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的交情都这么好了。」
「开什么玩笑!谁跟你交情好了!别不知轻重!你这个只有家世还可以拿来唬唬人的外行人!」
「才没这回事呢,朋友和身分地位扯不上关系,对吧,小鹿。」
「可恶!你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铃鹿的怒吼声从隔壁传来。
这么听来,场面由京子一人掌控,夏目还是第一次听见铃鹿的语气如此慌张。
在班上,京子就像个大姊头,专门出面负责掌控大局。她的个性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贵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但仍是自己学妹的铃鹿,也能以学姊之姿沉着应对。这种沟通能力以及面对人际关系时的「胆识」令人佩服,不愧是名门千金。
想必她现在也是面带微笑,哄着口出恶言的铃鹿。夏目自知不妥,但仍止不住唇边笑意。
「别说那些废话了,快把浴巾还给我!快还给我!」
「反正早就被我看光啦,用不着浴巾了吧?」
「你这变态暴露狂!你爱露就自己到别的地方去露!」
「哎呀,这种说法真过分,我才没那种兴趣呢。我只是不懂,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好躲躲藏——」
「闭嘴,你这乳牛!」
「欸,小鹿,还没人对我说过这么没礼貌的话呢。」
「既然没人说过,就由我来说,你这没脑的蛮牛!」
「真是的,我这才算不了什么,今天我和班上同学一起洗澡,发现还有其他人比我更丰满呢。」
「你、你这混帐……!你那语气听起来好像自己赢定了,还顺带暗示自己『丰满』!」
「别在意嘛,你还年轻——」
「去死!你这家伙怎么不赶快去死!」
自从知道彼此的存在以来,夏目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打从心底认同铃鹿,甚至觉得两人可以成为知心好友。,
不过,京子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悠哉地说:「没想到居然能和『神童』聊得这么开心,我实在太高兴了。」
「……话说在前头……我得先解释清楚,我没有半点那种兴趣!」
「讨厌啦,我也没有啊,我和普通人一样,可是喜欢男生的呢。」
「是是,真是太好了。好啦,我要去睡了!」
「……我说小鹿啊。」
「我洗完了!我要走了!」
「你喜欢春虎吗?」
『呜哇!』
夏目庆幸起对方没发现自己,她完全忘记隐形,和铃鹿在同一个时间点吓得惊叫了一声。不过,她心里明白现在不应该慌张,更应该紧盯着事态发展。她顾不得隐形,全神贯注,把注意力集中在两耳。她不得不这么做。
「我杀了你这混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铃鹿说。
「哈哈哈,用不着害羞嘛。」
「啊啊啊啊啊!」
浴室墙壁另一头回响着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夏目不只深有同感,甚至由衷感到同情。尽管如此,她依然拚命伸长了耳朵。
「受不了,真受不了弥这家伙,我要走了——!」
「呵呵,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小鹿?」
「别抱住我!别碰我!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这是犯罪啊!别乱摸!」
「呀,好可爱。」
「啊啊啊!」
夏目泡在温泉里,抱着膝盖,浑身不住颤抖。墙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好奇,却又不敢知道具体情形。
不过,没想到京子居然有这一面,难道那是女孩子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吗?如果自己以女生的身分入塾,是否也会遭到相同对待?拜托饶了我吧——夏目不禁在心中求饶。
「那个白痴早就有喜欢的人啦!他对我根本一点、一点也没那个意思!」铃鹿哭喊。
夏目睁大了眼。
「咦,不会吧,真的吗?」
「没错!快放开我啦!」
夏目的心跳剧烈加速,泡在停止提供热水的温泉里,一下子红了脸颊。
听见这个回答,京子——至少在表面上——相当冷静。她喃喃说了声「噢……」,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那么夏目同学呢?你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吧?」京子突然问道。不对,她不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恐怕她早已算准时机,这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铃鹿屏息,夏目也僵直了身体。
