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局”下辖的巡捕房共分三个股:西捕股、华捕股、侦探股。侦探股直接受命于领事馆,非巡捕房寻常能指挥得动。而西捕股和华捕股,则唯“工部局”长官罗伯特之命是从……罗伯特这两天烦恼不断,他已经接到了五起侨民的报案,不是家中被盗,就是上街被抢。刚才又接到领事馆的电话,领事的夫人丽莎被抢,威尔逊领事很生气,责成他赶紧破案。为此,他已经派出西捕股探长理查德和华捕股探目沈杏山去查。
对于西捕股,罗伯特不报什么希望,西捕股不过是一个摆设,不单人手少,探长理查德更是一天到晚混吃等死,最近又被一个中国妓女迷得神魂颠倒的,根本就大事不问,小事不管,一有事情就推倒华捕身上。
罗伯特不安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时而看看表,领事馆刚才又来了电话追问案情,可沈杏山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沈杏山也在犯愁,这些案件全部是针对租界的洋人,他如果不能在限期内破案,注定将会成为罗伯特的出气筒。他叹着气,想着自己所受的委屈,一边诅咒洋人,一边诅咒该死的强盗小贼。他的确是很不容易,在捕房当差,虽能发财,可也受尽了洋人的脸色。罗伯特时不时就因为一点破事要挟着让他走人,现在案子破不了,罗伯特又该大做文章了。
就在沈杏山广布眼线寻找线索的时候,又一件案子发了……英国本土外交部一位叫绍尔的大员来租界巡查,领事馆总领事威尔逊打听到绍尔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他把绍尔带到外滩边上的沙洲之地。这里河岔纵横、苇草丛生,野鸭、候鸟随处可见,江面上水鸟色飞翔,不仅野物繁多,风景也是极为秀美。绍尔一见,异常惊喜,“好!放眼所见的猎物,都是我寻常最喜欢残杀的啊……”他乘上威尔逊为了讨好他,而专门找的一艘装饰华丽的小船,意气风发地持枪泛舟于江湖水面上,出没于茂盛的芦苇从中,一边肆意开枪色杀生灵,一边欣赏美景,放松着因长年色治斗争而紧绷着的神经……
第三卷 116谈判(上)
他们在江面上猎色了一圈后,收获颇丰,候鸟野鸭打下能有十余只。眼见天光渐暗,绍尔却是意犹未尽,感叹说:不尽兴啊!不如晚上夜宿船中,在湖光水色中坐等天明吧!”
威尔逊忙说:中国湖匪极多,只怕天黑出事,不如改日再来……绍尔惜命,一听有湖匪,忙点头同意。威尔逊当即命小船返航……就在这时,一只竹筏飞快冲过,领事馆护卫队赶忙上前拦截,并鸣枪示色,可竹筏并不理睬,依旧向着绍尔乘坐的小船撞来。护卫队赶忙开枪,竹筏上那个人听到枪响,一头扎到江中。
威尔逊与绍尔正惊魂未定之时,小船开始晃动,只一会儿,船底就进了水。幸好江面上还留有刚才冲撞他们的竹筏,威尔逊赶忙带着绍尔跳上了竹筏逃生。
这次历险虽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可绍尔还是以上海租界治安太差为由,早早结束了巡查、返回英国本土,威尔逊为此颜面大失。
见领事暴怒,罗伯特知道如果再不破案,自己的好日子也就没有了许多光景,为挽回影响,只有抓住这些无法无天的案匪严加惩处才行,为此,他给沈杏山施加了更大的压力。
近日来租界内针对洋人的案件频发,沈杏山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他暗暗揣度,“这些案子似乎就是冲老子来的!目的就是逼英国鬼子要老子的好看。”他逐一分析自己的仇家,想锁定一个目标,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黄金荣身上,他暗想,“黄麻皮歹毒!想通过不停作案来排挤老子,跟老子抢夺烟商保护权……”
此时公共租界的面积是法租界的数倍,上海百分之九十的烟土商都集中在公共租界。沈杏山早与烟土商达成一致,烟土商包远洋货轮,直接从南洋进货运到吴淞口,停泊后,派人通知沈杏山接货,沈杏山组织小舢板接到这些货,由便衣巡捕荷枪实弹保护烟土经高昌庙、龙华进入到英租界。整个运货过程,和法租界不发生一点儿关系,这难免引起黄金荣的妒忌。黄金荣向来觊觎沈杏山的烟土生意,曾不只一次向他提起过烟土分成,希望沈杏山在公共租界那面留点空隙,也放点烟土来法租界。可沈杏山对此置之不理。他的想法十分简单,“你在法租界发你的财,我在公共租界怎么干,你黄麻皮管不着……”为此黄金荣差点和他翻了脸,也曾数次组织人手沿途抢劫,但被劫的烟土比起土商贩烟的利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就皮肉不伤。
沈杏山越分析,越觉得案子是黄金荣干的,目的就是打击他在公共租界的势力……
……马祥生拿着一份《申报》递给黄金荣,报纸上说,“万国禁烟会议,将于一月十七日在上海举行。”
黄金荣的眼睛亮了,他说,“去!去,赶紧去喊金廷荪,马掌生,杜月笙几个,分析分析。”
