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综合艺术性来说,这个世界的珠宝技术绝不会输,但在单纯的技术方面,这是不可能再现的。
就像是世界第一的书法家,在电脑上打字一样的感觉。
看着伊莎贝拉王女的反应,奥菈知道自己的预想并没有错,在内心暗暗地松了口气。
(果然,只要是有些眼光的人,看了之后都会脸色一变吧)
结婚那晚,由善治郎赠送的这颗戒指,当奥菈在第二天早晨的朝阳下确认时,反应和现在的伊莎贝拉王女并不相差多少,也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过于精密的加工。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三颗石头都散发出熠熠光彩。
善治郎醒来后很开心地笑了,而奥菈马上说出理由,让善治郎和自己平时都不戴这戒指。
这个光泽,太过耀眼了。要是奥菈戴着戒指的话,眼尖的贵族们马上就会发现,并询问戒指的出处。
那样的话,赠予人善治郎自然就会备受瞩目了。在那个时候,要是善治郎吸引目光的话,社交界出道的压力可能就更大了。
当时觉得自己可能担心过头了,但看着现在伊莎贝拉王女的反应,奥菈知道自己的担心并不多余。
不久,注意到奥菈笑着看向自己的伊莎贝拉王女,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戒指放回托盘上。
“啊……失礼了呢,陛下。完全看入迷了。”
“没关系。怎么样,是好东西吧。我想把这个做成魔道具。”
“嗯,这么漂亮的物品,夏洛瓦家的人也会好好做的吧。”
一般来说,做成魔道具的东西,武器最多,下面就是珠宝了。由于这个关系,使用“付与魔法”的夏洛瓦王室,看待珠宝饰品的眼光也必然很高。
他们看见的话,脸色估计会比伊莎贝拉王女还要惊讶吧。
“嗯,还没决定在里面附加什么魔法,有什么好的方案吗?”
被奥菈寻求建议的伊莎贝拉王女,把手抵在下颚,稍微想了一会儿之后。
“是呢。不管多么漂亮的东西,都还是小饰品而已,不必刻入什么大魔法。基本的‘发火’‘耐火’‘水制作’等,怎么样?”
她这么回答道。
“不说‘快愈’这种奢侈的要求,‘体力回复’之类的不行吗?”
“使用五次后这个戒指会化为灰烬,这样也不在意的话,倒是可能的。”
“唔……”
之后奥菈她们商量了一阵,但想不出有什么特别合适的魔法。不过伊莎贝拉要暂时停留在嘉帕王宫,没有必要现在就决定。
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把戒指放回托盘上的伊莎贝拉女王,突然看了眼托盘上的钱袋。
“说起来,陛下,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呢?”
奥菈从托盘上拿下较大的钱袋,露出愉快的笑容,开口道。
“啊啊,这也是夫婿殿下的私人物品。毕竟这么难得,就想让伊莎贝拉殿下鉴定看看。殿下关于宝石饰品方面,也是有发言权的吧。”
“那是因为我也算双王国的王族,虽然比常人知道的多一些,但也不至于能和夏洛瓦家的人比肩。”
如此回答的伊莎贝拉,她的视线很有兴趣地看着奥菈手里的钱袋。
从奥菈所说的话里推测,钱袋里面的似乎是珠宝。而且,还是制作那个戒指的国家的好东西。
这样就更值得期待了。
感受着伊莎贝拉的视线,打开钱袋口的奥菈,把手指伸进去,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一粒。然后,用中指和大拇指夹住的“那个”放在托盘上。
是玻璃弹珠。
无色透明的玻璃球,封住有颜色的玻璃芯,朴素的玻璃弹珠,在银托盘上骨碌碌地滚动。
“!?”
将这个光泽映入眼中的伊莎贝拉王女,眼睛睁得比看到戒指时还要大。
看到戒指时是“没有隐藏的惊叹”,而现在伊莎贝拉王女浮现的是“想隐藏却失败的惊叹”。
伊莎贝拉王女一瞬间浮现出“糟了”的表情后,马上回到了原来的柔和相貌。
“……失礼了。不过还真是让人惊讶呢。这个,究竟是什么呢?”
