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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铁三角的温度

作者:须一瓜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杨自道、辛小丰和陈比觉,从医院回到天界山的时候,卓生发就站在他们房间门内,他来不及锁门出去了。那一瞬间,卓生发看到门外三个男人脸都是青灰色的。这一眼之后,卓生发感到胃部一阵暴痛,自己就倒在地上了。小卓不知从哪里奔蹿赶回增援,冲进来就要跳咬比觉。比觉一个大脚,踹在它的腰上,小卓嗷的一声,痛得马上塌腰垂下尾巴。这一打把卓生发刚才还有的一点点不安,打没了。他喊,我不能来看看吗?几天都没有尾巴的声音,那么小一个孩子,做房东也好,做邻居也好,关心她不行吗?

三个人都没有想到卓生发用这个理由。

卓生发吼完,杨自道挥挥手说,对不起,我们只是不习惯你这样。好了,没事了。尾巴很好。

那天还是我叫尾巴让你赶紧住院的,那么危险……没有人接卓生发的腔。卓生发觉得这些人简直不是人生的,一个个铁石心肠。他四下看了看,带小卓回二楼去了。

辛小丰去烧开水的时候,党阿姨来上班了,比觉带了岛上买的野生鲈鱼,红膏蟹;到厨房交待阿姨怎么做后,他回到房间。三个人把门关了。

辛小丰说,先说坏消息吧。姓伊的怀疑我和水库那案子有关。

杨自道说,他不是一直是疑神疑鬼的人吗?

是,但是,现在他是很有针对性的了。他肯定是捕捉到了什么。他总是对我谈水库案。他在观察我。

你是那边的人,和你谈这个正常啊。比觉说。

辛小丰摇头。这人是十几年的重案刑警,这辈子经历了多少案子,可是,他只对我谈水库案,其他都没有谈。那天,他告诉我,那个案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天了。尸体呈巨人观——就是尸体肿胀膨大成巨人。非常难看,他说,调查访问的时候,都说那女孩很美,但是,他看到的极其恶心。

他凭什么怀疑你呢?杨自道说。

也许,他陈述案情的时候,我的反应不正常吧。

你很紧张?不自然?比觉说。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确实难受,很煎熬。我很怕独自和他呆在一起,这种折磨……如果人多——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不会说这事。

你为什么说他是故意的?比觉说。

因为我了解他,越来越了解他了。他告诉我,现场遗留了精液和指纹。

屋子里很安静,包括辛小丰自己,三双眼睛都看着辛小丰的左手。辛小丰低声说,现场那个唯一被遗留的指纹,看来已经被采集提取了。所以,我觉得——

辛小丰实在没有毅力说出那个最坏的推测:伊谷春已拿走了他的指纹。他自己也在顽强抵制这种猜想。比觉追说,你觉得什么?

也许……辛小丰忽然声音一亮,算了,是我多虑了。

另外两个果然是震惊的表情,但他们都是沉默的。辛小丰说,其实,他注意它,辛小丰像发言一样举着自己的左手,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我反应太慢了。

杨自道和比觉还是沉默着。

我知道你们难以置信,辛小丰说,我也不愿意承认,最近我一直睡不好,我觉得姓伊的基本都掌握了。这个人的确很麻烦。我说他一两件事,你们就明白他了。有一次,我在他车里,他开车。一辆和我们同向的出租车,超过我们。他突然加速,一下子把的士车给别住了。我们跳下来,让里面的四个乘客全部下车趴地,包括司机。车后排的地上,报纸包着四把大刀;前座的包里,竟然是一把手枪!这些人交待说,是帮人讨债去的。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突然会怀疑那辆车?就这么一点交会时间。他说,里面有个家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对劲——看,零点一秒,就凭这么丁点的东西,他就敢下手;还有一次,算了,太多了,不说了。

杨自道说,那不坏的消息呢?

辛小丰说,水库那事,由于经办人员有点内讧,基本搁浅了。他们怀疑村里的小混混干的,小混混也屈打成招了,但证据关过不了。坚持另有其人的经办人,因为官场失意没什么斗志,而且,马上就要退休了,也许现在已经退了。

杨自道点着头。三人交换了眼神。很明显,对他们来说,现在最致命的狙击手,就是姓伊的了。如果小丰感觉正确的话。

三个人沉默着,谁也不看谁。杨自道和辛小丰在抽烟。比觉盯着尾巴的小金鱼。空气异常沉闷。

嘭——嘭!嘭!房门大响,党阿姨声若洪钟:大白天的,锁门干什么呀!辛小丰过去给她开门。门口,党阿姨提着拖地桶,嗓子震耳朵,三个大男人,锁什么门啊锁!搞卫生啦搞卫生啦!能走动的都出去!

