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妙香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地问:你说晚上吃饭,梅先生会来么?
“不知道啊!事先也没跟他打招呼,他一到晚上就约会繁忙!不知有多少千金富婆小媳妇都想陪他睡觉,我尽量吧!就算他不来也没关系,早晚他还是要来的么,你先休息会儿,到时间我招呼你。”
小妙香笑一声,“都说讨老婆要像梅先生,生儿子要像周信芳,梅先生受欢迎,我自然知道……”她又说,“我出道儿晚,在北京登台时,梅先生却来了上海,我虽一直仰慕梅先生,却从未见过。”她懦懦地问,“梅先生长的什么样子!我见的都是妆后海报,未曾一睹真容呢!”
龙邵文一皱眉,“你看见我的样子了么?梅先生的样子也差不多这样吧!行了,去休息吧!一会儿睡着了,说不定就可见到我二哥拿根柳树条子在院子里等你了。”
小妙香脸一红,暗想,“你长得虽不难看,却冷得厉害,一皱眉更是凶巴巴的,梅先生若是长成你这样,可怎么唱花旦。”她“哦!”了一声,自跟着佣人去客房休息……
小妙香才进去,章林虎乐呵呵地进来了,“阿文,最近咱们一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这下终于有事情可干了。”
龙邵文笑着问:打杜月笙那一枪是你安排人干的?
“生秋阿哥真是高瞻远瞩,鼠目寸光,他说双方如果解释开了,就没了乐子,就让我幸灾乐祸地去开黑枪,不过我那一枪离杜月笙很远,没伤着他。”
俞文征也进来了,他说,“阿文,你要的青铜器有货了,对方开价两千银元。”
“奶奶的,什么玩意这么贵,两千银元,快买一箱公班老土了。”龙邵文皱眉问,“货主是什么来路?”
“货主叫做孙殿英,河南人,他自称经常往来河南与上海之间贩运一些古董,听说你要收青铜器,就特意把货留着没出手,说什么货卖识货之人,这宝贝,除了你外,其他人是一概不卖……龙邵文“呵呵!”笑了,“这是个马屁色,没等见面就给老子戴上了高帽子,无非是想在讲斤头的时候多占些便宜,人在哪儿?”
“就在外面等着。”
龙邵文细细打量着还没见面,就大拍自己马屁的孙殿英……他个子不高,瘦的像根芦柴棒,头发稀疏,留着八字胡,一脸因生天花而落下的麻皮,比黄金荣脸上的坑还要多,走起路猫着腰,自进来那一刻,就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四处乱看,就像是一只老鼠。
龙邵文笑了,想,“奶奶的,这家伙长的真亲切!怎么看都像是老子的同行……不过他这贼像长脸上了,不如老子隐藏的好啊!”
俞文征说,“这就是你要见的龙爷,把货拿出来吧!”
孙殿英点头哈腰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东西在这儿,龙爷过目吧!”
龙邵文好奇地把包袱一层层打开,一个锈迹斑驳的青铜器露了出来……“呵!好一头大象,蛮逼真嘛!”龙邵文抓起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这大象的背后有一窟窿,好像是乘酒用的吧!”
“龙爷好眼光,青铜象尊,就是祖宗们乘酒用的酒具。”孙殿英色着一口浓郁的河南话。
第三卷 129红丸金丹
“东西不错,就是有点脏!在我们瓷器一行,这么脏的东西,可是没人买的,妈的,你拿给老子之前,好歹也要洗洗干净吧!”
“哎呦!龙爷,这玩意儿可洗不得,就是因为脏才值钱……”孙殿英挺直身子,一改进门时的猥琐,“如果龙爷瞧中了,就留下吧!”
“行!开个实在价。”龙邵文把青铜象尊放在桌上,看着孙殿英。
“这宝贝是我带人连掘了三座古墓才得手的,虽不能说是无价宝,但也是世所罕见。”孙殿英看着龙邵文,突然莫名地笑了,“龙爷如果真喜欢,就拿去好了,我是分为不取。”
龙邵文不动声色,自想,“***,世上哪有这好事,你分文不取,老子也未必就要……”他说,“无功不受禄,老子可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开条件吧!想让老子帮你办什么事情?”
“好!”孙殿英从身上摸出一包东西,递给龙邵文,“龙爷,这是我造的鸦片金丹,想借龙爷的手,在上海销售。”
龙邵文伸手接过,见是一包用黄裱纸包好的鸦片,封口上印上一只飞鹰,他拆开,里面却是一些不规则的条状或块状物,颜色暗红,他看了几眼,又掰开闻了闻,说,“药味重,烟味小,更没有鸦片固有的清香,这东西可不怎么样啊!怕是混进了别的东西吧!”