视线盯着银盘上滚动的玻璃弹珠,伊莎贝拉王女依然吃惊地问道。
这次的惊讶是“故作惊讶”,和之前刚看到玻璃弹珠时流露出来的“惊讶”不同。
“让人吃惊吧?这是夫婿殿下带来的东西。既非水晶,也不是金刚石。似乎是被称为玻璃的东西,和水晶相比要脆得多,很容易碎掉。”
很脆,这个词让伸手去拿玻璃弹珠的伊莎贝拉一下子停住了。
奥菈稍微笑了笑、
“啊啊,虽说很脆,但也需要在高处摔下才会碎掉。一般用手拿的话,并不会弄坏,就算摔在这里的绒毯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这样补充道。
“是这样吗。那用手拿一下也可以吗?”
“嗯,请仔细看看。”
得到奥菈的许可,用三根手指捏住玻璃弹珠的伊莎贝拉王女,跟之前一样放在阳光下,呼出沉醉似的气息。
“真是美妙呢……”
“直接说吧,伊莎贝拉殿下。用这个交换的话,您一个会出什么价格?”
伊莎贝拉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反问道。
“也就是说,陛下您打算卖掉这些宝玉吗?”
对着一脸认真的伊莎贝拉,奥菈微笑着回答道。
“不,这本来就是夫婿殿下的私人物品嘛,不能随便卖掉的。不过这毕竟是这个世界没有的物品,为了能知晓价值,得到了卖掉几颗的许可。”
奥菈摇头说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奥菈的说明,让伊莎贝拉理解地点点头。
珠宝这种既非生活必需品、又没有军事方面价值的东西,在价格上并没有定论。尤其玻璃球是这个世界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奥菈和善治郎再怎么主观上认定“这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只要没有普遍性的评价,那么就无法知道正确的价值。
这么思考的话,在市面上拿出一两颗,先确定价值再说。奥菈的这个想法并不算稀奇,而作为她询问意见的对象,伊莎贝拉王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个伊莎贝拉王女以认真的表情,说出了让奥菈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是呢。如果能让我买下来的话…….我会出三十美金币。”
金币三十枚。
这个预料外的金额,让奥菈张口结舌,总算没有露出什么表情,用简短的话反问道。
“……您是认真地这么说的吗?”
“……”
“……”
短时间的沉默过后,伊莎贝拉王女放弃似的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我知道了。那么,金币五十枚。还会再出更高价钱的人,我觉得应该没有了。”
不知何时开始,这已经不是假定的谈话,而是像真正商谈一样,伊莎贝拉王女这么说道,并一口气抬高到五十枚金币。
这次,奥菈都无法隐藏住惊讶的表情了。
一颗玻璃弹珠,即使值三十枚金币都觉得有些“过分”了,问了句“认真地这么说的吗?”之后,没想到对方更加抬高了价格。
难道她把奥菈的话误解为“你打算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下来吗?”
奥菈试探性地看着伊莎贝拉王女,而伊莎贝拉用她那优雅的面庞,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看到她笑容的奥菈确信了。
(不,不对。难以想象伊莎贝拉殿下会把那么容易听出意思的话弄错。这么说来,抬高价钱是故意的吗?仅仅是一颗宝玉而已,花这么多钱有什么含义?)
五十枚金币这个金额,已经超乎常识之外了。
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最低级的“奔龙”能用三枚金币购买到,就算是经过训练的战斗用“骑士奔龙”,花那么十枚金币也能买到手。
而不包含领地的下级贵族府邸,出售价格也不过五十到一百金币之间。不管是多么稀奇的好东西,仅仅一颗宝玉就价值五十金币,可谓是破格的金额了。
当然,珠宝中价值这个金额的也不少,更珍贵的也有。但奥菈觉得这颗玻璃弹珠并没有达到那个价值。
有什么地方很可疑。
有这种感觉的奥菈,为了得到情报,手指从另一只钱袋里拿出数颗玻璃串珠,放在银托盘上。
“那么,这个又如何。我觉得这也是相当有意思的东西。”
红、蓝、绿。泛着美丽色泽的玻璃串珠虽然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东西,不过伊莎贝拉王女得到反应只是在一般范围之内。
“嘛,这也很漂亮呢。大小一致,正中间还开了个小孔呢。看来能有很多有趣的用法。”
说称赞的话语时,她的视线虽然没有伪装,但并不像之前看到玻璃弹珠时那么惊愕。
“很漂亮吧,而且很有趣。用丝线穿过的话,也能做成首饰。这个,您觉得多少钱合适?”
