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治郎在立食会顺利完成社交界出道后,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
即使是南国的嘉帕王国,像那种白天温度超过四十度、夜晚超过三十五度的日子,也并不会持续太久。
最近白天的最高温度仅仅超过三十度一点,夜晚则降至二十五度以下,这种舒适的日子正持续着。
这种程度的话,白天不用冰块,仅用电风扇就足够了,夜晚也不用特意想什么酷热对策,就能睡得安稳了。
嘉帕王国不像日本那样“四季”分明,不过从后宫的窗户里向外仔细地看着风景,可以发现许许多多的不同之处。
善治郎刚来这边世界的时候,开着红黄颜色大瓣花朵的花坛里,现在则盛开了蓝紫颜色的纤细花卉,而照耀进来的阳光影子也稍微伸长了些。几个月前,要在窗边点上蚊香才能驱退的蚊虫,最近的数量也明显减少了,另外傍晚时鸣叫的鸟,似乎也变了种类。
虽然不至于像“四季”那样产生急剧的变化,不过这也能说是“季节变换”吧。
不管怎样,和刚来那会儿相比,现在的生活毫无疑问要舒适多了。
但是,现在的善治郎并不能享受这平静的季节。
从白天就窝在关闭门窗的昏暗卧室中,善治郎在床上像是胎儿一样卷起身体睡觉。
“哈、哈、哈、……”
他的呼吸很浅,气息却很热。脸泛红潮,额头和颈部,冒出源源不绝的汗水。虽说天气变凉,但白天气温也有三十度左右,他身上却盖着直抵下颚的羽绒被,就像是无法抗拒寒冷一样,战栗发抖。
不久,从被窝中小声响起了不融于这个世界的电子音。
“呜呜……”
听见那个声音,善治郎在被子中窸窸窣窣地,取出夹在腋下的体温计,拿到面前。
“38.3度”
电子式温度计显示的数值,比善治郎平时的体温要高两度。
善治郎发热,睡下了。
在午餐之前,接到这个消息的奥菈最初采取的行动,是命令在后宫工作的人都不要从后宫出去,以及诊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虽然担心发热的丈夫,不过奥菈是女王。女王不可以让病魔缠身的预防工作,比把女王伴侣从病魔手里救出来要优先。
暂时中止业务,奥菈来到王宫内的私室,马上唤来王室专用的医生,为自己诊断。
在用藤蔓编织的椅子上,张大嘴巴让医生检查喉咙深处的奥菈,听到老医生说“好了,已经可以了”之后,就闭上了嘴巴。
“怎么样?”
“是,没有问题。至少在现阶段,陛下并没有发病的征兆。”
奥菈间接的问过之后,老医生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是吗,麻烦你了。”
听完医生的回答,奥菈保持着威严的表情,在内心呼出放心的气息。
很好。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并不怎么进步,因此医生的保证并非绝对能让人放心的,不过从医生的语气来看,还是放心下来比较好。
只要能保证身体健康,奥菈就能说出不是女王而是身为妻子的话语。
“那么,在后宫休养的夫婿殿下就拜托了。”
在禁止男性的后宫,医疗关系人员是极少数的例外。男性社会的嘉帕王国,可以说是不存在“女医生”,因此,要是不把医生划为例外的话,即使后宫里的人都生了病,也无法去看医生了。
老医生面露柔和的表情,得到女王的允许后退了出去。
接下来进入的,是奥菈的秘书官,法比奥.迪乌巴哲。
“失礼了,陛下。您身体无恙吗?”