静默在沉重的气氛中蔓延,接着像是为了打破僵局——「嗯,抱歉问了这种事情。不过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相处得不太融洽。不过呢,夏目同学其实很好相处,只是有点迟钝——」京子战战兢兢地为夏目辩护。铃鹿默不吭声,夏目难掩紧张,注意力全集中在墙的另一头。
漫长的时间过去,众人沉默不语。
「……你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铃鹿喃喃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京子反问,从浴池里起身的哗啦水声接着响起。
「那个家伙……太狡猾了。我讨厌她……」
她说得直截了当,狠狠刺伤了夏目的心。
她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浴室走向更衣室。「小鹿!」京子追了上去。
浴室与更衣室之间的门打开了,墙的另一头传来开门声,两人的气息随即消失。
夏目泡在温泉里一动也不动。她记起大友的忠告,愈是重视朋友,愈该敞开心胸,诚实以对。她紧闭上双眼,怀着难以压抑的情感——把头埋进温泉里。
乌黑长发飘在水面上,夏目抱紧了膝盖,温泉里只剩下一点余温。
5
深夜。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独自留在塾舍大楼的塾长室内,处理未完的工作。
古老而沉稳的室内装潢,以及细心照顾的各种家具,和这位年老但仍优雅的房间主人极为相衬。比起自己家里,她觉得待在这地方更能有所发挥,尤其在当家的位置让给儿子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她认为对于阴阳塾,自己还有许多责任未尽。
从事这繁忙的工作将近半个世纪,近来过长的工作时间,已经让仓桥塾长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老友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也常笑着说出类似的话,用不着大友多嘴,她也明白自己日渐衰老。
「……希望至少能撑到那些孩子独立的那一天啊……」她喃喃自语,坐在大红木桌前处理杂事。
这时,塾长室里响起敲门声,塾长顿时脸色一变。
身为阴阳塾塾长,在塾长室响起敲门声前,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
「…………」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凝神注视门扉。
塾生和其他老师应该都已经离开,没有人留在塾舍,而且守在塾舍门前的两具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也没事先通报有人进入大楼。
塾舍大楼的结界没有出现异常,外部人士不可能突破咒术设下的重重关卡,抵达这个地方——然而,如果真发生这种事,眼前的对手绝非自己能够应付,如今已是走投无路。
「……请问哪位?」
塾长做好心理准备,沉稳地问道,绝不让人听出自己内心纠葛。
门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是我。」
这声音一响起,塾长惊讶地睁圆了眼,没料到居然会有意外的访客来访。
「……请稍待。」
说着,塾长离开座位,走向门边,打开门锁。
门打开后,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男子。
男子看不出年纪,像是三十来岁,但从稀疏的几根白发看来,说是五十来岁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底下的瞳孔在知性中又带有几分灰暗,一身自然的和服打扮,令人不禁联想到古时的文人雅士。
「这实在是……」塾长仰望前来的访客,怀念似地笑说。「真是稀客呢。」
「……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男子发出冷漠、澄澈而浑厚的嗓音。
塾长开着门,往后退一步,迎接男子入内。男子轻轻点头致意,悄无声息地走进塾长室。
塾长关上门。
「你很久没来阴阳塾这里了呢。」
「…………」
「这倒提醒了我,你的式神也到东京来了。正好我有一个学生受到他诸多关照,你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吧。」
「…………」
男子没有回应塾长的话,他并非刻意忽视,单纯只是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他走到塾长室中央,塾长请他坐,他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眺望房内的书架,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对那些书有兴趣。
他浑身散发出冷冽的冰冷气息,即便如此,塾长依然不改亲切的态度。