“是呢。一眼就能看出质地优良,不过大小却是个问题…….一粒,大概十枚银币吧。”
伊莎贝拉王女提出的价钱,和奥菈预料中的并没有差多少。
顺便一提,虽然由于地域或时代而略有差异,不过一枚金币大致相当于一百枚银币。
也就是说,伊莎贝拉王女觉得玻璃弹珠的价值是玻璃串珠的五百倍。
从重量上看确实差了不少,但奥菈觉得玻璃弹珠的价值是过多了。
玻璃串珠的价值和预料中相同,而玻璃弹珠的价值却异常地高。
(话说回来,出价这么明显的话,也就是说没有隐藏的意思吧。……再稍微试试吗。)
“原来如此,能作为参考呢。作为谢礼,就奉送给殿下一个吧。选择一个您喜欢的就可以了。”
奥菈说着,故意似的拿起装有玻璃弹珠的钱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银托盘上。
几十颗玻璃弹珠,在托盘上来回滚动。
“嘛!”
掩住嘴角,伊莎贝拉女王发出惊叹声,奥菈仔细确认她视线的前端,偷笑着说道。
“来,不用客气。用手好好确认,再挑选喜欢的。”
在银盘上滚动的玻璃弹珠。里面有包含有色玻璃的标准玻璃弹珠,也有表面磨砂的毛玻璃弹珠、以及漂亮的花纹状玻璃弹珠,甚至还有模拟地球仪、在上面画出大陆图案的玻璃弹珠。
这些全摆在一个托盘中的样子,确实可以说是宝玉,十分亮眼。
“…….”
“…….”
大概从奥菈的视线中,发现她正注视自己的选择吧。伊莎贝拉王女耸了下肩膀,从托盘上拿起一颗玻璃弹珠。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就拿这个吧。”
伊莎贝拉王女拿在手里的,是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极其接近无色透明的玻璃弹珠。
“那么,剩下来的宝玉……”
“我知道,全部都要看夫婿殿下的意思,不过他要是有出手意向的话,那时必定会第一个和殿下打招呼。”
“拜托了。”
伊莎贝拉王女似乎很满意奥菈的回答,有礼貌地笑着鞠躬。
之后伊莎贝拉王女看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日光,像是突然想起一般说道。
“啊啊,不好意思,完全只顾说话了。陛下,说是宝玉的谢礼有些不妥,不过能允许我探望陛下的夫君吗?我觉得应该能帮一点忙。”
“当然非常欢迎了。拒绝吉利贝尔法王室探病的人,在这个大陆上肯定不会存在的。在准备好后就带您去后宫,现在请在隔壁房间休息一下。”
“好的。那么失礼了。”
最后以笑容结束会谈的伊莎贝拉王女,以洗练的动作站起,微微行礼后,退出到隔壁房间。
“…….就是这样,伊莎贝拉殿下对大颗的宝玉出价金币五十枚,小粒的开孔宝玉出价银币十枚。我想听听你的坦率意见。”
伊莎贝拉王女退到临室后,代替进入的,是法比奥秘书官。奥菈讲述之前会谈的内容,并询问秘书官的意见。
“金币五十枚吗。感觉有些高价呐。”
对于挑眉这么说道的秘书官,奥菈没有隐藏不快,说道。
“法比奥,说话要使用正确的词语。你真的觉得金币五十枚只是‘有些高价’而已吗?”