比觉和辛小丰退出去,比觉经过党阿姨的时候,说,小声说话好吗,他是病号!党阿姨白了比觉一眼。比觉已经被院子的人吸引,伊谷夏和尾巴手拉手站在那里。比觉一笑,尾巴扑进他怀抱。伊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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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辛小丰站在一起,辛小丰感到了伊谷夏表情的古怪,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说,谢谢你。伊谷夏说,整座山都听见了,三个大男人大白天锁门……

辛小丰尴尬地笑,那个……没注意……

好了,尾巴还你们,我回去了。

进去休息一下吧,阿道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伊谷夏觉得辛小丰的话,很奇怪。比觉抱着尾巴过来说,多亏有你,去里面坐坐。尾巴也伸手拉伊谷夏。比觉说,去吧,跟阿道打个招呼,我们慢一步,那保姆嫌我们碍手碍脚,很凶。

伊谷夏犹豫着,还是走了进去。屋子里是非常浓重的烟味,充满男人的气息。杨自道半靠在床头,人瘦毛长胡子拉杂。看到她便说,你没开车来吧?伊谷夏说,开!我现在长进多了。尾巴跑到杨自道身边,往他嘴里塞了块越南椰子糖,就跑到自己的小金鱼缸边喂鱼。伊谷夏看到杨自道表情有点沉郁,说,怕我把尾巴撞坏是不是?!杨自道说,是。下次你开车别带她。我是认真的。伊谷夏已经没有像他们初识那么情绪转化自如了,脸色也暗下来。看她不快,杨自道笑着补了一句,但我可以陪你出生入死。

伊谷夏果然有了笑意,说,放心啦,我们打的来的!

杨自道看着尾巴说,怎么样,你父母还有你哥,都喜欢她吗?

我哥准备做他的第四个爸爸。伊谷夏说。

杨自道睁大了眼睛。尾巴头也不回地说,我才不要!

杨自道和伊谷夏同时问,为什么啊?

就不要!我有啦!有很多啦!妈妈还可以要。

伊谷夏说,谁也不想当你妈妈。你那么坏!

我好!尾巴叫起来,你一直让我叫你妈妈,我不叫,你还不讲故事……

伊谷夏这个基本不脸红的人,脸腾地烧着了。她扑向尾巴,胳肢她痒痒,在拖床底下地板的党阿姨也戚戚笑,杨自道也大笑,正要跨进屋的比觉辛小丰也相视而笑。

一个推着家庭主妇买菜用的简易行李车的青年男子,在市场口唱歌。嗓子非常漂亮,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卓生发被那真挚的歌声吸引,不由靠近看了一眼,一看,吓了一跳,那是个面部烧伤的只剩几个洞的人,眼睛是会动的洞,鼻子是朝天的洞,嘴巴是个大点的洞,可以看到挺整齐的牙,一边耳朵也烧得卷糊起来了。看上去就像肉色泥塑的一个人头坯子,但是,就这样,那个人一手推着行李车上的小音箱,一手持话筒,他在歌唱。这次,他唱的是《我的祖国》。

卓生发站在不远的地方听着。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一个卖油条包子的摊主,把油锅敲得砰砰响:过去一点!讨饭的,别挡我的道!

一个伙计上来使劲推了把唱歌的人的背,示意他走开,小伙子推动自己的音箱推车,走了几步,歌声并没有间断。可是,移过来,挂着红灯罩子的熟食摊子也不乐意了,吆喝着:走走走!到中山路去唱!到人民大会堂去唱!人群中真的有几个人被他的驱赶逗笑了。小伙子被迫又移动了几步,后来他干脆移动着唱: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卓生发的眼泪就快下来了。他低头过去,往这个人音箱边的搪瓷杯里放了十块钱走开。他听到两个送海水的人在骂,干你姥,这么小的地方,唱得大家都走不了路。

离开市场,卓生发往西走。旧码头边的林家大街,解放前就是个老市区。现在都空心化了。四周很清净。在几棵高大的木棉树下,卓生发坐在一个像鼻孔一样有两个眼的小井边。井边有个石条长椅,石椅面被人坐得油光水滑,也许有一个世纪了。卓生发每次坐下来都会想,唔,多少屁股坐过这里。多少屁股早已腐烂成泥,而椅子还在这里呢。

卓生发慢慢地喝着自带的茶水。小卓在家。它被楼下那个大个子踢伤了,尾巴一直垂着不愿下楼,这让卓生发比自己受伤还痛苦。那个大个子,一身蛮力,踢得小卓上楼后,都不愿意卓生发触摸它的腰。

那天下午,从宠物医院回来,卓生发一个晚上都在收听楼下的动静。那个深夜,姓辛的走了。只有大个子和姓杨的在屋里。开始都是电视的声音,和尾巴的对话。讲故事。后来,电视安静了,孩子也没有声音了。下面是吃药的动静,就听到大个子说,何苦要惹这个麻烦。姓杨的说,没想到他们有刀。大个子换了话题,说,小丰这家伙手上好像忽然宽裕了。上午我去结账,他把我推开。——这一千我明天也不带走了,给尾巴买东西吧。

