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邵文节俭,即使每个月多了一块钱,他也基本不在外面吃饭,不管去的地方多远,都争取在开伙前赶回到店里。如果错过了,就饿上一顿。挨饿对他来说非常习惯。不会觉得有多难受。他虽然抠自己,但对其他人却从来不小气,店里的伙计、学徒有个三长两短急用钱,他倒也从不吝啬不借,即便这样,他在瓷器店干了快一年的时候,除去剃头洗澡、购置用品以及其它的花费,也存下了近十块钱。
在外面跑的多了,龙邵文逐渐适应了外面的生活。而整日穿梭于十六铺的大街小巷,让他的眼界也慢慢开阔起来了。见得多了,胆子也就逐渐的大了起来……
十六铺地处上海水路交通的要冲,从黄浦江边到大东门一线,建有各种大小码头。各大码头上商贾云集,在此讨生活的人熙来攘往。从早晨到晚上始终都是人声鼎沸,喧闹不停。而在码头周围更是货栈商铺鳞次栉比。银楼、皮货、海味、地货、棉布、药材等商号随处可见,协大祥、宝大祥、信大祥棉布店;何恒昌、大昌祥绸缎局;德兴馆、醉白园、大吉楼等菜馆一家挨着一家,往来此处批发一些零碎杂物到上海各大街头叫卖的小贩进进出出,显得好不热闹。
十六铺的小东门东临黄浦江,依水傍城,是上海的水上门户。各地商贾纷纷在此开店设庄,从事沿海和长江流域埠际贸易业务,这里遂成为农副土特产品的重要集散地,渔市、菜市比邻接踵,鼎沸异常。小东门由于靠近码头,又是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基本属于没人管的真空地带,所以这里更是热闹。溃逃到江南的义和团老兵,各种因为讨生活而吃不开饭的女人一下子就聚集到了这里,于是一些低等妓院和烟馆、赌台纷纷开张,他们都盯紧了在这里讨生活的下等人的钱袋子。
龙邵文整日在这里行走,放眼都是如青莲阁、怡情园、凌烟阁、摘星楼、大顺发等妓院、烟馆、赌台,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他特别羡慕那些兜里鼓囔囔的、能到这些妓院、烟馆、赌台消费的客人。他总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带上几十块钱到这里面潇洒一把。但他知道自己目前距离实现这个愿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凭自己兜里的十块钱,恐怕连最低级的妓女都不会给他好脸色。龙邵文咽咽唾液,他暗中发誓,早晚有一天睡遍所有十六铺的头牌。
对这些妓院的头牌,龙邵文耳熟能详,常来瓷器店找张通祥打牌的一些大老板经常把她们挂在嘴边,比如青莲阁的小红宝,怡情园的小可亲,醉色楼的小湘君。这些都是龙邵文的梦想,他经常幻想着进入到这些妓院,大把大把地银元向下一派,然后大声说,快去把门关了,这里小爷包了……
而经常出入烟馆、土馆的人对龙邵文来说就更是了不得的,这里的人更有钱,龙邵文经常听人说起烟馆里的布置和设施,那里有一张张的大床,只要有钱进去,就会有漂亮的小姑娘伺候着吃福寿膏(吸大烟),吃福寿膏后的感觉更是了不得,可以说是要啥有啥。龙邵文很想尝试一下要啥有啥的感觉,可遗憾的是,他一样因为囊中羞涩而裹足不前。
赌台也同样是龙邵文这样的小瘪三进不起的,他周身剥光了,榨干了,也才十块银洋,拿这辛苦的血汗钱去赌台,赢了还好,一旦输了,怕是心理承受不住,而去跳了江。
虽然这些地方都不是龙邵文混的地方,可他还是找到了能玩儿的好去处。小东门外摆有各种露天赌档,其中好一点的上面搭个棚子,能挡雨遮阳,叫做赌棚,里面的赌客多数都在推牌九。差一点的干脆就在路边铺上块布就能开赌,叫做赌摊。赌棚里赌的大,一局牌九下来要几块钱。赌摊就显得惠民了,赌法也简单,都是些猜大小、押单双之类,偶尔也有掏宝的。在赌摊上玩儿门槛很低,一个铜元钱起步,向上不封顶。正是因为门槛低,这里生意出奇的好。这些露天赌档吸引的人群,主要是类似龙邵文这样的小伙计、车夫、苦力等穷苦人。每月发了例费之后,这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各种小伙计、小学徒拿着一个月的洗漱剃头费往上押。开始还小心翼翼的,不过一个铜元一个铜元地押!输之后便上了火,有把一个月洗漱费全押上去的。更有输急了的,到旁边的当铺当上衣,当裤子往上押。输了后就光屁股走人。因此赌档旁边的当铺生意很是红火,有知情人曾对跟龙邵文说,这些当铺每年赚的比赌档还要多。
龙邵文常看别人玩儿,自己的手也开始痒起来,他用一块银元去“纸烟店”换了一百几十个铜元……所谓纸烟店,即是摆在路旁的钱币兑换摊,街头巷尾无处不在。上海币种繁多,虽墨西哥鹰洋广为流通,但大清龙洋,小洋,纸币票子也是常见流通币种,各种货币牌价不同,兑换复杂,非有纸烟店代为计算不可。普通民众有但有所需,即行兑换,纸烟店从中所赚不过蝇头小利,勉强糊口而已……龙邵文开始的时候也像寻常涉赌不深的小赌徒一样,一个铜元一个铜元小押一下试个手气,居然小有斩获,兴奋之下,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每次跑生意路过小东门,都要在赌档上流连一会儿,一来二去,他就从开始的小赢家变成了大输家,辛苦积攒的十块洋钿一文不剩的全部交到赌档。此时的他再也无心跑生意了,整日里想的就是怎样翻本。
他开始以各种名目向叶生秋借钱,叶生秋不小气,只要龙邵文开口,只要身上还有钱,就都给了龙邵文,后来他知道龙邵文借钱是去赌,就狠狠地骂了他几句,但此时已经于事无补,他的钱也被龙邵文输了个色光……