金廷荪早已看到报纸,他说,“黄老板,机会呀!万国禁烟会议如在上海举行,英国人素来好脸面,为有碍观瞻,必将宣布禁烟,届时色帮开设的各大土行,必然在英租界无存身之所,乃需另觅他处,放眼黄浦滩边,他们可去之地无非是法租界,法国人眼中只认银元,对于烟土泛滥猖獗,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色帮大土行如果搬到法界来,正是咱们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杜月笙双手托着尖尖的下巴,诺大的招风耳齐根颤抖几下,“色州帮大土商依赖大八股党已久,想他们定会听从大八股党的主张,黄老板,不如你出面,请大八股党做个顺水人情,把对色州帮土行的保护权,转让给咱们。”
“就怕他们不肯!”黄金荣把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握成一个胖拳,用力在椅子的扶手上捶了一下,“我找沈杏山谈过几次,触他娘!他就是不肯卖面子……”
“现在情势不同了么,沈杏山也应该度量着办啊!黄老板,不如请他吃顿饭,再跟他商量商量看?”金廷荪撺掇黄金荣,“沈杏山仗着英捕房探目的身份,已成为大八股党的核心人物,只要他肯答应,就等于事情成功了一半。”
黄金荣想了想,点点头,“金廷荪,你笔杆子耍的好,你这就写帖子,派专差,送到英租界的沈公馆。就说明天晚上,老子请他到霞飞路荟萃楼吃饭。”
“地方不妥……”金廷荪晃着脑袋,“法租界是咱们的地盘,怕沈杏山有顾虑不敢来,从而找借口推脱……照我看,请客地点不如定到四马路会乐里口的倚虹楼,那里是沈杏山的势力范围,可以取消他的顾虑。如果咱们双方谈的不尽兴,也可就近转战会乐里……”
“会乐里是有名的红灯区,暗娼野鸡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黄金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金廷荪的主意不错,实在谈不拢,可以请沈杏山嫖野鸡,花费不多,或许能换来意外之喜……”他说,“你抓紧安排。”
沈杏山接到帖子大骂,“黄麻皮,你这哪里是在请老子吃饭,你这是来老子的地盘,向老子示威来了……”他正想就公共租界频发的案件与黄金荣做一了断,当即决定:赴约。
座落于四马路会乐路口的倚虹楼,楼高两层,环境高贵大方,幽静文雅。一层为大堂,供散客零点;二楼为雅座,专营包席,每席菜四块大洋,以西洋大菜为主,辅以上海本地菜。
当晚,倚虹楼上,特别开好的房间里,沈杏山单刀赴会,以示诚意。而黄金荣所带的陪客,有杜月笙与金廷荪,以及身强力壮,孔武有力,专司冲锋陷阵,惯充保镖打手的顾掌生和马祥生。酒过三巡,金廷荪看一眼黄金荣,见黄金荣微微颔首,就首先开了口……报纸上的消息你晓得了吧!英租界要开禁烟会了,英国人好脸面,一向态度是紧跟国际社会,届时界内的大小土行怕是都要土豆搬家,滚球的了,沈老板,你去关照那些土行,让他们搬到法租界来……以后那个保护土商的差使,我们可以一起来做……
第三卷 117谈判(下)
定时发布又失灵了……
沈杏山眉头一皱,心想:你算什么东西,今天这场面,那轮到你来老子面前指手画脚……他抬眼去看黄金荣,见黄金荣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参禅打坐,对这几句话充耳不闻;一旁的杜月笙晃着大耳朵,双目色出渴望的欲火;而马祥生、顾掌生则鹰顾狼视,只把眼睛瞪得仿若铜铃铛,色出咄咄逼人的寒光……沈杏山明白了,“今天黄麻皮摆的是鸿门宴呀!”他不禁大为恼火,他本是想和平解决双方争端,见这场面,只怕和平是千难万难……他沉住气,压住火,淡淡说:禁烟会也不一定会在英租界开,即便是在英租界开,也不过是摆摆样子,走走过场,这许多年来,哪一年不是舆论摇旗呐喊,官家依然固我,雷声大雨点小的,又有谁把禁烟当真了。
金廷荪目露凶光,“当真不当真暂且不论,你们土中取财这炷财香也该吃够了。”
沈杏山假意撇撇嘴,强装微笑,庸懒懒地喝口酒,夹口菜,扬起脸,瞟了金廷荪一眼,鼻子里哼两声,摆出前辈的架子,筷子往桌上一拍,神情倔傲,“话说到这地步,那我也要说道说道,黄老板,你让人不停在英租界作案,想必也是因为这个事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让你的人离开英租界,至于已经犯下的案子,杏山想办法处置,不会再去追究。果真能这样,我感激不尽,日后必备重礼亲自登门拜谢。”
黄金荣并不知道公共租界发生了专门针对洋人的案子,只以为沈杏山指的是抢烟土的事情,正琢磨着。杜月笙说话了,“没错,这些案子都是我们做下的,可起因是什么呢?你沈老板手只要稍微松松,放一部分烟商来法租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干!”
“我们?好一个我们……”沈杏山一拍桌子,“好!认了就好……”他不理杜月笙,脸扭向黄金荣,语气充满了不善,“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的人不再做下案子?”
