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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风寒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第四卷 197釜底抽薪

197釜底抽薪

……马米顿希望用倾销的方式打垮中国本土烟公司的计划失败了,他万万没想到中国本土烟公司的生命力竟是那样顽强,应对方式居然不露任何破绽。他们避实就虚,并不同英美烟公司打价格战,他们只是在英美烟公司撤货的长江各口岸加大了铺货力度,令英美烟公司顾头顾不了屁股,居然在这丝毫做不得假的实力较量下,顽强地挺了过来,并萌发了新的勃勃生机。

英美烟公司的高层责怪了马米顿,责令他想办法打垮本土烟公司,马米顿一计不成,一计又生,他说,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干脆就出大价钱挖本土烟公司的熟练工人,让他们生产能力下降,或可从内部自行崩溃。

顾飞云照例称赞了马米顿的妙计,接着就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带顾菲儿去欧洲结婚。马米顿说,去欧洲游历一圈路途遥远,多数时间都在船上度过,一个行程下来,非得数月不可,现在公司面临本土烟公司挑战的危急,怕是不放他这位主力干将出行。果真马米顿的话应验了,这之后不久,他就被调往英美烟厂,负责执行他的妙计,从本土烟公司中挖人。

不管是西洋人还是东洋人,洋人总是高高在上。在上海这个华洋混杂的地界,人们都喜欢巴结洋人,都认为跟在洋人屁股后面就会高人一等。即使是受了洋人的气,很多人也会因为是受了洋气而沾沾自喜,似乎只要沾了个“洋”字,就比同胞高出一等。所以当英美烟工厂打出招工启示后,很多本土烟公司的工人趋之若鹜。洋人家大业大底子厚,能干的长久,而华厂根基短、底子薄!不一定哪天就被洋人给挤垮了,厂子垮了,就得失业,所以多数工人跳槽来到英美烟厂,一则是为了沾个“洋”字而高人一头,再则为了图个干的长远。

马米顿的计谋得逞,本土烟厂因为开工能力不足而一下面临了困境。为此马米顿得到了英美烟公司的高度赞扬,他适时地向公司提出旅游结婚,并且如愿的获得了批准。

但世事就是这样,就在马米顿对本土烟厂釜底抽薪之时,却不知道,有人也琢磨着对他来个釜底抽薪……

眼见行期临近,顾菲儿心中思虑万千,这已经是第三次要嫁给马米顿了,她想,“或许这就是宿命……”她犹豫再三,满怀悲戚地拨通了龙邵文的电话,她说,“我同马米顿要去欧洲旅行结婚,再见了阿文……”

“***,又是马米顿……”龙邵文冷笑说,“老子绑了你,把你扔进黄浦江,让你再惦记老子的女人……”兄弟们都劝他说:谁都知道你同马米顿素有怨恨,真要绑了他,定然惊动英国人,那咱们在英租界的生意怕是会有麻烦。

叶生秋出主意,“马米顿现在不是替英美烟厂到处招工么!咱们派些兄弟装作工人混进去,专门给他捣乱,把他拖死在烟厂,让他走不成。这期间,阿文你要抓紧下手,睡了顾菲儿,即便将来她嫁给马米顿,你也不吃亏。让他今后只要一睡顾菲儿,就想起你龙邵文。”

章林虎很以为然,他点点头,“生秋阿哥心怀叵测,老色巨滑,顾菲儿本就应该是阿文的女人,只是怎么样才能让马米顿知道她已经是阿文的女人,这倒是有点让人头疼……”他突然拍着脑袋,“跑马场的那些良种赛马,屁股后面都有一个图章,用来标明身份。阿文!你睡了顾菲儿后,就在她的屁股上刻上一个‘龙’字,只要马米顿一看见,自然会知道她是你的胯下坐骑,让他这辈子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你狗嘴从来不吐象牙!”龙邵文骂声连连,“顾菲儿同窑姐没丝毫相同,你们却没来由的糟蹋她,老子连睡她都下不了手,更别说什么在她屁股上刻字了……”

“这么说你是爱上了她……”叶生秋摸完光头后,又搓着手,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焦急,“阿文,女人是用来睡的,不是用来爱的,你可不能真的爱上一个女人,爱上女人的后果很惨,简直是惨绝人寰,你看看黄老板现在的样子,就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的吓唬你。”

龙邵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生秋阿哥的话虽不假,但身体一旦被爱这个东西占领了,却是由不得人……他说:***,不说这么多了,想个什么办法拖住马米顿,让他不能同老子的女人结婚。

赵孟庭扮作阴险地样子,说:我给你们讲个“三夫成市虎,慈母投杼趋”的典故,如果一个人说大街上有只老虎,或许没人肯信,若是三个人都说大街上跑出一只老虎,就一定有人肯信了。古时有个人叫做曾参,有与他同姓名者杀了人,有人去报告他的母亲,说是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坚信儿子不是这种人,面色不变,织布如故,又有人向她报信,说曾参杀了人,她依旧不为所动,直到第三个人来了,还告诉他说:曾参杀了人。这位十分相信儿子不会干出这样事情的妇人,赶忙投杼跳墙跑了,有诗说: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