面对长脸的中年秘书官,奥菈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啊,没什么问题。我让米歇尔医生直接去给夫婿殿下诊察了。根据病状,想要对夫婿殿下使用‘治疗之秘石’,不过先听一下你的意见吧。”
“治疗之秘石”。听到这个词语后讶异地挑起眉毛的法比奥秘书官,马上就点头表示同意。
“是呢。虽然没听到米歇尔医生的诊断结果、无法明确断言,但如果善治郎大人的病是死病之类的话,也是不用多加考虑的。现在的我国,不可以失去善治郎大人。”
“治疗之秘石”,这是由南大陆中部位置的大国、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制作的魔道具。
会“付与魔法”的夏洛瓦王室,和会“治愈魔法”的吉利贝尔王室。可以称为两家魔法技术结晶的“治愈之秘石”,效果是绝佳的。
虽然无法使缺失部分再生,或是取回失去的五感,但使用“治愈之秘石”后,基本不存在无法获救的人。
在这个只有中世纪伊斯兰教医疗技术皮毛的世界,存在着超越二十一世纪最尖端医学的“万能之药”。而且,这个世界只存在十几个能制作的人,那么“治愈之秘石”值得一个小国倾尽国力,也当然说得通了。
嘉帕王国是在南大陆西部称霸的大国,虽然和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是相交甚远的友好邦国,但现在也不过有三颗“治愈之秘石”而已。
购入金额高得吓人,而且就算凑齐金额,那也不是绝对能买得到的贵重品。这就是,“治愈之秘石”了。
“是吗,你也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
听到法比奥秘书官的回答,奥菈的表情浮现出安心的色彩。
奥菈自己在听到善治郎病倒的瞬间,就考虑起是不是要用“治愈之秘石”,但这个判断是基于妻子的感情呢,还是作为女王的理性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冷静下来思考,奥菈在还没有孩子的这个阶段,善治郎的死可谓是动摇王国的一件大事,贵族的话都应该明白。
也就是说,连这种“理所当然的判断”都无法下达,奥菈的内心就是如此动摇。
这样的话,就使用“治愈之秘石”吧。得出这个结论后,奥菈终于找回了平时的冷静,把右肘靠在椅子的把手上,托起腮帮。
“话说回来,早晨刚起床的时候,夫婿殿下看上去还很正常的。究竟,是患上什么病了呢?”
“每晚都在卧房中一起度过的陛下没有发病,说明很有可能是陛下曾经得过、只会发一次病的病症。”
法比奥秘书官说完,奥菈依然托着腮帮,思索着。
得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发病的病症。
奥菈曾经有好几次得过这类病的经历。
“我曾经得过、一生只会有一次的病症。早晨很健康,到上午就发病……难道说,是那个吗?”
法比奥秘书官又加了一个“早晨没什么发现,却在上午急剧恶化”的条件,于是奥菈想到的病就是这一个了。
比奥菈要冷静得多的法比奥秘书官,应该早就想到病名了吧。
“恐怕,就如陛下想到的。”
法比奥秘书官的话语,让奥菈感到一阵脱力感。
如果善治郎生的病是“那个”的话,那么之前的担心就是徒劳的了。“那个”并非必死之症,甚至可以说,得的是“那个”病,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从没多远的后宫回到王宫的医师,证实了奥菈的猜测。
“善治郎大人得的是‘森之祝福’。”
从宫廷医师的口中,听到死亡率基本接近零的病名,奥菈忍住想要仰望天花板的脱力感,用严肃的表情,“是吗,辛苦你了”这样对米歇尔医师说道。
她的身后,看出女王狼狈模样的秘书官,扬起嘴角浮现出坏笑。
“奥菈,‘森之祝福’是什么?”
为了探望因发热而躺下的丈夫,奥菈提前结束事务回到后宫。善治郎躺在宽大的床上,只有眼睛看向奥菈,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时间还只是傍晚而已,但为了不让风吹进来,把木窗关掉的缘故,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
善治郎为了容易入睡,只开了卧室中的一盏LED灯,而且还用厚布盖在上面,让光线尽可能微弱。
在这样的昏暗卧室中,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奥菈,从冰箱里拿出冷毛巾,边擦拭着善治郎额头和颈部的汗水,边回答他的问题。
“简单来说,是这附近很久以前就蔓延开来的风土病。毒性很弱,就算发病了,只要不是老人或婴幼儿,就基本不会致死。
而且得过一次后就不会再第二次发病,经历过这种不可思议病症的人,在患上其他病的时候,症状常会减轻,所以被称为‘森之祝福’。”
因为发热而头部无法转动,总算理解了奥菈所言的善治郎,不由得呼出了感想。
“呜哇……要是我把这个带有病原菌和抗体的身体带回地球的话,会不会得诺贝尔奖啊……”
地球上也有麻疹和水疱疮等得了一次就不会再得第二次的疾病,不过能产生出效对其他病原菌也产生作用效果的抗体,可谓是太奇幻了。
而且这个病“基本不会致死”,对善治郎是最棒的好消息。对异世界的疾病怀有恐惧的善治郎,一瞬间忘记了身体的疼痛,笑了出来。
“是吗。那么只要睡一下就能治好了吧……。要多久?”
