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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风寒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龙邵文双手一拱手,“那拜托陆队长了。”

……聚丰园到了打烊的时间,却有两桌客人一直在这里喝茶不走。其中一桌五六个人,有说有笑,海阔天空的谈兴正高。而另一桌的两个客人,打进来后,就一直爬在茶台上沉睡,显然是就醉了。

老板杨得寿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开茶楼八年,整日迎来送往,笑意盈盈,绝少得罪客人,他对茶房说,“熬两碗醒酒汤,去唤醒那两位客人,让他们把汤喝了,再客气地告诉他们,打烊了。”

茶房应了,去后厨端了两碗醒酒汤,走到沉睡的两名客人前,小心地唤道:“爷!醒醒!我们这里打烊了。”客人听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趴在那里沉睡。

茶房回头看了杨得寿一眼,杨得寿努努嘴,意思是再喊。茶房提高了声音,“爷!别睡了,醒醒,起来喝了醒酒汤,要打烊了。”见两名客人依旧没有动静,杨得寿见状走了过来,伸手轻拍客人的肩膀,“醒醒!小店打烊。”他突然觉得不对了,醉鬼他见多了,呼吸向来不匀,时而伴着极重的鼾声,而这两名茶客,居然连应该有的呼吸声都没有。

杨得寿附耳听了一会儿,轻轻抬起一名茶客的脸,却见茶客头颅肿大、脸色青灰、两腮塌陷、双目紧闭,鼻孔渗血,早已死去多时了。一旁的茶房惊了,正要呼喊,嘴却被杨得寿捂着了,他朝茶房使个眼色,摇摇头。见茶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才放开捂着茶房的手。茶房却被吓得双腿不停颤抖。

杨得寿斜眼看看另一桌喝茶的客人,见那几人兀自在那里高谈阔论,根本就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定了定神,转身招呼茶房,“他们喝多了,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你去喊几个人过来,把二人扶到后房休息一夜吧!”

茶房颤抖着答应了,转身去后堂喊人。杨得寿想了想,也快步跟了过去。

第四卷 145装榫头(二)

不大工夫,杨得寿带着几个人过来,一边搀扶着趴在茶桌上的两个人,一边摇着头,“瞧瞧两位爷,不能这么喝啊!这不是糟践身体么!”他又自说自话,“哎呦!我说爷!可不能吐,我扶着您呢!要是吐了,全吐我身上了……”他口中发出干呕的声音,指挥几个伙计把两位茶客搀扶着进了后堂。

见另一桌喝茶的客人并没有注意自己,杨得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吩咐,“别愣着啊!小二,你去找麻袋,把他们两个装在麻袋里,小三,晚点的时候,你去雇车,再带上他们几个,抬上麻袋,出去找个僻静处埋了……”他脸色阴沉着又嘱咐,“茶楼死人的事情可不好讲出去,人死在咱们这里,晦气不说,且谁都脱不了干系,万一传出去,没有茶客登门倒是小事儿,轻则咱们都得坐牢,重则就杀头偿命,你们晓得不?”

小二找来麻袋,犹豫着,“杨老板,这事儿有点儿悬,人又不是咱们害的,官家自会搞清楚,不如报了官,让官家来查个清楚。”

“混账话……”杨得寿气的伸手去抽小二,“要报官早就报了,现在把人抬回来了,又如何报?”他挥着手,“快!别傻站着,动手装麻袋!”他不依不饶地骂,“死人的事若是传出去,谁还登门啊!生意还要不要了?你们不是不知道官差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整日巴不得咱们出点事儿,好跟咱们多敲诈点银钱。咱们要是报了官,还不是去送银子给人家!咱们自家知道自家清白,可他们呢?他们不把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才怪……小二,你家里有钱是不?让官差抓你进去,你爹妈卖房卖地保你出来吧!我是不管。”

几个小伙计听杨得寿这么一说,个个吓得再不敢提报官的事情。

杨得寿瞪着眼睛,环视所有伙计,“告诉你们啊!就当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他安顿完,整整衣装,咳嗽了几声,又返回前堂茶座,在柜台里站立片刻,舒缓了一下脸上僵硬的肌肉,直到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才就走过去对仍在喧闹的几位客人说,“几位爷,小店这就打烊了,还请几位改天再来捧场,今天的茶钱就免了,谢谢几位爷!”

茶客听了,都纷纷站起,“那就谢谢杨老板了,请我们白喝了一夜的茶。”

杨得寿陪着笑,“开门的生意本不该请客人走,不好意思!只是伙计们忙一天,都累了,明天还要赶个大早开早茶,见谅啊!”

几位客人正要出门,门口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汉子一把就推开正要关板打烊的伙计。他说,“我有两个朋友,在你们这里喝茶了,说好让我们来这里接他们,怎么,他们人呢?”

小伙计颤抖着,支吾说,“没……没注意啊!可能早……早走了吧!”

杨得寿闻言,赶紧上来招呼,“几位爷过来找人啊!”

领头的汉子抱拳,“是!我那两个兄弟喝醉了,在你们茶馆休息了一晚,烦劳杨老板照顾着,现在我们要接他们回去了。”

杨得寿诧异了,回头问伙计,“还有客人么?我不曾注意!应该早走了吧!”