“龙爷好眼光,什么都瞒不了你……”孙殿英摸了摸小胡子,实话实说,“这红丸的鸦片含量不足五成,的确是掺和了其他药物的混合剂,但这也没有办法,西北之地的鸦片产量虽大,但生产场地却是磨坊,简陋之极,纯鸦片烟膏太软,那里没条件将之固定成型,不便于长途贩运。”他停顿了下又说,“东西固然不是上乘,但是价格却很是低廉,能满足苦哈哈们的吸食需求。”
龙邵文点点头,“好!我鸿丰可代为销售。”
孙殿英犹豫一下,“龙爷,能不能见货付现,不瞒你说,我急等着这笔钱用。”
龙邵文淡淡一笑,“当然可以,但你的货我却不准备全都吃下,销售你这金丹,怕是要担风险,我只准备少量囤货,看看市面上的反应再说。”
孙殿英皱着眉,“龙爷,我手头实在是紧,不然我也提不出这个不情之请……”他跟着说出了实情……这个孙殿英,就是日后连掘了乾隆、慈禧两座墓的东陵大盗孙殿英。早在民国初年,他就投到豫西一个报号为“仁义老张平”的无恶不作的悍匪门下,当了两年多的匪兵,从那时起,他就干起了贩卖及制造鸦片烟膏的勾当。两年后,张平被刘镇华的镇嵩军收编为第二路军,孙殿英又在该部所属的一个师长张明手下当马夫,他与张明沆瀣一气,合伙挪用库银,贩卖鸦片,制造金丹,牟取暴利。为了私拉人枪,发展自己的势力,孙殿英加入了在豫西群众中颇有影响的道门组织“庙会道”。为了赚更多的金钱收买人心,拉杆子。他购买了一部分烟土,掺和其他药物,在极简陋、肮脏的磨坊制造了一种叫“红丸”的鸦片混合剂,称之为“殿鹰”牌,在陇海铁路沿线出售,与此同时,他还大力打击和强抢豫西其他烟贩,不允许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出售烟土。贩运烟土赚钱后,孙殿英投奔河南陆军第一混成团团长兼豫西镇守使丁香玲,被丁委任为机枪连连长。从此,他更是借着军官的名义大干贩卖烟土、红丸的勾当。他贩烟的范围,北抵热河,西及河南,规模数量都相当庞大。因他肯下血本各方打点,所以经常往来于上海贩运鸦片,颇有获利。孙殿英因出身贫寒,长期闯荡江湖,因而广结流氓恶棍、军色胥吏。此时他想结识龙邵文,也是想通过龙邵文的关系在黄浦滩闯开一片天地,进行鸦片贩运的勾当。他这次携带鸦片数量极大,想在上海找一好买家脱手变现后,再从洋人手中购置军火运回河南,好拉自己的队伍,却因他的鸦片金丹质量极差而鲜有买家,故而着急……
龙邵文听后沉吟片刻,说:既然如此,我就帮你这个忙。鸿丰可以把你的货全部吃下。今天晚上,我正好要在大西楼设宴,给北京的名角小妙香接风,届时会同所有兄弟,跟你把这件事敲定。
当夜,龙邵文设宴大西楼,同众兄弟商议后,吃下了孙殿英所携的全部金丹,帮他打通了河南、西北烟土入上海的贩运通道。龙邵文之所以如此做,一来是想结交这些手握兵权的实力派;再来是他对这批金丹的销售极有把握,他在小东门华界处混的日久,知道那里的穷苦人吸食鸦片只要便宜即可,故而这批货不愁销不出去……
叶生秋却似对这次的生意毫不在意,整个晚上,他只把眼睛盯在小妙香身上,却因为有孙殿英这个外客,他碍于颜面,也只好作罢……
当日大西楼接风宴罢,送走孙殿英后,龙邵文摆弄了一阵青铜象尊,突然骂道:保罗这个洋鬼子,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儿,老子有了也不能给他,这可是出卖祖宗的大事……他问俞文征,“怎生想个办法,既能讨好了这个洋鬼子,又不能把真东西给他。”
俞文征说:那就照这个大象的样子,造个假的送给洋鬼子,城隍庙附近就有专人吃这碗饭,这件事我去办。”
……朱老八打跑杜月笙后,怕租界的洋大人追究枪击事件,抢先跑到了公共租界总巡捕房备案,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他说,“杜月笙仗着法租界中央捕房探目黄金荣的势,到英租界来抢赌台的生意,在这清平的净土制造枪案……”
巡捕房的英国人自从少了烟土这一大块外快后本就对杜月笙心怀厌恶,听说杜月笙又来搅乱赌台,要彻底断了他们的香财,无不气的哇哇直叫,迅即照会法租界巡捕房新任总监史密特,要求史密特交出在英租界闹事的杜月笙……
第三卷 130兄弟生隙(上)
史密特看着照会为难了……自从土商迁往法租界后,法国人个个从中捞了个肚大肠肥,史密特想,“交出杜月笙,等于交出一尊财神!英国佬打的好主意,哼!不可能!”他把黄金荣叫来训斥了一顿,“因为一个杜月笙,引起英法盟国之间的纠纷十分不合适,你赶紧去处理,不然的话,就把杜月笙递交去英国人的法庭审判。”
杜月笙无缘无故挨了朱老八的枪击,怒不可遏。正想纠集人手前去报复。黄金荣招呼他过去说,“月笙,英租界巡捕房通报了枪击案,指名道姓说你带人到英租界闹事,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棘手呀!”
“黄老板,是朱老八挑衅。”杜月笙把戏院发生的一幕给黄金荣讲了。
“触他娘,英国佬是借题发挥!谁都知道是你杜月笙把土商迁到了法租界,坏了英国佬的财路。他们上到租界领事,工部局的头头,下到巡捕房的探目,听差,包打听,没有不恨你的。现在你落下把柄,恐怕英国人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你!”黄金荣沉吟片刻,安慰杜月笙,“英国人的地盘,暂时你就不要去了,朱老八不忙解决,就让他多活几天,等事情平息了,再出这口气吧!”