姓杨的说,你带走。这够。烟你还是抽吧。不知道能抽几天呢。

安静了好一会。卓生发以为他们睡着不再对话了。大个子的声音又低低的出现了:

我说,那个傻丫头,你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我的事你少操心。

知道你怕麻烦,可是,你想深一点,也许尾巴将来不用去孤儿院。

卓生发听不到姓杨的有没有回答。又是一阵安静,还是那个家伙的声音响起,声音有点鬼祟:嘿嘿,你应该笼络好她,搞好关系。真的。

你他妈太实际太会算计了。

没办法,科学家的品质:求真务实。

这两天,卓生发从白天琢磨到深夜,琢磨着楼下的信息。

卓生发的本子上是这样记录的:不坏消息——水库那事——搁浅——坚持另有其人的人——已退休——

还有两句,卓生发也玩味——我没有想到他们有刀——这就是姓杨的受伤的秘密吧。听上去是一个疏忽、一个轻敌的代价,那么,当时姓杨的在干什么?还有一句:——烟你还是抽吧,不知道能抽几天呢。这是一些多么不安定的灵魂啊。还有一句让卓生发强烈兴奋的:那个傻丫头,你应该对她好一点——笼络她——搞好关系——这肯定是指那个伊谷夏,为什么呢,要把尾巴转给她,摆脱那个投胎转世的女人?原因不太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要利用那个单纯天真的姑娘了。

双孔井边,卓生发把玩着坠落的木棉花,一点点琢磨着楼下的话。忽然,一辆三菱吉普从林家大街街头疾驰而出,一个人推着小行李车——像是下午看到的那个残疾歌手——他在横穿马路,他似乎没有看到转角出来的汽车,汽车也太快了,一点都没有减速,天色正是白天与黑夜的交接地带,路面落满大叶紫薇的红树叶。卓生发看到那车和那个行走的人,在各自路线的十字点上狠狠交汇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卓生发觉得自己耳朵像失聪了一样,他呆呆站立着,站在距离现场三十米不到的地方。他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它在后退,卓生发看到那个行人了,他趴着,屈腿好像想站起来,看不清是血还是飘落的许多红叶子,车子后退数米,卓生发反应不过来,不明白它在干什么,突然,车子前进了,对着那个倒地的行人再次碾过。卓生发失声叫喊。天啊!没有人听到他的惊叫,这个僻静的路段,除了飘飘红叶,什么人也没有,汽车疾驰而去,消失在苍茫的街角。比刚才它在转角出来还快。

卓生发僵看着前面的天空,夕阳完全落人海面。天空里布满浅灰色、深灰色和浅棕色的涡流一样的云浪,汩汩稠稠,漩涡般堆涌,也像老树上的瘤子。

伊谷春伊谷夏兄妹开着车,在子夜的大街。伊谷春刚回家,才按楼道防盗门,伊谷夏就说,你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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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要下来你陪我去吃宵夜。

伊谷春开着车。伊谷夏说,你问辛小丰没有?哥。

问什么?

就那明明被砍,非说是生病的那事。

没什么好问的。我都累一天了,这不能在家里说吗?

他们说那个林阿婆鸭肉粥非常好吃,我是专门请你啊!

好吧。不过我真的很累了。

是这样,我明白了,那老头是为了辛小丰和别人动刀的,所以,辛小丰也不愿意说实话。他们都不愿说真话。

拜托,辛小丰打架自己就跟恶棍一样,要谁帮啊。

那你以前不是也帮他打过架,在公园那次,你们都受伤了。打架这东西说不准。而且我后来想起来。我第一次认识老头的时候,他的脖子和小臂都有伤。

随他们的便吧,你少理他们就对了。还有多远?

拐过鹭江大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辛小丰身上有城市猎人的味道!

伊谷春不明白。伊谷夏说,是男用香水,非常高档前卫的法国香水!

你闻错了。

切维浓。菲律宾那个矮矮的客户,每次来就散发这个味道,阿领的表姑姑就是卖香水的!不过……那老头身上没有。一点也没有,我考察过了。

伊谷春一下就想到了“树林里”。那你觉得他们是怎么回事?伊谷春说。

有第四者插足了!他们有太多的秘密!