正要出门的几个茶客中的一个突然说,“杨老板,你刚才不是扶了两个醉鬼进后堂休息了么?那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

“哦!”杨得寿想起来了,“是!”他拍着脑袋,“这一天忙的,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那两人一进后堂,就自己从后门走了!”

“他们酒醒了?”领头汉子问。

“醒了、醒了!”杨得寿脸上带着笑容,“小店的醒酒汤可是一绝,属于不传之密啊!寻常醉酒的客人,一碗喝下去,就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好人。”

领头的汉子笑了,“真有你的!”他掏出两块银元递给杨得寿,“这是他们的茶钱,打扰了,改天来领教你的醒酒汤!”

杨得寿本不想接银元,盘算之下,觉得还是将银元接了更显得心中没鬼。他笑着接过银元,随手揣起来,“谢谢爷了。”

汉子拱手,“那我们走了,改天再来捧场。”

“好说,好说。”杨得寿目视着他们走远,才把那一直砰砰乱跳的心安抚住。他慌忙吩咐,“赶紧上门板打烊……”回到后堂,他坐在椅子依旧惊魂未定,“好悬,若不是我沉着应对,今天这事儿可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夜深人静,杨得寿喊小三,要他出去雇车。小三出外面转悠了一圈,却是一辆车都没有,只得回来如实告诉了杨得寿。杨得寿有点不解,“往日车马往来不断,昼夜都有车雇,今天怎地却一辆都没有?”他琢磨,“不管怎样,决不能留两具尸体在自己店中过夜,只要想办法把两具尸体抬出自己的门,就算过了这一关。”他招呼来几个伙计,“既然雇不上车,咱们就自己抬着走吧!”几个伙计也知事情至关重大,都没什么意见,三四个人抬了麻袋,就准备偷偷从后门出去。谁知他们刚打开后门,却见后门口坐了一群人,正在那里散热乘凉。伙计没办法,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尸出门,只好又转身回去。

杨得寿又让伙计抬了麻袋去走前门,谁知前门却有一群人支了桌子打麻将,更出不去。他固然心急如焚,也只好坐等着这些人离去。谁知过了一夜,及至天明鸡叫,好容易盼着乘凉打麻将的人离开,却又有吃早茶的客人等在门口,而后门却多了卖菜的小贩。杨得寿喟然长叹,只好让伙计把尸首藏好,等到天亮了再想办法弄出去,自己则强打色神,卸板开门纳客,随着喝早茶的人逐渐增多,茶馆里开始热闹起来……

……陆连奎心中惦记着替龙邵文办事,一早就带了数名便衣色探来到茶馆,找了茶桌坐下。要了几色点心随意吃了,就把杨得寿喊了过来。

杨得寿平日里不少给陆连奎这些巡捕房的瘟神花钱,听陆连奎招呼他,匆忙上前搭话,“陆队长,今天这么早!”陆连奎见杨得寿双目肿胀,眼珠发红,头发蓬乱,笑着说,“杨老板看似一夜未睡,可不能总惦记着赚钱,不顾身体!”他话锋一转,“有人报案,说是在你们这里走丢了人,我来看看。”

第四卷 146装榫头(三)

杨得寿心中虽惊,面上却镇定若常,“陆队长整日为破案奔波辛劳,不容易啊!”他回头喊茶房,“再给添上几色点心,换壶好茶!”他说,“这里整日迎来送往,进出的人不计其数,在这里走丢了人?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脚长在别人腿上,可没委托我代为看管!”

陆连奎笑着说,“失踪的人在你这聚丰园喝完茶后,就再不见了踪影,难道你杨老板没一点责任?”他脸一拉,“聚丰园不是个黑店吧!明面上开茶馆,背地里却打劫客人。”他把点心往嘴里一塞,拿茶顺下去,“说不得,既然事主报案,只好在你这里查上一查。”

杨得寿一惊,赔笑说,“此时正是早茶时候,您这要是带人一搜查,我的生意可就全泡汤了,还请陆队长手下留情。”

陆连奎摆手,“我吃着捕房这口饭,岂能不尽职尽能?说不得这么多,不过就是意思一下,好歹让兄弟们四处看看,不然我没法儿向事主交差。”

杨得寿安抚他说,“好好!既然这样,陆队长请安心喝茶,店里乱,我安排收拾一下。”他转身回到柜上,用红纸包了些银元送到陆连奎手中,“陆队长一直照顾小店,又难得光临,这几块钱,就拿去给兄弟们分着花了吧!”

陆连奎把银元收了,沉吟片刻,笑着说,“我早知道杨老板是个本分生意人,这走丢人的事情一定与你无关,也不用查了,我这就带着兄弟们去别处找找。你这一早客人不少,忙你的去吧!”他提醒杨得寿,“你怕是得罪了人,劝你一句,银子赚得差不多就收手吧!可不要把命搭上。”

杨得寿陪笑把陆连奎送到门口,眼看他走远,松了口气,“可算送走瘟神,又过了一关……”他快步赶往后堂,琢磨,“那两具尸体说什么也不能再放着了,提心吊胆不说,再放就怕散出尸臭了。”他打定主意,“哪怕今天生意不做,也得尽快把这两个倒霉的死人给处理了。”

小二心虚地跟进来说,“昨夜来寻找兄弟的那个汉子又来了,招呼你出去……”杨得寿心惊肉跳,呵斥小二,“慌什么?”他在屋子里琢磨了一圈,看见大板条箱,窜过去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拽出来,招呼小二把尸体塞进去,又乱七八糟地扯过些衣服盖上。他说,“我出去应付一下,你赶紧去找把锁,锁好箱子。”

汉子带着一脸的怒气,“杨老板,我那两个兄弟昨天可没回家,你到底把人送哪儿去了?”