“英国佬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无非就是想搞几个钱花,趁机敲诈一把……”杜月笙说,“黄老板的意思我明白,小不忍乱大谋啊!我听你的,暂时不去找朱老八的麻烦。”
……朱老八从巡捕房告完状回来,心里恼火,与杜月笙结仇,戏子小妙香功不可没,可自打出事后,小妙香就再不露面,他打发人去找,门人说,“小妙香不见了。”
朱老八大发脾气,“触那!说不见就不见了?去找,赶紧找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小戏子给挖出来,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把她请回来,还为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奶奶的,她不来感激老子,反而藏了起来。”
窦永祥说,“八爷,小妙香怕是被杜月笙派人劫走了。”
“又是杜月笙,老子跟他没完……”朱八气嘴上气哼哼地撑着门面,心里已经露了怯,“触他娘,老子倒是想完,怕杜月笙不想完……”
窦永祥吸取经验,带着谄笑上前讨好,“八爷,我现在就组织兄弟,去找杜月笙要人!”
朱老八一摆手,“等事情平息平息再说吧!”
……当夜“大西楼”宴罢,小妙香异常失望,她盼的梅先生没有到场。事后龙邵文说,“太突然了,二哥本已答应赴宴,突然来了六七个戏迷,非要缠着二哥教他们唱戏,没办法!只好等下次了。”
小妙香悠然神往,“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一下梅先生,我有几句唱词儿总是拿捏不准,想请梅先生给指点一下。”
“这个……好说,不过梅先生……我二哥这几天正憋着劲儿练习新的曲目,咱们别去打扰他,等过几天再说。”
小妙香双瞳放光,“梅先生又在排练什么新曲目?”
龙邵文所知曲目极少,听小妙香如此问,当下只“呵呵!”一笑,在脑中盘算着该如何回答,哪知叶生秋一本正经地接茬儿说,“是《牛郎织女天河配》,梅先生唱牛郎,现在还缺一名织女,在上海,想找一名合适的女戏子配梅先生唱的牛郎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你若是愿意,回头让阿文帮你争取一下!”
小妙香脸红了,也不敢看叶生秋,只摆手摇头,“不了,不了……”她想,“梅先生大名鼎鼎的,怎会排练这样的曲目?”
叶生秋死死地盯着她,突然接了她的心里话说,“梅先生手边拮据啊!为了维持生计,这也是没办法!”
章林虎呵呵笑着说:《牛郎织女天河配》好看啊!幕布拉起,就见水色杨花的织女在天河中洗澡,织女美貌啊……”章林虎疵着牙,咧着嘴,双手抓在自己胸前,“织女穿的极少,胸前仅有一片勉强能遮住奶子的红肚兜,下套一条三角裤,露着浑圆的肚脐眼,那两条白白的大腿……啧啧!简直就是真的在洗澡,撩人呀……”他眼中像是着了火,唾液横飞,“这时候恬不知耻的牛郎来啦!他穿的更少,一条贴身的底裤,展现着放浪形骸的雄壮,这下干柴可算是遇到了烈火,只在顷刻间就火星子乱窜了,厚颜无耻的牛郎冲上去,抱着搔首弄姿的织女就是一阵乱啃,两人即刻貌合神离地搅在一起,牛郎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当时就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可那娇颜媚骨的织女又岂是省油的灯!她手一伸,抓着牛郎胳膊开始摇晃,口中呻吟着,哥哥,哥哥!快来呀!妹子受不了啊!牛郎一用力……”
叶生秋见小妙香低垂臻首,脖颈雪白,两颊绯红,本欲不想听,却又拦不住章林虎的嘴,只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他低声对龙邵文说,“阿文,戏子比婊子强多了,你把她让给我吧!”
龙邵文大度着说,“说什么让不让的,那时咱们一同去书场听《三国》,刘备刘玄德怎么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别说这小戏子还没成我的衣服,就算成了我的衣服,那也是说脱就脱,毫不含糊,一件衣服嘛!生秋阿哥愿意穿,拿去穿吧!”
小妙香终于忍不住了,打断章林虎,“《牛郎织女天河配》这些曲目纯是胡乱编造的,整场戏完全靠下流的动作吸引观众,毫无艺术色可言。”
“下流?下流的观众多,上流的观众少!你想红遍,不下流不行啊!”叶生秋认真地看着小妙香说,“小妹妹,你刚登舞台,没人捧场,我就不信你没演过这样的曲目。”
小妙香妙目流转,心底骇然,“这人似乎已经将我洞穿……”她说,“先生说的不错,但我知耻,今后这样的曲目,我是再也不会演了。”
第三卷 131兄弟生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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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礼拍着桌子说:你不演就可惜了,你唱功身材都是一流,要是演织女,配上梅先生那牛郎,肯定大火啊!
