,考虑到工作的需要,建议常宁和那位老同志放弃递补资格,转由五中全会确认并增选计明远和方晋成为中央委员会正式委员。
老实说,常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因为他有理由反对,这个临时动议不符合党的任何一条规定,只要他不亲笔签字,书记处的建议等于一纸空文。
更何况,两个要超越游戏规则上位的人选中,有一个是方家老三方晋成,常宁更没有理由要支持他。
不过,当时排在常宁身后的老同志,年愈六十有三,早已退居二线,想也没想,也没有和常宁商量,已经“发扬风格”地签了字,另外两个排在计明远前面的人也跟着响应,一下子让常宁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还有一个关键,那就就是计明远的父亲刚去世,计家的对手们,乘机打压计明远,使其在党内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急需有人出来支持一把。
尽管常宁心有不甘,尽管他知道,方晋成要借此机会超越自己,但他还是同意了,并最终让计明远和方晋成成功当选中中央委员会正式委员。
雪停了,风还在刮,常宁走出茶馆来到溪子湖边,在一张堆着积雪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同讯,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计书记现在成了你的上级,问题更严重了。”
方同讯不满的说着,他也是去年众多反对常宁决定的人当中,比转激烈的一个。
常宁笑道:“你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说你的想法吧。”
“第一,别人破坏了党所制定的规则,你为了帮助自己的兄弟,而放弃自己应有的权利,实际上也是在破坏党的规则,你让结果得以实现,所以你的行为的破坏性更大。”
“嗯,有些道理,继续说。”常宁慢慢的收起了笑容。
“第二,你那样做,无形之中为自己增加了两个敌人,那就是排在第七第八的两位同志,排第六的老同志发扬风格,那是无话可说,可那排第七第八的同志,属于不上不下之类的,下一届也许就名落孙山了,即使第五第六放弃了,也该轮到他们第七第八了,是你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又看到了希望的泯灭,他们不恨你才怪呢。”
常宁点着头道:“这一层我倒没想过,我承认,我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第三,依我个人的看法,把计书记和方晋成绑在一起,本来就是方家的阴谋,现在九老只剩方家一老,他在京城很有话语权,他想在有生之年,把儿子的地位往上升一升,单独一个拎出来操作,肯定难以服众,你这一关他就过不去么,有计书记陪着,他们就能利用你的江湖义气成功的上位了。”
常宁不好意思的笑了,“关于这方面,我想过,但没你小子想得深远。”
“第四,据我的判断,很可能计书记和方家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才能携手成功的上位,你不是说过么,计方两家关糸非浅,计书记和方晋成私交不错,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的。”
常宁喝道:“臭小子,你敢怀疑计书记?”
“第五,计书记此次奉调前来之江,很有可能是他和方家协议的一部分,如果真是这样,那分明就是针对你的,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是两败俱伤,除非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否则,你和计书记难免要有分歧,到那时,方家就可以乘机出来收拾你们了。”
常宁凝重的说道:“这很有可能,以前我和计明远各据一方,可以惺惺相惜,遥相呼应,现在距离没了,心却感觉远喽。”
方同讯应道:“领导,我自学过心理学,你们这种现象,在心理上叫做思维性障碍。”
“呵呵,什么意思?”
“计书记呢,他认为他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心里装着堵着,而且你这个债主就是他的付手,你说他能没有心理负担吗,无形之中,他会变得自我封闭,自我猜疑,因为他怕你向他讨债,而他又一时还不起,他担心在以后的工作中,不好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糸,另一方面,或许他对方家作过某种承诺,要对你做一定的压制,可你毕竟是他的兄弟,天下人都知道的么,而且可以说有恩于他,因此,他心里非常矛盾,怕失去你这个兄弟,怕你和他反目,怕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
常宁微笑道:“不会吧,我们以前以兄弟相称,现在即使有地位高低之别,也不至于会搞僵关糸嘛。”
这时,旁边的司机郑风笃声笃气的说道:“做兄弟也是有条件的。”
“哟,你小子也得瑟起来了,他娘的,你知道什么人可以做兄弟吗?”
“起码得同过学。”郑风道。
“还有那?”
“一起扛过枪,流过血,共过患难,要么……”
“要么什么?”