“失礼了。请允许我更正。这是远超预想的高价。”
完全不惧怕主人的不愉快,法比奥秘书官谢罪并说出更正的话语,鞠了一恭。
奥菈也并不打算总纠结于这种细微的遣词用句,马上就摆出冷静的表情,无表情地望着沙发前站立的秘书官,继续说道。
“很奇怪吧。不止如此,殿下对于宝玉,比看到这个戒指的反应还要大。”
奥菈和善治郎的结婚戒指。
在精巧的金制座台上,装饰着这个世界没有研磨方法的金刚石,任谁看一眼都会觉得魅力。即使是一个没有任何宝石相关知识的人,都会觉得比起玻璃弹珠,这个更有价值。
“是的,尤其那个伊莎贝拉殿下如此摆明态度,难以解释啊。”
法比奥秘书官这么说道,同意主上的意见。
伊莎贝拉王女虽然大抵是个不错的人,但也当了四十年以上的大国王族,在宫廷社会生活至今。
要是言行表现得太过渴望,那么就会陷入对方的步调。她应该有这种程度的常识才对。
明明如此,她却提出了金币五十枚这个离谱的金额。
“伊莎贝拉殿下既非特别喜欢新鲜事物的人,也不是个浪费的人。那么,对于伊莎贝拉殿下来说,金币五十枚这个金额是合适的价格吧。”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是在假设有竞争对手的状况下。知道有这种宝玉存在的话,可能会有比伊莎贝拉殿下出价更高的人,那么这个难以解释的高价也能理解了。”
“不管怎样,应该不光是把它看成单纯的珠宝饰品吧。”
长脸的秘书官确信地表示同意。
“是的,这毋庸置疑。虽然完全想象不出详情,不过这个宝玉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
“嗯…….”
奥菈在沙发上挽起手臂,回想伊莎贝拉王女的反应。
奥菈把玻璃弹珠全部倒在托盘上的时候,伊莎贝拉王女的视线最先看的是无色透明的那个。如果这不是偶然或是伊莎贝拉王女的误导,那么宝玉的颜色和透明度说不定会有什么别的价值。但是,这用水晶也是能代替的。
“不行呐。情报太少,只能稍微推测一下。之后,试着向爷爷问下意见吧。”
“那样也好。我或是陛下不知道的知识,说不定波达翁大人能知道。”
首席宫廷魔法师香狄翁,是嘉帕王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师,同时也是拥有多方面知识的贤者。那个老魔法师的话,说不定能知道什么关键知识。
“去跟爷爷传话,说今晚就要借用他的知识。”
“遵命。”
法比奥秘书官答道,礼貌地鞠了一恭。
“话说回来,一颗就五十枚金币吗。要是所有的都以同样价格支付的话,夫婿殿下就有了两千五百枚金币的资产呐。”
有这么多钱,都能建造小一点的城塞了。
就算以王族的价值观来看,这也是大笔金钱。
“是的。不清楚伊莎贝拉王女觉得这宝玉有何价值,就这样卖出去虽然很危险,但只要不对我们有实际上的损害,那么就能让善治郎大人自己判断。”
“啊啊,作为买卖对方,双王国的王室是任何人都想抓住的客户呢。毕竟,他们支付的全是新造金币。”
“很失礼地提一句,善治郎大人得到的金货,我想用国库的大型银币来交换。”
“太过直白了哦”
中年秘书官的话,让奥菈忍不住露出苦笑。
现在南大陆铸造金币的国家,只有两个。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是两个国家的其中之一,而嘉帕王国很遗憾地没有包含在内。
嘉帕王国的领土内不存在金矿,最多只是在几条河川采集金砂的程度,无法采集到每年定期铸造金币需要的金子。
但由于在银矿方面是南大陆为数不多的有数量又有质量的持有者,拥有比通常银币高出二十五倍价值的高纯度“大型银币”,并在各个国家进行交易,但即使是嘉帕王国的大型银币,价值也只有双王国金币的四分之一而已。
为此,国内流通的最高价流通货币,却不是自己国家生产的这个问题,依然无法解决。
那么,至少为了准备不时之需,有必要在国库里大量储蓄双王国的金币。只是嘉帕王国才刚从先前的大战中走出来,国库十分有限。
最坏的时候,甚至有用银币从双王国“购买金币”的提案,被呈上了议题。即使是两千枚的金币,也是很有魅力的。
话虽如此,现在再怎么合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好,那么这件事等晚上爷爷过来后再说吧。再让伊莎贝拉殿下等待就不好了,把殿下带到后宫去,那边的准备怎样了?”