龙邵文“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想通过造谣的方式让马米顿相信烟厂里有事情要发生,让他不敢离开,只是要发生什么样事情,才能让他一步也不敢离开。”

朱鼎发说:我有个门生叫做宁青臣,就在英美烟厂做工,我听他唠叨过一些厂子中的事情,他说烟厂有个监工兼翻译叫做赵师中,这家伙经常以防止夹带纸烟出厂为名,检查女工,每次都让这些女工浑身脱的色光,很多女工都对他又恨又怕,我看不如就拿这件事情做点文章,就造谣说,这些女工因惧怕赵师中,都准备辞工不干。

章林虎嚷嚷,“既然准备造谣惑众,为什么这么保守,干脆就无中生有地造出一个天大的谣言……”

“对呀!章林虎说的没错啊!”吴文礼说,“就说英美烟厂的所有工人因为赵师中的缘故,威胁着要全体辞工。”

章林虎见主意居然有人认可,顿时大为兴奋,“不是说三人成虎么,咱们派三十个兄弟混进烟厂,组成一个虎群,到处煽风点火,肆无忌惮地散布工人不愿意干活的消息,触那,不信就拴不住这个马米顿。”

“好啊!***,就造个天大的谣言出来……”龙邵文一拍腿,“果真要是有人信了谣言搞出罢工,老子倒要资助他罢工的费用。”

既然定下拖死马米顿的方略,龙邵文心情大好,招呼兄弟们去堂子里摆了花酒,喊了几个头牌来睡,睡后又推牌九……都说赌钱之前碰女人晦气得很,可龙邵文这天竟然大开利市,头一副牌居然是一对天九王,通杀四方……

……英美烟草公司的厂房里,宁青臣借吃饭的功夫,四处向工友散播许多人准备要辞工不干的谣言,哪知下午收工时,居然真有人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参与工友组织的罢工行动,并领他到了吴家厅附近一个叫刘公庙的废弃庙宇,让他参加什么工友集会。

从刘公庙出来,宁青臣便去向朱鼎发报告,消息传到龙邵文耳朵里,龙邵文大喜,他没想到还真有人要在英美烟厂组织罢工,兴奋之下,他说什么也要对这次的罢工给予物质上的资助。他亲自包了五十元的现大洋来到刘公庙,说是要见见这次罢工组织的领导人。

一个叫做王汉林的罢工组织者接待的龙邵文,接受了他为罢工而送来的五十元善款。龙邵文说,“就应该罢了洋鬼子的工,让他们以后再不敢随意检查咱们中国女工。”

王汉林说:使女工免遭凌辱,这只是罢工的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我们想通过这次罢工,启发工人的阶级觉悟,使工人认识到资本家和工人间的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只有大家团结起来,团结起来的工人越多,罢工的力度才越大。

“孤木易摧于风,一根绳子容易被拽断,却没有人能拽断一捆绳子,这就是团结的力量。”龙邵文击节赞叹,大有遇到知己之感,“你说的很对,当年我也曾经动过抢码头搞钱的念头,却势单力孤的无法实现,直到后来结识了一群兄弟,大家绑在了一起,才把这个想法实现。”

王汉林说:道理固然没错,但你们抢码头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是为了解救大多数人于苦难,所以你们的生意终究也不会长久!”

龙邵文有些脸红,点头认可,“你说的没错,当年的码头生意,由于抽不开身子而疏于打理,如今早已落在别人手中……”他不由对王汉林大为佩服,想跟他请教如何才能把失去的码头生意持久地控制在手中,于是诚心邀请说,“我从当年加入革命党后,就一直琢磨着如何去革掉洋人的命,却始终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嗯!这里非说话之地,干脆我在长三堂子群玉坊摆下一桌花酒,把铁心跟着咱们干的工友兄弟都请去,由您给兄弟们讲讲英美烟厂那些洋人是怎么赚黑心钱的,同时咱们再商量一下,怎样才能挑唆英美烟厂的工人都不干活,我又该帮你干些什么?”

“长三堂子是资产阶级极端腐朽的产物,我是从不光顾的……”王汉林拒绝着龙邵文,“至于罢工,那是工人们为了争取自身的权利而做的努力,我们不过是组织工人定期在一起学习,开会,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同时帮助工人组织起来,成立罢工领导机构,为的是帮他们争取到他们应得的权益。”

“李先生,请不要拒绝我的好意……”龙邵文指着破败的小庙,低声说,“就在这里成立罢工领导机构,寒酸倒是没什么,就怕让跟着咱们干的兄弟寒心啊!俗话说,女人是战斗的催化剂,男人睡了女人,干起事情来才有充沛的色力,如果我估计不错,你一定也是干革命的,不瞒王先生,我当年也干过革命,革命党人为了革命,很多时候需要用窑姐儿作为掩护。”

“我参加的这个革命党,同以往所有资产阶级色党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所以,你就不要再劝我了,妓院,我是一定不会去的!”