“是呢。快者三天、慢者七天左右吧。”
也就是说,到恢复为止大致需要五天左右吧。虽然不至于完全无法站起,但这种日子要持续五天左右的话,确实很烦人。
关节疼痛,想睡也不好摆姿势。而且由于发热,喉咙肿痛,连喝水都会隐隐作痛。
能睡着就可以轻松些,但由于疼痛和焦躁,根本全无睡意。从症状来看,倒是和重感冒差不多。
(话说,这种病态最长要持续一周,真的‘基本不会致死’吗?不管怎么想,以这个世界的文明水平都会死很多人的吧)
善治郎热得发糊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问题。
高烧超过三十八度并持续几天,却基本不会死人,只有在医生和药物齐全、能补充营养状态的现代日本的一般家庭才行。
比如说,对于那些缺乏营养的贫困阶层来说,自己现在的症状应该是十分致命的,善治郎有这种感觉。
善治郎的这个感觉并没有错。
把这个疾病悠闲地称为“森之祝福”,是因为小时候得病的话、症状会轻得多。以体温来说,最多也就三十气度左右。
因此在市井中,如果附近有“森之祝福”发病的人出现,有小孩子的双亲会故意去把“祝福”传染给孩子。
当然,也有丧命于“森之祝福”的少年或少女,但也只能弃之不顾了。连“森之祝福”都无法扛过去的小孩,反正也无法长大成人。用这些话,父母自己欺骗自己。
不管怎样,这类贫困阶层的事情,和此时的善治郎毫无关系。
“说起来,侍女们也很困扰呢。至少在治好之前,允许她们的出入比较好吧?这样的话,我也能放心些。”
奥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了一句,不过善治郎在床上扭过身体,难得露出不快的表情。
“啊——可以的话,我不想那样。老实说,周围要是有人,能治好的病都会治不好的…….”
另一方面,奥菈也难得的以为难的表情,说服丈夫。
“但是以你的身体,用餐或是小解都无法独自做到吧?看护的人是必要的。”
现在是由特意空出时间的奥菈来照顾,但她身为女王,本来不是做这类事的身份。照顾王族,不是家人、而是佣人的工作。
“啊——嗯……”
喉咙烧得厉害,只能细声回答的善治郎,这次并没有再向顽固的奥菈提意见。
不过善治郎忍住咽喉的肿痛,挤出细微的声音,坦白道。
“我啊、在生病的时候,性格很暴躁的。要是一不小心,对周围的人发脾气、或是说些任性的话……。
就是因为不想这样……才不想要有人在旁边……”
生病休息时,有些人会和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疾病而变得虚弱的身体,会对内心产生影响,变得异常地怯懦、或是毫无理由地想和人说话。
而善治郎,是把这些作为攻击性来表现。
喝下去的汤太烫、擦身体的毛巾太温,这些都会被当成恶意。尤其自己现在这么难受,那些健康的人本身就让人厌恶。
小时候每次发热,都会给父母添麻烦。
当然,善治郎现在也是个有点年纪的大人了。就算疾病使身心变得软弱,也不会精神薄弱到时常对周围的人做出无意义的攻击性行为。虽然不会这么做,但抑制住这攻击性行为是很累的。
那么虽然有些不自由,干脆不派任何人进来比较好吧。现在即使是奥菈,也不想她在旁边。不,正因为是奥菈,所以才不想她在。要是对这位很称职的妻子说出孩童似的任性话语……在病愈之后,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恢复精神。
“没关系……换衣服什么的自己能做到,上厕所的时候也会按铃……”
“唔,但是…….”