龙邵文摆手说:她说不演就不演吧!最近朱八和杜月笙到处派人打听着找她,现在她抛头露面,也不合适。
叶生秋点着头,“被杜月笙抓住倒也没事儿,杜月笙还算是个人物,长得尖嘴猴腮大耳朵,也算英俊。就怕他把你交给黄金荣那个老色鬼,黄金荣一脸的麻坑,矮胖的像个马桶,见了漂亮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可不能被他得了手……”
小妙香脸色略变,“我又没招惹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
“他们为了你都闹出人命了,还不算招惹!再说你这么个漂亮妞,谁看见不动歪心思……”叶生秋凑近小妙香坐了,“阿文那里住够了吧!也睡够了吧,去我那里住几日……咱们接着睡……”他伸手去摸小妙香的脸,“还是不画油彩好看啊!嫩的吹弹得破啊!”
小妙香头一侧,把脸甩开,厌恶地推了叶生秋一把……叶生秋趁势就抓住她的手,脸上露出狞笑,满嘴的白牙乱颤,“姑娘别暴躁呀!你不觉的我也是一表人才,怎么样,跟老子走吧!”
小妙香见叶生秋光亮的脑门已经贴近自己的脸,再也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叶生秋一记耳光,“你离我远点。”
叶生秋大怒,“臭婊子,看来你是不识抬举!老子这张脸岂是你打的?”他身子前探,一把抓住小妙香,喊,“你们先出去,这地方先借老子用一下,触他娘!”
龙邵文见叶生秋如此行事,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但又不好责怪叶生秋,就说,“好了、好了,生秋阿哥,她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干脆就把她送回戏园子,让朱八收拾他吧!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叶生秋冷着脸,“阿文,你话里话外是向着这个小戏子呀!”他气恼地摔门而去……
小妙香脸上憋的通红,抽泣着说:我原以为梅先生的弟弟是个正人君子,才放心地跟你来,谁知道你们同杜月笙、朱八是一路货色,都想趁人落难的时候占人便宜。
龙邵文一拍桌子,“够啦!够啦!奶奶的,没看见因为你,阿哥都跟我翻脸了!再哭哭啼啼,老子把你送进窑子里。”
此后接连几天也不见叶生秋,龙邵文去找他,叶生秋也不知忙什么,总是不见人影,却托章林虎捎话说,小戏子的事儿过去了,早就不放在心上,等手边的事情完了,自来跟他会面……龙邵文这才释然。
鸿丰的烟土生意逐渐扩大,龙邵文整天都驻留在他的宽大的写字间里处理公务,与各色土商会面,敲定着一笔笔的烟土生意,每日早出晚归,早就把小妙香忘在脑后。
这天他又回来很晚,一进门,整日躲着他的小妙香迎了上来,把龙邵文脱下的衣服接过去,“龙先生,对不起,那天是妙香的不对。”
龙邵文板着脸,“不!是老子惹你了,奶奶的,是老子的不对。”说完话就要进自己的房间。
“龙先生。我该走了。”小妙香有些黯然。
龙邵文头也不回,“走吧!走吧!明天老子就安排人送你去车站,省得你说老子这一伙人,就像朱八一样打你的主意。你出了这个门,要是被朱八抢走,老子可不管你。”他关上房间门,却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小妙香在外低声抽泣。
龙邵文犹豫一下,开门说,“好了,别哭了,明天派人送你上火车,你放心,有我在,朱八抢不走你。”
“你欺负人。”小妙香低声说。
龙邵文心底下大乐,一手揽着她,一手不停在小妙香身上到处游走,他把嘴贴近她的脖子,“我怎么欺负你了?”
小妙香喘息着挣扎出了龙邵文的怀抱,脸带红晕,“反正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说不定你比那个黄麻子还坏……”龙邵文笑了,“说对了!老子就见不得美貌女人哭……”他又要上前去抱小妙香,小妙香却已经逃回了房间。龙邵文怔了一下,没有去追。
第二天,龙邵文亲自送小妙香到了火车站,给了她一笔钱,恋恋不舍地向她告别,他本不想轻易地放她走人,可是已经把自己装扮成了英雄,就不能霸王硬上弓拿下小妙香。小妙香眼圈通红地挥手,“龙先生,我走啦!这次匆忙,没能向梅先生请教,有点遗憾,下次再来上海,还得麻烦龙先生让妙香见上梅先生一面。”
火车轰轰动起来了,龙邵文咽了一口唾液,“奶奶的,就这么让她走了,真不甘心……妈的,这心里真是堵的厉害……”他长喘了几口,感觉总有一口气憋着出不去。俞文征看见,笑着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跑马厅的群玉坊最近捧红了两个先生,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龙邵忙摆手,“文征,女人还行,先生可没兴趣,你知道,我不好那一口。”他狐疑地看着俞文征,“你什么时候爱上这调调了?”
“阿文,你搞错了,长三堂子里的姑娘都叫先生。”
“好好的不叫姑娘,却叫什么先生,我还以为是男人呢!早就听说长三堂子规矩多,一直想去开开眼,却总不得空,走吧!就去跟这些先生去耍耍……”两个人坐了马车,直奔跑马厅群玉坊。车中,龙邵文问,“长三堂子里睡一个女人多大的费用?”
俞文征说,“阿文,看来你是真不熟悉长三堂子的规矩!”他咳嗽一声,“我给你讲讲吧!黄浦滩边的娼门共分四等,头等叫做书寓,书寓的姑娘们个个身段长相一流不说,还都有拿手绝活,或弹唱,或说白。如果没有这等手段,就不能在书寓里混了。这一门的祖宗叫个朱素兰,是书寓这一娼门的开创人。”
龙邵文听了点点头,“咱们去的群玉坊就是书寓了!”