杨得寿死扛着,“你这汉子好不讲道理,这里是茶馆,又不是寄存处,他们去什么地方我哪儿知道,怎么,我照顾酒醉的客人还出了毛病?走丢了管我来讨……”他不耐烦地挥手说,“也许他们正在哪个窑子里快活,我劝你还是去那里找。”

汉子怒目圆睁,“杨得寿,昨天明明有人说,是你把我两个兄弟扶进后堂休息,你却说他们去什么地方你不知道,这话谁信!”

杨得寿倔强着,“昨晚我就说过,他们一进后堂就醒酒了,然后就走了!”

汉子瞪着杨得寿,“走了,那怎么一晚上没回家,怕是被你图财害命了吧!”

杨得寿急了,“这话可不好乱讲,你要是凭空诬陷我,那我不得已,只好报官了。”

“好!就报官,我刚才看见陆连奎队长从你这里出来,我这就让人喊他来。”

杨得寿见骑虎难下了,咬着牙说,“好啊!就请陆队长来主持一个公道。”

汉子转身吩咐几句,一名兄弟飞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请了陆连奎来。陆连奎看见汉子,脸上带笑,“是朱鼎发啊!你急着找我来什么事儿?”

杨得寿一看陆连奎认识这个汉子,登时叫苦不迭。朱鼎发说:“我的两个兄弟被杨得寿藏起来了,我向他讨人,他却说没见,我想请你的兄弟在这里搜一搜,可别被他给图财害命了。”

杨得寿铁嘴钢牙,“昨天有是有两个喝醉的客人,但是他们早已走了……”他指着朱鼎发,“他却没道理地来朝我讨人,陆队长,您给支持个公道吧!”

陆连奎琢磨,“朱鼎发是龙邵文的兄弟,他的人昨晚上走丢的,龙邵文却下午就报了案,哼!真他***有先见之明……”他说,“杨老板,人既然不在你这里,那就让鼎发带人看上一眼也没什么!他的兄弟毕竟是从你这里出去后才不见的。”

杨得寿被逼无奈:“那就请吧!”他补充一句,“不要惊扰了客人,不要把我这里搞的太乱!”

杨得寿在心惊中等着查找的结果,不一会,朱鼎发的兄弟过来说:朱爷,没找到!

杨得寿一下子挺直了腰杆,“这找也找过了,没有吧!既然没有,那当着陆队长的面,你总得给个说法吧!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让我背个黑锅!”

陆连奎心想,“这杨得寿也不是善茬儿啊!”他摆手正要说话,朱鼎发却怒了,指着杨得寿,“是不是黑锅还不一定……”他说,“陆队长,虽然没有找到我失踪的兄弟,但聚丰园的嫌疑还是最大,我想搜一下杨得寿的身,看看他有没有趁我兄弟喝醉了,偷他们的东西。”

杨得寿不干了,蹦起来嚷嚷,“凭什么搜我啊!店里什么都没搜出来,还没给我一个说法,现在又想搜我身啊!”他说,“陆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朱鼎发摸出一把尖刀,噌地插在桌上,“陆队长,光棍做事落槛,我不会让你为难。要是杨得寿身上真搜不出什么,只能怨我有眼无珠,识不得好坏人啊!”他用手指弹着刀刃,“真冤枉了杨老板,我就用这把刀,把我的眼睛挑出来。”

陆连奎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也想看看朱鼎发这出戏怎么往下演,于是安慰着杨得寿,“杨老板,话说到这地步,你就让鼎发搜一下吧!”

杨得寿不信他能在自己身上搜出什么花样,心想,“搜完了看你怎么收场。”他故作大度地伸开手,“来吧!搜!”

朱鼎发却不上手,只说,“不用那么麻烦,你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让我瞧一眼就行,省得当这么多茶客的面,扫了你杨老板的面子。”

杨得寿“哼!”一声,“我身上能有什么?”他翻开衣兜,掏出一些零碎,说:无非就是一大串钥匙,喏,这是鼻烟壶,还有两块大洋。

第四卷 147装榫头(四)

朱鼎发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说,“对不起了杨老板,我有眼无珠,错怪了好人……”他拔出尖刀,缓缓地对着自己的眼睛剜去。陆连奎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劈手将刀夺去,“不过是一句气话,不必当真!不必当真……”杨得寿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就是嘛!光棍做事落槛,总嚷嚷着挖眼睛,你有那么多的眼睛好挖啊!”

朱鼎发抢过刀,“看来杨老板是出不了这口气呀!好啊!我若是不挖了眼睛,看来杨老板是不依不饶了。”

杨得寿鼻空“哼!”出一声,“我说过这话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又不出来带兄弟,你挖不挖眼睛,干我什么事啊!不是光棍做事落槛么!你这样,手下的兄弟今后会服你么?”