第一卷 006涉赌(下)
这天龙邵文又输光了身上的钱,只能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别人赌。对赌徒来说,再没什么比看别人赌而自己不能上手更难受的事情了。他围着赌档转悠了半天,终于重抄了就业:行窃。他抱着一个原则:只偷赢家,不偷输家。可在这里玩钱的伙计都如他一样,兜里无不接近色光,也搞不到多少铜子。他行窃得到的钱不一会儿又交到赌档。他咬咬牙,把上衣送到当铺里换了几十个铜子,结果不大工夫又输了,此时的他是一愁莫展,没有了上衣,他真不知道回去后怎样向顾先生交代,他一面自责,一面连连责备自己手气太差。
流连到晚间,他回了店中,在额头上抹了些水,装作很热的样子向顾先生撒了谎,好在顾先生没有怀疑他,只说他辛苦了,伙房留饭给他,让他去吃。龙邵文羞愧地和顾先生道了晚安,吃完饭就去睡了。他在吃饭时还想着再不去赌了,不然太对不起顾先生。可吃完饭后,身上有了劲,豪气又升,暗骂一句,“***,不信这个邪了。”又开始想着怎样翻本。此时的他早已赌魔缠身,满脑子想的没一点是瓷器店的生意,全部都是从哪里搞钱去赌。
第二天大早,趁叶生秋还没起床,龙邵文悄悄穿上叶生秋的上衣,再把叶生秋的裤子拿在手中,偷偷地就要向门外溜,叶生秋猛地醒来,爬起来喊:阿文,你拿我的裤子干什么去?
龙邵文摸着头,“生秋阿哥,你今天多睡会儿吧!把你衣服借给我,我下午回来还你。”
“你又要去赌……”叶生秋蜷缩在被窝里,劝着他,“阿文,那是个无底洞,你不要再去了。”
“生秋阿哥!最后一次,输了一定再不去了。”他“呸!”了一声,想:怎么说起输了,***,不吉利啊……他笑着,“生秋阿哥!今天赢定了,到时我把衣服赎回来,就收手不玩儿了,我的上衣也输掉了,如果不翻本赢回来,顾先生知道了怎么办?”龙邵文抓着叶生秋的衣服站到门口看着叶生秋,瞧那意思,叶生秋若是起来追,他即刻就要跑掉……
“真是个烂赌鬼。”叶生秋见龙邵文根本就没有还他衣服的意思,顿时无计可施,“衣服在阿文手中,他赌瘾上来,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呢!”他不说话了,翻身钻进了被窝……龙邵文见叶生秋默认了,讪笑说:生秋阿哥!等我好消息啊……“等等!”叶生秋喊他,“我没衣服出不了门!顾先生找我怎么说?”龙邵文笑了,“我先去找顾先生替你告个假,说你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叶生秋瞪着眼,“连顾先生你也要骗,没良心。”龙邵文笑着不说话,出门后去顾同霏那里给叶生秋请个病假,说叶生秋高烧在床,顾同霏要他去喊郎中,他支吾着说叶生秋睡一觉就好,还说叶生秋不想让人打扰……瞒过顾同霏后,他回去又同叶生秋说:生秋阿哥,我若是赢了,请你去醉白园吃鳝糊面!我吃过一次,味道特别好。有了钱,咱们天天去……说完,也不等叶生秋答应,就匆匆跑了,直奔小东门而去……
叶生秋向来爱护衣服,穿的比较新,一身衣服典了小洋八角,龙邵文满怀信心地上了赌摊……“开门红!”龙邵文觉得转运了,小有收获了。可正午过后,运气开始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溜走了,他额头开始冒汗了,“生秋阿哥的衣服!”他心疼地向外掏着钱。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逐渐增多起来,颜色深浅不一的青条石地面罩了一层薄薄的暮色,一天又快要过去了。龙邵文抬头看看天,咬着牙,典当叶生秋衣服的钱也输个色光,他想,“生秋阿哥的衣服是一定要赎回来的,本钱啊!”他愁眉苦脸看看不远处的当铺,飞快地跑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光了屁股,他啐了一口,“黑心的朝奉,一条八成新的裤子才给当十枚铜子,小爷今天赢了则罢!若是输了,妈的,走着瞧……”
最后一丝余晖在天边徘徊着,将天边燃烧的通红,终于它告别了白昼,带着一丝留恋而去。赌档纷纷收摊了,龙邵文无奈地站起来,捡了一块破瓦遮挡着羞处,沮丧地向鸿源茂瓷器店走去。路过刘记布庄的时候,刘记布庄的少东家刘富生正在门口遛狗,见龙邵文光着屁股往回走,“哈哈!”笑着刮自己的脸,低头说,“狗子,去!”大黑狗狂吠一声,去追咬龙邵文,龙邵文拼命的快逃,可他的两条腿到底没跑过黑狗的四条腿,屁股上被黑狗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血淋漓地。
好不容易逃回了鸿源茂,他捂着屁股喘了口气,趁人不注意溜回了房间……叶生秋已经躺了一天了,时而竖起耳朵听门的响动,眼巴巴地等着龙邵文回来,可龙邵文刚一进门,叶生秋就“唉!”地叹口气,他看见浑身只用一块破瓦遮羞的龙邵文,就知道完蛋了,这一天白盼了。他懊恼着,“哎!阿文,一早晨我拦着你好了,这下倒好,我也要陪你光屁股了。”
龙邵文呲牙咧嘴的捂着屁股,强自忍着疼,“生秋阿哥,对不起啊!等我以后发财了,给你买一百件新衣服,咱们不穿粗布的,要穿就穿丝绸的。”
叶生秋蒙着被子坐起来,“别说以后了,你脑子灵光,快想想咱们明天怎么出门啊!你去赌档的事情若是被先生知道了,这鸿源茂怕是待不下去了。”
龙邵文见叶生秋并没太责怪自己,心中稍微舒服了一点。强笑了一声,盘算着解决衣服的问题。
叶生秋突然看到龙邵文的屁股向下淌血,掀开被子跳下地来,“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屁股怎么了?”