第三卷 132长三堂子(一)
“群玉坊不是书寓,是长三堂子,也就是我要说的二等娼门,里面的姑娘长相是没的说,有的也能唱上几段,但都不会说白,她们的门口只能写上某某寓,却不能自称是书寓。为什么管着二等娼门叫做长三堂子呢?”他也不等龙邵文回答,就说,“那里打茶围三元,喝花酒三元,借乾铺也要三元,故而叫做长三堂子。不过这两年长三堂子都改名叫书寓了,真正的书寓因为没那么多能歌善舞,有技巧的姑娘,几乎都淘汰干净了。”
“野鸡店是第几等!”龙邵文想起他曾经和叶生秋去过的青莲阁,故此一问。
“野鸡店就不入等了,野鸡店多数姑娘,都是从末等的幺二堂子里出去的过气妓女,她们生活不下去,为了混点吃喝,就去了野鸡店。”俞文征看眼龙邵文,“野鸡可不干净,多数身上都有疾病,去野鸡店玩儿的多了,想不染杨梅大疮都难啊!”
“龙邵文“嗯!”了一声,庆幸自己幸免于杨梅大疮的感染,心想,“奶奶的,看来这野鸡店是不能再去了……”他问,“末等的幺二堂子有什么说法?”
“打茶围一元,陪酒两元,只要姑娘肯留你,过夜不另外收费,故称幺二,幺二的姑娘多数都是长三堂子的老人,年老色衰,长三堂子没人捧她们,她们就去了幺二堂子,倒也照旧能混个头牌。”
“第三等又是什么?”
“第三等是二三,陪酒三元,过夜三元,在长三和幺二之间,这二三堂子如今很少有人光顾,阿文你想!真能玩的起姑娘,也就不在乎多花几块去长三堂子了,兜里没银子的,干脆就去了幺二堂子或直接睡野鸡。因此这二三堂子夹在中间,生意很不好,所以这二三堂子,也和书寓一样,快在黄浦滩绝迹了。”
“玩女人的花头,你懂得不少啊!”
俞文征笑笑,“整日在街面上厮混,什么人都要结交,免不得要去这些地方应酬,多少懂得一点。从前的长三堂子多数都在鱼形桥南唐家弄,后来什么幺二堂子、野鸡店都在哪里做生意、讨生活。长三堂子不想自堕身价与它们同流合污,就搬到了梅宣使弄,岂止过了没多长时间,野鸡店又跟着搬了过来沾光,长三堂子没办法,只好望风而逃,再次搬家,这就搬到了四马路东西荟芳里……”
龙邵文笑了,“长三堂子干嘛非得躲着人家野鸡店,都色着皮肉生意,理应互相关照。”
俞文征说:长三堂子里的姑娘年轻貌美,自然瞧不起野鸡店的同行,可野鸡店跟到了四马路,她们也实在是跑不动了,总搬家也不是回事儿啊!干脆就不理了,所以现在四马路东西荟芳里长三堂子最多,但也有几家长三堂子自重身价,怎么也瞧不上幺二堂子野鸡店,见她们跟着来了,就继续搬家躲着,“吉庆坊”、“同色坊”两家搬到了六马路,咱们要去的“群玉坊”,就搬到了跑马厅。”
龙邵文听了哈哈大笑,“野鸡店真没脸,人家这么躲,她们却不停追,换做老子,换做老子当野鸡,就抹不开这个脸追……”他又想,“也是,脸皮不厚怎能色皮肉生意?倒是老子错了……”
马车到了跑马厅一家书场门口停下,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找了座位坐下,龙邵文不懂规矩,就全凭俞文征安排了。俞文征知道龙邵文爱喝六安瓜片,叫了两杯。不大工夫,茶上来……俞文征端起茶杯,吹口浮茶,喝一口,才说:想在长三堂子里玩儿女人,直接上门可不行,要有熟客人领路,姑娘才会接待你。要想认识姑娘,就少不了到这书场里先点戏。点完戏,认识了姑娘,这样才好登门。”
龙邵文点点头,喊来堂倌,信手指着曲目,点了两出,俞文征拦他。他却说,“我做主。”俞文征笑笑,“一会儿有你好瞧的。”不一会儿,就听见台前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龙邵文本不爱听戏,只一会儿就皱了眉,颇觉无聊地说:人又老又丑不说,唱的还这么难听,无味之极。
俞文征说:你这是点的哪出?在书场,看对谁家的姑娘,才点谁家姑娘的戏,这两人都是“黛玉楼”过气的老妓,当然又老又丑,你点她们的戏,一会儿见面倒是尴尬……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下热闹起来,龙邵文爱瞧热闹,扭头从窗口向下张望,见一顶轿子停在了对面群玉坊门口,群玉坊里早出去一个龟奴等在轿子前了,见姑娘从轿子里出来,龟奴一伸手,接了轿子里下来的姑娘。龙邵文在楼上看不清姑娘模样,只瞧背影,但觉身姿袅娜,想来姿色不恶。龟奴接住姑娘,一转身,那名姑娘就爬到了龟奴的背上,龟奴背着她上了楼……
“荷!姑娘不自己走路,却要人背!这又是什么规矩?”龙邵文瞧着开心。
“这是没开苞的小雏妓,稍大一点的就不用人背了,这样做,是为了给雏妓造点声势。以后开苞的时候要个好价钱。”
“说法还真不少。”龙邵文瞧完热闹,端正坐好,“你说的那两个名角什么时候到?”