「你既然要来,怎么不早点跟我联络呢。我差点没被你吓死,老人家禁不起捉弄啊。」她说起话来轻松随意,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见到自己儿子——也像是导师怀念自己过去的学生。事实上,男子曾就读阴阳塾,是塾里毕业的塾生。
「——请别再使出『乙级咒术』,我不是以毕业生的身分来这里叙旧。」男子说得果断,态度冷淡如冰。
「抱歉。」塾长眼里瞬间闪过哀伤,又随即板起正色,慎重地低头致歉。
「请容我重新确认——宗主,请问今晚有何指教?」仓桥家前当家恭敬地问道。
土御门家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露出冰冷目光,漠然回望。
三章 少女的决心
1
冬儿醒时,天色依然昏暗。
一旁的天马还没醒,大部分同学也还在呼呼大睡。木门缝隙间透进微弱光线,隐约可以听见外头有鸟儿鸣唱,天也许才刚破晓。
反正再睡回笼觉也睡不着,冬儿如此判断,决定早一步离开被窝,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安安静静地走出房间。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脸,接着走出讲堂。
后头就是森林,朝霭蒙蒙,弥漫在讲堂周围。他一路走到庭院,倒是清楚欣赏到富士山沐浴在曙光中的绝世美景。冬儿对大自然景色没多大兴趣,眼前的风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望得出神。
「冬儿?」这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夏目。她从讲堂后头的杂木林走到了庭院。
她已经换好制服,似乎起床好一阵子了。
「睡不着吗?」
「嗯……我睡了一会儿,可是没睡好,半夜一直醒来。」夏目回答冬儿的问题,显得有些难为情。
虽然没睡好,她的脸色看上去倒是不差,甚至比昨晚刚讨论完时更神清气爽。
冬儿往夏目背后——杂木林瞄了一眼,仓库就位在她走来的方向。她也许不是趁早上出门散步,而是回到昨晚那个地方,独自反覆寻思当时的谈话内容。
「……事情看似厘清了——」
「咦?」
「但其实根本没什么进展。不过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本来就很容易停滞不前。」冬儿转向富士山,说得云淡风轻。他在幕后主导这场聚会,却又自以为是地说起这种话,实在非常像是他的作风。
「老实说,昨天那真不像是你会做出的事。」夏目不解地说。
「会吗?」
「是啊,你给人的感觉总是特立独行,独来独往的嘛。」
「先入为主的观念还真是可怕啊。」
「不过……谢谢。」
「你用不着向我道谢,现在要谢我还太早——只是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听见冬儿这目中无人的说辞,夏目轻笑出声,身子微颤,接着与冬儿一起远眺富士山美景。
旭日照耀灵峰,显露出一种神秘之美,美景倒映在山中湖湖面,宛如一幅稀世名画。
「你和春虎——你们遇到紧要关头,总是非常忠于自己的想法,我真的很佩服你们呢。」夏目突如其来地开口说道。
冬儿纳闷地望向夏目的侧脸,默不吭声,没多说什么,认定夏目这话没有要他回应的意思。
夏目没察觉冬儿的眼神,双眼直盯着富士山。
接着,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冬儿,大连寺讨厌我。」
「……我想也是。」
「她有很多讨厌我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我就是没办法——坦率面对她。不过,这情形不是从她知道我是女生后才开始,我也不认为是因为她掌握了我的弱点……当然,她是『十二神将』,又专门研究夜光也许是原因之一。只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
「…………」
夏目这番话近似自白,冬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和,很清楚她话里的意思——无须多余的语言解释,冬儿也能听懂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她讨厌我。」夏目又说了一次。「不过,我希望能用更诚实而且坦率的态度面对她。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苦恼了一个晚上,思考该如何才能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已经得到结论了。」
「嗯……只是……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问得不太好意思,紧张得双颊飞红。
冬儿的答案很明确。他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去吧,去向春虎说清楚。」
「…………」
夏目的脸庞涨得通红,冬儿见状忍不住窃笑。