“路过刘记布庄,被刘富生放狗咬了。”龙邵文苦笑了一声,骂一句,“***刘富生,等小爷翻起身来,非找他算账。”
“还等什么翻起身来,现在就去找他!”叶生秋怒着,爬起来就要去找刘富生算账,可起来后才想起自己没裤子,又钻进了被窝。气的只骂:刘富生那条小狗,仗着他爹的势,总是欺负人,小爷早晚扒了他的皮……
龙邵文屁股虽疼,却没太在意刘富生放狗咬他的事,他眼下最需要的是衣服,至于找刘富生报仇,也得先把衣服的事情解决了,他犹豫着说:生秋阿哥!我有个想法,就是一个人干不成,你若是和我一起干,肯定能成功。
“干什么?”叶生秋瞪着圆圆的眼睛。
“我想去当铺把咱们的衣服拿回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龙邵文把“偷”字换成“拿”字,试探着叶生秋的态度。
“呵呵!”叶生秋苦笑一声,“咱们又没钱赎,当铺的朝奉个个心黑的厉害,东西到了他们手里,除非用银子赎,否则就是肉包子打狗,你还想拿回来?这法子行不通,想别的吧!”
“生秋阿哥,你真大度,我把你的衣服输了,你还能笑得出来!”龙邵文恭维着,又说,“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拿回衣服的时候,能不能不让他们知道?”
“这怎么可能!”叶生秋突然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像是一下明白了龙邵文的意思,“啊!你是说……”
龙邵文赶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点点头,“怎么样啊!你敢不敢?”
“我想想……”叶生秋犹豫了。做贼的第一步迈的艰难!这要是去了,以后就要背负一个贼骨头的名声,会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中。
“生秋阿哥,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外面给我把风,我很快的,一会儿就出来了……”见叶生秋仍在犹豫,龙邵文进一步诱惑着叶生秋,“生秋阿哥,靠着瓷器店那点洗漱费,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啊!熬升级?那要熬到哪年才算出头,即便熬到顾先生的级别,也不过才十块洋钿,都不够在赌台上痛快一下,更别说喝酒,嫖院子,玩女人……就算不想那么远,可眼前咱们就没了衣服,明天可怎么出门?先生早晚非知道不可,再说当铺的朝奉个个都是黑心鬼,生恨穷人不死,咱们去把原本属于咱们的东西拿回来,也没什么良心上过不去的。”
叶生秋心疼地想想自己的衣服,再想想眼前的境遇,“阿文说的对,熬升级要熬到哪年才是头……”他下了决心,“好!我跟你去,不过没衣服怎么出门?我可不好意思光屁股……”
龙邵文皱皱眉,低头去找遮羞布,盯着被子看了一眼,一把就拽了起来,“嚓!嚓!”几下就撕了两块布下来,递给叶生秋,“生秋阿哥!围上这个……”
第一卷 007盗当铺(上)
小东门外的当铺有好多家,“公济典”、“协济典”、“永安当”、“忠信当”一家挨着一家,赚的多数都是赌徒的钱。龙邵文带着叶生秋选了一家开在弄堂里背静处的当铺:宝昌源当号。他低声说:就这家了。
“咱们的衣服就在这家?”叶生秋扯开嗓门问。
龙邵文赶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对!就这家,你在门口盯着,我进去拿咱们的衣服,很快就出来,看见有人来,你就学几声狗叫,我听见就知道了。”
叶生秋点点头,“汪汪”两声,问,“这样行不?”
“非常像,听着跟真狗一样,记得有人来,你就这样叫。”
“行!”叶生秋说,“你快点啊!抓紧进去把咱们的衣服拿出来。”
龙邵文的衣服并不是在“宝昌源当号”典押的,但这家当铺的位置隐蔽,适合下手。龙邵文琢磨着,“生秋阿哥的脑子有点直,万一非要去典押衣服的那家铺子拿回衣服,还真拗不过他。”他暗暗笑了,“叶生秋还是比较好应付的,小东门附近的任一家当铺,都堆满了赌徒当下的衣服裤子,到时挑合适的随便拿几件就行了,里面黑乎乎的,说是拿错了,想来生秋阿哥也不会见怪。”他说:我进去了,记得有情况学狗叫……他从身上摸出吃饭的家伙,在叶生秋惊愕的表情注视下,打开当铺的门溜了进去……
龙邵文不大一会儿就抱了一摞衣服出来,还顺手牵羊地拿了一个长包裹。
“这么多啊!”叶生秋合不拢嘴了,惊喜着,“这衣服可够咱们俩个穿好久了。”他扑在衣服上翻找着,眉头又聚在一起,“衣服倒是不少,却连一双皮鞋都没有!”