对于低声明确拒绝的善治郎,奥菈还是无法理解地说道。
侍女和管家之类,被不讲理的主人怒骂也是工作之一,奥菈这么觉得。不过在这几个月里,奥菈对善治郎的价值观,理解了相当的一部分。
善治郎这个男人,对于不讲理地给他人添麻烦的行为十分敏感。而且无关对方的身份,不只是王侯贵族,连不过普通佣人身份的侍女们也是如此。
以善治郎的价值观来看,对侍女们发脾气的话,确实会让善治郎苦恼。
“……好吧,我会让她们把出入的人控制在最小限度。”
稍微思考过后,屈服的是奥菈这边。
“嗯……拜托了。”
接着,奥菈近乎无意识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马上就是晚餐时间了,想要吃些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含义的话语,恐怕只是由于亲切才说出来的吧。
听了这句话,内心柔弱的善治郎,反射性地说出了希望。
“粥……想吃配有梅干,鸡蛋和酱油的粥。”
生病时就要吃粥。
只要是日本人,这就是没有丝毫怀疑余地的联想。但在日本是常识的病人食物,在这个嘉帕王国却是个未知的东西。
“zhou?那个,是什么?meigan?鸡蛋倒是知道,不过jiangyou又是什么?”
奥菈侧着脑袋的反应,连发热后头脑迟钝的善治郎也能简单理解。刚才所说的话,完全没有表达出意思。从言灵没有自动翻译来看,至少在这里的语言圈中没有“梅干”“酱油”之类的东西。
奥菈的话,让善治郎虚弱地笑了。
“嗯嗯……现在没什么精神来说明……以后再说吧。随便吃些什么就行,我什么都吃得下。”
善治郎想起冰箱里还有叔母给自己的自家制梅干,不过只有梅干的话也不行。嘉帕王国也有小麦之类的,但似乎没有做粥喝的习惯,而且就算特意做出麦粥,加了梅干再吃也无法保证一定美味。
这种新食物的开发,就等自己健康后再说吧。
(等病好了,稍微认真点研究一下吧……)
善治郎在想这些的时候,奥菈以轻柔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知道了,会让厨房准备最好的病人用食物的。”
“嗯,我很期待……”
在走出卧室之前,奥菈再次用毛巾给善治郎的额头擦汗。善治郎挤出虚弱的笑容,这么回答道。
奥菈关上门窗离开后,只留下善治郎一人在昏暗的卧室中。
“呜呜……”
善治郎从床头柜那边,用手拿起装有凉开水的五百毫升塑料瓶,打开盖子,送到嘴边。
“咕……”
只是咽下温水,喉咙就疼得厉害。但清楚不让出汗的身体补充水分会有多大危害的善治郎,只能认同把水咽了下去。
“呼…….”
喝了半塑料瓶凉开水的善治郎,盖上盖子,把塑料瓶放回床头柜上。
这个塑料瓶,是在第二次转移的时候和应急食品与生存道具一起放进背包的矿泉水塑料瓶。
在日本只是个资源垃圾的小小容器,在这个世界却算得上贵重品。
轻巧,也不用担心摔坏。盖上盖子的话,就算倒过来也不会漏水,是使用十分便利的器具。要是没这个的话,喝水会更加辛苦吧。
重复使用的话,即使好好洗了也会有卫生方面的问题,所以不是能够长久使用的东西,但在这个非常时期是贵重的宝物。
以疼痛换来喉咙滋润的善治郎,感觉到身上涌出汗水的同时,把脸闷在枕头上缩成一团。
(啊啊,我都说了些什么啊。竟然想在异世界吃粥什么的,难道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多亏奥菈是个能观察气氛、懂道理的人。要是奥菈继续坐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下次都会提出“想吃桃子罐头”呢。
善治郎并不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高尚品格的人,但发热时说出那么任性的话,他也并非那么没有自制心的人。抛除玩笑话,自己都嫌弃得要死了。
(啊啊,可恶。不快点治好的话,精神上都要死掉了……)
伏在枕头上,善治郎还在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
但这也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一时间,连发热的难受、和关节的疼痛都忘记的程度,善治郎在嫌弃自己的时候,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睡眠中。
“……真是的。我至今为止都在看夫婿殿下的哪里啊?”
