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冬儿?」
「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有事要说?啊,难不成是你的新封印吗?」
「这当然也包括在内……你们就先跟我来吧。」
冬儿随便应付了下春虎与夏目,快步沿着走廊前进,从他行走的速度完全感觉不出白天在合宿课程累积的疲累。
冬儿一路走出讲堂,带着春虎与夏目穿过庭院,走到讲堂后头。
讲堂后头是一片杂木林,四下昏暗,只有从讲堂流泻出的灯光与幽微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太阳下山后,空气也变得冰冷,只有草丛仍散发着白天吸收的热气。讲堂的嘈杂声渐远,神社后头山里传来疑似猫头鹰的鸟鸣声。
往杂木林里再稍微走一会儿,有一间四面是白墙的仓库,春虎和夏目就这么被带到仓库旁边。
他们原以为是三个人有事要私下商量,结果……
「奇怪?京子、天马……还、还有铃鹿也在?」
京子、天马和铃鹿三人早已聚集在仓库旁,其中京子与天马似乎和春虎他们一样,只是莫名其妙被叫了过来。他们一脸疑惑地望向冬儿,像在向冬儿要求解释。另一方面,铃鹿和京子他们坐在一起,却没有摆出一贯的态度,假装自己是个少女偶像。她倚在仓库白墙上,冰冷的目光直盯着冬儿。
「……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春虎忍不住询问看似召集人的冬儿。
「我们平常最常来往的大概就是这些人吧,我想趁这机会整理一下目前每个人所知道的资讯。」冬儿耸了下肩,接着,他望向京子与天马。「我再确认一次,京子,天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就算这样你们还是坚持要加入吗?」
冬儿问得泰然,口气一如往常。听见他这一番确认,京子和天马没慌,倒是一旁的春虎与夏目慌了手脚。
「冬、冬儿?」夏目低声提醒,冬儿轻举了下手做为回应,似乎要夏目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处理。
京子和天马互相使了个眼色,向提问的冬儿点了点头。
「……这事和夏目同学也有关系吧?何况现在再问这种问题未免太见外了,还是快切入正题吧。」
「仓桥同学说的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两人显得有点紧张,但见不到一丝迷惘。「你们真是帮了个大忙。」冬儿咧嘴一笑,诚实道出心中感谢。
最后,他朝铃鹿确认道:「……大连寺你呢?没问题吧?」
「烦死人了,一直问烦不烦啊。」铃鹿冷淡又粗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铃鹿,她也毫不在意。铃鹿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连春虎与夏目也看傻了眼。
「……冬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按捺不住疑惑。「……嗯。」冬儿则似乎还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好,我就尽量开门见山,直接把事情讲清楚吧。首先是——难得大家都聚集在这里,就先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华丽的变身。」
『变身?』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马异口同声地说。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冬儿平心静气——貌似愉快地取下额头上的头巾。
★
他们有不少事情需要整理,就连大家「理应」都知道的状况,也需要再重新确认彼此之间的认知与理解。
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传言就是一例。京子和天马一直避开不敢接触这个话题,现在也成了不必要的顾虑。
其他像是夏目被夜光信徒盯上这事自不必说,还有发生在两个月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也经由每个人各自补充说明,厘清顺序,重新检视起事情发生的经过。
芦屋道满这名字一出,就连京子和天马也不禁失笑,没把事情当真。铃鹿接着解释咒搜部锁定的『D』案件,他们听了脸色一变,神情比先前更加严肃。
不清楚铃鹿本性的京子与天马对谈话内容非常吃惊,铃鹿的言行举止也让他们大受惊吓。每次只要铃鹿说话的口气粗鲁了一点,他们就赫然一惊,像是碰上烫手山芋,迟迟无法决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铃鹿没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态度冷淡,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都把夜光信徒当成同一伙人,其实也不是所有家伙都那么偏激。再说,尊敬、崇拜夜光的咒术者不在少数,事实上,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发生前,还有不少咒术者公开肯定夜光的成就。」