“里面黑乎乎的,没太敢找!生秋阿哥你等我,你喜欢皮鞋,我再进去一趟”龙邵文拍着脑门想,“原来生秋阿哥喜欢穿皮鞋。”
叶生秋眼睛亮了,随后又眯成一条缝,盯着当铺的门,恶狠狠地说:阿文,你辛苦了,还是我进去拿吧!现在门开着,挡不住小爷我!
龙邵文一下慌了,“生秋阿哥的胆子好大,他这不是偷,他是要进去抢!”他拽着叶生秋,“生秋阿哥,你从前是‘粗窃’手吧!”他拉着叶生秋远离了当铺门口,“生秋阿哥,今夜差不多了,皮鞋改天再来拿!这衣服咱们一人就留一身,多了的也没地方放,剩下的明天再去当掉。有钱了,想买什么不行呢?”他抹了一把汗,其实刚才也挺悬的,当铺里面黑乎乎的,他直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还睡着个看门的伙计,若不是他脚轻,差点就踩到那伙计了,只是这个伙计睡的太沉了,就算是弄出点动静他也听不到。
叶生秋眼睛弯着,鼻子抽着,“阿文,你可真有本事,门锁你是怎么弄开的?当铺里面没人看着?”龙邵文也抽着鼻子笑了笑,这种长条平板锁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形同虚设,比这高级很多的锁他也能打开,不过这些是没必要告诉叶生秋的。他说:生秋阿哥!赶紧回吧!
两个人回到住处,各自选了一身合适自己的衣服留下,叶生秋从偷来的衣服里又翻出两件崭新的丝绸长衫,嘀咕一句,“多好的衣服!当铺的朝奉都太黑心了啊!什么好东西去了,都只能称作破衣烂衫。”他说:这两件长衫送给顾先生吧!
龙邵文一把抢过,“偷来的衣服不能送人呢!万一被事主看到就糟了。你先藏起来,明天拿出去当了,丝绸长衫价格高。”
两个人收好衣服,靠在棉被上享受着喜悦,叶生秋盯着包袱,“里面是什么?”龙邵文说,“差点忘了它!”伸手拽过打开了,撕开左一层右一层的包布,露出了一副卷着的画轴。他把手一抖,画轴开了:画上的一个人在树下弹琴,旁边或坐或站着几个人看弹琴的。旁边还写了几行毛笔字,又乱七八糟地盖了一堆章,龙邵文笑了一声,“画的颜色一点都不鲜艳,灰秃秃的,字也太潦草了。”他虽然他也认识几个简单字,但写的如此潦草的毛笔字他却一个也不识。他盯着辨认了一会儿,把画递给叶生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叶生秋很严肃地接过画看了一会儿,学着顾先生鉴定瓷器的口气,“画倒是挺好看的,瞧这纸张也是个老东西,不过上面被人乱写乱画了就不值钱了。”
龙邵文失望了,伸出双手去撕,“赃物啊!老子要销毁赃证了。”叶生秋撇着嘴,“撕了吧!一张破画至于包裹的这么严?又不是金子。”龙邵文听着心动了,“是!一张破画儿至于包裹的这么严!”他把画轴卷起,说,“生秋阿哥,既然当铺老板把这幅画包裹的这么好,说不定也值上几块钱。等将来没钱的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他随手把画轴塞在被褥旁边,打了个哈乞,“生秋阿哥,睡吧!”
第二天,龙邵文远远地找了家当铺,把多余的衣服当掉,得了不到二十块钱,请叶生秋来到醉白园,花了二十几个铜元吃了鳝糊面和炒肉丝。又领着叶生秋来到市集,花了两块洋钿,一人买了一双皮鞋穿了,叶生秋试着鞋,“阿文!皮鞋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才穿的,现在咱们也穿上了,高兴啊!”龙邵文笑了,只把皮鞋穿上,在雨后的烂泥地上走来走去,说,“跟衣服有点不配呢!这样就好了。”叶生秋摇着头,“败家啊!糟蹋东西呢!”他把皮鞋包起来,又换上他的旧布鞋,笑着说:一直想拥有一双皮鞋,终于得偿所愿了……他的皮鞋只穿了两次,就再舍不得穿,几个月后,拿出来再试的时候,却发现鞋小了,怎么也穿不进去,他为此懊恼了好久……
买完鞋,龙邵文捏了五块鹰洋递给叶生秋,“生秋阿哥,这些给你,我拿剩下的十几块去翻本,如果赢了,再多给你分点。”
“啊!昨天晚上不过学了几声狗叫,就比‘老柜台’一个月都挣的多了,他站一个月的柜台,张老板才不过给他四块。”叶生秋憋红着脸,“不要!不要,你都给我买新皮鞋了。”
龙邵文笑着拉过他的手,把塞给他,叶生秋看着鹰洋,兀自不相信是真的,他把鹰洋在手中把玩着,喃喃着,“发财了,发财了!”