“是。随时都可以。”
奥菈点头说声“好”,从沙发上站起。
伊莎贝拉王女是尊贵的宾客,给善治郎探病也是表面上她的“善意下的行为”,要是让她等太久的话,就是失礼了。
“那么,走吧。”
站起来的奥菈,由于要亲自带伊莎贝拉王女去后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善治郎从“森之祝福”发病起,到今天是第六天了。
昨天突然被移动出去,他现在正在后宫房间的一张床上,冒着虚汗。
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半,喉咙的肿痛也已消除,食欲也正在恢复。
到昨天为止,鸡肉和野蔬菜切丝汤都还难以下咽,今天早晨已经能吃下类似涂了甜酱的土豆糊状料理了。善治郎虽然觉得这是马铃薯的亲戚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这是用煮过的香蕉捣烂后的料理。与其说是宫廷料理,应该更接近于家庭料理,不过对肠胃柔和,营养值也很高,是病人常吃的。
据医生说,一两天内应该竟能痊愈了。
善治郎自己也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只是从几个月住惯了的卧室,搬到这个没有任何电子制品的卧室,还睡在一张新床上,因此身体没有休息的感觉。
即使如此,因为疾病而衰弱的身体也需要睡眠。虽然舒服了些,但白天气温最高也超过了三十度。让昏昏沉沉的善治郎取回意识的,是额头上柔软的掌心触感、以及没有听过的女性声音。
“看来烧已经退下去了呢。这样的话,一两天纸杯就能回到日常生活中了吧。”
“……嗯?”
善治郎微微睁开的视野中,映出一个把手放在自己额头、露出柔和笑容的优雅中年女性。
“……谁?”
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善治郎轻轻说道。
笔直的淡棕色长发、眼角浮出看起来很温柔的皱纹、深棕色的瞳孔、并非生来如此而是久经日晒的深色肌肤。
奥菈、嘉帕王国的人是拉丁系和黑人混血的外观,与其相对,这位中年女性的脸庞跟肤色和西洋人较为接近。
很明显和嘉帕王国的人种不同。善治郎虽然对记忆力没什么自信,但如果看到过这么有特征的人,绝对会记住的。
异国的中年妇女————伊莎贝拉王女拿开放在善治郎额头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抓住礼服的下摆优雅地施了一礼。
“初次见面,善治郎大人,我是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十八代法王、尤哈涅四世的第三子、名叫伊莎贝拉。”
“这么礼貌的问候,我……”
遇到大国的王女这样的国宾,善治郎急忙想从床上起身,却被伊莎贝拉王女用右手制止了。
“就这样。善治郎大人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说着,让善治郎躺回原处。
此时善治郎发现了。
“诶?阿勒?感觉身体很舒适……”
由于一直躺着,全身还留有无力动弹的违和感,但睡之前还侵蚀全身的那种疲劳和头痛,都已经完全消失了。就算这样子起床,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伊莎贝拉王女面露笑容,单手扶在半坐起的善治郎肩膀,把他推回床上。
“善治郎大人,您还不能起来。身体变得舒适,是刚才我施展的‘体力回复’和‘精神疲劳除去’的效果。虽然用‘病魔快愈’也可以,但难得的‘森之祝福’,不自力克服的话就无法得到祝福的效果,就这样放着较好。”
“好、好的……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体力虽然恢复了,但身体还在发烫,看来疾病并没有完全康复。
(啊啊,记得昨晚来探病时,奥菈说过呐。说是双王国有王女大人过来探病,要转移房间。)
虽说善治郎之前听闻过,但昨天为止都还发烧至三十八度,不记得一些详细说明,也不算奇怪。
(额,身份上是我要高些,不过现在是接受‘治愈’探病的立场,随意一些也应该没问题吧……?)
转起还很迟钝的脑子,善治郎回想在学习教养时学到的对于他国王族的对应。
躺在床上看向周围的善治郎,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伊莎贝拉王女背后,是看向这边的爱妻身姿。
和善治郎视线相交的奥菈,无言地微微点头。
(那是不用在意细微礼节的意思吗?)