一般人普遍认为,夜光为导致东京灵灾频传的根本原因——这里说的一般人指的是多少有咒术相关知识的人——因此多把夜光当成祸害。
只是,夜光同时也是位天才阴阳师,为代表现代咒术的『泛式阴阳术』奠定根基。在有志学习阴阳术的人眼中,他毫无疑问是位留下丰功伟业的伟大人物。
「两年前,由于部分夜光信徒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盲目崇拜、信仰夜光的人被贴上危险的标签,你们口中谈论的『夜光信徒』就是指那些人。那个时候发动恐怖攻击——业界称为『上巳大祓』的主谋,是当时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一个叫做大连寺至道的男人。」
「他同时也是我的父亲。」铃鹿淡然说道。除了冬儿,其他四人无不把视线转向铃鹿,半晌说不出话。
冬儿接着铃鹿的话,解释刚才大家见到自己体内存在的鬼,就是以大连寺至道为核的动态灵灾衍生而成。四人原本就知道冬儿被卷入灵灾,变成生灵,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了解详情。
「部分偏激的夜光信徒疑似组成地下组织,发动恐怖攻击的也是他们,听说铃鹿的父亲也是组织成员之一,三番两次跑来骚扰夏目的恐怕也是同一群人。」
「地下组织?」听着冬儿解释,春虎不解地摇了摇头。
「那种像漫画里会出现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有,就叫双角会。」
「此外——」铃鹿再度开口。「刚才提到的『D』被认为与双角会勾结,他会出现在你们面前,说不定和这也有关系。」
「……这意思是,芦屋道满也是双角会的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家伙加入双角会的证据……其实连他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咒搜部应该都还没掌握到确切证据。」
春虎听了铃鹿这番话不禁咬牙,京子、天马甚至夏目也是一脸凝重,沉默不语。
他们这么讨论了老半天,谜团依旧没有解开,反而更突显出他们面对的问题有多困难,而且复杂。只是就算这样,也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好,他们谁也不愿先逃避现实,事后再来后悔莫及。
「我们现在掌握的资讯就这么多。夜光信徒——双角会盯上夏目,包括身分不明的『D』在内,今后他们很有可能会持续想方设法地接触夏目,而且现在好像还有双角会的成员混在阴阳厅里,我们不知道敌人潜伏在什么地方,千万不能疏忽大意。话虽然这么说,不过目前也无计可施……大家必须先认清这个状况。」冬儿轮流望向其他五人,做出结论。
铃鹿、春虎和夏目的反应都不及京子和天马来得震惊,幽暗中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神情较来时僵硬。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冬儿像是察觉两人内心的转变,向他们开口问说:「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想知道吗?机会难得哦。」
只是,提出问题的并非他们两人。
「……呃……大连寺同学。」
发问的人是夏目。铃鹿倚着墙,听见夏目这一声呼唤,看得出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请老实告诉我,我……我真的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吗?」夏目问,神情相当严肃。
「夏目——!」春虎忍不住叫出声,京子、天马——就连冬儿也变了脸色,望向夏目——
接着凝视铃鹿。
铃鹿的脸色一沉,朝夏目投去刀剑般锐利的目光。
令人不禁屏息的时间缓慢流逝。
过没多久,铃鹿冷静地放松全身力气,阖上双眼,承认说:「……我无法断言。」
想当然耳,夏目拒绝接受这样的答案。
「可是你在去年……」
「那时候我是认定过你是夜光转世,可是……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当时的我认为,为了达到我的目的,大前提是认定『你就是夜光』。」说着,铃鹿耸了下肩。
铃鹿自尊心高,肯定不想老实承认自己是基于乐观猜测来采取行动,但她完全没表现出高傲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过失,那种理性的态度让人记起她原本是位研究者的身分。
「只不过,我现在还是一样认为你是夜光转世。就算无法客观证明,不过我认为可能性非常高——其实说到底,现今既然无法从咒术的角度解释人类灵魂的存在,要证明转世这种事情几乎完全不可能,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脱离不了『假设』的范围。」