龙邵文见实在王汉林意志坚决,心想:就这穷酸样,一点好处都不舍得给兄弟,鬼才会跟着他干革命……虽然如此,他回去后,还是派人送来酒肉,犒劳这些能帮助他泄私愤的工人兄弟……

第四卷 198罢工、拉拢

198罢工、拉拢

……行程已经确定,去法国的船票也已买好,顾菲儿的心里却满怀忧伤。夜已经很深了,明亮的月光已经偏斜,透过窗棂照到了她的床头,天地间的静谧使她久久不能入眠。她叹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地从床上坐起,穿鞋下地,在屋中走来走去,只觉得心乱得无以遣怀。拾了一件轻衫披在身上,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吸了一口湿润空气,微风来袭,吹的窗帘轻轻浮起,使得她思绪更加不安。窗外枝头突然飞起一只宿鸟,在静夜中孤鸣一声,顾菲儿感物伤怀,想:这只鸟一定同我一样,是在呼唤它的同伴……她看着孤鸟消失在夜色苍茫间,心思也似伴它一同飞去。她转回到桌前,开了灯,拿本书想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又拿起笔来,在纸上随意的乱写……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她想,长夜最是难捱,天亮了,或许心就没这么乱。

天终于亮了,她强打起色神,下楼吃了早饭,便回房收拾行囊,船期临近,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还是应该早做准备。

电话铃突然响了,顾菲儿懒得接,她知道电话是马米顿打来的,他每天清晨的问候总是那样准时,她有时甚至把这种问候理解成了监视,因为他常说,现在的上海很浮躁,人在这种浮躁下也都变得不安分了,他还说,还是传统一点好。她心中明白,他与其害怕她不安分,还不如说是担心她去同什么人联系。顾菲儿觉得马米顿的担心非常可笑,她想,是别人不要我的,我纵然再想去找他,可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电话催命般地一遍遍响起,马米顿总是有这种百折不饶的色神,就如同他写的情书,虽然看得顾菲儿直想吐,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写……她慵懒地接了电话,也不说话,电话对面传来了马米顿不安的质问声,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顾菲儿说,昨夜没睡好,听到电话铃响,也懒得接。

马米顿用故有的妒忌说,通常只有失恋才伴有失眠,总胡思乱想,自然休息不好。然后他又为这种说辞感到抱歉……顾菲儿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语调,她只等他照惯例问候完之后,就挂掉电话,谁知马米顿却抱歉地说,我们怕是要推迟行程……他为行程推迟所做的解释,顾菲儿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看着窗外,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天灰蒙蒙地阴着,她却觉得,近来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好天气……

马米顿没能携着顾菲儿如愿成行,打断他这个计划的,是英美烟厂的工人大罢工。罢工开始的规模并不大,只是老厂机车间的一百多工人,可随后却愈演愈烈,新厂机车间贰佰多工人也于第二日罢工。

马米顿恨这些工人不识抬举,端着铁饭碗,却如此的不安分。他更恨这些工人罢工不挑时候,打乱了他远游的计划,他怀着强烈的报复心,向厂方建议,绝对不能对这些闹事的工人手软。厂方接受了他的建议,买通三区色察署署长曾慎修,将老厂挑头闹事的工人代表逮捕、监押,以示色告。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两厂工人闻讯,极端愤怒,全厂八千多工人纷纷冲出厂门,加入了罢工。

马米顿闻讯着了慌,本以为抓几个带头挑事的,事态自然就会平息,没想到这些工人竟然不同以往。他赶紧联络了总买办汪薇舟,让他请三区色察署署长曾慎修来武力调停,逼迫工人上工,谁知工人却坚决不答应。并致函给曾慎修,劝其不必干预此事。此后罢工更是如火如荼,以致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英美烟厂最终作了让步,罢工取得了成功。这个结果实在是大出龙邵文意料之外,他想,“***,王汉林这个革命党了不起,煽动工人闹事很有一手,只凭借着一间破庙,加上自带的一张利嘴,银子不花一毫,女人不玩儿一次,就能把这些工人搞的如同神经错乱般,跟着他向洋鬼子捣乱,这样的人真的应该用心结交,好向他学学煽动群众闹事的手段。”他借着庆祝罢工胜利为名,诚心邀请王汉林去大吉楼小聚。

那天王汉林虽欣然而往,席间却对龙邵文的拼命拉拢不为所动。龙邵文说,“罢工已经取得成功,不知王先生将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暂时无事,不如先来我龙升,我一定给你一份高额分红,这并不耽误你继续为你的革命党服务。”

王汉林谢过了龙邵文的好意,他笑着说,“我的打算是继续深入到工人当中,帮助他们深入地争取自己应得的权益,你就不怕我到了你的公司,煽动你手下兄弟跟你闹事?”

龙邵文心中一懔,“***,这倒是不可不防……”他又问,“不知你在上海的大哥是谁?”