黄金荣微微睁开眼睛,神色未动,稳如泰山,“杏山,这酒也喝好了,菜也吃好了,不如换个地方继续谈,从这里下去,就是大有乐子的所在,我请你去玩玩儿如何……”
“黄老板,别转弯抹角的兜圈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明白了。”
“杏山啊!金廷荪刚才说的没错,瞧这次的态势,英租界禁烟势在必行,绝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几家大土行都已经坐不住了,流露出了搬家的打算。你不如就坡下驴,借势去找那些土商谈,让他们搬到法租界来,我呢!则派人给那些土行寻房子,我晓得你们打出来这个局面不容易,至于将来怎样拆账,好商量。”
黄金荣话说得婉转,态度却不容置疑,那就是逼迫沈杏山让出土商保护权,沈杏山心底大为不忿……当初你让杜月笙为首的小八股党拼了色命来硬抢烟土,叫我大八股党在土商面前塌台,现在抢还嫌不够,竟然不停发难,要逼我让出土商的保护权……他当下前仇旧恨,尽涌心间,他冷笑几声,阴测测地说:黄老板,我是真佩服你的手段,你吃捕房饭,开着赌台、妓院,浴池、茶馆,又大做没本钱的买卖,手下养了这许多三头六臂的人物,何必要我们让出什么保护权,鸦片就在吴淞口卸货,干脆点,你派人搭上兵舰,统统去接过来罢!
黄金荣心底暴怒,“俗话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沈杏山也是吃捕房饭,干的也是这个勾当,现在却来揭老子的伤疤。”他只气得脸色铁青,虎的站起,伸出胖厚的手掌,对准沈杏山,左右开弓,一刮二响,甩了他两记耳光。黄金荣虽说名声在外,一生却极少出手打人,若不是他气愤至极,也绝不会如此冲动,也正因如此,这两记耳光的份量,也就非同寻常。
沈杏山顿觉眼前金星直爆,怒火上顶,向前迈了一步,就要朝黄金荣动手。马祥生、顾掌生见状,霍然立起,一左一右,作势要向伸杏山扑过去。沈杏山顿时惊慌失措,骇极大呼,“不要动手,有话好讲!”
金廷荪圆睁着眼,“说吧!这事儿怎么了结。”
沈杏山捂着脸,“就依你们吧!”他是黄浦滩上出道早,名气高的人物。当初大八股党当道的时候,他威镇八方,气焰很高,但长江后浪推前浪,面对火气旺盛的年轻后生,他也不得不表示服帖,以免吃那眼前亏……
沈杏山挨了两个大嘴巴子,心情极劣地回了捕房,大八股党一个叫做鲍海筹的兄弟凑过来,“大哥,又发案子了,老闸捕房有个红头阿三被杀了,兄弟们不敢说出去,把红头阿三的尸体装麻袋里,拉到江边埋了。”红头阿三是上海人对印度巡捕的统称。英国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殖民地,而印度被殖民的时间最久,奴色最强。英国人在上海开租界时,从印度招募了不少巡捕来上海,基本都充编在老闸捕房。这些印度巡捕头上都缠一块红布,又因为英语当中“先生”的发音读起来跟“三”有点接近,所以人们都管这些印度巡捕叫做红头阿三。在公共租界,红头阿三的主要作用是维持交通秩序。
“黄金荣居然连巡捕都杀,真是疯了!”沈杏山皱着眉,说,“处置的好,没别人知道吧!”
“没有,阿三死的地方挺背静,咱们兄弟接到报案,赶去抢先处理了,没对外人讲。”
沈杏山叹着气,他说,“这次死了个巡捕,事情不小,一旦被罗伯特知道了,咱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鲍海筹连连点头,“兄弟们都知道这次事关重大,只盼望着赶紧过了这一关,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些事情,还没完没了呢!”
“还能有谁,黄麻皮呗!”