朱鼎发苦笑了,“陆队长,杨老板是得理不饶人,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手腕一翻,刀尖已对准了自己的眼睛。就在这时,朱鼎发的一名兄弟喊着,“朱爷,不对啊!你看这块大洋,是润生兄弟的。”

朱鼎发放下尖刀,接过大洋看了一眼,“没错,是润生兄弟的,他的大洋怎么会跑到杨老板身上?这里面怕是大有文章。”

杨得寿闻言,觉得可笑,他说,“好了,你不挖眼就不挖了,还拿大洋说事儿,普天下大洋都是一个样,怎能区分出是谁的大洋?大洋上面又没刻着字,还润生的,大洋上刻着他的名字了?”

朱鼎发已把大洋交到陆连奎手上,“陆队长你看,大洋上真的是刻着润生的名字!这块大洋是润生他娘留给他的护身符,寻常决不离身,现在润生的大洋突然跑到杨老板的身上,有问题……”他使劲儿地挤着眼睛,“搞不好润生是被杨老板害了!若是果真如此,我朱鼎发的眼睛可就保住了。”

陆连奎笑了,“原来是这么一出戏……”他说,“杨老板,你身上有死者之物,怎么解释?”

“倒霉,大洋还真是刻着字的……”杨得寿一把抢过仔细看,突然想起什么,他指着朱鼎发,“这大洋是他昨天晚上替那两名醉酒客人付的茶钱,可不是我的。”

朱鼎发怒道:“照你这么说,润生是我藏起来陷害你了?”

陆连奎明白了,想,“这不是陷害还能是什么?杨得寿啊!你怕是不知道惹了什么人吧!”他又叹口气,“龙邵文啊!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呀……”他硬着头皮,说,“杨老板,我看你是说不清楚了,证据在人家手中,不行就去巡捕房吧!”他朝杨得寿挤挤眼,努努嘴,眼角瞟向朱鼎发。杨得寿会意了,“陆队长看在银子的面上指点我,事主咬着不放,他也没办法!”他无奈地上前朝朱鼎发鞠个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您放我一马。”

陆连奎也说,“鼎发,只凭一块刻着字的大洋,怕是英国人也定不了他的罪,更何况这里是华区,案子处理起来棘手啊!”

朱鼎发点头说,“既然陆队长这么说,我也就不追究你了,可你当着陆队长的面说清楚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那两名兄弟的下落?”

杨得寿无辜地摇头,“确实不知!”

朱鼎发说:既然这样,我就再去别处寻找,可一旦我发现你与我两名兄弟的失踪有牵连,那又该如何?

杨得寿看了一眼陆连奎,把陆连奎看的心中毛躁,“触你娘,你看着老子干什么,要是没牵连,他能把你怎样?瞧你连个硬话都不敢说,八成你杨得寿不干净……”他咳嗽了一声,追问,“杨得寿,你表态吧!”

杨得寿狠着心,“要是有牵连,我宁愿剜眼。”

朱鼎发“哼!”着,“剜眼?说简单了吧!”他恶狠狠地,“到时我要你给我死了的兄弟偿命。”

陆连奎心想,“龙邵文这群人不是好鸟!龙邵文提前报兄弟失踪,朱鼎发则一口咬定兄弟已经死了,他怎地就如此肯定?唉!杨得寿要倒霉了……妈的,老子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杨得寿壮壮底气,“好!你的兄弟若真是被我害了,我偿命便是。”

朱鼎发说:陆队长,你可听得真切吧!到时候我要他的命,你不会责怪我而拿我归案吧!

陆连奎苦笑着不说话,胡乱地摇摇头,又想:杨得寿啊!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祸害,这事老子是管不了啦!”

“既然这样,陆队长,打扰了,鼎发告辞了……”见朱鼎发走了,杨得寿忙又在柜里包了些银元递到陆连奎手中,“全凭陆队长做主,不然这些流氓是一定不会放过我的。”陆连奎不接杨得寿递过来的银元,他说,“杨老板,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朱鼎发失踪的那两名兄弟?”

杨得寿坚决地摇摇头,“没见过。”

陆连奎心想:“这就怪了,刚才朱鼎发临走时留的话绝对不是随意说说,瞧他的态度,明显是真想要杨得寿的命,可惜杨得寿居然听不出来……”他又说,“最近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是有人找你办过什么事儿?”

杨得寿回忆着,“人是一定没得罪,我干的就是伺候人的生意,怎会得罪人。”他若有所思地说,“两天前,常在街面上晃荡的俞文征倒是找过我,说是有一家公司愿意出高价从我手里把聚丰园接盘过去,我没答应。”他喃喃着又说,“俞文征整天西装革履,出手阔错,瞧样子极有钱,却什么也不干,真不知是什么来路……”

陆连奎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俞文征是谁的人。他说,“杨老板!念在这些年你没少给我银子花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俞文征若是再来你盘你的房子,就答应他好了。瞧聚丰园的生意,这些年你也挣够了,带上你的存款,回老家过安稳日子吧!可别有命挣没命花!”

杨得寿一怔,“陆队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全家只靠这家茶楼讨生活,要是盘了出去,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以后可怎么办?”