铃鹿常「戏弄春虎」,正是夏目不擅长应付铃鹿的主要原因,而且铃鹿对春虎——本人应该会否认——实际上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夏目或许隐隐约约也有感觉。她毕竟不是傻子,铃鹿嘴上逞强,和春虎讲起话来却是雀跃万分,那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不察觉。
所以她面对铃鹿时才会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害怕。
「可是——」冬儿感慨地说。「这样啊,你终于也有这念头啦。」
「呃,我、我才不是要……告、告白……你别搞错啰。总、总之,我、我只是想先、先确认春虎的想法,没别的意思……完全没别的意思……!」
她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比空更严重,嗓音也忘了压低。她僵硬地做出无谓的抵抗——指出自认为非常重要而且关键的差异——当然,冬儿没把这话当一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夏目得出的结论和冬儿其实意见一致。
要得知铃鹿的本意不容易,但是如果能了解春虎的想法——只要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能挺身面对铃鹿。无论最后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夏目认为自己都「不会改变心意」。
「好啦,打铁要趁热,快去叫他起床吧。」
「用、用不着这么急吧!再说要我特地跑去叫他起床……我、我做不到!」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再拖下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这是矜持!」
夏目坚决拒绝,抛不下女孩子的矜持。冬儿露骨地表现出厌烦,只是就在这个时候——
「啊,找到了!夏目!冬儿!」关键人物——春虎走出讲堂,吓得夏目跳了起来。
「你们在这地方搞什么!大家都在收棉被啰。」
春虎一边说着,一路走到庭院。夏目惊慌失措,冬儿拍了下她的背,她却连忙喊道:「好!收棉被!我现在就去!」看也没看春虎一眼,快步冲过朝自己走来的春虎,跑向讲堂入口,几乎是卯足了全力冲刺。春虎见她这样的反应愣得张大嘴,停下脚步。
冬儿眯起眼,朝夏目离开的方向望去,不客气地骂了声:「……胆小鬼。」
春虎搔着头,大惑不解地走向冬儿。
「夏目那家伙怎么啦?」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
「呃,冬儿,那和平常很不一样吧。」
「这你就错了,春虎。差只差在有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她的表现和平常没有两样。」
春虎面对仿佛洞悉一切的冬儿,心里满是疑惑。「哇,好美的富士山。」接着他注意到眼前的景色,笑逐颜开。这两个人简直是半斤八两……冬儿像是还有话要说,斜眼送去冰冷的视线。
「不过……大连寺也真可怜,完全输在起跑点呢。」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说说罢了——好啦,差不多是早餐时间了吧。走吧,春虎。」
冬儿拍了下死党的肩膀,在夏目离开后也跟着走向讲堂。春虎原本板起了脸孔,最后又望了富士山一眼,微微一笑,跟上冬儿的脚步。
2
实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级一起上课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春虎这一班和三年级塾生一同移动到属星神社境内,在角落的广场展开几近正规的「咒术比赛」。
负责在一旁监督的有大友和三年级塾生的导师,这位导师碰巧正是在升上二年级的升级考中担任实技测验的考官——那位曾经担任祓魔官的老讲师。
他的名字叫做藤原,在那次考试之后,他也帮忙协助训练冬儿如何驾驭体内的鬼。他看到在二年级班上的冬儿,轻快地唤了声:「我很看好你的表现哦,阿刀。」冬儿耸了耸肩膀,稍微举了下手致意。
课程内容很简单,由二年级与三年级塾生进行咒术比赛,在二年级三人对付三年级一人的条件下展开咒术战。除了事先准备好的符箓,场上不得使用咒具,已签订契约的式神则不受此限制。若有一方认输,或是负责监督的其中一位讲师判定胜负已分,比赛即宣告结束。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满足以上条件,双方必须一直战到分出胜负为止,可说是相当残酷的规则。
晨间,在清净的神社境内,两位老师设下的结界中,塾生们展开了一场场对决。不消说,单以咒力总量来看,二年级在三对一的混战中具有压倒性优势——不过,若论胜率,三年级则是更胜一筹。