有了底钱的龙邵文色神抖擞了,去小东门豪赌一场是一定的,有这十几块鹰洋的家当,在赌摊上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他挺着胸,十几块洋钿在手中掂的“铛铛”响,只想,“干脆到赌棚试试手气,推几把牌九。不管是输是赢,要赌就赌得轰轰烈烈一点。”
第一卷 008盗当铺(下)
钱财来得容易就没有了心疼的感觉,龙邵文分开拥挤的人群押上了钱,牌九是掀牌两瞪眼,立马见输赢的赌法,如果不作弊的话,庄闲两家胜败的几率差不多,这种赌法输赢比较快。龙邵文今天的手气非常不错,只几个来回,手中的洋钿翻了个翻就回来了。这是龙邵文参与赌博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他不禁欣喜若狂。拿着手里的二十多块鹰洋,多少有些战战兢兢的感觉。
为了保住胜利的果实,再下注时龙邵文就比较小心,只是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押在闲家上,看好的时候也下几十个铜子,就这样玩儿到天黑,龙邵文收获颇丰。
赌档收摊,龙邵文恋恋不舍地离开小东门回到鸿源茂,叶生秋早就望眼欲穿了,“阿文,你可算回来了,我白天出去又看了几家当铺,咱们晚上去搞!老办法,我在门口学狗叫,你进去拿衣服。”
龙邵文先是一怔,“生秋阿哥偷上瘾了!连盘子都踩过了。”他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叶生秋,犹豫了一下,“生秋阿哥,这事不能天天干,手头紧的时候干上一票还行,如果天天干,早晚有失风的时候,那样就惨了。”
叶生秋见龙邵文不同意,虽有些失望,却不放弃努力,继续怂恿着龙邵文,“阿文,我白天选中的几家当铺,都是位置偏僻,地处背静的弄堂,我进去看过了,里面的衣服堆了不老少,特别容易下手,去吧!”他见龙邵文不说话,又说,“要不你打开门,在外面学狗叫,我进去抱衣服?”
龙邵文琢磨,“看来今晚不给他找点事情干,他总惦记着要去偷人衣服!”他笑了笑,眼睛眯着,舔了下嘴角,“生秋阿哥,今晚咱们不搞当铺,我带你找个好去处玩玩儿。”
“什么好去处?”叶生秋瞧着龙邵文那暧昧的眼神,似乎是感觉到了点什么!
“嘿嘿!咱们去逛窑子。”龙邵文从兜里掏出一打鹰洋,在手中掂的铛铛响。
叶生秋看着龙邵文手中发亮的鹰洋,“啊!”地惊呼一声,“阿文你发财了?太好了!窑子我早就想去了,就是兜里没钱。哈哈!现在好了,赶紧走啊!”
“生秋阿哥,你出去玩儿过没?哪家的院子够档次?”龙邵文笑嘻嘻地看着叶生秋。
叶生秋摇摇头,咽着口水,“小东门外的青莲阁怎么样?青莲阁独门独户,院中披红挂彩,还有一个大天井,档次够高。我听张大老板说她家的娘们一个个骚的厉害,很有些耍头。”
龙邵文哈哈大笑,“好!就听你的。”
小东门外是租界和华界交割的三不管地带。到处肮脏、破败,污水横流,往来的多是一些车夫、苦力、小流氓、小混混、小瘪三、小伙计之类的下等人,所以什么都便宜。而与之一望相隔的租界就气派的多,那面路宽,房子好,来往的、居住的也都是商界名流或银行家等,东西自然也贵,和华界完全是两个世界。只可惜洋人在路那边架起铁网、陈设军炮,又有肚大腿细,鸠形鹄面、皮焦齿黑的安南巡捕站岗,凡中国人进出,每次都要遭到盘问搜身,很是麻烦……
龙邵文虽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在租界过体面的生活,可这个梦想在脑中也仅是一纵即逝,那样的生活太遥不可及,他想:能在华界生活的象鸿源茂大老板一样就不错了,只要有衣服穿,有妓女睡,有烟土吃,也差不多就是上等人的生活了。
小东门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十六铺横马路两侧,那青砖灰瓦的小平房里,烟馆、妓院、赌台,家家都灯火通明的。在此拉客的妓女,个个都练有一双火眼晶晶,能很快从人色中分辨出哪一个是上门的嫖客,哪一个是正经的路人。龙邵文和叶生秋在此一出现,就像是鸡窝里飞来了凤凰,马上惹得众老妓群相争逐。众多坐在单间门面房门口等客的妓女,在瞬时就一拥而上,像是久未饱饮人血的蚊子,只拼了命地把二人向身后狭小的房间里拽……
“我们是过路的……”龙邵文招架着,解释着,“诸位阿姐行行好吧!你看我们像是兜里有银子的样子嘛,烦劳,让让,让让……叶生秋则把头向前一杵,胳膊向后一架,仿若斗鸡般将眼睛瞪起,“都给小爷滚开,惹得小爷火起,可要动手打人了!”趁众老妓受惊吓的瞬间,二人使出吃奶地劲儿,才挣脱了这些妓女的包围圈。
叶生秋“呸!”地啐了一口,“我叶生秋再没钱,也不上这些土娼的床。两年前宝顺水果店的学徒刘阿二就是在这里染上的杨梅大疮,回去没钱治病,被他们老板给赶走了。后来他跟我说,这些土娼不但脏,肚皮上还有一层厚厚的肥油,用手一拽三尺长,就像黄浦滩边法国贵妇手中牵的沙皮犬,你说恶心不?”
龙邵文也“呸!”了一口,“没钱的穷汉才玩儿沙皮犬,咱兜里有钱,哼!要玩儿就玩高档货。”他豪气来了,拍着兜里的二十多块银洋,又颇为底气不足地问,“生秋阿哥,咱们这些钱,够玩儿‘苏帮’窑姐了吧!”