陆连奎也懒的跟他解释,只说,“记得我的话吧!至于盘与不盘,那是你的事情,从现在起,不管你干不干了,你的银子,我是再不会收了。话说到这地步,也是顾及咱们的交情,今后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再不会管了。杨老板。告辞了。”

第四卷 148装榫头(五)

杨得寿听着陆连奎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堆话,虽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却也知道麻烦要来了。只在这片刻,他突然觉得身上像是骨髓被抽干了般的难受,一天一夜的折磨,已经让他身心疲倦之极,他也无心再打理生意,转身走到内堂,想抽口大烟提提神。才推开屋门,却猛然间被吓了一跳,本已经走了的朱鼎发,赫然坐在他惯坐的那张太师椅上,身前放着两只被打开了的麻袋,麻袋里露出两具尸体的脚。杨得寿本已疲惫不堪,见到事情败露,再也撑不住了,软软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得寿悠悠转醒,才睁开眼睛,就听到屋中有两人聊天。他爬起观看,其中一人是朱鼎发,另一人居然是前天跟他谈转盘房子的俞文征。

杨得寿突然明白了陆连奎对他说的话,他挣扎着站起来,“俞爷,我正要找你。”

俞文征“哦!”了一声,“杨老板找我,难得啊!说吧!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想盘下这桩房子么,我想好了,愿意把房子转手盘给您!”

“这个……杨老板,你多心了!我没说要盘你的房子呀……”俞文征指着朱鼎发说,“我不过偶然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朱鼎发,他就领我到这里来,随便聊聊天,哎!杨老板,真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杨得寿苦笑一声,他说,“这是我家……”他想,“你偶然遇到老朋友,他就把你领到我睡觉的屋中来聊天了。妈的,这叫什么事……”他又说,“俞爷,我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也没什么色力再把聚丰园经营下去,我是诚心实意地想把房子盘出去,然后回家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原来这是你家呀!”俞文征淡淡地笑着,指着两具尸体,“杨老板,看来你杀人了,怪不得急着想把房子盘出去。唉!不瞒你说,这地方死过人,屋里聚着阴魂不散的晦气!这聚丰园,我是不要啦!”

杨得寿跪在俞文征面前,“俞爷,求您帮个忙吧!好歹把这房子接手了吧!”

“唉!”俞文征又叹口气,“既然这样,我就勉强把你这聚丰园接了吧!不过这个价钱……”

“就按上次定的怎样?这聚丰园盘给您之后,我什么都不带走,你看看我这么多年置办下的那些家当,怎么也值您说的那个数吧!您不能让我亏得太多吧!”

俞文征摇着头,“可你的东西我没用,我又不准备开茶馆,这样吧!我只要房子,房子里的东西你全带走,价钱咱们再商量。”

“我茶馆都不开了,这些东西却带到哪里?俞爷,您开恩,开恩啊!我给你磕头啦!”杨得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俞文征说,“好吧!我这人心软,就这样吧!”他掏出一张纸,“看看合同吧!如果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在上面把字签了,以后这聚丰园就再也跟你没关系了……”他看着杨得寿,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哪怕是从前死了人,都跟你没关系,明白了吧!”

杨得寿想:人家早连合同都准备好了,我即便再看,也得照人家说的办。更何况他已经暗示,只要把聚丰园让给他,所有的事情都将烟消云散。”他当下大度地摆摆手,“我信得过俞爷,这合同也不用再看。”他直接在合同上签了字画了押!

俞文征从兜里摸出一张“福绥里”钱庄的即期庄票递给杨得寿,“杨老板,银货两清了,从明天起,这聚丰园就跟你没关系了,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走人吧!”他说完,起身就走,多话也没一句。

杨得寿送俞文征到门口,回头却见朱鼎发还坐在哪里。他说,“朱爷!房子我也让出去了,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朱鼎发不紧不慢,“杨得寿,你租不租房子跟我可没关系,刚才你说过,这件事果真跟你有牵连,你愿意一命偿一命。”他拔出尖刀,“既然这样,你就抵命吧!”他眼睛狠狠地盯着杨得寿手中的庄票。

杨得寿恍然大悟,赶忙把庄票双手捧到朱鼎发面前,“爷!人死不能复生,这张庄票,就当是给这两名兄弟做安家费了。”

朱鼎发接过庄票,“唉!”地叹口气,“你说的对,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你肯赔钱,我就代这两名兄弟的家人谢谢你了……”他说,“杨老板,我走了,这两人的尸体,就烦劳您给埋了,我是不想再看见他们了,想起两个活蹦乱跳的兄弟从此就阴阳两隔了,我这心里难受哇!”

杨得寿赶忙答应了,问朱鼎发,“这两人叫什么名字,我总得在他们坟堆上立一块牌子吧!他们家人以后前来祭奠,也要能找的到才行。”

朱鼎发想了一下说:这两个倒霉的亲兄弟,一个叫白世人,一个叫袁世人。”

“一个姓白、一个姓袁,怎么会是亲兄弟了?”杨得寿苦笑着摇下头,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嗯!我记住了。”

既然已经给死者的家属赔钱私了,杨得寿也用不着再偷偷摸摸向外运尸了,他雇了一辆马车,带了伙计,拉着两具尸体,找块荒地挖了两个坑,把白世人与袁世人分别埋在了坑中,坑上起了两座新坟,上面用木牌刻了两人的名字。

杨得寿让小伙计在坟前点了香,又烧了些纸钱,他念叨说,“白世人,袁世人两位兄弟,你们虽不是我杀的,但你们死后不能即刻安葬,我是愧疚难当,此时你们入土为安,要是想报仇的话,就去找真正杀害你们的凶手,可不要缠着我……”他念叨完,对伙计说,“走吧!你们愿意回聚丰园就回去,要是不想再回去,就跟着我走,回到我的家乡,再开一家小点的茶楼,养活自己是足够了,来吧!上车吧!”