由比赛中也可看出夏目当初为何评论三年级塾生是「业余的专业阴阳师」,虽然每位塾生难免有能力高低不同,但三年级塾生在整体表现上相当优秀。春虎不只一次亲眼目睹过专业阴阳师施展咒术,在他看来,三年级当中有不少塾生的程度就算说是已经取得资格也不足为奇,反而是二年级正式学习甲级咒术的时间还不长,面对三年级接连使出的咒术只有挨打的份。
然而,春虎的同学也不遑多让,其中以夏目和京子的表现最为亮眼。
坦白说,和京子这一组对决的三年级塾生实在倒楣到了极点,光是单独应付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白樱与黑枫就已经疲于奔命——能够勉强同时应付两具式神,可以想见这位塾生的实力坚强——然而还有其他两个二年级塾生一起攻来。胜负瞬间分晓,藤原老师不禁沉下了脸。
夏目的表现更是出色。对战特别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她甚至不需要召唤出式神北斗,不费吹灰之力就分出胜负。她原本就是个优秀的咒术者,实力坚强,最近能力又更加精进。京子等人高声欢呼,为夏目喝采。
此外,铃鹿不参加这次比赛,也许是认为不能让铃鹿这位国家一级阴阳师与塾生对战。当然,不论本人或其他塾生,都没有对这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奇怪的是,今天的铃鹿莫名安分。昨天最后几乎是不欢而散,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自然而然地避着不接近春虎他们,对京子更是莫名地疏远。她看上去不像闪躲,倒更像在逃避京子。京子有一次想上前找她聊天,她马上脸色一变,连忙逃跑,春虎看了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奇怪,那家伙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搞不懂……昨天她们应该睡在同一个房间,大概是京子做了什么吧。」
冬儿语带感谢,看出为拉拢铃鹿,京子私底下采取了一些行动……听着春虎与冬儿的讨论,夏目在一旁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冬儿终究没有用上鬼的力量。对战是赢了,只是他似乎并未认真应战。藤原老师不满地挑起单边眉峰,当事人冬儿则是刻意视而不见。
「怎么啦,冬儿。就算没『变身』的必要,你认为用不着在课堂上使出鬼的力量吗?」
「要是不谨慎一点,真要用上的时候不是就不稀奇了吗?」冬儿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春虎心想,其实冬儿是故意留一手,除了自己真正信任的人,他恐怕没有让其他人见到自己变成鬼的意思。
接下来天马那一场由三年级获胜,虽说成员也有问题,不过天马本身似乎并不擅长与人一决胜负。比赛结束后,他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接着,总算轮到春虎上场.
「……好紧张啊……」春虎嘀咕,在他脚下,空早已解除隐形,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来势汹汹地转动着肩膀。
不过,就在春虎正要踏入结界时——「好,上午的比赛就进行到这里,下午再继续,大家先去吃饭吧。」大友悠哉地宣布。
★
第二天的午餐是外送便当。春虎找了夏目、冬儿和天马,一起在神社境内的树荫底下吃饭。他本来也想约京子和铃鹿,只是那两个人一转眼就溜得不见踪影。
其他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异常沉默。夏目不知为何始终低垂着头,冬儿默默埋头吃饭,天马似乎还为了刚才败下阵来——主要是自己的实力不够坚强而大受打击,一再发出沉重的叹息。好好的一顿午饭,气氛却很尴尬。
春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改天得再把京子和铃鹿一起找来,继续昨天的话题。」
「三年级塾生真是厉害,再过一年,我们也能成长到那样的程度吗?」
「在户外吃饭果然美味呢,不只开放感十足,吃起饭来也格外快活!」
他卖力炒热气氛,可惜徒劳无功,甚至就连第一个吃完便当的人也是他。「我离开一下。」他闲得发慌,藉口要上洗手间,起身离席。
「……我撑不下去了,至少得把京子找来才行。」
春虎搔着头,信步在神社境内绕行。
和春虎等人一样,其他塾生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餐。京子理应在其中一群人里头,只是属星神社境内辽阔,要找人得花上一番工夫。他也考虑过要空帮忙找人,却又犹豫不决,觉得不该随便派出式神。
「怎么办呢?」
春虎低喃,突然想起铃鹿的事。
京子大概可以找到不少同学一起用午餐,可是铃鹿呢?她本来就是一年级塾生,而且至今仍在春虎以外的其他塾生面前佯装年轻偶像,不太与人来往。除了春虎等人,应该不会有人和她一起用餐。
——这么说来,那家伙早上也是一个人吃早餐。
说不定她和京子在一起,只是考虑到铃鹿的个性,实在很难想像会有第三个人加入。也许是京子在意一个人用餐的铃鹿,硬是凑了上去,缠住铃鹿不放。
「……到讲堂看看吧。」.