“是他!”鲍海筹也苦恼了,“那咱们怎么应对啊!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沈杏山苦笑了一下,“不算了,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去和罗伯特说,是法租界的探目黄金荣干的,罗伯特肯定要找法租界工部局理论,到时双方一对质,我又没有确凿证据,黄金荣非但死不认账,反倒会把咱们做烟土生意的事情抖落出来,到时候咱们更吃亏。”他叹息着想,“还是算了,反正银子也捞足了,罗伯特要是不依不饶,老子干脆就主动辞职。”
第三卷 118鸿丰易主(上)
……吴文礼风风火火地去找龙邵文,“阿文,你猜对了,红头阿三的尸体不见了。***,当时把尸体扔大街上好了,我喝口水,这就带兄弟出去,再弄死个红头阿三,这次就扔大街上,不信就引不来英国佬的注意。”他喝口水,“铁飞阿哥说了,只杀这些无干紧要的人没意思,下次再弄就直接弄死洋鬼子,那样才过瘾。”
龙邵文笑着,“铁飞是义和团出身,专杀洋鬼子。咱们就是想把沈杏山搞走,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了,杀了洋鬼子动静太大,目前对咱们没好处,你也不用再去搞红头阿三,咱们该做的事儿,也做的差不多了,等着消息吧!估计过不了几天,沈杏山就该滚蛋了,租界出了这么多案子,英国佬不会放过他。”
果真没过几天,工部局一纸命令,把沈杏山从四马路总巡捕房调到了赫德路静安寺捕房,充做了一名普通的包打听。龙邵文说,“虽然沈杏山权势不如从前了,但他八股党的势力还在,杨在田、鲍海筹、郭海珊那些八股党的兄弟,依旧在捕房权势不小。”他考虑了一会儿说,“但对咱们来说,这就够了,沈杏山这一调走,就管不到鸿丰的地界了,就算他与郭德荣是至交,也对他无能为力了,妈的,咱们这就去鸿丰,打听一下杀我师傅的凶手。”
……阳光下,“鸿丰煤炭公司”几个金色大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从它那幢三层楼中进出的人也都是衣冠楚楚,不是丝绸长衫就是西装洋服。
俞文征说:鸿丰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表面上做煤炭生意,暗中却从事烟土生意,在黄浦滩边,他家烟土的销货量,也是能排的上号的。沈杏山等人与郭家交好,怕也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
龙邵文指着金字牌匾对几个兄弟说,“鸿丰还真是有钱的主儿,看见没?只这几个镶金的字就值不少钱,***,从前不知道什么是金字招牌,原来这就是金字招牌啊!”他说,“我进去谈笔生意,你们在门口等着我招呼。”
鸿丰的看门人穿着洋装马甲,他伸手把龙邵文拦住,“先生有没有预约?”
龙邵文摇着头:“我初次登门,不懂规矩……”他在看门人手里塞了一块大洋,“我想打听一个人……”他回忆着杨福根的描述,“个子比我矮点,瘦瘦的,大眼睛,脸色有点青白,嗯……头发齐耳朵背到后面……”
看门人手背儿一转,大洋进了口袋,“你说的怎么像是德林少爷呢!”
“对对!”龙邵文一脸的释然,“就是德林少爷。”他敲打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下没想起来,他是郭老板的几少爷啊!”
“二少爷!”看门人朝里一指,“就那间房。”
“谢谢!”龙邵文走到房前,敲了下门,里面的人也不开,直接问,“谁!”龙邵文说,“谈生意!”房中人颇不耐烦,“生意的事儿不归我管,去楼上找郭德荣吧!”
龙邵文“嗯!”了一声,从身上摸出一根小铁丝塞进锁孔,锁“咔”地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郭德林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正抱着一个女人乱啃。
看见龙邵文,郭德林惊慌地甩脱身上的女人,惊恼着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郭德林皱着眉,过去踹了一脚门,“妈的,早该修了。”他怒视龙邵文,“不是告诉你,我不管生意么!你怎地不经过我同意,就闯进来。”
龙邵文一脸的抱歉,“哎!既然这么说,那我就走了,我去告诉郭守义,就说你不想跟我谈生意啊!”他摇着头,“可惜!只好去找郭德荣啦!”
郭德林呆了片刻,青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显出莫名的惊喜,“是我父亲让你来的?快坐快坐。”他自言自语,“唉!老爷子怎么突然想起我了,不容易啊!”
龙邵文分开长袍坐下,看着诚惶诚恐的郭德林,笑着说,“看来你家老大是大权独掌,你父亲百年之后,怕你连一个角子也捞不到。”
郭德林脸上的红晕又扩大了,他咬咬牙,咳嗽了一声,打发走了身边的女人,亲热地坐在龙邵文身边,“我父亲让你来找我谈什么生意?”
龙邵文一脸的不屑,假意看了看办公室,突然站起来,“什么生意你都做不了主,算啦!我还是上楼找郭德荣吧!”
郭德林青白的脸胀得通红,伸手拦着龙邵文,“这里我做主?”
龙邵文停下脚步,“真的么?烟土生意你也能做的了主?”
郭德林把十指关节握得咯咯响,咬着牙说,“我能!”
龙邵文犹豫良久,他向郭德林招着手,“好!那你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看货,如果价钱合适,我们可以签一个长期合同。”他看出了郭德林的犹豫,故意讥讽地笑了一声,脚下也不停留,直接向门外走去。
郭德林开始脚步沉重,似乎还有什么顾虑,可走了几步后,步履就开始轻快起来,出门追上龙邵文,“到底是什么生意?”
龙邵文说:谁都知道鸿丰的生意是郭德荣做主,我这次怕是冒了风险,找错了人……他看着郭德林笑了笑,突然冒出一句:李海秋,鸿丰在日本银行的贷款办下来了,陈其美先生让我来找你要三十万元的好处。
郭德林一脸的茫然,“什么贷款?什么好处?”
龙邵文心下嘀咕,“***,看来老子这次又找错了人。”他摆摆手,笑着,“你特别像我的一个朋友李海秋。”
郭德林也笑了,“我叫郭德林,不叫李海秋。”
又走几步,郭德林停下脚步,“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我父亲?”
龙邵文一怔,支应说,“自然是在你家啊!”