察觉到奥菈意图的善治郎稍微轻松了些,他把头枕在床头板上,以稍微坐起上半身的姿势,面向伊莎贝拉王女。
“十分感谢,伊莎贝拉殿下。托您的福,舒服多了。”
“这不算什么。之后只要静养并摄取滋补营养,到明天应该就能起身了。”
“嗯,我知道了……咳”
是因为发烧还坐起来说话吧,善治郎回应后,句尾稍微咳了一声。
“善治郎,来,喝水。”
站在后面的奥菈拿起银制的长嘴壶,递到躺着的善治郎嘴边。
“啊啊,抱歉。”
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奥菈照顾自己的善治郎,并没有觉得害羞,嘴张在长嘴壶上,把水喝下。
一喝下去,马上全身就涌出汗水,不过这感觉已经变得十分舒服了。
“呼……”
“已经够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
十分自然地看着关系和睦的两人,伊莎贝拉王女用右手掩住嘴角,轻轻笑了出来。
“听过传闻,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啊…….真是失礼了。”
“嘛,比关系不和要好多了吧?”
与注意到局外人视线后难为情的善治郎相反,奥菈笑嘻嘻地挺胸说道。
以女中豪杰而闻名的女王,和不知从哪里来的男子,这对夫妇在各个国家估计会出现不光彩的谣言吧,奥菈这么确信。那么现在这个宣传两人关系和睦的好机会,就不容错过了。
“确实,是这样呢。”
伊莎贝拉王女也同意奥菈的回答,呵呵笑道。
虽然世上很容易出现误解,但在王侯贵族的世界,“关系和睦的夫妻”也并不少见。王族的婚姻,对当事者而言比起感情更注重家族的联系,还得考虑权势斗争的平衡。正因为如此,当事者们为了彼此的关系能够圆满,在婚后都会努力经营。
互相都是背负国和家的人,不去碰撞致命的厉害关系,言行小心的话,在结婚后花时间孕育爱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像奥菈和善治郎这样结婚半年就能如此如胶似漆,是十分少见的。
(是很合得来吧?)
伊莎贝拉王女用平静的笑容隐藏锐利的观察视线,看着奥菈和善治郎的样子。
“说起来,善治郎大人为了和奥菈陛下结婚,是跨越世界而来的呢。就是说,这是超越世界的爱恋?”
“诶?啊、嗯,是呢。”
伊莎贝拉王女说出来的“超越世界的爱恋”这句话,让善治郎一时间呆住,但想了一下就平静下来了。
嘉帕王室的血统魔法是“时空魔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身为大国嘉帕的女王、而且是唯一王族的奥菈,关于她的婚姻,各国的王侯贵族都应该十分关注。
这么一想,突然从天而降的伴侣,善治郎的事情没有透露出去才是奇怪。
就这样接受这句话了吗,还是说,果然因为发烧的关系,头脑运作变迟钝了吗。
“一百五十年前,因为爱情逃往异世界的嘉帕王室的子孙,为了婚姻而回来了呢。想想就让人感慨颇深。”
善治郎无意中,在他国的王族面前,泄漏了多余的情报。
旁边的奥菈“糟了”地皱眉也已经迟了。
“原来如此……一百五十年前发生了那种事情……”
以感慨的口吻,如此帮腔的伊莎贝拉王女,她柔和的眼角,一瞬间锐利地眯了起来。
“……仅仅是传闻。一百五十年前,被抹销记录的直系王族存在的事实,和这个人向异世界逃亡的记录、以及善治郎是其直系子孙的证据,一个都不存在。”
装作平静的语调,奥菈说话表示的,是否定善治郎泄漏情报中的可信性。
因为发热而不在状态的善治郎先不说,无数次踏足外交场合的伊莎贝拉王女应该不会听不出奥菈的言外之意。
“……也是呢,失礼了。年纪这么大了,还为浪漫的恋爱故事说出轻率的发言。
而且虽然说快治好了,但和病人长时间说话,本身就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呢。
善治郎大人,奥菈陛下,我就此失礼了。”
伊莎贝拉王女悟出奥菈的言外之意,老实地从椅子上站起。
“啊啊,对了。为了我的丈夫使用贵重的力量,非常感谢,伊莎贝拉殿下。”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奥菈陛下。”
奥菈亲自引导站起来的伊莎贝拉王女,带到卧室外面。
互相都怀有相当的紧张感,但表面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果然都是“与生俱来的王族”。
“非常感谢,伊莎贝拉殿下。托你的福,我好多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注意到氛围的善治郎,依然躺在床上,对着离开的女王和王女的背影,说出这么悠哉的谢语。