二、三年级塾生现在全在神社境内,讲堂里理应空无一人,在意他人目光的铃鹿若是独自——或是和京子一起吃便当,很有可能会选择回到讲堂。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春虎急忙从神社境内赶回讲堂。
他先是在庭院绕了一圏,一个人也没发现,接着又顺道绕到讲堂后头的杂木林,在仓库四周找了一会儿。这里地方辽阔,要找遍每一个角落毕竟有困难,但也正因为寂无人声,如果有人,对方应该会察觉他跑了过来。
然而,他在这里一样没有发现铃鹿和京子。和神社境内不同,这座林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在这地方。
照这情形找下去,就算顺利找到人,午餐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春虎无可奈何,只得折返神社,只是在回去之前,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决定还是进讲堂碰碰运气。
他绕到讲堂正门,拉开入口大门。
眼前出现人影。
那人坐在玄关,正在系靴子上的鞋带。拉门一开,春虎一走进来,那人吓得抬起头(不过她面无表情,其实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吓到),停下手边动作。
那是个留着短发,身材娇小的少女。她身穿纯白制服,尺寸过大,袖子也过长。因为身材娇小,她看上去比春虎年轻,但其实算是春虎的学姊。
少女一动也不动,顶着基本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秀丽脸孔,目不转睛地仰视春虎。春虎的直觉若是正确,那微微睁开眼眸的表情流露出的也许正是惊讶。
当然,两人不期而遇,春虎也是一样吃惊。
「咦?天啊,学姊?您怎么会在——」
「啧。」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就是这种态度吗?」
「你是谁?」
「什么谁不谁的!你之前死缠着我,难不成现在想来个翻脸不认人?你刚才啧那一声,很明显是认得我而做出的反应!」
「我才不认识什么分家的儿子。」
「你明明就知道!反而是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学姊的名字!」
「别乱装熟。」
「欸,你那是什么态度?我本来是无所谓,不过这种伤人的态度实在太气人了!」
春虎刚升上二年级时,和这位三年级的学姊有过数面之缘。之前总是对方厚着脸皮主动上前搭话,现在倒是冰冷无情,冷漠得像是完全忘了有那么一回事。
「快滚。」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系起鞋带。春虎其实也没有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对待,还是让他忍不住气愤,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齿,低头俯视学姊,唤了声:「……空。」
学姊系着鞋带的指尖一颤。
受到召唤的空随即解除隐形,现出实体。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轻飘飘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双肩,为了让学姊看个仔细,把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面对学姊。
学姊动也不动,视线始终停在靴子上,过没多久又系起鞋带,坚持不肯抬头。春虎挑衅地眯细了双眼。
他温柔地摸了摸式神的头说:「空,下午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没摸你的尾巴了,让我来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来还是这么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为、为何……突、突有此……!」
「………………」
学姊指尖的动作愈来愈无法冷静,系错了好几次鞋带,又解开重系。
最后,她使力一拉,系完鞋带。
「……我想起你是谁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她说得冷漠,脸上维持一贯的表情。春虎放开空,不怀好意地哼笑出声。
「是,别来无恙,学姊……好啦,我这就依您的期望,赶紧滚开——」
「慢着。」
「咦,怎么啦,学姊?您不是讨厌别人装熟吗?」
「没……那回事。」
「哦,那么学姊,难不成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嗯……」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我……有话……要说……」
学姊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春虎一吐怨气,满足地点了点头。空在一旁看着两人,脸颊微微抽动。
「……卑鄙,居然拿童女当诱饵……」
「上钩的人自己也该检讨吧。」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回家……」
「休想!你这人到底有多喜欢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摸个尾巴就——」
「哎呀,您说什么啊,学姊,我可没答应过要让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让你摸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空?」
