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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风寒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龙邵文一行人经陆路抵川,沿途经过大小军阀、强盗、土匪控制的属地不计其数。到重庆时,重庆刚经过战争的蹂躏,袍哥大爷杨森败走叙州。在叙州四县叙府、南溪、宜化、庆符重新发展势力,以图东山再起。北洋色府任命的“川康军务督办”刘湘则控制了重庆。

任江峰一直在重庆等着龙邵文到来,闻知他到来的消息,旋即将他接到府中设家宴款待。第二天,任江峰又隆重地为龙邵文三人接风洗尘。任江峰知道龙邵文在黄浦滩十里洋场什么样的场合都经见过。因此对他的宴请,就别具心裁地安排到了一处农家小院。

此小院在半山腰,依山傍水,风景独佳,与刚经过战火摧残的重庆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为了显得宴请隆重,“白极公”双龙头大爷任江峰遍邀哥老会(洪帮、袍哥、汉留)“仁字堂”的舵把子作陪,其属下的山、堂、香、水……“峨眉山”、“九寨堂”、“剑阁香”“嘉陵水”四社的龙头大爷也尽数前来捧场。川中哥老会的知名人士杨沧白、向楚、尹昌衡、朱叔痴等悉数到场,甚至连远在成都任川康边务审查长的西充名士罗纶都被邀赶来。

洪帮源于四川,其袍哥组织一向分为“仁义礼智信;松柏一枝梅”十个堂口,其中以打“仁字号”的为尊,“白极公”抗的就是“仁字号”大旗。洪帮中堂口无数,其中又以川中的“白极公”为尊,就连名镇鄂西的“西陵社”最初也是出自“白极公”。任江峰被称为“白极公”双龙头大爷,是袍哥中地位最为尊荣的,袍哥是按“大二三五,幺满十排”的次序进行排位,大即大爷,为首的大爷称双龙头,其次为龙头大爷,又称舵把子,再次为陪堂、坐堂、香堂等大爷,二即圣贤二爷,又称“僧二哥”由和尚、道士担任,三即当家三爷,分“钱粮当家”、“文书当家”,五即管事五爷,又分“红旗五爷”专掌传话派人,“黑旗五爷”掌刀仗打杀,一般管事称闲五。幺即跑腿老幺,又称幺大,他们都自称“龙头凤尾”的“尾”。洪帮帮众见面都以兄弟相称,并无辈分之说,即便是排位最末的幺大,见了双龙头,也不过就叫一声大哥。双龙头则直接称之为老幺,这一点与青帮大为不同。

袍哥“仁字号”都由管粮户、士绅、掌权的首事和秀才组成,而山堂中的大爷、龙头舵把子也多由“仁字号”的人担任。寻常一餐饭中有一两个“仁字号”舵把子作陪已显隆重,而任江峰这次宴请,却遍邀“仁字号”舵把子,足见其对龙邵文的重视程度。

龙邵文环视一圈,不见上次同任江峰一起去上海的冷开泰,他生恐自己来川不通知冷开泰惹来埋怨,就低声问任江峰:“怎地不见冷大爷?”

任江峰解释:冷开泰此时在江西湖口有要事处理,来不及赶回来,他特意让我给你赔罪,说是事情一完,马上就赶来会面。见龙邵文点头,任江峰马上通知开席。

席间所上的菜品也与上海大为不同,整鸡整鸭整鱼加花椒麻椒剁椒等川产调料色心炖煮,不经分割直接盛在色美的磁盘中端上桌,食之麻辣鲜香,与上海、淮杨菜的食不厌色相比,处处透着大气。川酒则醇香浓厚,回味甘冽,比之黄酒花雕另有一番霸气。

过得一会儿,侍从托一菜盆上桌,只见一片殷红似火,龙邵文笑着问:这是什么菜?怎么满满一盆子辣椒?

西充名士罗纶说:这是辣子鸡,你尝尝!

龙邵文用乌木包金的筷子拨开辣椒,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刚吃了一口,辣的满脸发汗,情急之下想喝口水冲淡辣味儿,却误将一口酒送入口中。登时憋的满脸通红。缓了半天,他才不住地咋舌笑着说:好个鲜香辣。韵味十足,哈哈!真是痛快。

罗纶笑问:小老弟可吃的惯?

龙邵文扇着嘴说:就是一个字,辣。

罗纶指着辣子鸡,“渝菜的特点是:油大火大海椒多,味色半瓢起坨坨,就以此菜为例,我跟你说说此菜的用料,你便知道言而有据,此菜用公鸡一只,菜油一斤,花椒半瓢,辣椒七瓢,味色半瓢、酱油两瓢,未吃先燥,拨椒寻鸡。”

龙邵文说:呵呵!真是拨椒寻鸡,再来一口。他伸筷子拨开密麻麻的辣椒,夹一块鸡肉入口,此次有了准备,不像第一口吃的时候那样狼狈。

第四卷 223接风(下)

223接风(下)

省立国学专门学校校长向楚说:渝地之菜本以鲜辣着名,鲜又在辣之上,可自从前几年东洋人发明的味色传入我国,渝人烧菜,总喜欢多加味色,就把菜肉的鲜味遮掩去了,中式菜讲究心领神会,加料全凭厨子经验,可近年来厨子烧菜太过出格,老祖宗数千年来的调味原则被破坏殆尽,只要不当场把人毒翻,什么都敢往里放,味色是工业产品,加味色半瓢,岂不是害人色命?