王汉林收敛了笑容,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是马克思吧!我们都信仰马克思主义。”

龙邵文点头想,“***,又是个姓马的……能让王汉林这样的人为他所用,这马克思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说,“哪天有空,还请王先生介绍这位马克思给我认识。”他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老子想方设法联系上你的老大,至于你,到时候还不得乖乖地由老子摆弄。”

王汉林哈哈笑了几声,“这个怕是不大方便。”

龙邵文只以为王汉林看破自己心中所想,又用语言套问,“马大哥这么了不起的一位人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请王先生说说他在上海的落脚处,或是混在哪个堂口,或许我们早就相识。”

王汉林指着自己的心口,笑了一声,“马克思就住在我的心中,我个人以为,你们一定不认识。”

龙邵文心底暗骂,“真他***是个滑头,怕老子去联系他的大哥,居然用住在他心中来搪塞老子……”他笑了一声,“我最喜欢交朋友,现在虽不能结识马大哥,说不定将来我们会成为朋友。”

王汉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真心希望是这样。”

龙邵文心中“呸!”了一口,“这个姓王的言不由衷,妈的,你既然真心希望老子同你们那个马克思成为朋友,却又不介绍老子同他认识。”他恨恨地想,“别让老子认识了你的马大哥,到时候有你好看,老子不信这个马克思同你一样油盐不进,***,老子天天请他喝花酒,玩女人,不信就软化不了他的心,到时候只要马克思对老子言听计从,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至此,二人也算是话不投机,一席酒匆匆散去。

两天后,俞文征回来,他说,“这个马克思可不好打听,我费尽力气,也只打听出他好像是个洋人,至于其他的,目前一无所知。”

龙邵文恍然大悟,“怪不得姓王的不受老子的拉拢,原来这家伙后台硬得很,也难怪他能搞成罢工,原来背后有洋人撑腰。王汉林不简单呀!妈的,貌似老实忠厚,却不动声色地巴结上了洋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英美烟公司董事娄斯以马米顿应对罢工不利为由,建议董事会撤了他的一切职务,只让他在家中等待重新工作安排。马米顿同顾飞云商量,想趁着这段时间空闲,尽快带着顾菲儿赴欧洲旅行结婚。一向积极的顾飞云突然犹豫起来,他说:这还要看看菲儿的想法,上次你们因工人闹事耽误了行程,菲儿可有些不高兴,可别对你生出什么误会才好。

“这就是世态炎凉啊……”马米顿心中冷笑,“我这里才被免了职,你马上就转变了对我的态度。”他说,“菲儿不是同意了么!”

“上次我好不容易劝得她同意了,可经过这么一闹,我担心她会反复。”

马米顿点了一支烟,吐了一个烟圈,眼神像箭一样从烟圈中穿过,“顾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再去同菲儿商议。”

顾飞云摇摇头,“马先生最近工作不顺,还是不要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工作上的事,去欧洲游历结婚的事情不着急,马先生还是把手边的麻烦妥善处置了,再同菲儿结婚吧!”他看着马米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嘲弄,淡淡说,“我想菲儿也是这个意思。”

“好!好!”马米顿愤慨地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就先去解决自己的麻烦。”

顾飞云目送着马米顿,脸上带着笑想:这样最好……他转身上了楼,又对顾菲儿说:之前父亲违拗了你的心意,但父亲知道你始终对那个龙邵文念念不忘,现在我想通了,我不会阻止你同他来往。有时间,你可以请他到咱家来做客,我想他既然对我的女儿这么好,还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在父亲的身边……

顾菲儿的笑容有些凄楚,她打断说,“或许他根本就不稀罕这样的机会,要请你去请吧,我可没脸。”

顾飞云笑了,“好!好!我请就我请,只要能让女儿称心,我就舍一次老脸又能如何……”

第四卷 199心魔

199心魔

……龙邵文翻弄着范得礼临终前留下的那几张纸条,这些纸条早已被他翻看了无数遍,再看时,除了让他回想起同洛东普的那些往事,依旧没什么收获。他差人请来了洛东普的大徒弟万色雷,想同他再聊聊洛东普死之前的事……

万色雷说:自从师傅走了以后,我师娘的色神就越来越差,现在已经没了人样。

龙邵文有些黯然,又有些愧疚,他虽每个月都让人把例钱送给洛东普的遗孀邵红珠,却从没过问过她的生活现状。他吩咐人备了车,让万色雷陪着他,去看看邵红珠母子。路上他说:你以后别在同顺堂干了,我同叶生秋打个招呼,你就去皇记的赌台摇盅吧!酬金加倍。

万色雷摆手说:龙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皇记我不敢去,还是回同顺堂吧!我对那里的环境更熟悉,另外也有好多师兄弟,大家在一起已经习惯了。

龙邵文笑这问:皇记你不敢去?为什么?难道会有谁吃了你?

“我一见生秋爷就害怕,再说红旗幺爷知道我转了场子,非得沉了我。”

“叶生秋有那么可怕?”

万色雷显得有点紧张,他压低声音说:不只我一个人怕他,不少人都怕他怕得要命,我们赌台的很多伙计,互相打赌诅咒时这样说:“谁要输了不认账,出门撞见鬼见愁……”

“鬼见愁?”