几名小伙计跳上马车,杨得寿挥起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马一疼,撒开腿向前跑去。杨得寿听见车上两个小伙计说,“这两个死人的名字可真怪,一个叫白死人,一个叫冤死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爹妈是怎么想的,给他们起了这样不吉利名字。”

另一个伙计说,“就是哎!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他们好死不了……”

杨得寿听完,“唉!”地叹了口气,用力地甩动了鞭子,“啪”地一声打在马身上,马吃痛不过,嘶鸣一声,拼命地向前奔去……

第四卷 149龙升登仙阁

……龙邵文接过俞文征递过来的合同,匆匆看了一遍,甩在一边,他说:鸦片零售店的名字,我早都想好了,就叫龙升第一楼!龙升,代表咱们龙升贸易公司,第一楼,就是龙升最好的一家烟馆,你们觉得怎么样!

叶生秋眯着眼睛,半天才说:名字是不错,就怕旁人不知道这第一楼是干什么的,若别人还认为是茶馆怎么办?

“也是……”龙邵文琢磨了片刻,又说,“叫龙升烟土第一楼怎样?这样就没人会以为是茶馆了,只是……只是这也太它***招摇了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烟土贩子……”

赵孟庭说:龙升登仙楼怎样?龙升突出了咱们的招牌,登仙二字顾名思义,什么才能让人登仙,鸦片烟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还不显得过份张扬。

众兄弟都抚掌,“这名字好!”

龙邵文当下拍板,“就用这个名字。”

名字起好,何人来题写就是一个大问题,若是有当世的大儒来题写“龙升登仙阁”几字,自是能增光不少……朱鼎发说:阿文,当年咱们坐牢时,不是有一个疯子章太炎么?当代大儒,他是当之无愧,就请他来给写。

龙邵文一拍腿,“怎把他给忘了,就是他了,放下同为牢友的交情不说,我们好歹也是革命党同志,当年刺宋案告破后,他还专门请我吃过秘制臭豆干,这个面子他怎么也得卖……”

哪知章太炎一听龙邵文要题的这几个字,顿时摇头,面对千元润笔也不为所动,任龙邵文再三恳请,只不肯动笔,并说:臭豆干随便吃,这字是一定不能写的……折了面子的龙邵文觉得不好同众兄弟说辞,只好在大街上找了个写字先生,请写字先生代笔来写招牌。

写招牌的时候,写字先生说:登仙不错,高雅脱俗,世人无不想登仙,与神仙为伍,快乐无比,只是登仙二字后面挨了一个“楼”字,一下子就把档次给拽下来了……龙先生,神仙是不住楼的,只有凡人才喜欢住楼啊!”

龙邵文深以为然,他恭敬着说:先生,登仙后面跟什么,才能把档次拉上去?

写字先生抚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说文解字》中说,‘楼’重屋也,不过是几间屋子,是引不来神仙的。依老朽看,不如用‘阁’字,在古代的建筑群体中,阁是主要建筑,楼是辅助建筑。你看古往今来那些煌煌建筑,什么滕王阁、文昌阁、蓬莱阁、紫光阁、包括慈禧老佛爷常去的颐和园佛香阁,都是以阁为名,若是换成楼,不但粗俗,且自堕身价,故而楼不如阁,龙升这座烟馆,如叫做‘登仙阁’,档次就不言而喻了。”

龙邵文鼓掌,“先生有学问,登仙阁确实比登仙楼更雅一些,就叫龙升登仙阁吧!”

招牌题好,用红布蒙了,挂在老聚丰园楼上,只等择日开张……除招牌外,写字先生又免费赠送了一副对联作为贺礼,也贴在了门外。上联是“去病增寿饭后一筒烟”;下联是“守灯静养胜做活神仙”。

开业之前,俞文征又提建议,“开烟馆的利润虽大,但街面上的烟馆为了获取更大的利润,全然不为烟客的利益考虑,依旧掺假严重。以普通烟土计算,三块钱一两;烟馆卖出时,照例羼上烟灰,八钱烟土可以变成一两四钱烟,一钱烟就可以卖到一块钱之多。这还不算,烟馆为拉拢主顾,在烟膏中对上甘油,使烟膏甜润适口;有的则往烟膏里掺入白干酒,讲究一点的还使用白兰地酒。一两烟土可以羼上一两酒,这样烟客下次不来这家吸烟,会觉得不过瘾,甚至肚子疼。咱们龙升登仙阁烟馆要想一开即火,掺假这类事情最好少做或是不做,烟客的口碑是很重要的。”

龙邵文点点头,深以为是,“黑心钱不挣也罢,烟灰是决不能掺的,不过为了提高烟膏口感,白兰地酒也不能不掺,但总体原则,要以适量为宜,决不能让烟客出现肚疼这样的不良反应,损人身体健康的事情,咱们坚决不能干。”

俞文征说,“我认识一个兑烟高手李文钟,兑出来的烟膏味道醇厚,口感清奇,令人一吸难忘,他还有一手在烟土中掺酒的绝活,可把烟膏味道提升不少,不如花钱请此人来,替咱们把把关!”