同一时刻,在后宫的客厅中,从卧室出来的奥菈面露严肃表情,陷入不输给善治郎的自我嫌弃的反省状态。
奥菈皱起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唉”
坐下后稍微收敛些怒气,这次又以十分消沉的表情,奥菈呆呆地自语道。
“zhou和梅干、还有jiangyou吗。言灵没有发动的话,再怎么找也没用……”
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反射性想吃的食物,这边却无法为他准备。何止如此,连善治郎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奥菈一直都在反省自己。
“没有见过的土地、穿不习惯的衣服、还有没吃过的食物……吗”
置身想象善治郎的处境,让奥菈心情沉重。
在之前的大战,奥菈自己也有离开嘉帕王国、率军长期远征的经历。所以,能切身体会到。
对于一个人而言,长时间无法吃到之前习惯了的食物,会有多么差的影响呢。
这个倾向,从负伤后内心变得软弱的伤兵们身上就能看出来。远征军中,士兵临死时说出口的话语,“家人”的次数很多,但“故乡的食物”连将军级的武官也都挂怀不已。
“结果,我依然只是让夫婿殿下陷入不自由的境地啊。”
反省过后,奥菈嘴中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事情并非如此,她自己也知道。
没有强硬要求他来到这边世界,而且决心来这里的,正是善治郎自己。
冷静回想的话,在后宫居住的善治郎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或是抱怨自己的不自由。
就奥菈所知,善治郎常常都是很开心的。尤其在与自己肌肤相交的夜晚,总是满怀幸福感和充实感,一脸幸福的样子。关于这些,奥菈都能自信地断言。
奥菈像是要把忧虑都挥散一般,在沙发上伸直了背部。
“是啊。夫婿殿下并非不幸福。我稍微往坏的方向想过头了。只是……”
只是,她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于上次不同,她以冷静的观点,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是,在不算勉强的范围内,实现夫婿殿下的需求比较好吧。要是让夫婿殿下思乡心切,产生回家念头的话,对王室以至于王国的安宁都会带来动摇的呐。”
作为妻子的感情、和作为女王的责任,奥菈用这样的理由对自己说道。
在南大陆,有种被称为“小飞龙”的生物存在。
和这名字表达的意思一样,在翼龙(在空中飞行的龙种的总称)中也算是特别小的、最多也就和乌鸦差不多大的这种龙,在人类成功家畜化的四种龙里,是唯一的翼龙种。
顺带一提,剩余的三种是“奔龙”“钝龙”“肉龙”。这些都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家畜。
具体来说,“奔龙”是移动手段,“钝龙”是劳动力,而“肉龙”则是肉食用。
用地球上的家畜打比喻,奔龙就是马、钝龙就是牛、肉龙则是猪。
而说起“小飞龙”能起什么作用,就是“情报传递手段”。
从地球的历史来看,差不多和“信鸽”所起的作用一样。
作为传达情报的普通手段之一,传令兵骑乘“奔龙”直接送达书信的这个传令网,与小飞龙相比的话,虽然发生意料外事故使得书信无法传达的可能性很高、缺乏万无一失的确实性,但速度却是压倒性的。
复数的传令骑兵以接力的方式、就算一刻都没有休息也需要五天才能抵达的距离,“小飞龙”则只要半天就可以了。
这样的“小飞龙”,携带书信从东部国境飞到王宫时,正当日头正中的时候。
“从东部国境传来的报告?”
这一天的下午,在勤务室里正处理业务的奥菈,接到法比奥秘书官的报告后,惊讶地侧着脑袋。
“是的。刚刚由东部国境城塞的小飞龙送来了报告书。就是这个。”
说着,中年秘书官在桌子上摆放了三片小指大小的木筒。
里面的书信,恐怕内容全都一样。会出现迷路或是被大型飞龙捕食的危险,“小飞龙”传信会放飞好几只携带同样内容书信的小飞龙,这是十分普通的。
奥菈伸手拿来其中之一,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薄龙皮纸。国境城塞的将军不惜放飞贵重的“小飞龙”,那么应该有什么紧急事态发生了吧。
怀着不怎么好的预感,奥菈看完龙皮纸后,微微呼出一口气。
“陛下?”