“就是生秋爷……”

龙邵文本以为这是万色雷的一个玩笑,但见他神色严肃,又觉得不是玩笑,只想,“生秋阿哥何时得了这么一个恶名。”

邵红珠已经色神失常了,她神情呆滞,面如枯槁,鸡皮鹤发,失魂落魄。见了龙邵文就开始嘟嘟囔囔地念叨一些什么。她那五岁的儿子则牵着她的手站在一边,鼻涕流下来,就用衣袖随手一抹,衣服脏兮兮的像是从来也没有换洗过。龙邵文心中一酸,想起自己流浪的童年,他蹲在孩子面前,怜惜地拉着他的脏手说,“咱们带上你的妈妈,去叔叔家住吧!”

龙邵文安排人先把邵红珠母子送回公馆,自己则拉了付伟堂去皇记看叶生秋。这只因万色雷的话让他回味无穷,想知道叶生秋怎地就让人害怕到如此地步。

才过午后,皇记门口就车水马龙。此时的皇记经过叶生秋的改造,已没了一丝往昔的模样,不但门庭豁亮,内部也比从前轩敞了不少……付伟堂说,叶生秋把两侧的房子也盘了下来,全部扩建成赌台。龙邵文不过数月没来,就为叶生秋的大手笔感到新鲜……从前对着大门的是一个供赌客等候休息的小厅,如今这个小厅已同大厅连成了一体,因此隔着玻璃门,就可以看到大厅里放置着的数张赌台,张张台旁都是人头攒动,赌客爆满。从前大厅四周是一间间包房,现在这些包房也不复存在,却改成了陈设豪华的烟榻间,里面站着一些衣着暴露的女堂倌,专门伺候玩儿累的赌客香大烟。从前靠近玻璃窗的旧式老虎角子机早已淘汰,换成了新型电控的角子机,新角子机不论外观还是功能,都与从前的大不相同。

龙邵文在一楼稍微停留,就直奔二楼,二楼也与从前大不一样,从前的二楼是格子间,专供大赌客来此豪赌用,此时的二层也同一层差不多,除了大型赌台若干张外,只比一楼多了几间贵宾休息室。

龙邵文随着付伟堂穿过这些赌台,来到了二楼一侧的办公间外,一个保镖拦住了两人,指着房外挂着的一个木牌,客气地说:请看……龙邵文见木牌上写着“贵宾止步”四字,笑了笑说:我要见叶生秋。

保镖犹豫一下,“生秋爷午睡还没有醒,你如果没有事先约好,怕是只有先去贵宾休息室等待。”

付伟堂怒道,“你***,老子问你,叶生秋到底在不在里面,没想到现如今见他一面都这么难,妈的,他是光绪皇帝还是慈禧老太太?”他伸手推开保镖,就要向里面硬闯,嘴里还骂,“这世道,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龙邵文劝着付伟堂,“现在赌客盈门,跟一个保镖闹将起来,怕影响了赌台生意,既然生秋阿哥午睡未醒,我们就找个地方等一等,好久没来赌台,正好借此机会玩上几手!”

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冷脸看着保镖,他说:你也不问问来的是谁,真是什么人你都敢拦,做人蠢到这种程度,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他对龙邵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龙爷里面请吧!他又对保镖说:你也进来……

龙邵文见这人居然是在马思南路监狱见过的冷三,不仅大为吃惊,他听燕子李三说过,冷三同一个光头谋害了徐德武,夺了威信社。他心底狐疑起来,“生秋阿哥就是天生一毛不生的光头,难道他跟冷三或是喜鹊党有瓜葛?”

门口竖着的屏风让龙邵文感觉到房间大不可测,绕过屏风,首先映入眼的是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些时鲜果品,还袅袅燃着三炷香,可是案上的神仙却被一个红罩子蒙着,让人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香案前放着几个蒲团,正中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龙邵文从背后就认出,跪着的这人就是叶生秋……

龙邵文不由得觉着好笑,他说,“生秋阿哥,你在给那路神仙上香。”

叶生秋不答,只回脸阴深深看着刚才门口的保镖,他说:我跟你详细描述过龙爷的相貌,也告诉你只要龙爷一来,即便老子有天大的事,也得让龙爷优先,触你娘,你把老子说过的话从耳朵听进去了,却从肠胃消化了,然后当个屁给放了,是一点也没过脑子啊!

保镖大惊,赶忙跪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龙爷原谅,请生秋爷放过小人吧!”

龙邵文见他怕成这样,正要说小事一桩,赶紧起来吧!叶生秋却说,“你倒肯承认你有眼不识泰山,既然眼睛长在你身上全无一点用处,那就不要留着了,自己动手挖了算了。”

保镖二话不说,从身上掏出一把尖刀,颤巍巍地对准了自己的眼睛……龙邵文见他的样子似乎是来了真的,忙替他说情,“生秋阿哥,他对我非常尊重,若是真为了我挖了他的眼睛,你这门我以后可就再不敢蹬了。”

叶生秋“唔!”了一声,说:既然龙爷替你求情,那就留一只吧!