郑风直着脖子道:“要么是一起做过坏事。”
“呵呵……”常宁大笑着起身,一边朝轿车走去,一边说道,“你们两个家伙,越说越离谱了,杞人忧天,只要我坐得直行得正,就不会发生你们担心的事。”
方同讯小心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常宁拉开车门坐到了车上。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折腾去吧。”~
1141二桃杀三士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节刚过,还没有上班,常宁就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刚刚调整完毕的之江省委领导班子,又不合常理的被调整了。
常务付省长崔红日被调往苏东省担任代理省长,苏东省付省长梁山调至之江,接替了崔红日的位置。
这完全是突然袭击,事先毫无任何征兆,前来之江宣布决定的中组部领导,也没有任何解释。
对崔红日来说,这是好事,常宁也为他高兴,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以他的能力和成绩,五年前就该进步了。
可是,这事透着怪异,尤其是梁山的到来,让常宁觉得,之江省要“热闹”起来了。
四杰中的三位齐聚之江,另一位也没闲着,正月初七,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南粤省付省长柳仲先悄悄飞到了之江湖城。
他只通知了常宁一个人,一下飞机,就被常宁的司机郑风接到了一个秘密去处,他不想让自己的之江之行,引起计明远和梁山的猜疑。
“柳兄,莫非你也想调来之江工作?”常宁哈哈大笑。
“我?你们三位是红二代红三代,我还不够格啊。”柳仲先看着常宁说道:“不过,看你的心态不错嘛,我就知道,你是最沉得住气的。”
“呵呵,不就是二桃杀三士嘛,不新鲜。”
柳仲先凝重的说道:“不能掉以轻心啊,这完全是方家的精心策划,活脱脱的二桃杀三士现代版,”
二桃杀三士,那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那是齐景公时期,当时齐国有三位著名的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武艺高强,勇气盖世,为国家立下了赫赫功劳,是齐国武将里的明星,三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彼此互壮声势,甚至对国相晏子也不够尊敬。
晏子看在眼里,忧在心里,这些将军如果势力越来越大可不是好事,将来出什么祸患就不好办了,于是晏子拜见齐景公,把心里想法一说,齐景公虽然觉得除去三位勇将未免可惜,可是晏子的话也有道理,而且晏子那时很有势力,齐景公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得,你就看着办吧。”
晏子准备停当后,由齐景公宣来三位猛将,说要赏赐他们。
三人兴冲冲地前来,到了殿前,却看见案上有一个华丽的金盘,是两个娇艳欲滴的大桃子,一阵芬香扑鼻而来。
晏子不慌不忙地对他们说:“宫廷后院新引进了一棵优良桃树,国君要请您们品尝这一次结的桃子,可是现在熟透的只有两个,三位都是国家栋梁、钢铁卫士,就请你们根据自己的功劳来分这两个桃子吧。”晏子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公孙接抢先发言:“想当年我在密林捕杀野猪,也曾在山中搏杀猛虎,密林的树木和山间的风声都铭记着我的勇猛,我还得不到一个桃子吗?” 说完他上前大大方方取了一个桃子。
田开疆也不甘示弱:“真的勇士,能够击溃来犯的强敌,我老田曾两次领兵作战,在纷飞的战火中击败敌军,捍卫齐国的尊严,守护齐国的人民,这样子还不配享受一个桃子吗?”他自信地上前取过第二个桃子。
古冶子因为客气了一下,不料一眨眼桃子就没了,怒火顿时燃烧他的脸庞,“你们杀过虎,杀过人,够勇猛了,可是要知道俺当年守护国君渡黄河,途中河水里突然冒出一只大鳖,一口咬住国君的马车,拖入河水中,别人都吓蒙了,唯独俺为了让国君安心,跃入水中,与这个庞大的鳖怪缠斗,一番激战要了它的狗命,像我这样,是勇敢不如你们,还是功劳不如你们呢?可是桃子却没了。”
前两人听后,不由得满脸羞愧,论勇猛,古冶子在水中搏杀半日之久,我们赶不上;论功劳,古冶子护卫国君的安全,我们也不如,可是我们却把桃子先抢夺下来,让真正大功的人一无所有,这是品行的问题啊,暴露了我的贪婪无耻,两个自恃甚高的人物,看重自己的荣誉,比生命还重要,此时自觉做了无耻的事,便羞愧难当,于是立刻拔剑自刎,
古冶子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大惊之余,也开始痛悔:“我们本是朋友,可是一会的功夫,他们死了,我还活着,这就是不仁;我用话语来吹捧自己,羞辱朋友,这是无义;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感到悔恨,却又不敢去死,这是无勇,我这样一个三无的人,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于是他也自刎而死。
区区两个桃子,顷刻间让三位猛将都倒在血泊之中。
这故事,反映了一种政治层面上的悲凉和残酷,狡兔死,走狗烹,当天下太平、歌舞一片时,就是他们谢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