是啊,跟你依然没有关系啊。

我不能在他们的秘密之外!有第四者,就可以有第五者。

伊谷春和蔼地冷笑着。

你不觉得好奇吗,这三个人非常要好,好得超出外人想象。我是说,那种彼此的眼神,比亲兄弟还贴心。其实,鱼排那个,骨子里也很有教养,虽然没有老头通透,但也绝不像房东说的那么冷酷可怕。对我来说,他们实在都太聪明、太引人入胜了;辛小丰你最清楚了,眼神很干净。他们对尾巴的爱护,看了我都想哭,那是男人内心最美好的真情。你看,走马灯一样,我见了那么多谋婚的对象,还有五湖四海的客户,我还是觉得,他们三个人最特别。你看这大街上,随眼看去,这些都是什么男人啊,自私自利、猥琐、无趣、自以为是、贪婪自大,眼神不是像木头就是像大粪。这些人啊,开着名车,你立刻不想要那名车了;他浑身是钱,你立刻觉得原来钱多也没意思;这些人成了名流贤达,你立刻觉得名望原来都是垃圾箱啊;这些人……

等等,伊谷春笑得很狡黠,你怎么会说辛小丰眼神——干净?

不对吗,至少比你纯洁干净啊。

伊谷春哈哈大笑,说,你的功力还捕捉不到他不干净的东西。你不觉得他们三个——很孤独吗?

站在世俗的角度上看,可能,有点吧。

我是站在警察的角度上看。

不管你怎么说,现在我很想融进他们,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成为他们最可靠的朋友。那样,他们也就不孤独了。

伊谷春笑,省省心吧你白费劲。你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们这种关系,也许是共同经历了一件事,那件事可能生死难忘,非常美好或者非常惨烈,所以他们才会形同一人。你等着看吧,谜底会揭开的。

吃了鸭肉粥回去,伊谷春辗转反侧睡不着。上午师傅来了电话,说退休的手续办了,但是,新上任的局长,两次找他谈话,诚心留用,请求他至少再调研一年,也给培训基地的新警察上上课。因此,他不能那么快过来旅游休闲,但是,绿笋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过来,会带很多绿笋给徒弟吃。

师傅的心情不错。说纤纤到底还是离婚了。儿子被男家拚死要走。师傅说,有空给你纤纤打个电话。伊谷春说,春节前她给我寄了贺卡,没有说这事。师傅说,她当然不方便说。我觉得你可以再试试。伊谷春不置可否。纤纤是师傅的小女儿,伊谷春当年对她一见钟情。师傅夫妇也中意伊谷春,暗中帮忙。但是,小女儿心上有人,流水无情。

伊谷春在电话的最后问,水库强奸灭门案,嫌疑人到底有几个?师傅回忆还是思考了一下,说,从现场上看,起码两个,我个人倾向于三个。问这陈年老案干吗?

伊谷春笑,嘿嘿,找个理由去看纤纤啊。

睡不着的时候,枕边电话响了。伊谷春第一感觉就是辖区又发生案子了,接起却是伊谷夏的。伊谷春说,怎么了?伊谷夏说,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那老头身上没有香水味?我刚才忘记请你分析了。伊谷春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用这个破事折磨人民警察?

他们那么好,一起打架一起快乐,零距离。为什么他没有?

我分析不出来。

你信口胡说也行。

我不了解这个群体,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同性恋。也许他们全是不折不扣的男人。都爱女人——这下,你满意了吧——不许再打过来!我明天一早要去分局开会。

杨自道路过闽南广场西路口时,想想还是去了那个烟酒小店。他把车像上次一样停在树下。他对店员说,上次我买了一包厦门烟,钱付了,烟来不及拿走。正好有人骑摩托抢包,乱了。店员迟疑着,杨自道本来也不抱希望,便说,那算了,你再给我一包吧。他付钱的时候,店老板闻声从货架后面出来。盯着杨自道一声大叫,唉呀,给烟给烟!他吩咐店员。你怎么才来呀大哥!电视台、报纸的记者都来问我,说那个见义勇为的师傅什么车号,长什么样,嗨,我哪里记得!半个多月了,报道说你受伤了。你没事了吧?

杨自道含糊点头,拿了烟走。刚进了车里,店老板又追了过来,又递过两包烟说,不好意思,这个,是真烟。杨自道说,啊,这样,那我是不是经常抽假烟?店老板说,唉,也就是假冒别人牌子了,烟丝什么的质量都不错。我自己也抽。只是怕对不起你,所以……

杨自道把假烟还店老板,店老板摇手说,送你了,你对比一下。

杨自道谢了店老板往筼筜丽景而去。伊谷夏上午打了电话来,约车。到了小区门口,伊谷夏背了个大包过来,就一个人,说是包车去华溪。杨自道笑,说包车来回六百啊。伊谷夏说,我问过行情了。人家四百五也肯跑的。我给你六百,回程你让我开一开。杨自道不置可否地笑笑。上了高速,伊谷夏说,路还长呢。说几个你们小时候的故事玩吧。你,小丰,或者比觉的都行。

小男孩都那样长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比他们大好几岁,怎么会玩在一起?