保镖脸露喜色,手指稍微用力,一声沉闷的“哼!”声,已将自己的右眼剜去。叶生秋见他眼框溢出的鲜血,如蛇状般在脸上蜿蜒曲折爬行,“滴答”汇聚于地,凝结成拳头大小的一滩暗红,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去吧!老子同意特批给你几支吗啡,拿去止疼吧!”他回头问龙邵文,“阿文,你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差点让这帮不知死的小人给拦住……”他见龙邵文似乎没从剜眼这件事回过神儿,就说,“别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心情,你突然来了,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吧!”

龙邵文刚才听说他要特批给保镖几支吗啡止疼,脑中顿时想起一件事,就说:生秋阿哥,张啸林屯在公栈的那批吗啡,是你教人扮作东洋浪人抢走的吧!

“这是我干的……”冷三在一旁说,“我抢的是张啸林,与龙爷你没一点瓜葛,他若是找你要货,你推脱给我就行。”

龙邵文心中苦笑,“你定是在生秋阿哥的授意下干的,我同生秋兄弟情深,张啸林把这笔帐算我头上,倒是不冤我……”他看着冷三,“你犯了什么罪,住进了马斯南路监狱!”

“是我让他去的……”叶生秋说,“我打死了范得礼,你却一定要抗罪,我不想你死在范得礼的余党手中,所以让冷三专门住进监狱,就为关照你。”

“生秋阿哥,看来闻名于坊间的喜鹊党,果真同我有不浅的瓜葛……”

叶生秋不否认,他说,“是我创建的一个组织,始于杀死范得礼的得意门人大眼睛阿光……”他幽幽回忆,“喜鹊党是冲动之下的产物,是无心插柳之作……”

龙邵文看着叶生秋,突然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竟与自己从前所认识的叶生秋大为不同,从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叶生秋在他心中逐渐地模糊起来,再没了一丝踪影。而叶生秋接下来的行为,更让龙邵文在莫名其妙里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恐怖……

……马米顿又开始了情书攻势,他在信中十分自信地说:我坚信你同我爱你一样,也是爱我的,我一向把你对我的拒绝,当做是对我的考验……顾菲儿觉得他简直是无可救药,她忍不住给他回了一封信: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父亲的意思,你对我没有爱,有的只是纠缠……马米顿接到信如获至宝,他想:这就是她爱我的凭证,不然她怎就突然给了我回了信。他反复看着顾菲儿的来信,有点飘飘然,只觉得脑袋离开了自己的躯干,他体会到了什么是身轻如燕,那是一种完全丧失了体重,身体轻得仿佛能被风能吹起来的感觉。

马米顿时而沮丧,时而痛哭流涕,拿着顾菲儿给他的回信感物思怀,激动得涕泪沾裳。他十分确定,顾菲儿真的十分钟情于他,并且非他不嫁,只是时有疑惑:她对我的考验,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经常看着灯泡,他能清楚地看到顾菲儿浓缩在灯泡里,变成了一个小人。他整日对着灯泡自言自语,他说:我把你关在这里,看你今后还敢胡乱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他把灯泡里的顾菲儿拿给别人看,却遭到了多数人的嘲笑。他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都是龙邵文派在他身边的密探,他逐渐变得噩梦增多,情感冷漠,行为也开始怪异起来。他提防着身边所有的人,认为他们都不怀好意,认为他们所交谈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针对自己,他开始不吃、不喝、不敢睡觉,只把眼睛熬得通红,像是一只兔子,一向整洁的他开始不修边幅,但他深信,顾菲儿对他的考验即将结束。

“幸亏没把女儿嫁给他……”顾飞云后怕地叹了口气,他想:没想到马米顿的神经如此脆弱,如此不堪打击……他还有一丝担忧,马米顿如此状态,不会把他们之间的秘密宣扬出去吧……在任买办期间,顾飞云勾结马米顿,使用吃空额和吃高薪的手法,大肆侵占英美烟公司的钱,虽说此等投机手法在洋行中比比皆是,成了公开的秘密,但只要没人揭露,洋人永远不会找到证据。顾飞云喃喃自语,“但愿马米顿不会愚蠢到那个地步……”

……叶生秋揭开香案上蒙着神像的红布,竟然是一尊破损了半边脸的锯齿獠牙、红面青发的恶鬼。叶生秋说:它是我的心魔,时常跑出来为恶,教唆我冲动地犯错,我恨它、憎它,躲它,却不得不敬它、供它,求它不要毁灭了我……他突然长叹一声,眼泪盈眶,虔诚地跪在恶鬼像前,点了三柱香,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龙邵文心头徒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虽非第一次徘徊在他的心中,只是从无此时这样强烈。回想前尘往事,他突然理解了万色雷……叶生秋的确十分可怕,这种可怕不仅是他行为颠倒,举止疯狂,残忍无匹,更因他心思缜密,色于谋划,本领非凡。

第四卷 200兄弟阋墙

200兄弟阋墙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付伟堂说:其实叶生秋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兄弟们碍于你的面子,都不愿同你细说。他有个十分贴切的绰号,叫做“鬼见愁”。