接着,铃鹿对上夏目的视线,冷漠的神情带着一丝冰冷的微笑。
「……老实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能用上各种禁咒,证明自己的『假设』,遗憾的是我的咒力遭到封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什么事也做不了。」
「…………」
面对铃鹿像是盯着小白鼠的眼神,夏目脸色惨白,咬紧了牙。然而,她没有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铃鹿。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你以前见过大连寺——同学吗?咒力遭到封印又是什么意思?」被京子这么一问,夏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也许是认为去年夏天那起事件和现在的讨论无关,冬儿敏捷地往前踏出一步,「至于那件事——」打算随便找个藉口敷衍了事。
「不要紧。」铃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听来有点自暴自弃。「我可不想让人误会和你们有什么特殊交情,况且这件事传出去,伤脑筋的是阴阳厅高层,我根本不痛不痒。」
接着,铃鹿亲口向京子等人解释起去年——闹上新闻的那起事件的真相。她认定夏目是夜光转世,试图重现夜光的禁咒,因此遭受惩罚,封印部分咒力,被迫进入阴阳塾。京子与天马听得目瞪口呆,哑然无语。
「……所以春虎同学和冬儿同学会在那么奇怪的时间点转学进来,也是因为……」
「没错,就是和那起事件有关。」
冬儿语带讽刺,肯定天马的推测。当初假使铃鹿没有采取行动,春虎和冬儿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和大家讨论这些事情。
铃鹿接着又撩起浏海,露出额头上一个小小的X。
「还有这个,你觉得这封印是谁施的?」
「咦?」
「就是你的父亲,『十二神将』之首,仓桥源司。」.
「……!」京子一时畏怯,说不出话。
京子的家系为仓桥家,在古时属土御门家的分家。相较于夜光过世后权势急速衰退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如今俨然是咒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京子的祖母担任阴阳塾塾长,父亲更是兼任阴阳厅厅长与祓魔局局长的重量级人物。
尤其后者,也就是仓桥家现任当家仓桥源司,身为咒术者,论实力、人品,皆享有「当代最杰出阴阳师」的盛誉。铃鹿再怎么不济总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也许判断必须由自己亲自封印,否则难防铃鹿自行解咒。
铃鹿放下浏海。
「总之,『帝式』现在被视为过时的咒术体系,关于灵魂咒术的领域也被指定为禁咒。土御门夏目究竟是不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很有可能永远成谜,除非有人打破禁忌,踏入这个领域,就像我一样。」
铃鹿有些做作,不怀好意地耸了耸肩。夏目始终紧抿双唇,审慎思量铃鹿的结论。
「……啊,可是,不过……对了,说不定那个东西可以派上用场。」铃鹿惊觉前言有误,连忙推翻。「那个东西?」冬儿敏锐地追问。
她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脸上露出了落寞的自嘲笑容。
「……真受不了,实在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不过算了,我专门研究『帝式』,人们认为我是现今研究夜光的权威,不过其实我不是这领域的先驱,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认为禁忌的土御门夜光。那个人针对这个领域进行深入而且彻底的研究,独自从无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体系。追根究柢,我的研究也是基于那个人的成果才得以完成。」
「……居、居然有这么一回事。」夏目愕然说道。
夏目——毕竟是受转世传言所苦的当事人——尽可能收集并且阅读了所有关于夜光的研究书籍,但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听说还有连铃鹿也自叹弗如的研究者存在。
「没错。」铃鹿豁出去似地爽快承认。
「那个人隶属现在已经解散的宫内厅御灵部……曾经是我父亲的属下,名字几乎没对外公开过,听说是位很有才能的研究者,我在那个人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那、那个人是谁?」
「我说过,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对外公开,你怎么可能认识。」
「就算我不认识,说不定也有其他人知道。」