「是……」
春虎还是头一回看到面无表情但又鬼气逼人的脸孔,他一答应,空只好无奈地轻轻把尾巴挥向学姊。「噢噢。」学姊感动得语声轻颤,把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地来回轻柔抚摸。
「……太棒了。」
「……多谢赞赏。」
「……送给我。」
「想都别想。」
再这么摸下去,学姊难保不会把脸颊凑上去磨蹭。春虎看准时机,叫了声——语气中带着歉意——「空。」
空马上缩回尾巴,若无其事地躲到春虎背后。护法式式神实在不该拿主人当挡箭牌,但遇上这种情形也不能责备她。学姊似乎心满意足,没有再提出其他要求,只用视线追逐逃到春虎背后的空。
之前见面时也是这个样子,因为不了解学姊有多认真,反而让人更害怕。虽然是自己故意挑衅学姊,不过春虎终于慢慢恢复冷静。
「原来这次来的三年级是学姊的班级啊,真巧。」
昨天春虎他们抵达合宿所时,三年级塾生正在神社后头的山里进行训练,晚上回来后,晚餐时间和洗澡时间也都和二年级错开,因此两个年级一直到今天才有接触。
「刚才您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呢?之前您不是还特地找我讲话吗?」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为什么!?啊!难不成您是跷课吗?如果不是跷课,我早上就会注意到您在这里了!」春虎错愕地笑说。
「都来参加合宿了还跷课,学姊也满有一套的嘛。」
「别以为我和你一样。」
「有什么关系嘛,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没有跷课。」
「用不着瞒啦,不然您早上为什么没来上课?」
「生理假。」
「…………」
「我请了生理假。」
「……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
「我现在正在生理——」
「真的很对不起!我错了!」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投降,满脸通红地低头道歉。如果是冬儿,可能会打马虎眼说「女生还真辛苦」,可是身为一个身心健全、纯情又内向的男学生,除了道个歉赶紧逃离现场外,根本无法应付这种状况。
学姊面不改色,异常冷漠地耸了下肩。她瞬间逆转形势,获得压倒性的优势,神气地以娇小的身体俯视低头致歉的春虎。
「你知道吗?女孩子每个月有一次——」
「我、我知道!啊,不是,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形!」
「我明明只是休息——」
「对啊,没错!学姊怎么可能跷课嘛!」
「没想到——会被人栽赃——」
「对不起!对不起!」
「还冲着我破口大骂,实在太差劲了!」
「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春虎一再道歉,只差没跪地求饶。这恐怕——不对,这一定是挟怨报复,春虎明知如此,却无从反击。
面对拚了命举白旗投降的学弟,学姊继续乘胜追击。
她哼笑着说:
「……小处男……」
「呃!唔……!」
春虎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只能咬牙忍住这股冲动。
就算一开始受到恶意对待,蠢的是自已不该故意惹麻烦上身,他不禁为自己一分钟前的行为感到万分懊悔。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呃,其实也没什么事……」
「这样啊,那我们就来聊女生的身体——」
「对了,我下午要参加咒术比赛!三年级的塾生每个看起来都很厉害,可以请您给我一些建议吗,学姊!」
「咒术比赛?你们要使用甲级咒术对战吗?」
「是!还请学姊不吝批评指教!」他伸直了背脊问道。
学姊嗯了一声,把手抵在纤细的下颚。
「对手如果是女孩子,只要针对『那一天』下手——」
「这种作法未免太恶劣了吧!」
「是你太天真了,不愧是小处——」
「鬼扯!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问题!」
「你这样可赢不了以女人为武器的敌人啊——」
「我也不想和那种人对战!」
受不了,春虎哀叹,简直是欲哭无泪,不对,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也许是察觉主人陷入困境,空的表情也很沉重。尽管屈辱难耐,主仆也只能咬牙苦忍。
不过学姊疑似觉得报复够了——或是单纯腻了——「让我想想。」她的态度有些改变,思考了起来。
「我会建议……放手去做。」
「……感谢您提供金玉良言……不胜感激……」
「我是认真的。」学姊依然神色漠然,口气也没有改变。「咒术说穿了,也就是『型』,关键在于规范,基本上讲究的是『顺序』。」
学姊意外提起严肃的话题,春虎不解地问了声:「什么意思?」
「式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式神……吗?」
「式神也可以单称做『式』,这个『式』和算数里加减乘除的『算式』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咦?一样吗?」
春虎惊讶回问,学姊平静地说了声:「对。」点了个头。
「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式神的『式』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基本的理论和规则虽然与数学不同,两者都一样遵从一定的『规范』。」