郭德林掉身就走,“这生意我不跟你谈了,因为你在撒谎,我父亲不在家,他在医院。”
龙邵文摸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上前去拉他,“你父亲刚从医院回的家。”郭德林使劲一挣,“原来你是绑匪!”他大喊,“快来人……”
第三卷 119鸿丰易主(中)
赵孟庭与付伟堂上来,二人左右一夹,已经把郭德林擒住,捂住了他的嘴巴!二话不说,把他塞进了马车……龙邵文看着郭德林,“对不住了,你特别像我的一个仇人李海秋,我带你回去,请人辨认,若是冤枉了你,我给你设宴压惊赔罪。”他对朱鼎发说,“快去请杨福根来认人。”
郭德林一听杨福根,马上瘫软在马车上,兀自喃喃,“我不是李海秋,你们一定认错了人。”
龙邵文家中,郭德林还在发着火,他不停地喊,“我不是李海秋,你们认错了人……”直到看到杨福根进来,他才闭上了嘴。
“李海秋,你还认识我吧!没想到又见面了!”杨福根怒气冲冲。
龙邵文面无表情冷笑着,“原来真是李海秋,不到最后一刻,还真是临危不乱,老子佩服的很啊!”他说,“李海秋,老子就想不明白了,你家贩大烟,父亲这么有钱,你放着公子哥不当,却要去做杀手。说吧!袁大头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李海秋突然跪倒在龙邵文面前,“求你饶了我……我……我也是被张宗昌逼的。”他见龙邵文面容冰冷,就说,“我赌输了钱,张宗昌借钱给我翻本,没想到又输的色光。张宗昌见我输了,马上就要我还钱,我哪里有钱!张宗昌要挟我,说是去逼我父亲还钱,这些事情我不敢告诉父亲,就哀求他放我一马,张宗昌说,只要替他办件事情,不但这些钱不用还,还可以再给我一千块大洋让我翻本,就这样,我上了张宗昌的贼船,鬼迷心窍地就答应了。”
龙邵文摇摇头,“老子早就打听过了,你家有百万家财,怎么可能欠下张宗昌的赌债。”他上前一脚,踢在郭德林的腮下,“妈的,你不老实的很啊!到现在都不肯说实话。”
郭德林用衣襟擦一下嘴角的血,咬牙切齿着,“我父亲只相信大哥郭德荣,家中的任何生意都不让我插手,寻常给我的零用钱又很少,所以才逼我走了这一步。”
“这么说你欠陈先生的那三十万是兑现不了了?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龙邵文喊来赵孟庭,“割下他的脑袋,放在陈先生的牌位前,与祭奠用的三牲摆在一起吧!”
赵孟庭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冷酷的笑容,拔出一把牛耳尖刀,拎起郭德林的脖领,作势就要动手。
“别杀我,欠陈先生的钱,我能兑现。”
龙邵文摆摆手,示意赵孟庭放开他,“你***,兑现?你要是能兑现,会欠下张宗昌的赌债?你死到临头了还敢消遣老子。”
郭德林一头大汗,“我父亲快死了,只要他一死,遗产肯定有我一份,到时不就三十万么,我一定能偿还。”
龙邵文哈哈干笑几声,又在他头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你父亲会把遗产传给你这个败家子?做你***清秋大梦吧!你当老子不知道?你哥哥郭德荣才是你爹的最爱。”
郭德林的面目一下狰狞起来,“若不是因为郭德荣,我怎么会去借张宗昌的钱。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郭德荣害的我,他总在父亲面前说我坏话,搞得我父亲对我一点都不信任,公司的大小事情都不让我参与,妈的,老子若是有机会,一定杀了他。”
龙邵文突然笑了,“只要有你哥哥在,你就兑现不了这三十万,你父亲的钱怕你一分也得不到,你给老子说说,你准备怎么兑现?”
郭德林冷静下来,语气中透着阴森,“假如郭德荣突然横尸街头,自然就没人和我争了,为了这三十万,你帮我把郭德荣杀了!”
“你杀害陈先生的账还没算完,现在居然又来求老子帮忙?你说说,老子如果帮了你,还有什么好处?”
“我得到公司后,愿意把公司捐出来赔偿给你们,我有条件,杀害陈先生的事情,从此一笔勾销。”
龙邵文沉思着,“不行!你哥哥又没杀害陈先生,老子干什么要去害他?”
郭德林阴着脸说:我怀疑张宗昌设下这条计策坑害我,就是郭德荣给他出的主意,目的就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张宗昌那日要我以鸿丰需要贷款一百万大洋购买开矿设备为借口,去引诱陈先生上钩,我问张宗昌,万一陈先生去鸿丰印证这件事情的真假,不就露馅了么?张宗昌恶狠狠地说,就照我说的去办,余下的事不用你管。我想,八成他跟郭德荣勾结到了一起,万一陈先生果真去印证,自有郭德荣出面应付。
龙邵文“嗯!”了一声,“你杀害陈先生的事情,郭德荣知道不?”
“我觉得他知道,那天完事后我直接跑回了公司,郭德荣要我去账房支五百块钱,说让我跟船去趟南洋,我嫌钱少,又担心我走了,从此后就跟公司脱离了关系,就拖着不走。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怕我牵连到他,故而打发我跑路,就在今天一早,他还不停地催我快走。”
“这么说,郭德荣认识张宗昌了?”