“好啊!这样的好手自然是要请到龙升……”龙邵文急着说,“文征,你去找他谈,让他开个价吧!”

众人忙里忙外,纷纷献计献策,把龙升登仙阁的环境搞得真如仙境一般。原先茶馆的大厅不复存在,替换成一个个私密的小包间。包间里陈设着雕花的烟榻,水晶的烟灯,镀银的烟枪。再加上兑烟高手李文钟秘制的烟膏口感清绝,无不使烟客留恋。

登仙阁另外训练出手巧的女堂倌若干充当钎子手,专门替客人烧烟泡。她们烧工考究,技艺超群,所烧烟泡大小适中,极受客人认可。客人吸烟时,女堂倌便在客人身边揉背、捶腿、递擦脸毛巾。处处体现出宾至如归的感觉。

登仙阁开业之日,龙邵文遍请好友前来捧场,每个到场的贵宾,非但能免费享受一下登仙的感觉,临走时均获赠龙升的名牌产品,以林则徐为外包装的上好烟土二两。龙升之所以如此大下血本,一来是馈赠嘉宾,以图长远交情;二来是替龙升的烟土做做宣传,可谓是一举双得。

龙升登仙阁果然开业即火,成为黄浦滩边万人崇仰的高档消费场所,日日所来瞻望之人几乎将门槛踏破,令登仙阁中各类侍应人员整日应接不暇,疲惫不堪。此种状况之下,龙邵文居安思危,担心长此以往,会令登仙阁服务质量下降。他考虑再三,决定“龙升登仙阁”不对普通烟鬼开放,所来之人,须持有龙邵文亲自签发的会员证方可进入,否则任你是军色首脑,巨贾豪富,也要被拒之门外。

除此之外,龙升登仙阁还专门接待各地烟土分销商,招待黄浦滩军、色、色各界要员,为龙升公司打通了各方路子、进一步联络感情、贿赂当权的各方人士等方面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借着这股东风,龙邵文又在豫园僻静处开办了一家“龙升茶社”,内设秘密房间,室内布置得富丽堂皇。既可吞云吐雾,也可招嫖借宿,整夜灯红酒绿,笙歌曼舞。毫无疑问,出入这里,也非会员证不可。一时间,龙升会员证一证难求,成为各方的人物争相索求之物,即便是官僚军官,富商巨贾,也都以手持此证为荣。

随后不久,龙升的其他几家烟馆土店也纷纷开张,由于店中所售烟膏质量上乘,绝不掺假,很受烟民追捧,开业后也是家家火爆。至此,龙升彻底控制了公共租界的烟土市场。

那日龙升登仙阁开业,宾客尽数散去后,龙邵文已是疲惫至极。陆连奎却幽灵般地冒出道贺,他递上一个封了九块大洋的红包,脸似笑非笑地,在一句“祝龙老板生意兴隆,天长地久”的开场白后,又说,“龙老板终于如愿以偿,想必陆某也能跟着沾些光。”

龙邵文本已神情疲惫,听了这句别有深意的话后,不由得心中一懔,“如愿以偿?这话什么意思?”他不动声色,拱着手,小心应付,“那是自然,都是兄弟,有什么沾光不沾光,龙某的银子,陆队长拿着花就是了。”他喊过账房,要过五百两一张的庄票,递给陆连奎,“全凭陆队长关照。”

陆连奎伸手推了,“龙老板这几日没少花费,这么大的场面,无处不用银子,日后再说吧!”他环视登仙阁,啧啧赞着,“真是个好地方,从前不过是破烂房子一座,经龙爷这么一收拾,处处透着豪气阔绰。”他眼睛盯着一个窈窕的女堂倌,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杨得寿那里没麻烦了吧!”

“看来这王八蛋似是知情啊……”龙邵文心淡淡答着,“杨得寿?哦!是从前聚丰园的老板啊!他能有什么麻烦!”

陆连奎凑近龙邵文,眉宇间流露着一副立了功后讨赏的神情。他压低声音,“我曾经劝过杨得寿,让他见好就收,银子既然赚够了,就快些回家养老吧!”

龙邵文笑了笑,心中不以为然,想,“***,你帮过老子,老子自然记你的好,现在却同老子玩儿这么一手,未免有点不漂亮吧!”他说,“我自然承情,定当相报。”

“哎!这是什么话!为龙老板办事儿,陆某自是尽心竭力。”陆连奎看着女堂倌,“龙老板,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他指着女堂倌,“让她伺候我香一筒吧!”