龙邵文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绰号了,他苦笑想:只从这个绰号,不难想到人们对他的惧怕程度。万色雷宁可拒绝高薪,也不去皇记,自然是对叶生秋惧怕到骨头里。他又想:生秋阿哥对兄弟的手段如此残忍,又有谁敢在他手下讨生活了……

付伟堂说:开当铺的刘聚财只因在外面说了一句“叶生秋这个鬼见愁最不是个东西”,第二天就被人在家中割掉了舌头,虽然上海色察厅到现在都没破案,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生秋让人干的。还有“宏盛源”米行的老板张有生,只因埋怨了几句叶生秋睡了他的小妾,当夜就被人扒了皮,案子也是没破。前几天帮中一个‘悟’字辈的后生在皇记输了钱,想撒泼耍赖,说他的师祖是张仁奎,让赌台去找张仁奎要钱,叶生秋当面也不为难他,放他走路,谁知他第二天就被人大卸八块,身上被扔了一只死喜鹊……

龙邵文失神地听着,想,“生秋阿哥的手段真是有些残忍,这剥皮剜眼的事情,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干着……”他眼神掠过车窗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面孔他认识,正是马米顿。马米顿早已没了从前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正搂着一匹马的脖子痛哭,旁边围了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

汽车夫把车停稳后,龙邵文下了车,向围观的人打听出了什么事情。有人指着脑袋说:他这里出了毛病,他看见马拉车,就说马车夫在虐待动物,他花钱请马车夫从马身上卸下马车,然后就抱着马的脖子开始哭,还从衣兜里面取出一个灯泡,对马说灯泡里面住着一个爱他的人,还说等考验结束后,他们就要去欧洲旅行结婚……龙邵文心中不忍,想上前劝止马米顿,付伟堂拦了他说:算了吧!这个二鬼子已经失去了理智……

回到公馆,兄弟们吵吵着赶紧开赌,龙邵文却没有心思,他脑中一会儿想起叶生秋,一会儿又是马米顿。他百无聊赖地说:从前兜中没有几个钱,却整日的非常快乐,现在挣下了家业,却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朱鼎发知道他去过皇记,就说:想在黄浦滩边混出点模样,都是八仙过海,各施各法,又有谁能干净,叶生秋行事是有点怪异残忍,可那就是他的生存之道,阿文,又何必为此烦恼。再说叶生秋依旧是咱们的兄弟,这一点什么时候都改变不了。

章林虎笑着说:生秋阿哥做事神鬼难测,行事穷凶极恶,我一向是很佩服的,别的不说,他同万顺堂的红旗老幺,一船船地向南美贩运猪仔,若不是用尽心机,又怎能做到……

“用尽心机?”龙邵文脑中又浮现出那个凄风冷雨的江夜,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贩猪仔时,叶生秋说的话……“我一想起这些猪仔十九不能生还,心里却苦闷的要命,真想把这些黄鱼放生……”他想:生秋阿哥是真想把这些黄鱼放生,还是真的用尽心机,他知道我心软,见不得别人落难,才故意这样说给我听……龙邵文知道那批黄鱼最终被万顺堂捡了便宜,就想问问章林虎,“叶生秋怎又同万顺堂的老幺勾搭在了一起?”可他犹豫了片刻,又决定不再问。他已经不愿深想他同叶生秋的关系,可在脑海深处,他却知道自己无法回避……

……十六浦小东门外,那里有他快乐的记忆,他同叶生秋就是在那里开始了他们的友谊。小东门附近的赌摊,数年如一日地摆在那里,很多店铺里的小伙计如他从前一样,拿着一个月的洗漱费,红着眼睛,一个铜元一个铜元地乐此不疲。看着物故人非,龙邵文的眼睛有些湿润。鸿源茂瓷器店的“老掌柜”依旧数年如一日地站在那里兜揽着生意,在龙邵文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挪动过地方。

“阿叔!”龙邵文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掌柜抬起头,眼神间充满了迷茫,这迷茫只在瞬间就消失不见,他声音有些激动,“是阿文!”他喊着,“阿文回来了,大家快出来呀!”他向跑出来的伙计介绍着龙邵文,“他可是从我们铺子里走出去的……”所有伙计的眼神中都透着崇拜,龙邵文的发迹简直就是传奇。

大老板张通祥出来了,主事顾同霏也出来了。顾同霏眼神依旧如同从前那样严厉,龙邵文固然是个传奇,可他的故事,却会让所有的伙计从此不安分守己,他呵斥着伙计,“你们都赶紧回去。”

“顾先生,我托人带给你的东西,您老都收到了吧!从前的那些事情,让我没脸面对您,所以……”龙邵文上前扶着顾同霏的胳膊,又同张通祥礼貌地点点头,从前他的老板,此时却因为龙邵文这个黄浦滩闻人的突然回归,而呆呆地在一旁站立。

顾同霏的小儿子从一旁窜出,“你就是那个经常给我买糖吃的鬼眼文,早听说你是个人物。怎么样,这次回来,带着我去跟你混吧!”