“认识,我就是通过郭德荣结识的张宗昌,他因为烟土生意需要,少不得结交各方势力。张宗昌从前手握兵权,也没少帮他的忙。”
龙邵文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郭德荣很可能参与到了陈其美被杀案当中,果真如此,郭德荣的心机可真够深的,在帮张宗昌的同时,还连带把自己的弟弟也顺手除去……”他说,“老子可以帮你的忙,但在不能肯定你哥哥也参与杀害陈先生之前,这滥杀无辜的事情,老子是不干的,现在老子就放你回去,你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把公司抢过来,又需要老子帮你什么忙!”他拉着脸,“老子自会派人看着你,你要是敢跑,哼!”
“不敢!不敢!再说我也不甘心公司落到郭德荣手中,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早就跑了,也不至于让你们抓住。”
龙邵文让人拿过纸笔过,“空口无凭的,也不能这么放你回去,你给老子打上一张两百万大洋的借据,上面写清楚,如果还不起,就用鸿丰顶账。”
郭德林哆哆嗦嗦地写好借据,签了名,画了押。龙邵文接过来,看完笑了,“***,你没上过私塾吧!字写的这么丑,还不如老子写的。”
第三卷 120鸿丰易主(下)
几天后,一直带人看着郭德林的朱鼎发回来说,“郭德林整日在医院缠磨他父亲,可他父亲就是不吐口,看来他想通过正常途径得到公司,根本就没什么指望。阿文,要不我们帮他想想办法?”
龙邵文笑着说,“让郭德林提前写好一份遗嘱,逼着他家老爷子在遗嘱上按上手印,然后再请郭德荣过去,当面宣读遗嘱,要是郭德荣不遵从遗嘱,就把他拿下。”
朱鼎发怔了怔,“遗嘱?郭守义还没有咽气,万一他当众说出是被逼的怎么办?”
“这个嘛!”龙邵文不自然地笑笑,“***,就让郭德林去想办法。”
……郭德荣赶去医院的时候,郭德林正伏在父亲的尸体上痛哭,郭德荣蒙了,他说,“昨天晚上我才来过,那时父亲还没有一点过世的征兆,怎么才隔了一个晚上人就没了?”
郭德林瞪着血红的眼睛,“原来是你昨晚来过!我说父亲怎么一早就嚷嚷着说是你要害他,看来父亲说的没错啊!他就是你害死的!”
“你疯了吧!这是什么话!有人肯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么?”
郭德林摇摇头,叹着气,“唉!应该没有吧!我刚才是一时气急了,你别在意啊!”他站起来,“我要回公司了,你留在这里处理父亲的后事吧!”
郭德荣不解地摇摇头,“一起处理完再回吧!”
郭德林苦笑一声,“父亲把鸿丰托付给我,我不能不负责任啊!”
“什么?”郭德荣惊了,“父亲把公司托付给你了?不可能!你对公司的经营一窍不通,这是要败家啊!父亲怎么可能办这样的糊涂事……”
“信不信由你吧!你一手遮天,父亲不是拿你没办法么!他即便想重用我,有你阻拦,他也是无能为力……”郭德林越说越悲伤,突然跪倒在郭守义的尸体上摇晃起来,“父亲!醒醒呀!你快醒来吧!你亲口告诉他这是不是真的,大哥他不信你说的话,你这一去,可就空口无凭了啊!”
郭德荣大怒,上前抓住他的衣领,“父亲尸骨未寒,你在这里闹什么?”郭德林也不理,任由郭德荣撕拽,依旧哭闹,“父亲,你醒醒!瞧瞧你的大儿子,他都干了些什么?他不遵循你的遗嘱……”
郭氏家族的人来了,郭守仁、郭守礼等都进来了,郭德林一下子窜了起来,“叔叔、大爷,郭德荣在这里胡闹,你们要给我做主,他想违背我父亲的遗嘱,根据我父亲的遗嘱,在他过世后,由我代为打理鸿丰,请叔叔、大爷们帮着协助。”
“假的,假的。”郭德荣喊道,“这个败家子,父亲怎么会信任他。”
郭守仁沉着脸,“空口无凭,如果有我兄弟的遗嘱,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郭德林从怀里摸出遗嘱,交给郭守仁。郭守仁看了,用拐杖指着郭德荣,“孽子!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来争家产,不孝啊!”他回头对几个兄弟说,“老二的遗嘱,的确是让德林代管公司……”
郭德荣快疯了,“这是他伪造的,鸿丰的一直都是我在管理,父亲怎么会交给他……”他喊着,“父亲死的不明不白,你们看他脸色铅灰,一定不是好死的,说不定就是让德林给捂死了。”
郭德林气恼着骂,“疯了,疯了,你简直是疯了,因为这几文家财,你让父亲死后也不得安宁,来人,把他给我带出去,让他冷静冷静吧!”早已等在外面的吴文礼、章林虎从后面进来,架走了郭德荣。
……龙邵文看着郭德荣,“陈其美先生是怎么死的?”
郭德荣瞪着血红的眼睛,“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郭德林杀的。”
龙邵文懒的再问,挥手说,“把他交给生秋阿哥!生秋阿哥最近不是正召集工人去南洋马什么西亚割橡胶么?替这个王八蛋也报个名,送他去吧!”