俞文征说: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快到了吧……茶房听到了俞文征的话,把白毛巾往身上一甩,推了推头上的瓜皮帽,“两位老爷,在等哪位,我给您招呼去?”
“不用了……”俞文征熟门熟路地摆摆手,指着龙邵文,“龙爷,第一次登门,好好招待一下。”
茶房点头喊声,“龙爷好!别在外面坐着了,去里面香两口福寿膏去?”
俞文征点点头,“也行,走吧!”拉起龙邵文,穿过数张茶桌,来到烟榻间,选了两张烟铺,躺了上去。早有女堂倌打好烟泡,摁上烟枪,龙邵文接过,香了一口,但觉刺儿的拉嗓子,他“呸!”了一声,“波斯红肉,比孙殿英那批货也不如。”他对烟土本身就没什么瘾,只把烟枪甩到一边。俞文征烟瘾大,一天非二两不可,但他非没时没晌地恋着烟榻,每日就早晚两筒,每筒一两左右,寻常却不吃。此刻他出门前刚吃过,又香出是红肉,没了兴趣,见龙邵文扔了烟枪,也甩开不吸,只躺在烟榻上陪龙邵文说话。
第三卷 133长三堂子(二)
茶房领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进来,哈着腰,“两位爷,宝钗姑娘来谢龙爷了。”
龙邵文见此女满脸皱纹、皮肤松弛,双乳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快要掉到了肚子上,顿生恶感,只把眉一皱,“行了,行了!不用谢。”宝钗见龙邵文皱眉,也不走,反而提起裙裾,坐到龙邵文榻前,缓缓说:宝钗伺候龙爷吸着福寿膏。
龙邵文有心想赶走她,但听她声音倒也脆生。又见“宝钗“上赶着跟他赔笑说话,心想“伸手难打笑脸人……”就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赶人,只说,“不用!不用,你想吸就吸几口。”
“福寿膏、福寿膏,我没福,可享受不起了,早就戒了。”宝钗幽怨着。
“你是怎么戒的?能戒了福寿膏可不简单。”龙邵文随口应付。
“龙爷,怎么茶房连点吃食儿也不给你们往上端!我喊他们……”宝钗似乎不愿意提这件事情,岔开了话题。
“嗯!不用了!不用了!你先出去吧!”龙邵文指了指俞文征,“我和这位爷说些话,不想别人打扰。”他终于忍受不了悲悲戚戚的宝钗,下了逐客令。
宝钗和俞文征又打个招呼,又说,“二位慢慢聊着,我去招呼客人。”
见宝钗出去,俞文征哈哈笑了起来,“你色急乱点戏,这下人家找上你了,麻烦吧!你问她们为什么能戒烟,这不是有决心,而是吃不起了,不得不戒。”
龙邵文干笑几声,“这老丑女人也能叫做姑娘?连野鸡店的都不如。”他话音才落,茶房又领着一个老女进来,说,“秦雯姑娘来谢二位爷了!”龙邵文抬头一看,心头更怒,进来的这位姑娘,佝偻着身子,年纪已过五旬,发脚花白,大嘴细眼朝天鼻,稍微一笑,脸上扑簌簌掉白渣。见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裾要坐,龙邵文紧拦,“不用谢了,我和这位爷说话,你出去吧!”
“唉!那怎么好意思。”秦雯还是坐在了俞文征的榻前。龙邵文见她没坐自己跟前,也不理她,拿起烟枪,斜叼在嘴上,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秦雯唠叨了几句,又谢了二人,就出去了。龙邵文正要骂。茶房进来说,“四姑娘来了,二位爷点戏不?”