「……老、老实说,这实在太难懂了……」
「你有手机吧?」
「有、有啊。」
「你清楚手机的构造吗?」
「不、不清楚。」
「可是你知道里头是有『构造』存在的吧?不论清楚与否,『构造』确实存在,式神也是一样。老实说,这一点也适用在『人类』身上。『人类』基本上也存在着『构造』,这个观点正是咒术的原点。咒术指的就是基于这个『构造』,在『知』与『不知』的暧昧界线之间操纵的技巧。」
「…………」
春虎大吃一惊,没想到会从学姊——从『这位』学姊口中听见这一番道理。
坦白说,现在的春虎几乎完全听不懂学姊解释的意思,只隐隐约约知道这是极为艰深的「咒术观」。
「不、不过,学姊,既然咒术讲求规范与构造,和您的建议不是相互矛盾吗?」
「是有冲突。」
「那么——」
「可是,所谓的『咒术』就是如此。咒术的『规范』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构造』没有排除矛盾,整体规范在统整的同时也把矛盾纳入其中,因此兼具通用性与协调性,这可以说是最棘手的地方,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
春虎愣得说不出话,这建议大大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不过——
——这么说来……
大友以前好像也和学姊说过类似的话。也许你们觉得矛盾,不过矛盾正是咒术的根本——那时候他以为这多半是随口哄骗学生,也认为大友实际上确实有这个目的,但是说不定不能因此认定他这番话只是故弄玄虚。
学姊似乎看出春虎听得一头雾水,无所适从。「简单来说,问题在于如何应用,用不着太拘泥。」虽然有些偏离原本的意思,不过她又另外委婉地以浅显易懂的方式,重新提供建议。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春虎衷心道谢。
——三年级果然厉害……
他发自内心感到钦佩,可惜全毁在学姊多话,她认真补上一句:「再多称赞一点嘛。」
「……难得有这机会,真想见识一下学姊施展咒术的英姿啊。」
原本可以藉由与三年级之间的咒术比赛,见识到学姊的「实技」实力。如今错过这个机会,虽然是不得已,但他还是难掩遗憾。
「你已经见识到啦。」学姊这么说道。
「什么?噢,您是说上次见面时施的隐形术吗?」
「诅咒。」
「什么时候?在哪里?对谁?」
「再等一下哦,碍事的人很快就会消失了。」
「别对着空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这么听来,诅咒的对象就是我嘛!」
「开个小玩笑啰。」
「太恶劣了!」
「我才不会惹小空哭呢。」
「……居然随口叫得这么亲昵。」
「小空,再等一会儿就好啰,我马上拢络这家伙,之后我们就可以站在相同的立场——」
「我绝对不会收你当式神!」
到头来,学姊还是老样子,春虎不禁觉得对她稍微刮目相看的自己跟个白痴一样,也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而感到害怕。
学姊带着始终如一的表情说道:「那我去上课啦。」
「是是,感谢您提供建议。」
「再见,主——」
「去去,要走快走。」
学姊吃力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再见」,快步走出讲堂。春虎和空不约而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送学姊娇小的背影离去。
奇怪,她不是请假吗——过了好几分钟,春虎才惊觉事有蹊跷。
在下午举行的咒术比赛中,春虎这一组轻松获胜。他施展咒术,将受骗的愤怒全发泄在攻击上,是他们赢得胜利的关键之一。
3
实技合宿的课程告一段落,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六点。
由于上课时没什么时间休息,二年级和三年级塾生精疲力尽。不过因为合宿结束,在疲累之余,他们也获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接下来在回东京前还有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同时也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好离开的准备。同学们享受着从课程中解脱的自由,回味起这次合宿。由于有不少同学与一起上课的三年级塾生有往来,随处可见塾生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来到这里合宿后,第一次出现学校活动该有的悠闲时光。
当然也有人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夏目就是其中一人。她没有闲情逸致回味已经结束的合宿,倒像是准备为事情做个了结,万分焦急又心慌意乱地到处找寻春虎。
无论表情还是态度,在在透露出她的紧张与焦躁。她还没找到春虎,紧张已经逼近极限。
她走到二年级男塾生的房间,发现冬儿。
「冬、冬儿!」
「噢,夏目,你准备好要回去了——」
「你、你有看到春虎吗?」
「春虎?这么说来,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冬儿顺口回答。「啊。」过了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随意坐在榻榻米上,仰望夏目。
「对了,我记得你要告白嘛。」
「你忘了这回事吗?而且我、我才不是要告白,我、我只是想确认……!」
「我早上不就叫你行动了吗?」
「这是马后炮吧?再说那之后还要上课,怎么可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