「早乙女凉。」
「…………」
春虎观察了下其他人,发现包括夏目在内,没有人对这名字有反应,铃鹿更是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向他投去轻蔑的视线。
夏目咽了下口水。
「……那个人曾经隶属宫内厅御灵部,也就是说他也是刚才提到过的双角会成员吗?他现在人又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因为在意这一点,也进行过调查。咒搜部里保存有很多御灵部的资料,在我父亲就任御灵部部长后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那个人发表了一些论文和报告,之后完全消声匿迹。我猜想那个人可能辞去御灵部,在其他部门从事别的工作……不过老实说,那个人研究的主题是『夜光本人』,我研究的是『帝式』,实在没有大费周章,查出对方下落的必要。」
「……意思是他和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没有关系啰?」
「这我无法断定。」
冬儿这问题听得铃鹿板起了脸。她娓娓道来,说得毫无保留,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需要隐瞒,应该是真的不清楚详情。
「言归正传,早乙女建立的理论相当独特,论文——其实更像是抄写笔记的资料里头,主张可以使用『鸦羽』,判断对方是否为夜光转世。」
听见这番话,夏目惊呼,首先做出反应,京子、天马和冬儿也是一脸惊讶。
「『鸦羽』……是吗?」
「对,听说那东西会自行选择主人。我们只知道那上头确实带有灵气,『泛式』认为那东西本身就和黑盒子一样,不过整件事只是出自早乙女凉的假设。」
夏目等人默不吭声,静静听着铃鹿解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什么?欸,那个鸦羽是什么东西?」春虎这么一问,其他人听了差点昏倒,铃鹿甚至露出随时准备揍上去的凶狠目光,瞪着无知的春虎。
冬儿叹了口气,垂下肩,无可奈何地解释了起来。
「『鸦羽』——也称『鸦羽织』,是夜光常穿在身上的外套,外形和一般外套不太一样,正确来说应该是阵羽织吧?祓魔官穿的防瘴戎衣就是仿鸦羽的设计,你在夜光的照片上没看他穿过吗?」
「噢,原来是那个东西啊!」春虎这才总算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土御门夜光在旧日本军中位居阴阳将校,因此留存下来的多是穿着军服的照片。
不过,其中有一、两张照片可以看见他在军服外头套上了件奇怪的外套。那是件宛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漆黑外套,暗鸦这词暗指阴阳师,其实就是从夜光身穿『鸦羽』的形象而来。
「那东西现在由阴阳厅负责保管……干脆叫仓桥透过管道,拿来试试就知道了。」
铃鹿这提议不过是反讽,也不认为有实现的可能。夜光的『鸦羽』说好听点是「保管」,其实是被指定为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诚恳拜托,凭她一介阴阳塾塾生的身分,阴阳厅也不会答应出借。
「…………」
夏目的右手紧握住左手上臂,神情凝重地垂下视线。春虎担心地凝视着青梅竹马,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现场弥漫着沉重的气氛,冬儿叹气说道:「……先不管这件事了。总之分享情报这目的暂且算是达成了,我们换下一个话题吧。」
「下、下一个话题……冬儿同学,还有其他事情要讨论吗?」天马忍不住出声。合宿第一天的课程刚结束就被抓来这里,他难掩肉体与精神上的疲惫,脸色沉了下来。
面对同班同学这理所当然的反应,冬儿愧疚似地露出苦笑。
「其实接下来主要是想拜托大连寺——就算只有危急的时候也好,希望你能出手帮忙我们。白天我讲过,我们没什么好处可以回报,不过——夏目,假设为了得到大连寺的帮助,条件是协助她进行实验,你愿意答应吗?」
「欸,你在胡说什么,冬儿!」
「别插嘴,春虎,我问的人是夏目。」
冬儿冷漠地驳斥气急败坏的春虎。
事实上,若能得到『神童』帮忙,这条件还算合理。尽管咒力受限,光是具备先前提到的那些知识,就有要求她帮忙的价值。
「休想。」然而,夏目还没出声,这提议就遭到铃鹿无情地拒绝。
「刚才我也说过,别把我牵扯进去,什么『D』还是『双角会』都不关我的事。」
铃鹿瞪着提出这建议的冬儿——以及夏目,吐出恶言,脸上露出在这次讨论中不时可以见到的自虐又不怀好意的嘲讽。
「铃鹿……」春虎轻声低呼,铃鹿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咬紧了唇瓣。不过,这样的态度转眼消逝,她始终没转过头,不改顽强态度。
冬儿凝视着铃鹿这样的态度,若有所思,似乎觉得这事果然棘手。而且不只冬儿,京子不知为何也露出试探的目光,盯着铃鹿的侧脸,神情像是认为事有蹊跷。
「……春、春虎大人——」这时,少女稚嫩的嗓音凭空响起,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的声音。