杨自道说,我小时候养了一只大白鹅,放学的时候,我会带它去河边城墙下吃草。相当于放牧。那天天快黑了,我带着鹅回家,路过野渡口,听到芦苇丛后面有惊慌短促的人声。那里原来是摆渡的,水很深,再过去点有急涡流。过去一看,比觉掉水里,辛小丰在拚命拉他书包,可是,书包带断了,我看到的时候,辛小丰也栽下去了。原来两个小家伙那时都不会游泳。我把他们捞起来的时候,两个都在一边喘息发抖一边吐河水,比觉还被我狠狠揍了一拳,他在水里胡乱挣扎,差点把我也淹死了。

后来呢?

后来就在一起玩了。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同班,比我低三级。但我们不同学校。小丰小时候,不长个子,永远坐第一排。他的个子是高中以后,突然蹿上去的;他妈妈是镇医疗站的医生还是护士,很漂亮,没有离婚时就被传作风不太好,名声很大,所以,很多人会欺负他,他总在打架。急起来会掉眼泪,没有哭声的掉眼泪,边掉边打。比觉个子很高大,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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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觉在保护他。他们两个学习成绩很好,所以老师特别宠他俩。

比觉在学校很霸道吗?

也不会,但是他个子大,爱看书,在班上很有力量,一般同学不敢招惹他。不过社会上的小混混不怕他。比觉小时候比现在斯文,容易脸红。现在你看他,动不动像一头野兽。小时候我们很爱去他家玩,他爷爷奶奶都是吃斋念佛的,爸爸妈妈也特别温和,总由我们上房揭瓦大闹天宫,但是,村里的人都说,比觉是知青扔掉的孩子。比觉自己也将信将疑,每次都让我们观察他和他父母、他姐姐比慧,问到底像不像。

像不像呢?

不像,杨自道笑,确实不像。那时候,我和小丰不知轻重,总是努力发现并告诉他,他哪里、哪里都不像他们家的人。他妈妈只有一米四多,他二三年级就超过了。这样,比觉特别悲伤,尤其是受点委屈的时候就嗷嗷叫,我要去找我亲爸亲妈!比慧就刮脸皮羞他蠢。他们家真是挺不错的。我和小丰时常想念他们的家。

你小时候很坏吗?伊谷夏说。

杨自道点头,说,很坏。在我们铁路宿舍,邻居说,我坏到没事就隐蔽在宿舍墙角,看到人就从背后冲过去,猛打一拳就跑。大人、小孩都打。

哇!真是够坏的啊。你是铁路的孩子?

算是吧,我父母在铁路中小学当老师。那是中小学连读的学校,在郊外。小丰和比觉所在的那个地方学校,和我的学校就隔一条小河。

那你家里还有谁啊?

我母亲七年前去世了,家里还有父亲和哥哥。父亲退休了,母亲去世对他打击太大,变得斤斤计较、迟钝多疑,不太讨人喜欢。

幸好你哥哥还可以照顾他。

杨自道看了伊谷夏一眼,说,在我初中的时候,刚参加工作的我哥哥,被拖拉机撞了,脑部受损,几乎不说话。本来很能干的一个人,全变了。工作能力基本丧失,木木的,算是工伤,铁路每月给点生活费,养着他就是了。后来,我母亲给他娶了个农村媳妇。媳妇和他家里人都很厉害,我哥哥也谈不上被照顾,吃了什么苦头,他也不会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老家呢?

杨自道没有说话。

伊谷夏说,很多年前我去西陇看过我哥哥一次,那边人讲话我听不懂。大街上有很多狗,其他没有印象了。你会讲那边的话吗?

我听得懂,不会说,铁路孩子都说普通话。

伊谷夏从她那个大包里,掏出一瓶冰红茶,开了盖递给杨自道。

你们三个有秘密。伊谷夏说,对不对?

杨自道把冰红茶喝了几口,还给伊谷夏,唔,他说,你说呢。

你们这种三角关系,怎么会稳定呢?

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数学老师没有教过你吗?杨自道说。

如果我加入进来呢?伊谷夏想了想说。

你加不进来。

我硬要加入进来呢。

那你就毁了三角形的稳定性。你就毁了三角形。——你干吗?!

杨自道一手抓住伊谷夏的手,伊谷夏微笑着,另一只手开始解杨自道的衬衣扣子。杨自道一手开车,一手还是想控制伊谷夏的两只手,车子因此左右发飘。杨自道急:告诉我你要干吗,我配合你……

伊谷夏笑眯眯的,你好好开,就是配合我了。我要看看你的伤口。

不是好了吗!快放手——这是高速公路!