叶生秋很在行地摇着头,“阿文啊!苏帮窑姐现在很吃的开!我听张大老板他们在打牌的时候说,现在正经的苏州、无锡窑姐难得啊!他们大都上了租界的‘长三堂子’充当倌人、阿姐了,早都不像野鸡那样轻易地陪人睡觉了!就算是差一点的常熟女,也都在‘长三’充作了姨娘,没面子的寻常人也是碰不得的。照我看,咱们就在‘扬帮’中挑两个上乘窑姐儿玩儿吧,听说姿色也不差于苏帮呢!”
混在小东门日久,龙邵文在耍钱时也经常听赌客谈起妓女的好坏,虽没亲身体验过,但听得多了,也知道上海妓女大体分为“苏帮”、“扬帮”,苏帮妓女多数都是从苏州、无锡、常熟交界接壤的四乡而来,扬帮妓女则来自镇江、扬州四乡。苏帮妓女为自抬身价,很少进入野鸡行当;而扬帮妓女什么都干,混的好的,则进了“青莲阁”之类的娼门,差点的就去当了野鸡或做“马路天使”拉客。其他也有粤闽等地妓女,但属少数。她们充当妓女的原因,多数是因家中贫困而被父母标价出售,专业“开条子”的人口贩子就将他们买来或拐来,转卖给妓院。还有就是那些意志薄弱的少女,受同乡妓院老鸨的诱惑而堕落平康。
“扬帮窑姐说话声音难听,在床上叫起来,就像是黑乌鸦一样惹人厌烦呐!”龙邵文装作不止一次地嫖过‘扬帮’妓女,他摇着头……
“睡她们的时候把她们的嘴给堵上,就听不到乌鸦般的聒噪了。”叶生秋十分认真地说。
第一卷 009青莲阁(上)
“青莲阁”的名声虽然响亮,却也是个野鸡店,里面的“姑娘”多数都是没什么身价的过气妓女,为了生活,在此组合搭档色皮肉生意。虽说同样色的是野鸡行当,但此野鸡非彼野鸡,档次还是比混在单间门面房的土娼高了不少。这里的妓女一提起土娼,脸上就会露出不屑,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贱货。仿若她们干的就是什么高尚职业,而野鸡则下贱的提起来都怕脏了嘴……
“青莲阁”门口那两盏彻夜通明的红灯笼,像两只血红的眼睛,在暗夜中格外刺眼,叶生秋望着灯笼,轻轻地捅着龙邵文,“到了。”龙邵文“嗯!”一声,挺直身子,装作很轻车熟路的样子,拉着直往他身后躲的叶生秋朝里走,叶生秋突然脸红了,红的就像是被秋霜打了的柿子,红中还透着一丝因不安而带来的焦黄。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龙邵文身后,时而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着。
来妓院买色快活是龙邵文长期以来的心愿,如今虽得偿所愿,但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看着雕花窗格子上糊着的让人浮想翩翩的粉红色苔纸,他兴奋中还露出一丝怯,手也有些微微发抖,不知兜里的二十多块钱能不能应付下来这里的场面……”待客的姨娘出来了,见是两个“半生瓜”,心中窃喜却冷着脸,装作一副高贵的样子,“叫姑娘么?先打茶围吧!再摆桌花酒请姑娘们吃吧!”
“档次高的让人生疑……”叶生秋低声说,“你听说过青莲阁有打茶围、吃花酒的规矩么?难道不是来了就睡,睡完了提裤子就走?”
龙邵文点点头,心下突然惶恐了,手心渗出汗了,“妈的,不懂规矩丢脸呀!”他强自镇定下来,看着姨娘微微一笑,“很久没登门了,有些生疏,妈妈再介绍一下规矩吧!”
姨娘冷笑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打茶围小洋三角,吃花酒小洋五角,乾铺费一块,姑娘的赏钱另算。”
“便宜!要知道这么便宜,老子早就来了,何必等到今天。”龙邵文笑了,心宽了,暗骂,“***,老子还以为这里住着的都是玉皇大帝的干女儿,寻常人睡不起呢!”他不露声色,“嗯!还是老价格,看来妈妈不欺生!”
“诚信第一!我们做的可都是回头生意。”姨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有瘟生肯花冤枉钱打茶围、吃花酒,还装作是熟门熟路的样子,难道不该笑吗?她问:两位少爷有熟悉的姑娘么?
“少爷?”叶生秋看着自己脚下的新皮鞋得意了,“这就代表身份!就算借完乾铺没钱会钞,把鞋脱下来抵给姑娘也够了。”他突又心疼起来,“这双鞋小爷是的第一次……”他这里无端矛盾着,龙邵文却皱着眉,“相熟的姑娘没有,妈妈给介绍吧!一回生二回熟嘛!”