式神悄声提醒,不只春虎,其他五个人也吓了一跳。
紧接着——「啊,找到了。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嗨,难道是试胆大会吗?」同班塾生从讲堂走了过来,看来应该是来找春虎他们。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洗澡啊。三年级洗完……我们的洗澡时间也快结束啰。」
「还不快感谢我们,因为你们不在房间,我们专程跑这一趟,过来叫你们赶快去洗澡。」
从这话听来,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也轮到了他们洗澡的时间。春虎!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认为现在实在不是在乎洗澡的时候,只是既然同学特地过来提醒,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讨论下去。
「抱歉劳烦你们了~我第一次参加合宿,一不小心聊得忘记时间了。」
铃鹿马上换上亲切的假面,朝前来提醒的塾生嫣然一笑,接着蹦蹦跳跳地走回讲堂,春虎他们连阻止都来不及。
她头也不回,像是认为已经没什么好讲了,抛下春虎等人——本人应该会否认——落荒而逃。
春虎、冬儿、夏目和天马面面相觑,全是一脸无奈。
「……嗯。」其中只有京子抱起双臂,目不转睛地凝视铃鹿的背影,点了下头,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3
「……月夜下的富士山别有一番风情哩。」
讲堂的庭院里,大友把椅子搬到视野绝佳的角落,手里捧着塑胶碗和免洗筷,享用迟来的晚餐。
他津津有味地吸着热呼呼的馎托,遥望皎洁月光下的富士山与山中湖美景。幽静的微风吹来舒爽宜人,在都市里日益迟钝的感官因为背后辽阔的森林气息而备感新鲜,空气清新,富士山麓的庄严灵气令人神清气爽。
身为讲师,这一整天绝不轻松,然而眼前的美景与此时的感受已足以回报一天的辛劳,若能再来一杯清酒或是烧酒更是夫复何求……
「大友老师。」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呼唤。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嘴里还咀嚼着馎饦。
夏目小跑步穿过庭院,毕恭毕敬地在大友身边停了下来。
「抱歉打扰了,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问可以不用洗澡吗?」
听见夏目这话,大友差点忍不住把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心想夏目原本就是个正经的学生,可是这未免拘谨过头了。
他吞下嘴里的面条。
「……哈哈,夏目同学,别这么一板一眼嘛,用不着连这种事也跑来向老师报告哩。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勉强,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后,夏目应了声是,神态有些过度恭敬,但确实看得出在反省。这学生还真是正经八百哩,大友暗自苦笑。
不过难得有这机会,就这么放他回去实在可惜。「怎么样?夏目同学,你有自信能和铃鹿同学和睦相处吗?」大友转过身子,把手靠在椅背,朝夏目问道。他明知故问,结果不出所料,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夏目的神情相当为难。
「……是……对方毕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我还有很多地方必须向她学习。」
她生硬地说出拘谨的回答。大友心里有数,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这话我向春虎同学说过。」
「咦?」
「铃鹿同学其实和你很像。」
「……!」
夏目——不由自主地——板起脸,看似早已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相同意见。她的表情变化让大友见了不禁窃笑,心想堂堂一个传统世家的继承人,这反应未免太容易让人看穿。当然,大友没有泄漏出内心的感想。
「春虎同学呢,我拜托过他好好照顾铃鹿同学,看到他那么尽力,我也放心了。我想你也知道,铃鹿同学这年纪的女孩子很敏感的哩,能有春虎同学这么有包容力的学长在旁边照料,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
大友说得得意,又用筷子捞起馎饦。「……是。」他不怀好意地听着夏目这敷衍的回答,把面送进嘴里咀嚼。
「你——有什么不满吗?」
「咦?没、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不满……」夏目否认,脸上却明显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大友大口咬起馎饦面条.