龙邵文见完秦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见茶房又让点戏,拉着脸,“点?还点个屁!你们这儿就没有什么好货,不是宝钗就是秦雯。”
茶房也不恼,就说,“好了!二位爷,那你们慢用。”他要转身出门。
“等等,我点。”俞文征给龙邵文使个眼色。龙邵文压住气,也说,“既然四姑娘来了,我就捧捧场,点一出。”茶房回身笑了,“好!这就给您排去。”转身出去点戏。
龙邵文说:四姑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能是个什么货色?可别像宝钗、秦雯一样,又是陈年宿货。
俞文征解释:长三堂子都是这种叫法,比如一家长三堂子是靠某一个名妓火了,等若干年后,这个名妓年岁大了、老了,就会找一个或收养一个下手,她会给新来的取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个“小”字。如“李素琴”的养女就叫“小素琴老二”,“沈月英”的新助手名“小沈月英”。另一种常见的叫法是,如果几个妓女在同一妓院一呆好几年,那么她们会用同一个名字,只在后面加上排行“老大”、“老二”等等,如此一直可排到“老九”。有时一所妓院的妓女用同一姓氏,像什么赵素琴、赵宝宝、赵清云等,或是共有一个辈分名,像什么赵素琴、赵雅琴、赵云琴等。翠芳楼的名妓从前是大姑娘,以后也就按此排名,出来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共同的名字表明生意上的关联,但不一定是个人之间的紧密关系。这些名妓之间也明争暗斗的厉害……
龙邵文撇着嘴,“四姑娘的名字不如宝钗、秦雯好听。她们出来勾引男人,也不起一个叫的响的名字,叫什么四姑娘,太没品位。”
俞文征说:没错,不过这也怪不得四姑娘,要怪也只能怪当初的大姑娘就没把花名取好。这取花名说法也不少,是妓女的自我展示的一个重要方面。妓女的接客生涯有许多重要关头:初进妓院,调换地方,自己开业,或做了一段小老婆后重又回来做妓女;这时她们同上流社会的男人一样,会给自己取新的名字。像名妓女“小玲珑老七”搬到天津去后,改名叫“爱温”;回到上海,又选了“年年红”做名字。有的妓女在使用一个花名时红起来了,有时就会保留这个花名。像黛玉楼的老鸨当年自己取名“林黛玉”,用的就是清朝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中那柔弱多病、爱使色子的女主人公的名字。
龙邵文“呸!”了一口,“快别提黛玉楼了,她家全是上不得台面的陈年烂货。提起来都倒胃口。”
俞文征笑着,“黛玉楼现在不行了,当年的上海第一任花国大总统就是‘林黛玉’,他与陆兰芬、张书玉、金小宝合称花国四大金刚,可是名镇一时呢!后来上海选什么‘花国大总统’‘香国大总统’‘花榜状元’‘艺榜状元’也都是自林黛玉之后才开始的。”
龙邵文笑着打断,“不提什么林黛玉,你接着刚才的说。”
“哦!刚才说哪儿了?”俞文征想了一下,“……妓女取花名喜用表示细巧、美丽或香艳之物的字眼,如胭脂、桃花、翡翠、牡丹、明月等等;体面人家的女子是不取这等名字的。还有的用‘斋’名,有身处某地方的感觉,如‘清香小舍’、‘醉花居’等。自己开住家妓院的妓女甚至会学着士大夫的派头起名‘吟诗小筑主人’。其实也不能拿这些名字太当真,取名‘金银楼’的妓女不见得有成堆的金银,叫‘花月阁’的未必如鲜花似明月。反之亦然。取名‘陋室’的年轻妓女不一定相貌平常、居室简陋,其实这名字反倒衬托出她的风雅。同样,四姑娘这个名字虽然有点俗,但其人未必就俗。”
第三卷 134长三堂子(三)
“这个四姑娘比宝钗、秦雯怎么样?”龙邵文来了兴趣。
“四姑娘是群玉坊的头牌之一,你点了她的戏就等着吧!她唱完戏回去后,自然叫茶房通知咱们前去相见。”
“不就一个婊子么,谱倒是大。”龙邵文笑了,“***,咱们花银子,她也不说主动来见咱们?”
“头牌就是这排场,得咱们去找她。”
龙邵文点头了,“四姑娘应该有看头啊!她要是又来坐到烟榻上,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凡是好货色,没这么轻易让人上手的。”
果真四姑娘唱完不久,茶房就来招呼龙、俞二人,“四姑娘请两位爷群玉坊相见。”俞文征掏出五块大洋,付了戏钱:宝钗、秦雯各一块,四姑娘两块,烟钱一块。他给龙邵文解释,“一般来点戏,最多两出就够,没必要多花钱,也有的人花上十块二十块大洋,点上十出二十出戏,那是瘟生了,属于花钱不讨好的主儿,在这里也不一定受欢迎。一会儿去了群玉坊,你什么都不要管,我来安排就好,这里和野鸡店差距不小,花头也多,中间大有说法,你认真瞧。”
龙邵文点点头,记了俞文征的话,打起色神,跟着俞文征去了群玉坊……
群玉坊是幢三小层楼,他们才到门口,早有龟奴点头哈腰地把两人接了进去,在大厅旁的回廊中安排了座位,请他们坐了。龙邵文左顾右盼地四下查看,左手是摆宴席的厅堂,厅堂里放了数张大桌。他问,“把咱们安排到这么憋屈的地方,那有大桌,咱们去坐吧!”
俞文征阻止,“大桌是喝花酒用的,咱们现在还用不着摆花酒,先不花那冤枉钱。”
龙邵文“嗯”了一声,又见楼上楼下都是一间间挂着门帘的小屋子。每间小屋子都在前门上方的窗上挂一盏灯。梳妆打扮得体、身着华服的妓女在装饰色美的厅堂里稍一亮相,就进了各自的小房间。龙邵文说,“群玉坊的妓女倒是有点意思,她们都住单间啊!”
俞文征说:长三堂子一般有两类,一类叫“大场户”,就是咱们现在看到的,另一类叫“住家”。从名字就可以听出来,大场户大一些,也比较复杂,虽然大场户听着气场不小,但顶多只有四五个妓女。“住家”是小规模的堂子,多是红极一时的名妓独立开设,她们有一班达官富豪为常客,不用到大场户来讨饭吃。很多客人比较愿意来住家妓院,住家妓院一来不必为如此繁多的宴席或各种名堂的开销掏腰包,二来从馆子里叫来的饭菜也好吃。
龙邵文说:瞧群玉坊楼上楼下这么多的房间,可不止是四五个妓女吧!