“跟我来吧!”姨娘抬起手,“请吧!二位少爷!”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看着自己抬着的手,像是在看一把刀,一把宰客的刀,今夜这把刀注定不会抡空,两位“少爷”难逃厄运……
花酒摆好了,翠莲与翠萍来作陪了。她们姿色倒是不恶,也风骚撩人,美中不足的就是年龄有点偏大,大到能做龙邵文与叶生秋的妈妈了,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总睡男人的腥涩味儿,味道很重,像锥子一样从浓浓地香粉味儿里刺出……姨娘说:大有大的好!懂得心疼男人,小女人只知道索求,不可靠呢……叶生秋只顾显摆着自己的新皮鞋,只要有人欣赏,大一点倒无所谓……龙邵文不满了,他皱着眉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睡个妓女比吃顿饭还便宜,老子兜里有钱,凭什么给自己找个娘啊……他说:姨娘,换换吧!至少要换两个同我们年岁相当的吧……姨娘的脸又冷了,“怎么!要换头牌小红宝么?”龙邵文不敢说话了……小红宝在嫖客中的名气很大,她是从“长三堂子”里被“青莲阁”挖过来的红妓,青莲阁的头牌!她出面接待的都是小东门附近的名流,什么昌盛元水果店的李老板,福祥杂货店的王老板,或者是鸿源茂瓷器店的大老板张通祥。象龙邵文这样的小瘪三、小伙计,无论兜里有没有钱,小红宝是不肯屈就的。虽然姐儿爱钞,但也不能自贬身价啊!若是来个人就可以点小红宝出台,那她小红宝的身价早晚要掉,那些有头面的人物又怎可能与车夫、苦力等共同享用她!为了长远的利益,她必须有所拿捏,在“青莲阁”,是她选客人,而不是客人选她……
翠莲眼中泛着红血丝,依偎着龙邵文,却对叶生秋抛着媚眼,“切!”了一声,“小红宝是长三堂子‘荟芳楼’的过气货,不过是会像戏子一样说白,要论真刀实枪,她的功夫比我们可差的远呢!”
翠萍拍着手,“对!对!说白有什么难,想听说白,上戏园子呀!跑这里来干什么?男人找女人不是买色么?”她的眼睛周围透着黑青,媚眼一抛,带起一片褶皱,仿若色风吹过湖水泛起的涟漪。
“对啊!”翠莲又附和着翠萍,戏耍着龙邵文他们两个“半生瓜”,“男人都说长三堂子好,是!是好,打个茶围最少就得三块,再想玩儿些别的,那花费可就多了,是这里的数倍都不止。能去那里玩儿的起的人,又怎会瞧得上小红宝呢!”
龙邵文心底释然了,“这两个婊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虽说一文价钱一文货,可银子也不能白花!”他笑着去搂翠莲调戏,还劝着叶生秋说,“生秋阿哥,放开点,既然来玩儿了,就玩儿的豪爽点啊!”
叶生秋点点头,眼皮却依旧耷拉着,还在看自己的新皮鞋……翠萍“哎呦呦!”地说,“没碰过女人么!害羞呀!”她笑着夹了菜,送到叶生秋嘴边,见叶生秋张嘴吃了,又倒酒给叶生秋喝,叶生秋也喝了,眼睛却还在看着自己的新皮鞋。翠萍急了,抱着叶生秋又搂又啃的,劣质的胭脂蹭了他一脸的红,叶生秋只忍受着,双手却依旧规矩着……
龙邵文在翠莲的鼓励下,逐渐放开了手脚。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两只手东一把、西一把地摸在翠莲的**上。翠莲马上就不耐烦了,姨娘嘱托过她,“尽快办事儿收钱,两清后再接着做下一单买卖。”可眼前的客人似乎耐心的很,总在外围游走,就是不入主题。她急了,跺脚喊,“侬怎么拎不清啊!”龙邵文怔了,“***,多么强悍的窑姐儿啊!居然如此对待客人……”只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他实在是没经验……
对叶生秋又啃又搂的翠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翠莲说,“我这里结束了呀!”翠莲“啊!”地回头看,叶生秋仿若老僧入定般地低着头,裆下殷出一片湿痕……翠莲见状急了,只把龙邵文拉到床上,掀下帷帐,强行脱掉他的裤子,口中数着数,“五四三二一!”数完后她也笑了,下床掐着腰,“我也结束了呀!”龙邵文沮丧了,“老子的第一次啊!”他抬头去看叶生秋,想得到一丝慰藉,叶生秋低头看着鞋,一滴眼泪掉在了鞋上,又从鞋上滑到了地上……
龙邵文苦笑着想:生秋阿哥其实比我幸运,没有把第一次交到老妓手上。”
翠萍与翠莲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起身离开了。她们连扭动着的腰肢都带着笑,“青莲阁是论次数算钱的,钱到手了啊!”
青莲阁欺生,打茶围、喝花酒、借乾铺、外加赏钱,一共要了龙邵文八块光洋,姨娘笑着赞:真是大手笔的瘟生,还是你们两个经验足,有办法,就算小红宝赚八块,怕也不止陪客人一个晚上呢……她看看自己的手,想:真是一把快刀……她安顿翠萍与翠莲休息一会儿,好再接再厉,她要去催两个瘟生结账了……
第一卷 010青莲阁(下)
龙邵文已经沮丧着准备掏银子离开了,青莲阁的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院子里的姑娘们,来这里找乐子的爷们,都听好了……”
龙邵文大惊,“来强盗了!”他把钱收了,“一会儿再说吧!”他捅破窗户上的苔纸,眯着一只眼睛向院子里看……不大的天井中站满了手持火把的壮汉,领头的一个壮汉又高又大,手里拿着钢刀,穿着对襟的短衫,露着胸,光着头。火光下,光头上一棱棱的刀疤清晰可见。此刻他正撕开嗓子喊着,“***,你们都乖乖地待在房里不要动吧!冤有头、债有主,爷们儿今天到这里是找一个叫任江峰的王八蛋,与旁人无关,不想受牵连的趁早关好你们的门,免得受了惊吓。”
叶生秋爬到龙邵文身边,“怎么办?啊文,他不让咱们动,咱们今天是走不了!”