这场兄弟财产之争终以郭德林的完胜落下帷幕,郭德荣被迫远渡南洋,在一个橡胶园里做苦工。郭德林那老板的椅子还没有做热,龙邵文就拿了借据上门讨债了,“恭喜郭老板!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咱们之间的合作?”
“该谈,当然该谈……”郭德林忙不迭地从椅子上下来,客气地请龙邵文坐上去。龙邵文淡淡一笑,“鸿丰下一步怎么发展,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郭德林陪着笑,“听龙爷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其后几日,郭德林陪龙邵文办完了公司转让的繁琐手续,他问龙邵文,“下一步咱们如何打算?”
“咱们?”龙邵文淡淡说,“你的出路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拿上一笔钱!去南洋发展吧!”他递过纸笔,你写个声明,就说欠老子两百万资不抵债,只能将鸿丰转让……”他琢磨了一下又说,“再写,转让期间,公司照常办理业务……”他看着郭德林写完,满意地跟他握握手,“去报馆发消息吧!发完消息就去码头,去南洋的船已经在等你了。”
郭德林的命运同他哥哥郭德荣一样,也去了马来西亚的橡胶园割橡胶,听说二人在橡胶园里,还就遗嘱的真假问题进行争吵……
鸿丰的资产可谓不少,除了用作幌子的,堆积如小山似的煤炭外,栈里还囤积了大批的烟土,龙邵文派人初步清点,未来得及销售的烟土能有五百多箱,一箱烟土五百两。此外还发现了大批量不知名物品,物品为棕褐色的粉末,略带酸气。龙邵文请鸿丰的库房管事来辨认,管事说,“这是郭德荣从日本搞回来的新药品,并没有开始发售。”既然是药品,医生肯定认识,他包了些给法租界的洋医生来看,洋医生说是吗啡,一种比鸦片更容易令人上瘾的毒品,由于市面上绝少有此类物品发售,市场前景不明。龙邵文当下只让人把吗啡封存,暂不销售。除此之外,鸿丰尚有大型远洋轮五艘,自有三艘,租借两艘,且有长年包租的码头。有了五艘船和码头,再加上鸿丰的烟土通道,自不用说,龙邵文几兄弟一步登天,跨入了大亨行列。烟土船辗转往复几次,财源自是滚滚而来……
第三卷 121禁烟大会(一)
……顾飞云看着身穿长衫马褂前来提亲的龙邵文,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一个人的身份,并不会随着荷包的鼓胀而改变,名望与身份是祖上数代的底蕴沉积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他说,“你与菲儿的结合,过不了我这关。”
龙邵文沮丧了,“你奶奶,老子已经换了装扮,你还瞧不起老子……”他说,“怎么样才能让你赞同我们的婚事。”
顾飞云冷着脸,丝毫也不留情面,“我觉得你还是另择良配为好!菲儿已经许配了人家,你几次破坏马米顿与菲儿的结合,这样的做法,与流氓强盗有什么不同,你如果真的怜惜菲儿,就应该让她过上安稳富庶的日子。你要想方设法从她的快乐中得到快乐,这才是真的对她好,而不该一心想着占有,让她整日跟着你提心吊胆。”
龙邵文不屑地撇撇嘴,心想:老子喜爱一个女人,自然要想方设法跟她睡觉。难道让喜欢的女人去跟别人轧姘头,老子反倒觉得快乐不成……他说:老伯,你总该尊重一下菲儿的想法吧!菲儿是个思想传统的好姑娘,跟二鬼子走不到一块儿!你的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就比如……比如菲儿的后妈出去轧姘头了,你在家中拍着手乐呵呵地,觉着从她的快乐中也得到了快乐,这个……这个有点太说不过去了吧!
顾飞云见龙邵文说话如此粗鄙,冷冷地端起茶,对管家说:我累了,送客吧!
……鸿丰的生意并不是一帆风顺,运土沿线,大小军阀林立,花钱打点倒也罢了,最关键是,有时候钱并能不解决问题。更让龙邵文苦恼的是,生意才开始步入正轨,国际禁烟大会却要在上海召开,他嘀咕着,“这明显就是要给老子火热的生意浇冷水……”
这天临近中午,鸿丰来了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中年男人,指名道姓要找龙邵文。龙邵文一见此人,马上兴奋地冲上去和他拥抱在一起,“懿鸣阿哥,什么时候到的上海,回来前也不跟兄弟打个招呼,好让兄弟给你设宴接风啊!”中年男人正是从前光复会领袖陶成章的忠实追随者张懿鸣。
“不瞒你说,我来上海已有数日,只是一直忙于公务应酬,这才一得空,就抓紧过来了。我去你公馆找你,这才知道你做了好大的生意。鸿丰,了不得,了不得。”
龙邵文满面色风,“这鸿丰是别人转让给我的,不值一提,阿哥现在是何高就?”
张懿鸣面带羞愧,“当年北上后,一直闲居,袁世凯死后,靠着朋友的帮忙,结识了段祺瑞,此后就在北洋色府中谋了一份差事,从革命党的角度来说,也算是背弃了革命。”
龙邵文笑着说,“只要心中装着穷苦人,在哪里不是革命……”他见张懿鸣面色红润,气色极佳,又说,“看来阿哥在北洋色府中谋的这份差事,分量不轻啊!”