你用屁股开车都没有问题,一百一,你吓不了我。不让我看,总不让我看是吗?我!偏!要!看!说话间,安全带下,伊谷夏已经解开了杨自道的三个扣子。她看到了杨自道的伤口,针脚还是红色的,微鼓,也看到了杨自道胸口的拙劣漫漶的蓝色刺青。杨自道放弃了抵抗,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伊谷夏说,你不让我看,就是因为这个扎眼的纹身,是吗?

杨自道不吭气。

其实,这没什么啊,你小时候那么坏,有这个也没什么太奇怪的。以前的小流氓都喜欢这样炫耀吧。刀疤好长呢,嗯,纹身确实是难看了点,木匠纹的吧?不过,你的胸型很棒喔,胸肌漂亮,皮肤很Q,它们都比你的头发年轻……

杨自道依然沉着脸开车。伊谷夏把手停在他的胸口,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刀疤和刺青,她的指尖在临摹它们的图案。杨自道依然不吭气。

你有心爱的女人对不对?你并不是同性恋——对不对?

杨自道点鸣超过了一辆车。车速在一百二三之间。伊谷夏的手,依然摩挲着他的胸口。在伊谷夏的角度看他,他咬着牙,脸色太难看了。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睬她。

喂,你知道吗,辛小丰身上有男用高档香水味道,你闻到过吗?

杨自道没有表情。一个家伙游移在快慢车道之间,杨自道猛地狂按喇叭。那种连续的令人窒息的疯狂长鸣,吓得那车子缩了进去。伊谷夏说,那是非常顶级的法国香水,不是什么小白领用得起的普通香水。它叫城市猎人,呵呵,城市猎人在我看来,就是狙击手啊,谁遭遇了都在劫难逃……

杨自道脸色青白,但他看电不看伊谷夏。伊谷夏的手依然执拗地在他胸口触摸,有时轻如蚁行,令他发痒难熬。杨白道忍着,伊谷夏渐渐把手往他的小腹延伸,她的有点冰凉的几个指头,像弹琴一样往下跳荡,杨自道出手挡了一下,伊谷夏故态复萌,另一只手马上过来帮忙。杨自道咬牙切齿。

你真当我是空气了,是吗?好吧,我跟你说一个梦,前天晚上,我梦到你了。我们在游泳,后来天上乌云滚滚,大家都离开海滩了,可是,你不愿意从水里出来,我哥哥在岸上叫我,你就是不愿走。红色的警灯在警笛中闪亮,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我哥哥怒气冲冲地走了,海滩已经是蓝黑色的了,黑浪滔天。你抱着我,在暴雨中走到沙滩边一个翻扣的木船边。

伊谷夏的手指时不时探到杨自道的皮带以下,就像看看他的裤腰是否合身。这样单纯又暧昧的、欲退还进的顿挫穿插,杨自道身子不由阵阵绷紧。你知道我们在沙滩上、我们在黑色的暴雨中干了什么?我在舔你。除了暴雨声,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你的皮肤在燃烧。我看不清你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我伏在你身边,雨水从我的头发上,鼻尖上,从我不大的乳房上,不断滴落,怎么都舔不完,我一路舔下去……

伊谷夏的手,抽开了杨自、道的皮带扣头,另一只手,拉开了杨自道的裤子拉链。杨自道眯起眼睛,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折向紧急停车道。伊谷夏的声音如波涛起伏,阳光金绿炫目,空气在跌宕,令杨自道喘息而窒息。车子一熄火,杨自道啪、啪地摁开双方的保险带头,伊谷夏就被他重重摁揽在了怀里。杨自道的喉咙比沙滩还干,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也不想说,他只动手。伊谷夏发出短促而不断的叫唤,这个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天真热烈,又如此无辜而惊异,甚至有点荒谬异形。伊谷夏挣扎着喊,你——果然——不是同性恋……

杨自道一把揪拉起伊谷夏的长发,把她揪离了自己的身体。这个瞬间太快了,动作突兀而暴烈。两人都在车里发怔,有点面面相觑,伊谷夏不知所措地瞪着杨自道。杨自道闭上了眼睛重重后仰在靠背上。渐渐地,他的呼吸平稳了,喉咙没有那么干了,能够吞咽口水了,但是,他依然什么也不想说。

杨自道开始重新发动汽车。

伊谷夏说,你会不会爱上我?

杨自道开始疾驰,开得非常专注。

伊谷夏说,你会不会爱上我?

杨自道自己咬转开冰红茶瓶盖,喝了几大口,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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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放好,然后,他开始摸索香烟。伊谷夏拿起烟盒,抽出一枝放自己嘴里,点着了,塞他嘴里。

你会不会爱上我?伊谷夏说。

杨自道毫无表情,他深深吸着烟,摇下一点车窗。车子的速度已经在一百四,他们在车流中灵巧穿插飞速前行。车窗摇下后,高速路的轰鸣扑进车内,很吵。伊谷夏突然去抓扭方向盘,她喊,你会不会爱上我?!