顾同霏呵斥一声,“凤鸣,赶紧向龙先生问好。”

龙邵文看着顾凤鸣说,“我走时,你才六七岁,现在却长得这么高了。行,只要顾先生同意,今后我就带着你。”

顾同霏却说,“阿文快里面请把!凤鸣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他又说,“生秋现在也不错,怎么,他没同你一起回来。”

“他现在开了赌台,做了大老板,生意很忙,他说有空他会回来。”龙邵文替叶生秋做了遮掩。

顾同霏笑着说,“生秋那么笨,没想到也有了出息,我记得那时教他写字,一个字要反复写上很多遍,他才能记得住,真是……”

“叶生秋识字?”龙邵文有些吃惊,他从来不知道叶生秋识字。而叶生秋本人也说他不认识字。

“是啊!生秋虽然学的慢,却有一股子狠劲,当时他背书、识字,经常整晚不睡觉……”

“顾先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叶生秋写字?你认识他写的字吗?”龙邵文从兜里掏出范得礼留下的几张字条,递给了顾同霏。

“我想是你把生秋勾引的不喜欢读书了……”顾同霏笑着接过字条,“你就像是个小猴子一样,成天到晚坐不住,自己乱跑不说,还勾引生秋也往外跑,从那时起,他就再也不看书写字了。而是整日同你混在一起……”他打开字条,伸直胳膊,远远地看着,“瞧我老眼昏花的,近了看不清啊!”他辨认了一会,“这是生秋写的,没错,他的字就如他的人,稳中带着狠,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字也规规矩矩的一丝不苟,虽然不好看,却很周正……”

龙邵文“嗯!”了一声,接过字条,脸上带着笑,心中却如刀割般难受。

莲姑牵着一个小男孩来到龙邵文身边,她只偷眼望他,然后低眉浅笑。龙邵文见她眉目间的风骚不减当年,只是面孔已然苍老。他说,“莲姐,这是张老板的孩子吧!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呢!他长得可真俊。”

莲姑笑着说,“我怎么瞧他长得倒像是个小猴子呢!”

听到“小猴子”,龙邵文只觉得心中一热,若不是当着顾同霏的面,他真想上去同莲姑亲热亲热,他看着莲姑牵着的那个孩子,心想,“张通祥的儿子,怎么跟老子小的时候有几分像,莫非……”他有些彷徨无措。

临走时,龙邵文留下了一张千元庄票,顾同霏说什么也不肯收,龙邵文说:我的命是您救的,手艺是老掌柜教的,饭是张老板给吃的,这些,阿文至死都不会忘记。如果你不收,我心中会很不好过。

顾凤鸣说,“你留钱下来,还不如替我找份工作。”

龙邵文笑着说:只要顾先生同意你离开,工作还不好说。

“我想去烟厂工作,听说烟厂工人收入高。”

龙邵文“嗯!”了一声,“南洋烟厂正在招工,我回头安排人送你进去。”

……当夜,龙邵文取出范得礼留下的那些纸条,看了一会儿,掉下了眼泪,心中的悲怆几乎不能自已,他喃喃低语:生秋阿哥,你真是好深的心机,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以至于你机关用尽地算计着我……他划着一根火柴,凑近了纸条,火焰一点点地吞噬了纸条上的字迹,只留下了灰烬。龙邵文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叶生秋憨实的模样,可这样子在瞬时间又化作了花喜鹊,再化作了冷三……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洛东普的遗孀邵红珠,她说,“龙先生,我听到了你难过的声音。”

“你……难道是在装疯?”

“是!我有我的苦衷,不这样做,叶生秋与红旗老幺不会放过我……”邵红珠说,“东普死之前,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了叶生秋在与红旗老幺密谋,说是想通过你的手,除去范得礼,因为龙先生你是上海大哥陈其美的弟子,在江湖上有许多过命的兄弟,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东普想把听到的告诉你,却又怕背上一个挑拨离间的嫌疑,因为……因为谁都知道叶生秋是你的过命兄弟,后来他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去你家找你,想把实情告诉你,却恰巧碰到了叶生秋……”

龙邵文点头说,“所以我那日同叶生秋去你家祭拜洛东普,你当着我们的面,再三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不管谁问你,你都是这句话,当时我就有点奇怪,现在才明白,你这是在给叶生秋表态……”他突然间明白了,“在叶生秋的计划中,洛东普注定要成为一颗必须牺牲掉的棋子,不管他是不是得知了叶生秋的秘密,他的结果都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叶生秋很清楚,只要范得礼杀了洛东普,我就会不惜一切地去替洛东普报仇,才会血并万顺堂。而当日叶生秋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解决掉范得礼,也是因为我当日答应范得礼当着众位青帮前辈的面开香堂,叶生秋怕香堂中处置不了范得礼,所以才提前用乱斧将他劈死……”龙邵文苦笑一声,想,“如果不出所料,叶生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赶走红旗老幺,彻底占了万顺堂……”他失神地摇摇头,他实在不敢想象叶生秋居然如此处心积虑地图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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