“……”
奥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龙皮纸递给了疑问的秘书官。原本“小飞龙”这种情报传达手段,虽然拥有压倒性速度,还由于存在被敌对方截获的危险,因此紧急性虽高,却只限于一般保密程度的书信。
作为奥菈的心腹,法比奥秘书官能够过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就失礼了”
法比奥秘书官接过龙皮纸,看过小小的龙皮纸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本日未明,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的伊莎贝拉王女殿下一行,随同护卫士兵三百来访东城塞。因其要求入国许可,基于条约,以都市内解除武装为条件允许入国。另外,东城塞也将护卫伊莎贝拉王女,派出三百骑兵同行。”
在正文后面,还有写信的日期,和东城塞负责人的将军签字。
在法比奥秘书官看着龙皮纸的时候,奥菈也打开剩下来的两个木筒,以往万一地确认内容,不过和预想相同,看一眼就知道全是相同的。
像是不想看漏一样,法比奥数次看过这简短书信后,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道。
“伊莎贝拉殿下要来访吗。是附近诸国的王族、贵族中,有需要这位殿下能力的重病患者吗?”
“啊啊,恐怕就是如此。伊莎贝拉殿下亲自前来,应该出了相当的金钱才是。”
法比奥秘书官以疑问形式说出的话语,奥菈点头表示同意。
伊莎贝拉.吉利贝尔。
如这个名字所表示的,这是南大陆中央部大国,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的王室之一,吉利贝尔法王室的王女。
虽说是王女,但由于现任法王已经过了六十岁,她年纪也已超过四十了。而且她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在法王室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治愈魔法”使用者。
需求吉利贝尔法王室“治愈魔法”的恩惠,因而拜访双王国的人很多。但理所当然的,因受伤或重病而在弥留之际的人,无法从母国去往双王国的首都。
那么,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重病患者能够做的,就是把法王室的人请过来。这需要连担当财务工作的人脸色发青的大量金额。
“殿下的护卫,是三百人吗。以这么少的人数来看,应该有很多携带了‘魔道具’的人吧。”
“是的,肯定没错了。虽然不清楚是哪个国家,不过还真是豁出去了啊”
“马上去调查。根据情况,临近诸国甚至有可能发生政变呐。”
“遵命。”
吉利贝尔法王室的人,在他国请求下来到患者身边的时候,带着非比寻常数量的护卫。
与目标地国家的距离、和跟那个国家之间的友好度,虽然多少会上下浮动,但最少也需要千人左右的骑士。乍一看护卫法王室的护卫太过稀少,但稍微想一想的话,这里面是有理由的。
法王室的人是世界上唯一能使用“治愈魔法”的人群。对于那些想从死亡深渊里爬上去的王族.贵族而言,他们的存在是绝对“不想放手”的。
实际上,软禁过去治疗的法王室,发布声明说“他(她)希望在我国流亡”的例子,过去也曾发生过好几次。
因此吸取过去教训的吉利贝尔法王室,在王室人员造访他国的时候,一定会随同对方国家有不轨行为也不至于被加害的战力,在入国的时候,作为绝对条件提了出来。
(当然,护卫的旅费和住宿费都是由对方国家出。)
但是,军队这种东西,人数越多、行军速度就越是慢。在以千人为单位的军队协同下长期行军,原本能得救的患者也会得不到救助的。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最后投入的,是刚才奥菈所说的、携带“魔道具”的骑士。
用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的另一家王室,夏洛瓦王室制作的“魔道具”来武装,能够一骑当千的骑士们。由于他们的出现,使护卫士兵的数量能缩减到最小,在结果上使行军速度加快。
也就是说,护卫士兵的人数很少,说明患者的状态已经刻不容缓了。
“不管怎样,向我们这边过来的话,就是说已经治疗完毕,准备回国了吧。为了使用‘时空魔法’,需要调整日程吗。”
“是的,麻烦你了。”
对于女王混有叹息的话语,秘书官微微地低下了头。
伊莎贝拉王女访问嘉帕王国的理由十分清楚,是打算让奥菈用“瞬间移动”的魔法,把她送回双王国的首都吧。
“瞬间移动”下的移动,既能不绕远路地节约时间,也没有什么危险。
“瞬间移动”这个魔法,由于是需要长时间咏唱和大量魔力的大型魔法,无法简单使用,不过吉利贝尔法王室的王女有这要求的话,奥菈也不能说不。
这是卖给“治愈魔法”使用者人情的好机会。如果是平时的话,这些都是奥菈应该欢迎的客人。
奥菈说完,把手抵在下颚上开始思考。
昨天,得了“森之祝福”并休息的善治郎,现在正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东部国境城塞的话,伊莎贝拉殿下进入王都要在五天后吗?”