几天后,龙邵文去找保罗伯诺,替陆连奎递了话。在一具青铜鸭尊的催化下,陆连奎从便衣色探队调到了刑事督查科,算是升了一格。他调任后不久,又找到龙邵文,他说,“华捕股自从沈杏山被免职后,股长人选一直未定。还请龙老板帮着递话……”

龙邵文推脱说,“你这样频繁调职,我也不好在保罗面前开口,还是等上一段日子,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陆连奎认为龙邵文不帮忙,恼着脸,再不与龙邵文来往。龙邵文倒是念着陆连奎的好,他吩咐龙升的账房,“一年三节:色节、端午、中秋,按例给他送三百大洋,算是他关照过龙升的回报。”

登仙阁开业当日,道贺的人群当中还有一个龙邵文的故交:龙虎公司的黄楚九。

黄楚九一来是给龙邵文道贺,二来是给他送请柬。上次黄楚九的新新舞台开业,因为疏忽,没有照顾到龙邵文这位黄浦滩边的新大亨,不大不小的惹了一些麻烦,后来虽然麻烦解决了,却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此次新张开业,吸取教训,早早就把贵宾请柬给龙邵文送来……

此时的黄楚九已将龙虎公司出盘了,出盘之前,他与龙邵文打了招呼。龙邵文虽不愿黄楚九出盘龙虎公司,可黄楚九既然不愿再干,龙邵文也奈何不得,他对经营医药企业一窍不通,全凭黄楚九在那里经营。此时黄楚九有了新的想法,龙邵文除了支持外,也没别的办法……黄楚九用出盘龙虎公司的四万银元,加上自己又凑的一部分钱,与别人合开一家大世界游乐场,游乐场不日开张,黄楚九特意将请柬给龙邵文亲自送来,一来是想表达诚意,二来也想让龙邵文捧场,有他这样的人撑场面,当可保开业平安。

位于爱多亚路的大世界开业当日,整条街鼓乐喧天,霓虹闪耀,鞭炮齐鸣,道贺人群与游客蜂拥而入。龙邵文被黄楚九亲自接了进去,陪着他在大世界内随意参观。大世界里设有小型戏台数座,此刻正在轮番表演各种戏曲、曲艺、歌舞和游艺杂耍等,中间还有露天的空中环游飞船,设有电影院、商场、小吃摊和中西餐馆等,游客即使在里面玩儿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乏味。

在大世界逛了一圈,龙邵文有点佩服黄楚九了,“***,这王八蛋简直长了个赚钱的脑袋……”他看着大世界里人流涌动,财源滚滚,不禁起了觊觎之心,本想找黄楚九入上一股,可黄楚九早对他生了提防之心,非但不给他留开口的机会,还说,“龙老板,今后我们就是同门……”他望着惊愕的龙邵文,不无得意,“我给黄金荣老板送了门生贴,这大世界开业,黄老板鼎力支持,当然,大世界的收入,月月也少不了孝敬他老人家。”他见龙邵文脸露不快,已知其意,又赶忙解释,“你知道,黄老板是上海梨园公会主席,没他的支持就请不到好戏班、好演员。即便请到了,没有他的关照,也会横生枝节,场子没准就被砸了。”

龙邵文听后哈哈大笑,重复一句,“嗯!没有黄老板的支持,你的场子就会被砸了……”他眼睛盯着黄楚九,只把黄楚九瞧的慌乱无比,他又说,“你的言下之意,黄老板就是一个大戏霸?”

黄楚九自知失言,惶恐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幸亏龙邵文并未对其多做刁难,他那一颗狂躁不安的心才慢慢平复。

龙邵文知道黄楚九防己如同防贼,也知道他此时与租界当局的关系极融洽,且手头不缺资金,自己即便动了心思,也没有什么机会,只好在暗中留意,觅机而入,此时却是无法可施,也只能作罢。

第四卷 150沈黄结亲(上)

150沈黄结亲(上)——

……大公司三鑫被挤出公共租界的烟土市场,从上到下一片怨言,其中尤以大流氓张啸林怨气最重。而龙升登仙阁的开业,更让张啸林饱受刺激。他暗自琢磨,“一定要让龙邵文栽个跟头,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怨气。”

张啸林,浙江宁波府人,在家排行老二,哥哥唤作张大林,故父母给他取名张小林,乳名阿虎。张小林在上海流氓界混出点名气后,觉得小林这个名字不够气派,于是便改名啸林,一来同他的乳名有些关联;二来也取“虎啸山林”之意,彰显出一种霸气。

三鑫公司的开张,同张啸林并无瓜葛。杜月笙加盟三鑫后,才逐渐将他的把兄弟张啸林拉入伙。黄金荣看不惯张啸林,觉得张啸林目高于顶,傲气凌人,一语不合,破口大骂,尤其张嘴便是“妈个-的”,素质极低,初始并不同意张啸林加盟三鑫,是杜月笙说服了黄金荣,他列举了张啸林的种种好处……一、张啸林肄业于浙江武备学堂,他当年的同窗,如今多数都手握兵权印把子,如何丰林手下的缉私营统领俞叶封、色察局长徐国良等,无不与之交好;二、张啸林与浙江省省长张载阳非但是同乡,还救过张载阳的命;三、张啸林同龙升的龙邵文一样,会一口北方官话,与北方来的军阀在言语沟通上不存在问题。如北洋第三镇出身的浙江督军卢永祥,新任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均是山东人,他们一听上海话土语就大皱眉头;四、张啸林对浙军将领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说明张啸林纵然跟何、卢等人并无渊源,但若请他去联络交结,一定是事半功倍……杜月笙说:黄老板请想,张啸林既有这许多好处,让他去活动军界,对咱们三鑫公司日后的发展岂不是有很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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