这一天的夜晚。
奥菈在王宫深处的王家密室中,召集法比奥秘书官和首席宫廷魔法师香狄翁,展开了秘密的会谈。
王宫中算是狭小的这个房间,由烛台上燃烧的蜡烛火焰照亮。
被红色火焰照亮的奥菈,在椅子上支起腿,和左前方站立的法比奥秘书官说道。
“那么,说说你的报告吧。”
“是”
中年的秘书官上前一步,用一如往常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道。
“伊莎贝拉王女的‘顾客’已经查清了。是克布拉戈王国的前任国王,路易斯二世。”
听了秘书官的报告,女王以不是很明白的表情点点头。
“克布拉戈的前任国王吗?真是奇怪。现任国王还好,为了前任国王就请伊莎贝拉殿下过去,我不觉得那个国家这么充裕。”
克布拉戈王国,是和嘉帕王国接壤的邻国,不过国土面积和总人口都只有嘉帕王国的五分之一,当然,财力也比较性地贫弱。
偶然受惠于地理条件,从上次的大战生存至今,这样的小国为了已经退位的老人,竟然请伊莎贝拉王女看病,让人有些奇怪。
“以克布拉戈王国的规模,罗贝尔特王子或卡托玛索王子,最多也就是马特奥法王弟的看病市价吧?”
奥菈列举出吉利贝尔法王室的人名,这么说道。这几个人和伊莎贝拉王女相比,治愈之力要低那么一两个等级,不过他们的委托金也比较便宜。
对于奥菈的正确意见,中年秘书官无表情地提出反对。
“但是,陛下刚才列举的名字中,全都是男性,无法进入后宫。”
这句让人莫名其妙的回答,让奥菈侧头问道。
“为什么会关系到后宫?患者是路易斯前任国王吧?”
“是的。所以问题不在克布拉戈王国的后宫,而是我们嘉帕王国的后宫。”
听了法比奥秘书官的话,终于悟出他意思的奥菈,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伊莎贝拉殿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里吗?”
秘书官肯定了女王说的话。
“是的。虽然还在调查中,不过克布拉戈王国应该和陛下推测的一样,是委托罗贝尔特王子看病的。然而双王国却回答说‘诊金按照原来的,但不是罗贝尔特王子,而是伊莎贝拉王女’,这似乎就是真相。”
“难道说,夫婿殿下因为‘森之祝福’而卧病的消息,双王国早已知道了吗?”
中年的秘书官这次摇头否定。
“不,这应该只是偶然。或者说,知道善治郎大人卧病在床的话,也就没有必要派出伊莎贝拉王女了。”
吉利贝尔法王室的“治愈术士”们,是超越医生以上的特别存在。以诊察患者未名,就能跨越男女的界限,即使是男人也能被允许踏足后宫。
事前知道善治郎处于“患者”立场的话,就没必要特意派王族过来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呢。这么一来,就是说为了见我的夫婿,就以便宜价派出伊莎贝拉殿下吗?”
“大国嘉帕王国里突然出现的女王伴侣。为了知道此人相关的情况,这应该不算是不自然的行为。”
奥菈坐在椅子上架着腿,下颚枕在手上思考着。
确实,法比奥秘书官所言不虚。和奥菈的意图全面相关的善治郎,基本被隐藏在阴暗处,在不知情的外国人员眼中,只会觉得嘉帕王国的掌权者又增加了一位。
女王的伴侣如果是个野心家的话,嘉帕王国很有可能再次在南大陆掀起战乱的飓风。
这么一想,确实“想知晓善治郎的为人”这件事,值得伊莎贝拉王女这等重量级的人出动。
“本以为在国内的见面会已经结束,没想到这次是国外吗”
“之前的立食会,就算出什么纰漏也能控制在最小限度,但诸外国的人面前,这方面就没什么办法了。”
看着仰望昏暗天花板并叹了口气的奥菈,法比奥秘书官以冷静地口吻说道。
这几个月中,善治郎“极力不插手国政”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广为人知,但最多也只是嘉帕王国内部的事情。要让各个外国的人员知道真相,还需要再努力一些时间。
这类的情报,距离和时间越远,就越是容易歪曲。能够完全准确地散布出去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放弃比较好。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奥菈摇了下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奥菈把视线从法比奥秘书官移向右前方站着的身穿紫色长袍的老人身上。
“接下来,爷爷,事情听说了吗?”