龙邵文腿抖着,心慌着,“别怕!满头刀疤的光头汉子不是说了嘛!他是来找什么任江峰,跟与别人无关。”叶生秋点点头,爬到床上蒙了被子,掀开一条缝,“刚才没过瘾啊!觉得憋屈啊!”龙邵文颇有同感地啐了一口,“生秋阿哥!咱们被那两个婊子耍了,改天再来报仇吧!”
“任江峰,你敢打我威信社的兄弟,就不敢出来跟爷见上一面?你***孬种,爷看你就是个只会藏在婊子裤裆里的狗熊。哈哈!袍哥怎会出你这样的胆小鬼。”光头汉子手中的钢刀一闪闪的,他呲着嘴狂笑着,显得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隔壁屋子里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徐德武,瞧你那满头的刀疤,就知道你是个挨打的脑袋。你搅了老子的色致还辱骂我袍哥,是不是活腻了?”
叶生秋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阿文!这个光头刀疤汉子就是德爷!邻屋的这个人可惹了大麻烦,搞不好,他要横着出去了……”龙邵文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徐德武,“大名鼎鼎的德爷,天天听人提起他,原来长的竟是这般丑陋摸样。”他压低声音说,“隔壁这人敢骂德爷,也很了不起。”
“触你娘!原来你就会躲在婊子的裆下发威……”徐德武怪叫了一声,擎着钢刀冲了过来……龙邵文害怕了,隔着门缝祷告:任江峰在隔壁呢!你可不要找错了啊……他“嗖”地窜到床上,和叶生秋一起蒙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隔壁房间的门被踹开了,“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龙邵文的心踏实了……
打斗声没持续多久就停歇了。龙邵文从被子里爬出来,拉了拉叶生秋,“好像没动静了,快走!”叶生秋跳下来,“青莲阁吓坏了客人,嫖资不用付了吧!”龙邵文想:生秋阿哥心细啊!居然没忘了嫖资……他说:付了吧!下次再来找两个婊子复仇,不然不好见面……他才把钱放在桌上,隔壁就传来嘿嘿地几声干笑,“徐德武,念在青洪两门的渊源,老子今天不杀你,先留着你的狗命,不过老子要问你一句话,到底是你青帮‘威信社’的兄弟强,还是我洪门‘白极公’的兄弟横。”
“任江峰,你杀了我吧!我威信社不出孬种。”
“杀你?嘿嘿……”任江峰冷笑数声……龙邵文只听得一声惨叫,跟着任江峰说:再给你光头上留点纪念,带上你的人滚吧!……
徐德武人倒气势在,狠狠说:爷可不领你的情!你要是识相,就连夜滚出十六铺,不然爷跟你没完。
“哼!”任江峰一句话也不说。龙邵文听到了隔壁屋中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知道,肯定是徐德武带人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龙邵文听到隔壁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拉起叶生秋蹑手蹑脚地跑出了青莲阁……叶生秋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刚才可吓死我了。”
“还好吧!我从前在外面混的时候,像这样打架的场景见多了,也没怎么害怕。”龙邵文定了定神,故作镇静。又见叶生秋正偏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他说:生秋阿哥!怎么还不走!
叶生秋皱着眉,探着头,“好像有声音啊!”
“小兄弟,小兄弟……”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着。叶生秋和龙邵文循声一看,青莲阁门旁半蹲半靠着一个人,借着灯笼的光,可见到他身上血糊糊的。“妈呀!!”叶生秋撒腿就跑,龙邵文下意识地也跟着跑,跑出十几步,他先停了下来,喊着叶生秋商量,“刚才那个人好像就是任江峰,咱们回去帮帮他……”叶生秋担心着,“帮他?万一碰上德爷的人怎么办?”
“这么晚了,没人看见,走吧!”龙邵文拽着叶生秋。叶生秋摇着头,“阿文你心好……”两人壮着胆子来到任江峰身边。任江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任江峰回到了鸿源茂,带进了自己的屋中。刚一进门,任江峰就昏迷了过去……叶生秋两眼的瞳孔一下就变大了,嘶声说:他后背上有个血窟窿!血流不止啊……龙邵文搓着手,“这样下去他就死了,不行,必须喊醒他,现在不能睡……”他扑上去摇着任江峰……叶生秋冷静下来了,拧了下眉,拽起龙邵文说:阿文,快,趁天黑,把他抬出去扔了,死在咱们屋里可是要摊官司的。
龙邵文似乎没听见,上去掐任江峰的人中,低声惊呼:生秋阿哥!他好像醒了啊……任江峰虚弱地睁开眼睛,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龙邵文,又指了指自己的伤口。龙邵文打开纸包,见是一些黑色粉末。任江峰颤巍巍说:倒上,点火……龙邵文把粉末倒在任江峰肩背处的伤口上,叶生秋递来洋火,龙邵文手抖着说:这些黑粉末像是火药,点着了不会烫坏他把……任江峰憋足劲说:用火……点……龙邵文划着火柴,看了眼任江峰,任江峰笑了,用力点点头。龙邵文背过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快烧完了!”叶生秋抢过洋火,扔在任江峰那倒满火药的伤口上。“哧啦”一声后,满屋充斥着硫磺的味道,再看任江峰时,他满脸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又昏迷了过去……龙邵文瞅瞅叶生秋,发现叶生秋也正在看他,二人无不骇然。叶生秋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连哼都不哼一声,骨头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