车子差点撞到一辆集装箱车尾,杨自道连忙控制方向盘,几乎同时,他右手卡住了伊谷夏的脖颈,把她牢牢又卡在她自己的椅靠背上。他一手开车。伊谷夏被卡得咳嗽,她咳着喊,你会不会爱上我?!

杨自道摇头,摇得很慢,但是很明确坚定。汽车在飞驰,伊谷夏看着两边农舍村庄,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杨自道手松开了。她转过身子正对了杨自道,杨自道假装没有看见,他一直直视前方。他看到泪眼模糊的女孩抬起手,轻轻点触着他的头发、耳轮、发际、面颊,就像孤单的田野里,一个拾麦穗的小姑娘。

杨自道的右脸、右半个身子又开始轻微痉挛。

你确实坏到骨头里了……知道吗,老头,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过个生日,说不定下个月我就嫁人了……

车子的速度明显减了下来。杨自道把烟头扔出窗外,关上车窗。车子恢复安静。伊谷夏说,你看,这一路,除了说你朋友,你不愿对我说一句话……你沉默了五十多公里……

伊谷夏突然止不住难过,嚎啕大哭,在一串串抽噎中,杨自道感到身边就像坐了个无助的孩子。杨自道给她抽了两张纸巾。她竟然不要,自己狠狠抽了几张,胡乱擦着一脸的鼻涕眼泪。杨自道揽住了她的肩膀,一手开着车。

哭嚎了几公里,杨自道说,好了,别哭了。好好嫁人吧,嫁个疼你的好人家,生个好儿子,以后,每个月,你的肚子就不再痛了。

为什么不可以嫁给你?

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我觉得你——爱我!

杨自道笑,谁规定大家都要爱上你。

我知道你爱我!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爱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你现在就不会哭了。

那你告诉我!

别说了,好吗。

你告诉我!

以后你就知道了。

告诉我!!!

不爱。就这样。即使今天我强奸了你——或者不是强奸,这都和爱没有关系!

杨自道的语气很重,不容置疑。伊谷夏安静下来。车内静得能听到车外车轮的嗞嗞声。伊谷夏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哭。

杨自道沉重地深呼吸了一下,听上去像疲倦的叹息。他拧开电台,伊谷夏伸手就关闭了。杨自道苦笑,说,好吧,生日快乐。到华溪我请你吃鱼,一种用野生西红柿熬制的酸鱼汤,非常鲜嫩的河鱼,我叫不上名字。好吃极了。

静默着又开了一段路,伊谷夏打破了沉默:杨自道,伊谷夏说她——很想、很想嫁给你。

我们别绕回来,好吗?

可是,她和你在一起,非常开心。她想开心一辈子。

没有一辈子,我随时会走开。如果,她有这个准备,也许我可以多陪她。但我知道她做不到。

什么意思?

我一旦走了,就不再回来。

你是想玩玩就走。

杨自道摇头,那样说的话,我会把我自己先交给她玩。好了,扯远了,我不会娶她的。这个问题,永远不要再提了!

辛小丰回去的时候,就撞见党阿姨和卓生发大吵。今天辛小丰回家比杨自道早。尾巴不在。因为想念鱼排,比觉带她回去玩玩。一看到辛小丰回来,两人都急着状告对方。一时,辛小丰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好容易才听清了,他觉得两个人都他妈的可恶。

党阿姨说房东缺德,把狗用的棉窝子、垫子都放洗衣机里洗,整个洗衣机都是狗毛,十分恶心,说她以前不知道,尾巴的内衣内裤都在里面洗,实在太恶心肮脏啦;卓生发痛骂她报复,说他只是天阴用来甩甩干,因为他今天指责她把排骨藏挎包里要偷带回家。而且,他看到不止一次了,说她才是真正的缺德人!女人当着辛小丰的面,要撕卓生发的嘴,被辛小丰厌恶地挡住了。

辛小丰皱起眉头。因为这个女人疯狂用水,他给卓生发额外缴纳了五十元水费;因为卓生发的难以相处,他给保姆另外加了五十元薪水。没想到,左给右给,钱并没有买来和平与安宁。这时,杨自道提着外套,收工上来了,一看这架势,他也傻眼了。看到杨自道进门,两人又重新控诉对方。卓生发说,这女人老是偷喝好料汤,我就不说了,还老是偷藏东西回家,这就太过分了!你自己摸摸良心,你有没有职业道德?保姆反唇相讥说,你才没有良心!人家给你那么多房租,你把肮脏的狗东西放洗衣机里洗,你良心喂狗啦!

卓生发说,小卓就是我儿子,我们同吃同睡,脏什么脏?它身体健康又不性变态,有些人还没它干净!

保姆说,那你怎么不放你楼上新洗衣机里洗?