“大概如此吧。有可能,善治郎大人还没有从‘森之祝福’中恢复过来。”
“森之祝福”从发病到恢复的期间,短则三天、长则七天。症状偏重的情况下,在伊莎贝拉女王来访之时,很有可能善治郎依然无法从病床上起来。
奥菈微微皱起眉毛。
“…….真麻烦呐。又不想让他国的人进入夫婿殿下的房间。趁现在准备别的卧室吧,以防万一,等伊莎贝拉殿下来访时,让夫婿殿下到那边的房间去吧。”
善治郎平时生活的房间,满是他带来的电子化制品。虽然说就算被人知道也不会怎么样,但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广为人知才好。
为此,暂时让善治郎移居到别的房间,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原本以多个女性居住为前提的后宫,现在由于只有善治郎一人居住,因此空房间有的就是。
“应该没问题吧。不管怎么想,都没什么理由拒绝伊莎贝拉殿下过来探病。”
对于奥菈的提案,法比奥秘书官也表示同意。
确实“森之祝福”不是绝症,也能在“森之祝福”病愈之后获得抗病的身体,那么拒绝“治愈魔法”的快速疗效比较好。
然而,“治愈魔法”中还有“体力恢复”和“精神快愈”这种不直接治好病症,而是缓和患者痛苦的简易魔法。
伊莎贝拉王女如果说过来探病的话,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样的话,发热状态下的夫婿殿下,会和伊莎贝拉殿下见面吧。”
病床上的善治郎,和他自己所说的一样,变得稍微有些攻击性。平时让人佩服的理性和自制心也是,现在也减弱了不少。
伊莎贝拉王女,在外观上只是个体型略胖的优雅中年女性,不过已经作为“治愈圣手”工作了近三十年,是地道的吉利贝尔法王室的人。
对病床上的人那些无礼言行,应该有度量不会认真,但她也能从那些言行中看出相关的情报。
“不会变得麻烦就好了呢…….”
低声自语的奥菈,也知道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的可能性很低。
六天后。
奥菈在王宫的私人房间迎接伊莎贝拉王女,设下以畅谈为名的私下交谈。
伊莎贝拉王女一行人,到达嘉帕王宫时是昨天的傍晚时分。公开的会面,是在今天上午的谒见之间,不过在公开的场合两人是不会说出自由言论的。
因此,伊莎贝拉王女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子的。
“好久不见,奥菈陛下。首先,祝您结婚快乐。”
在皮质沙发上并膝坐下的略胖中年女性说着,并以洗练的动作微微点头。
在谒见之间,互相都身穿正装、绷住身体的奥菈和伊莎贝拉,现在已经换成了没什么装饰的轻质礼服了。
奥菈是深红色的无袖连衣裙,伊莎贝拉是白色的半袖礼服。
在嘉帕王国,白色礼服是少女和新娘的特权,稍微上了年纪的淑女也会穿,但在双王国,白色是吉利贝尔法王室的象征色。只要没什么大事,法王室的人都会穿以白色为基调的服饰。
不只是颜色,礼服的样式也和嘉帕王国很不一样。嘉帕王国是开衩的长裙、或是长身卷裙,而伊莎贝拉的礼服则是荷叶裙,胸口的开口也很小。
和胸口大开能看见胸部谷地的嘉帕王国礼服相比,是对照性的。
“啊啊,托您的福,仪式顺利地结束了。收到双王国的精美祝福礼物,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说话的奥菈,并没有低头,反而是挺了下胸膛。年龄上伊莎贝拉王女要大十几岁,但身为一国顶端的女王奥菈,地位是压倒性的。伊莎贝拉王女,毕竟只是王族中的一个而已。
伊莎贝拉王女用手掩住嘴角,优雅地笑了。
她的样子与其说是王族,倒更像是高档商店的老板娘一样。
“能合您的心意,就是荣幸呢,陛下。本来我个人奉上礼物才符合礼仪,不过这次是紧急事态,没能准备…….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的。”
“补偿的话,就让我听听有关那个‘紧急事态’吧,怎么样?”