“当然不止,这里是几家妓院的老鸨联合包租下了整座房子,群玉坊也在这栋大房子里,因为群玉坊的姑娘比较有名,人们习惯把这栋房子叫群玉坊了。老鸨租下房子后,就各自带着自己的妓女在这里当起来二房东,把房间出租给妓女,妓女吃饭、使唤佣人、使用房里的家具都要向老鸨交钱,有的妓女嫌老鸨的家具破烂,也有自己购买的。电是老鸨管的,但规定妓女只能点多少灯头,有时超过规定数字,就向妓女多收费。老鸨提供家具,还雇佣一个厨子,妓院要摆花酒,饭菜都是在公用的厨房里做的。妓女每个月要为这些服务交纳六十到七十元。妓院摆花酒的收益,一部分交还给账房间,每隔一段时间再作为份子钱分给妓女、佣人和老鸨。”
龙邵文笑笑,指着房间上面的灯笼,“挂灯笼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客满了就将灯笼摘下来了。”
这时,龟奴已经给二人上了水果、干货、果脯,又泡了茶。两个人喝了会儿茶,又吃了点东西,龙邵文说:四姑娘拿捏的也差不多了,怎地还不出来见客。
“不急,再喝会儿茶……”俞文征笑着,“名妓应酬多,也许现在有客,既来之,则安之,急不得。”
龙邵文笑笑,心想:既然来玩儿这里的高档货,就得忍受高档货所带来的煎熬……当下也耐住了色子,同俞文征一起等着。
再一会儿,来了一位姨娘,代四姑娘给二人说,“不好意思,四姑娘正有客,抽不出身子,二位要不要先去香口福寿膏?”龙邵文摆手,“不用了,刚在书场香过,我们喝茶等着就好。”
过一会儿,龟奴过来了,又赔笑说,“四姑娘倒出了身子,正在去送客,两位这就跟我请吧!”龙邵文暗骂,“***,婊子偏还这么讲究,惹急了老子,拍屁股走人罢!”他虽这样想,却还是忍不住我想看看四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居然有这么多的客人捧她。
龟奴带二人进了四姑娘的房,四姑娘却不在,料想是去送客,反正已经等了不少时间,龙邵文色子随和,颇能随遇而安,心想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就坐在椅子上等了。桌上早已提前摆放好了龙眼、蜜饯,密桔,葡萄四个果盘,龙邵文一边随意取食,一边四下打量房中陈设……房屋四墙贴着西式的壁纸,靠墙一侧放了一张色致的双铺卧榻,上面罩以粉色纱帘。塌旁安放着四盏玻璃书画灯,白绢覆面,上书诗词,间以着色花卉或山水。放眼房中床榻几案,非云石即楠木。罗帘纱幕以外,着衣镜、银书画灯、百灵台、玻罩花、翡翠画、珠胎钟、高脚盘、银烟筒,红灯影里,烂然闪目,大有金迷纸醉之感。房屋一侧是个小门,门没关,一眼看穿,内置一张罗汉榻,却是一间专为吸食鸦片用的小房。
龙邵文不无羡慕,“***,做婊子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出人头地了,你瞧着陈设,这四姑娘可算是有钱人了。”
俞文征说:房间的摆设和先生身上的珠宝一样,多数都是客人给的,有时客人不称心了,发怒了,会找妓女要回赠予。个别的也会发脾气将妓院的色美摆设砸个粉碎,在妓院大打出手,将招牌、家具、花瓶、镜子等统统砸个稀巴烂。不过老鸨也毫不含糊,一准将动手的客人告上法-庭,要求赔偿损失。
第三卷 135长三堂子(四)
一串葡萄吃完,龙邵文随手将皮籽抛在桌上,又去捡了些蜜饯塞入口中,一口没吞咽进去,门口传来了银铃般的声音,“两位客人早已等在房里了?”
龟奴应声“是”,四姑娘埋怨,“瞧这给耽搁的,若不因俞先生是熟客,倒以为是我怠慢了客人……”房门“咯吱”一声打开,进来一位姑娘。龙邵文抬眼看去,此婊子头挽发髻,眉目间透着灵气。手执团扇,身穿中式的绣花丝袍,缀以珍珠花。他暗赞,“长得果真不错,无论身段还是脸蛋,都可以称的上一流。”
“俞先生,您带新客人来了,给我介绍一下!”四姑娘娇笑着,随意在俞文征与龙邵文中间坐下。
俞文征说:叫龙先生吧……他对龙邵文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姑娘了。
四姑娘轻笑一声,又挨近龙邵文坐了坐,俯身去拿茶壶,却瞧见满桌子的葡萄皮儿,她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帮龙邵文把面前的茶杯斟满水,从果盘里取了一只蜜桔,剥了皮,喂进龙邵文的嘴中,“龙先生从前没来过吧!冷落了,先赔礼了!”
龙邵文觉着鼻子里飘入淡淡的一股清香,他嘴里被塞了橘子,只含糊地说,“嗯!是第一次登门。”四姑娘又是一声轻笑,正要开口说话,门口的龟奴探头进来,“先生,要不要拿麻将进来。”四姑娘说,“急什么啦!先说会子话啦!”龟奴缩回头去,轻轻带上房门。
龙邵文这才知道为什么俞文征把这里的姑娘叫做先生,原来这里的龟奴都是这样称呼姑娘的。又闲聊几句,外面就有人喊四姑娘的名字,四姑娘脸上带着抱歉,“龙先生、俞先生,不好意思,有熟客去招呼一下,马上就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