卓生发急了,你!你跑我上面来你干吗?!

卓生发骂性变态的时候,辛小丰和杨自道目光相遇了。辛小丰转开眼睛,向洗衣机走去,洗衣机上一盆尾巴床上换下的被套床单,没有洗。

吃过晚饭,杨自道开始洗碗。辛小丰到昏暗院子里的水池边,洗那些床单被套。洗着,搓着,忽然无比恼火,他摔了塑料盆。杨自道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站在昏暗的水池边。辛小丰说,要不,我下去买个小洗衣机吧。

你真有钱。杨自道说。辛小丰没有听出杨自道的讥讽意思,说,明天那女人来洗,肯定还是放洗衣机里,她不肯用手洗的。

杨自道说,你的梅毒针都打完了吗?

辛小丰点头,说,我知道你担心这个。没事。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别的,担心更糟糕的,比如艾滋病。

你瞎想什么!辛小丰并不看杨自道。

我也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杨自道说,你就带着这个高档香味上班吗?

你什么意思?辛小丰说。

你手上到底谁咬的?他是谁?!

你疯了?我不告诉你了?一个贩毒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订鲜奶、缴我的住院费、给保姆、房东加钱、给尾巴买土鸡蛋、游戏机——到底谁给你的?

院子里的光线,看不出辛小丰的细致表情。但杨自道感到辛小丰已经像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气球。可是,他还是想追问,能跟我说实话吗?我不愿意你再惹麻烦!

没想到他看到辛小丰轻笑起来:是,我——又再一惹麻烦,是的,都是我惹麻烦害了你们,对吗,我让你和比觉麻烦了十几年,是不是?我毁了你们的一生的幸福!比觉是这样想的,这样骂的;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你比他狡猾,没有说出来,你今天才说了真话,你现在才说了真话——

杨自道扬手一个大耳光,狠狠地甩在辛小丰的脸上。甩得太重了,水井边青苔多比较湿滑,辛小丰晃了晃,跌滑在地。他没有站起来。两人一站一坐,静止了好一会。公鸡卓小发踱过来看着他们,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无趣,回窝里去了。杨自道弯腰去拉辛小丰,辛小丰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就往山下走去。杨自道看到他的嘴角有血出来,心里涌起强烈的难受感。

窗帘后面,手持望远镜的卓生发,没有看到辛小丰嘴角的血,但是,除此之外他都看见了。他感到惋惜,楼下的打架,肯定很特别,太遗憾了,听不到内

48

作者:须一瓜

容。

卓生发的面前,已经有了一张八开报纸大的分析表。卓生发直觉认为,院子里昏暗的激烈对话,一定是最有价值的对话之一。也许,楼下的谜底就要全部揭开了。

为楼下制作的分析表格,是按照窃听内容的时

间先后秩序排列的,比黑色硬皮本子更加扼要,窃听

原话和分析关键词,都用不同的色笔标注。卓生发

反复琢磨,反复梳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次钻

研,往往会有新的启发新的收获。

“他怎么不理性?他已经把尾巴看成那个姑娘投胎转世,你看不出吗?!”

“不就是正好生在那一天吗!”

卓生发经常琢磨这两句对话。知道那个小姑娘,名字就叫“尾巴”时,他对当时补记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就是说,尾巴身上实际上意味着两个人,一个姑娘已经死去。卓生发已经问出了尾巴的生日,八月十九日。他琢磨着,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死去的姑娘在那天投胎转世?

卓生发细细地品味琢磨着。819的数字又出现了,尾巴的生日。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卓生发反复琢磨玩味着。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在尾巴出生的那一天的某一年,楼下发生了一件大事。地点应该是一个水库。有个女人死了,应该就是他们杀了她。是强奸杀人吗?会不会就因为同性恋才杀了这个女人,以维持同性状态?或者是他们被迫听命于某个更邪恶的主子?

初步结论:这件大事和杀人有关。和同性恋有关。

辛小丰到见贤山已经快下午五点了。那个叫杰瑞的设计师,在红酒庄最东角的一个小房间里等他。原来这就是那个听音室。这是杰瑞特别给女老板设计的。一般的客人不会被领到这,这也成为圈子里最好的朋友小憩的地方。双层隔音的落地大玻璃窗,面对大海。辛小丰进去的时候,设计师席地坐在窗边,他说,快看!多么好的海上夕阳啊,还怕你再晚了看不到。

太阳在灰绿色辽阔的海面上,打下一条斜接天地的金箔般的隧道,在夕阳的海天之间,通往遥远的金红色西天。光路的两边海水黛绿,白色的水上帆船在海面竞飞,远远的,一艘灰色的油轮,像个玩具船一样,背着夕阳,驶向黛绿色的、水天浩渺的烟霭混沌深处,回看眼前的金光之路,说不出的温暖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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