被突然问问题的紫袍老人————宫廷首席魔法师香狄翁,以悠然的口吻开口道。
“嗯,善治郎大人私人物品的那些宝玉吧?记得双王国一颗就出了金币五十枚这个超常价格吧?”
话题从伊莎贝拉王女的动向,转移到伊莎贝拉王女不可思议地用高价来购买玻璃弹珠。
“难以想象那个伊莎贝拉王女,竟然会支付如此奇怪的金额。爷爷,有什么线索吗?”
“……唔”
对于女王的提问,王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师捋了捋长须,暂时的沉默过后,“这并不可信呐”地开口说道。
“陛下,关于古普达王国的‘雷壁之杖’,您知道多少呢?”
突然被这么问的奥菈惊讶地挑起眉头,坦率地回答道。
“‘雷壁之杖’是那个‘巴拉贡山岭之奇迹’吧?一个魔道具,据说阻止了五万敌军达半年之久。”
香狄翁肯定了奥菈的回答。
“没错。古普达王国和库夏尔王国.瓦尔塔纳王国联合军的战争。这是上次大战初期的事情。”
简单说明的话,就是古普达王国这个国家,遭到了邻国两个国家的同时侵略,正在存亡的危急关头,用被称为‘雷壁之杖’的一个魔道具守卫住一侧国境,趁隙将另一侧的国家击退,守住国土的轶闻。
恐怕这是南大陆最有名的魔道具之一了吧。“雷”是古普达王室的血统魔法。
也就是说,“雷壁之杖”是操控“雷”的古普达王室,和使用“付与魔法”的夏洛瓦王室联手做出来的魔道具。
古普达王国是近乎夏洛瓦.吉利贝尔双王国的属国的友好国家,两个王室合力做出一样魔道具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自然。
然而,香狄翁说道。
“问题是,制作法杖花费的时间。略去细枝末节,制作法杖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在双王国的王都。”
“嘛,也该是那样。夏洛瓦王室的人,和吉利贝尔法王室的人不同,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就不会离开王都。”
香狄翁点头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古普达王室的人就要呆在双王国的王都,等长时间制作法杖之后,再带回古普达王国。然而,如此一来时间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
听完香狄翁的话,站在旁边的法比奥秘书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插嘴道。
“啊啊,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往返的道路即使用跑得最快的奔龙计算,古普达王室的人能滞留双王国王都的时间,也不足十天才对。”
“正确来说是九天。而且还是所有道路畅通无阻的理想状态。以现实情况计算,古普达王室的人能够滞留双王国王都的时间,也就三天左右而已。”
一边听两个心腹说话,奥菈一边挖掘自己的记忆。
大战初期,那是奥菈还没出生那个时代的事情。没有相关记忆也不奇怪。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很蹊跷。通常夏洛瓦王室制作的“魔道具”,就算是用完就扔的简易东西,据说最少也要一个月。更何况是“雷壁之杖”这种大型魔道具,以年为单位才是常识。
之前,制作奥菈借给善治郎的那块“结界绒毯”时,嘉帕王国的人甚至留有在双王国王都滞留两年的记录。
简单的东西要一个月。国宝级需要两年。与其相比,“雷壁之杖”只花三天时间可以说是相当异常。
虽说是值得信赖的爷爷所说,但奥菈毕竟无法接受,怀疑地问道。
“难道不是古普达王室的人很早之前就秘密进入双王国王都,并开始秘密地制作吗?”
听到女王否定自己所言,老魔法师并没有生气,而是重重地点头回答。
“是的。在古普达王室和夏洛瓦王室双方的公开布告上,确实是这么说的,而这在各国间也是最有说服力的。但是,并非如此的说法也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