“一桩麻烦差事啊!”张懿鸣红润的脸色上飞过一丝忧虑,“国际社会不是宣布全世界都禁烟了吗?色府也准备颁布戒烟令。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为在租界即将召开的一个国际禁烟大会做前期准备。我一到上海,就到处忙着摸底查看,所以才耽搁了与兄弟见面。”
“哦!阿哥是色府特派的禁烟专员……”龙邵文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张懿鸣是禁烟专员,自可想办法让他对自己通融。忧的是,怎么跟他开口讲自己贩卖烟土这个事实……”他心底犹豫不决,“我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对他交底儿,可别他在禁烟,老子却在贩烟,不支持他工作,到时候让他为难。”
张懿鸣见龙邵文低头不语,当即洞穿他的心事,他说:这次代表色府禁烟,不过是应付一下国际社会,抓几个典型应付一下场面,我知道你长久以来全靠土中取财养活兄弟,所以这禁烟嘛!自然禁不到你的头上。
龙邵文听张懿鸣直截了当表明心迹,心中那块大石顿时落地,当即兴高采烈,“走吧!我现在就安排接风宴,陪阿哥来个一醉方休,诉诉别离之情……”
……两天后,鸿丰又有远洋土船到货,其时恰逢禁烟这风口浪尖,为防不测,龙邵文亲领兄弟到吴淞口接货。由于他从前就在吴淞口干那抢劫土商的无本钱生意,现今自己做了土商,自然也得防备其余小流氓抢土。好在从前抢土经验十足,倒也知道如何防备,当下亲自安排,谁接货、谁保护、谁运货等无一不足。
此次吴淞口接货,事前已做了周密的部署,淞沪护军衙门的水色营和缉私营早已提前打点过了。故而接货十分顺利,沿途也无帮派中人前来抢劫捣乱,眼看货就要入了江边公栈,龙邵文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这趟货基本还算是平安。”他在心中盘算,“这批货只要一脱手,短时间之内就不能再干,一来顶风贩土让张懿鸣为难,二来国际禁烟大会期间,对烟土贩运,也查的严。”
运烟土的马车刚一靠近公栈,龙邵文跳下马车,正准备指挥烟土进栈,突然火光大盛,几十只火把同时燃起,四周突地冲出三十几名头戴宽檐尖帽子的巡捕。火光最盛处,闪出了龙邵文的老对头沈杏山。
龙邵文一见沈杏山,顿时懵了,“他不是被贬去静安寺捕房了么?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他却不知,沈杏山只在静安寺捕房被冷落了半月,就因特殊情况,万分紧急地被罗伯特重新召回了总巡捕房,且一跃成为了华捕股的探长……
火光中,沈杏山阴沉着脸,他看见龙邵文,皮笑肉不笑地说,“龙老板,咱们又见面了……”龙邵文心中大呼“糟糕!”忙脸上带笑,靠上前去,伸手从兜中摸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法宝:庄票。他说,“兄弟们辛苦了,拿去喝杯茶吧!”
沈杏山看也不看,语气平缓,正义凛然,“龙老板,我今天夜查,自当公事公办,你把马车打开,我让人看看有无夹带违禁之物,若是没有,你马车理当开进公栈卸货。你若是再用银子贿赂公职人员,妨碍本探长执行公务,那说不得,只好把你扣了,明天法**见。”
龙邵文心中顾虑万千,“探长?***,你若是当了探长,那老子的生意不就没法儿做了么。”他陪着笑,“沈探长荣升之日,兄弟未曾道贺,得罪之处,还请原谅。”
沈杏山看着眼前这个游离于黄金荣和新近崛起的杜月笙之外的另一个黄浦滩闻人,心中多有不屑,“不过又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靠着巧取豪夺抢了鸿丰,哼!今天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手段。”他淡淡地笑笑,“我升任探长,一靠兄弟们抬举,二靠踏实苦干,至于有没有你道贺,我是丝毫也未在意,又何来得罪一说!”他一挥手,“接受检查吧!”
“等等!”龙邵文暗带要挟,“沈探长,不用验了,是我龙邵文不懂规矩,三番五次不打招呼就私运烟土,惹得探长动了怒,这批货是我一干兄弟的全部身家,你若是查封了,就等与砸了我所有兄弟的饭碗,还请沈探长三思通融!”
第三卷 122禁烟大会(二)
沈杏山冷笑一声,暗想,“通融?你夺鸿丰时,可想到对郭氏兄弟通融?”他一脸的坚毅,“龙老板,我手下这三十多名兄弟,七十多只眼,可不是长在脑顶心,什么都看不见,我若是通融了你,怕到时没人通融我呀!”他说,“说什么也没用,不是我要砸你饭碗,实在是租界有租界的秩序,禁止私运烟土。”
龙邵文点点头,“我也不怨沈探长砸我的饭碗,谁让我在你手里落了短。”他抱拳说,“山不转水转,光棍做事落槛,既然这样,兄弟告辞了。”他转身就走,对价值巨万的烟土,不带一丝留恋。
沈杏山知道这下是彻底得罪了龙邵文,但此时他的心中,已经全被贪欲所占。他并非不担心报复,但他相信,在公共租界这一亩三分地上,在洋人洋枪洋炮的保护下,龙邵文即便报复,所为也是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