「我说啊,夏目同学。」
「是。」
「要是你误会了可就麻烦哩,事情还是先讲清楚……你其实不需要顾虑铃鹿同学。」
「……什么?」
事出突然,夏目难掩震惊。大友故意视而不见,微微一笑。
「老实说,现在的阴阳塾里,论咒术的知识、实力或是双方立场,足以和铃鹿同学相提并论的人就只有你哩。你们一个是『十二神将』,一个是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铃鹿同学——不对,其实你也是一样,你们能互相切磋琢磨的对象就只有彼此吧?」
「原、原来顾虑是这意思……」
「嗯?怎么了,难不成你有其他顾虑的地方吗?」
「没、没有,我、我没那个意思……!」
大友随口问了一句,夏目连忙摇头。他依然佯装被瞒在鼓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其实我也没立场说这种话,我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满脑子只想跷课,没办法给你和铃鹿同学这样的塾生多有建设性的意见,抱歉哩。」
「别这么说……啊,不过……」夏目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犹豫片刻,难得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听说老师以前号称『三六的三黑鸦』呢。」
「噗。」
大友没料到会遭受这样的反击,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夏目见突袭成功,得意地暗自偷笑。
大友擦了擦嘴角,面色狰狞。
「……一定是禅次朗那家伙到处废话……」
「你们的感情真好,木暮先生也是直接叫老师的名字。」
「那是孽缘啊。夏目同学,我劝你要慎选朋友,否则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哩。」
「所以你们真的是『朋友』啰。」
「…………」
大友苦着张脸,因为难得失言而闭上了嘴。夏目这次真的笑出了声音。
「所以说,如何与『十二神将』来往,老师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这我可没办法,那家伙在阴阳塾里念书的时候不过是个笨蛋哩……唔,其实我也没那个资格说别人。我们几个人老是聚在一起到处捣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悠哉哩。」
大友耸了下肩,像是放弃继续打马虎眼般轻松聊起学生时代的往事,态度不像个老师,亲切得让人忍不住想称呼一声学长。
「对了,既然是『三黑鸦』,表示还有另一个和你们关系要好的朋友吧?那个人现在怎么了呢?」夏目突然问道。
当初听见木暮聊起这件事时,京子也随口提过这个问题,当时木暮答得吞吞吐吐,大友的反应则是完全不同。
「对啊,是还有一个古怪的家伙。那家伙因为老家那边的事回乡下哩,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哈哈,真让人怀念。」
大友回得不以为意,看不出一点迟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过木暮那样的态度,夏目应该会随便应和,照单全收。
「……这、这样啊。」她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没继续追问。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大友不动声色,平静地喝起汤。
他品尝着温热的美味馎饦,然后说道:「……对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呢?」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建议……我应该会忠告自己:『别太逞强』。」
「逞强是吗?」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起头,望向站着的夏目,接着说:「人哩,愈是重视朋友,就愈该敞开心胸,就算会带给对方负担,也该诚实以对。」
「…………」
「我刚才要你别『顾虑』,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对象可不只限于铃鹿同学哩。」
大友望向沉默凝视自己的夏目,说得词不达意,反而是语气和眼神真挚地传达出话中的情感。因为之前大致聊过学生时代,现在再提供建议,听来确实相当具说服力。
夏目感到意外又有些惊讶,微微睁大了双眼,直盯着导师。「……是。」她的双眼始终没离开过大友,恭顺地点了下头。
微风从湖边吹来,拂过讲堂所在的小丘,夏目用缎带扎起的黑发随风翻飞。
大友说了声:「……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总之别勉强自己硬撑,努力之余也要记得适时放松哩。明天三年级会一起参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啰。」
「是……啊,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夏目低头致歉,始终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大友随手挥了挥筷子,再次吃起馎饦,目送学生回到讲堂的背影。
「……虽然辛苦,不过好好努力吧,夏目同学。」
好一阵子,大友四周只有阵阵夜风吹拂和享用馎饦的悠闲声响。只是吃面吃到一半,他突然脸色一沉,板起脸孔。
他捧着碗,往旁边瞄了一眼,月光下有只小猫正穿过讲堂庭院。
那是只毛质柔顺,看起来相当机灵的小花猫。
大友咀嚼着面条,厌恶地望向走向自己的猫。那只猫笔直走向大友,一路走到大友面前,动作轻巧地坐了下来,抬头仰望用餐中的大友。
大友咽下已经嚼烂的面条,厌烦又迫于无奈地开了口。
「……果然是塾长,我早就有感觉了……」
那只猫听了,轻轻甩了下长长的尾巴。
「只有『感觉』可不行,要是不能马上察觉悄悄潜入的式神,请你这老师来还有什么意义。」
优雅的女性嗓音来自大友的上司——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这只小花猫正是她的式神。她没有事先告知大友,私下跟来合宿。
「千里迢迢从东京使役式神,还真是大费周章哩。」