对于奥菈这略带挑衅的话语,伊莎贝拉王女连一点动摇都没表现出来。
“即使是陛下的要求,但事关‘愈手’的信用,还请多多见谅。”
柔和的笑容,以及柔和的语调,所说的却是坚决的拒绝。
嘛,本就如此。
何时、何地、如何、给谁、治愈伤病。
要是把这些情报随意说给别人听的话,各国的王族.贵族也就没人会请吉利贝尔法王室治疗了。内心坦荡荡的王族.贵族,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吉利贝尔法王室的人的道德观念,和现代社会所说的“医生守秘义务”相近。
一开始就知道伊莎贝拉不可能点头答应的奥菈,马上就换了话题。
“是吗,真遗憾。啊啊,说起来,有件东西务必请殿下看看。”
奥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按响了桌上的铃。
应该有人在门外待机吧,马上门就打开,出现法比奥秘书官的身影。
“您找我吗?”
“啊,把我和善治郎殿下的‘戒指’和‘那个’拿过来。”
“是,遵命。”
“戒指?”
伊莎贝拉王女侧头疑问,而奥菈则回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啊,在夫婿殿下的国家,结婚的时候男子会送女子成对的戒指。毕竟这么难得,想把它做成什么‘魔道具’呢。”
“啊拉,真是美妙呢。这样的话,就由我负责任保管吧,由我这边向夏洛瓦家拜托。”
“那就拜托了。”
在这样的对话进行时,入口处的大门被敲响,是右手拿着银托盘的法比奥秘书官回来了。
“失礼了,我已经带来。”
“辛苦,放在那边吧。”
“是。”
法比奥秘书官把托盘放在奥菈和伊莎贝拉面前的桌上,敬了一礼后退出去。
在托盘上,放着两只戒指和两只钱袋。
伊莎贝拉王女看着钱袋,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然后当她视线看到戒指时,立即睁大双眼,表示出惊讶的神情。
“这个是……!”
“拿在手上看看,怎么样?不用顾忌,说说感想吧。”
在笑嘻嘻的奥菈的建议下,伊莎贝拉拿起一只戒指,放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下。
沐浴着阳光,异世界生产的这个戒指,绽放黄金和金刚石的光辉。
这是善治郎送给奥菈的结婚戒指。宽幅很大,还镶有钻石。
在黄金的座台上,排有三颗被切割得闪闪发亮的无色透明小粒钻石。
本来善治郎想听店员的建议,选择和奥菈的眼睛和发色相衬的红钻,不过色泽较浓的红钻的价格高得吓人。
如果是只带有一丝红色的钻石,以善治郎的预算倒也能出手,不过既然都在颜色上妥协了,那还不如选无色透明的钻石。
“何等的美丽……这块石头是水晶吗?”
“不,似乎是钻石。”
“钻石!?把钻石变成这样?”
伊莎贝拉王女发出淑女不该有的惊叹声音,这也难怪。
这个世界虽然也存在钻石这种石矿,但并不存在加工这个的普通技术。现存的钻石,全是曾经的土系大魔法师施展魔法切割的珍贵物品。
尤其像这样计算光线的入射角度、反射角度,为了绽放更亮更美的光辉而切割成多面体,就算是那个古代大魔法师复生也做不到。
宝石饰品的切割技术,是随着精密仪器的发展共同进步的。就算能借助魔法的力量,也无法在这个世界重现技术。
同样的事情,也能用在座台的金属部分。
“究竟,是如何描画出这么精巧细致的线条呢……”
流行度很高的结婚戒指,上面简洁却细致的线条,即使伊莎贝拉王女的母国在珠宝方面是大陆上有数的国家,但也美人能再现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