「就是说啊,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不过只要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学生,这种程度还累不倒我。」
「……哈、哈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还很灵嘛……」大友转过头干笑。
顺带一提,前几天大友遇上木暮,聊到塾长时就用了类似「上了年纪」和「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这些话来形容,看来两人当时的对话全被塾长听得一清二楚。
「……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哩。这么听来,那些孩子的『作战会议』您也偷听到啰?」
「别用偷听这么难听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护他们,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场了吧?毕竟当时『你也』在那个地方。」
「我是尽监督的责任,别把我和偷窥狂混为一谈——」
「哎呀,既然要这么说,别说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监督『你』的责任呢。」
月光下,捧着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和仰望他的小花猫拌着嘴,尽吵些无聊琐事。刚才遭到偷听的「孩子们」若是听见这一番唇枪舌战,想必会愣得忘记发火。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正朝着超乎期望的方向前进呢,实在值得庆幸。」
「这还不能确定哩,那个年纪的孩子可是很别扭的。」
「哎呀,这话还轮得到你来说吗?我当老师的资历可比你资深多了呢。」
「我不过是个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担任了好几个世纪的塾长呢……不过哩,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手,积极帮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们自以为应付得来,反倒危险哩……而且他们要是能『自行逃脱』,也减轻我不少负担。」
大友故作谦卑,笑得谄媚,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种笑容很适合出现在他脸上——或者该说这正表现出他的身段柔软。
小猫像是看着身上满是跳蚤的野狗摇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着自己手下的老师。「……这话也有道理。」接着她低声表示:「或许是该好好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了……」
尽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议,塾长的回应仍让大友脸上瞬间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这提议恐怕会遭塾长一口回绝,认为现在说这事还太早。
「……这是可以的意思吗?」
「我不是说现在马上行动,不过还是请大友老师『做好准备』。」说着,小猫动作敏捷地站了起来。
它转身背对大友,也没告别,迳自朝讲堂的方向走去。大友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说,默默目送小猫离开,只是……
「……您知道『鸦羽』的事吗?」
小猫登时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秒钟,应了句:「不知道。」
面对头也不回的小猫,大友不以为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封印在阴阳厅里的是赝品。」
「……有这回事?」
「是,有人认为,真品就在阴阳塾里。」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那家伙告诉我的。」
小猫转头望向大友。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里依然捧着碗,拿着筷子,神色和平常没两样,定睛凝视塾长的式神。
两人的视线交会。
漫无目的的视线,不经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这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空间里,正以难度甚高的乙级咒术技巧,展开一场极为激烈的咒术战。
过没多久,小猫甩过头,摇着尾巴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离去。
大友面不改色,唤了声:「——塾长?」喵,猫叫了一声。
大友苦笑,捞起冷掉的馎饦,把面条送进嘴里。
4
洗完澡后,塾生依年级与性别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们一个个准备就寝,不消说,他们必须打地铺在地板上睡觉。他们也想玩扑克牌或是打枕头战,只是班上没一个人还有多余的力气玩闹。
他们铺好棉被,接着有人关了灯。因为阳台边的木门紧闭,灯一关,房里一片漆黑,考虑到这样也许会有危险,他们于是把桌灯点起摆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啊啊……总算能睡一觉了。」房里的灯一关,春虎也一样精疲力尽地躺在棉被上。
和京子、天马以及铃鹿等人这么谈下来,春虎受到相当大的刺激,脑子里直到现在都还想着那些事情。不过,身体累积的疲惫也已经逼近极限。他心想这时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觉,把烦恼全部暂时抛到脑后。
冬儿和天马就睡在旁边,早已经在棉被上头躺好。他们睡在隔壁却没有开口聊天的意思,看来是和春虎一样不愿意再动脑思考。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相同情形。
「……还可以吗,夏目?」春虎躺在床上转过头,悄声问道。
透过映入纸门的微弱灯光,他们勉强能辨识出彼此轮廓。夏目早已换上运动服,钻进自己的被窝。
夏目把棉被铺在靠墙的房间角落。房里空间虽然宽敞,毕竟睡的人多,每个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间狭小,实际上,春虎和夏目的棉被之间就只隔着一本课本的空隙。
「……好、好近。」
「这、这也没办法啊。」
「……呃,要是翻身……」
「放心吧,我不会翻身……啊,不对,我会小心,尽量不翻身……」
也许是对自己的睡相没自信,春虎愈说愈没把握。夏目垂着脸没说话,春虎也自觉有些尴尬,闭上了嘴。
夏目明显手足无措,这应该是她头一遭和这么多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尤其四周清一色全是男生,只有她一个女生,也难怪她镇定不下来。春虎虽然同情,但也无能为力。
「干脆这么做好了,你把替身留在这里,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觉,这样也许能睡得安稳一点。」
他小声提出建议,夏目听了猛摇头。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觉地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相较于其他人,夏目在刚才的谈话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机,急遽耗费她的精力。
接着,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捣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么事?」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做出回应。
「……无须担心。」突然间,有声响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着,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着嗓音,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监视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过,还真是近啊……」
「……对啊……」
春虎心神不宁地干笑了两声,心想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空轻轻干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一般,态度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着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嗯?怎么了吗?」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狠狠咬牙。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动……
「……我、我去一下厕所!春虎你先睡吧!」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
热水应该是停了,不过这季节倒也不是没办法冲澡。
夏目小跑步穿过寂静无声的讲堂,冲向大澡堂。
男女原本分用不同澡堂,只是这时间已经搞不清楚哪边是男用,哪边是女用,反正里头应该没人,夏目于是偷偷潜入——走进去前确认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更衣室。
她没打开更衣室里的灯,急忙脱下运动服,丢进置物篮。接着,她解开系着长发的缎带,乌黑长发垂落在白皙娇躯上。
起先住进宿舍的时候也是一样,虽然避开了他人目光,在陌生的场所全身赤裸总是让她提心吊胆。为了预防万一,她先用浴巾裹住身体,再走进浴室。
幸好,浴室里头还很温暖。
月光从天花板附近雾气迷蒙的窗户映照进来,隐约照亮老旧但仍显得雅致的浴池,浴池里也还有热水,夏目这才松了口气。
仔细一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在宿舍里的淋浴间冲澡,除了过年回乡,很久没在宽广的浴池里伸展身体。虽然热水应该有点凉了,不过她依然觉得幸运。就在她开心微笑,按住浴巾走向浴池时——
「哎呀,哪需要用浴巾包这么紧,我们不都是女生吗?」
「欸,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快把浴巾还给我!」
隔壁澡堂里有人,而且传来的明显是熟悉的嗓音。没错,那一定是京子和——铃鹿。夏目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全身僵直。
然后,她回过神,连忙隐形,打算赶紧折回房间,只是她又忍不住好奇铃鹿和京子怎么会凑在一起。她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慎重而且尽自己所能地施展隐形术,留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静静地,悄悄地,在浴池里沉下身子。
接着,她竖直了耳朵。
从声音听来,京子和铃鹿仍在隔壁澡堂聊天。从她们聊天的内容可以得知,铃鹿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洗澡,京子在知道这件事后,硬把她拉来澡堂。老实说,这件事让夏目大感意外。在刚才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前,京子应该没和铃鹿讲过几句话,就连铃鹿的本性照理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
但她说起话来的口吻却像是熟识已久,十分亲昵。
「我问你,我知道不该向『十二神将』提出这种要求,可是要我用恭敬的语气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学妹说话也很怪,我可以和春虎一样,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你爱怎么叫不关我的事!随便你!」
「嗯,那我就不客气啰,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