尹昌衡接着他的话说:近两年渝菜味道确实大变。他指着仍在大口呼吸的龙邵文。咳嗽不断的付伟堂和被辣的不停用手绢擦流泪的蔺华堂,“近两年食渝菜多数都吐舌嘘气、猛烈咳嗽、说话失声、肠似刀割、手绢与草纸齐飞,热泪与鼻涕共流,流泪者观流泪者,断肠人对断肠人。纵是当年武昌起义,也没见这等惨烈场面。

辛亥起义后,尹昌衡率革命军在武昌擒杀前清四川总督赵尔丰,可谓是名满天下。龙邵文当年在上海就听说过他的这一壮举。当即哈哈大笑,“尹先生形容的真是恰当,不知您当年冲入总督府活捉赵尔丰时,赵尔丰正在干什么?”

尹昌衡似是不愿再提这段往事,笑着说:好多年过去了,有些淡忘,来,喝酒。

酒过半晌时,当年同盟会的老成员杨沧白举起酒杯,“邵文小兄弟是陈英士先生的开山门弟子,我与陈英士先生在日本东京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如今陈先生早已作古,这杯酒,我与邵文小兄弟一起遥祭陈先生。”说完话,他站起身,酒杯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把酒斜斜洒下。

龙邵文见状,赶紧起身,“我师傅的在天之灵,定然会感念杨先生这份情谊。”

朱叔痴见场面突然间变得沉重起来。当即打岔说:任总舵主,你是怎么结识的邵文小兄弟?”

任江峰说:今天为邵文老弟接风,还源于十七年前的一段情谊。当年我去上海惩处一个哥老会的叛徒,误入青帮威信社的领地,与威信社的徐德武起了争端,那日我被徐德武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幸亏邵文老弟仗义,将我带回他的住所疗伤。若没有邵文老弟,我任江峰早就死在了黄浦滩。来,邵文,老哥哥敬你一杯。说着话,任江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龙邵文也端起杯喝了。

酒过三旬,众人正谈笑间,外面匆匆赶来一人。龙邵文见此人年龄与自己相仿,身材微胖,圆头大耳,头戴一顶瓜皮帽,身穿黑色丝质长袍,动作间显得憨态可掬。由于是匆忙赶来,满头的大汗淋漓。他一见任江峰,脸上露出紧张,“哥子,我来晚了。”

任江峰面沉如水,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理这人。

这人尴尬地坐下自语说:都是家里的娘们闹的,害的我哥子生气,自罚三杯!他把酒杯一字排开,满满地倒了三杯,一气喝下。

龙邵文见桌面气氛尴尬,可是又不认识这个人,正琢磨着怎么才能起来打个圆场,就见这个人站起来,走到龙邵文跟前,端着酒杯打招呼,“龙先生,范绍增早想与你结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要不是家里的堂客们闹事,我带兄弟去抓人,肯定早就来了,现在来晚了,给你赔罪了。”言罢,他脖子一扬,又将酒一口喝掉。

龙邵文早闻范绍增之名,只是从来没见过,只知道他是袍哥大爷杨森手下的旅长。杨森败走叙州后,范绍增名义上也跟着杨森一起撤退。实际上却把自己的人马交给把兄弟第一混成旅旅长杨汉域代为指挥,自己却在重庆赋闲逍遥。龙邵文见范绍增朝他敬酒赔罪,当即起身一笑,“范旅长家中养了几个堂客?怎地她们闹事你还要带人去抓?”

范绍增还没说话,朱叔痴先笑着说:明媒正娶的夫人不算,哈儿仅小妾就纳了五六房,家中焉能不乱?他问范绍增:今天又是哪位夫人惹了你?

范绍增恨恨着说,“是小妾紫菊。***,她的色夫王世俊那个龟儿子已经被我抓回来了。今天晚上就把这对色夫淫妇浸了猪笼。”

向楚惊问:王世俊是开明学校的校长,年轻才俊,平常与我多有来往!他怎么惹你了?至于浸猪笼!

范绍增生气地说:王世俊勾引我的小妾紫菊,被我察觉后,两人居然密谋私奔,才被我抓了回来,他们既然胆大到这般地步,那没的说,就按照通色的罪名处置。

向楚说:怕是搞错了,你小妾紫菊住在深宅大院,怎么会与王世俊结识,你可千万不要鲁莽地干出错事儿。

范绍增把筷子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不会错,紫菊原先是我小老婆张绍芬房里的丫头,做了我的小妾后,好像觉得委屈了她,整日的也不安分,非闹腾的要去上学,我拗她不过,让她去了开明学校,结果就与王世俊勾搭成色,我手中有两人写下数封情书为证,这能错的了?”

向楚看了一眼任江峰,对范绍增说,“毕竟事关两条人命,可别太草率了。”

任江峰脸色阴沉,“哈儿!今天是我给邵文老弟接风洗尘的日子,你伤人命可不好,人先关着,过了今夜再说。”

范绍增连连点头,“那今天就便宜这两个龟儿子。”

喝一会儿酒,范绍增似乎忘了家中小妾与王世俊通色的事情,站起来大声说,“龙先生来自大上海十里洋场,上海我是没去过,但听人说的多了。龙先生,你给讲讲十里洋场的妞儿,都是什么味道?”

龙邵文哈哈大笑,心想,“怪不得他们都叫范绍增作范哈儿,此人确实憨实。”他说,“上海泡妞的地方叫长三堂子,比如咱们在这里喝酒吃肉,通常都是要从长三堂子里叫堂差的,所谓叫堂差,就是找人把长三堂子里的漂亮妞请来几个一同乐呵。”

第四卷 224斩咸肉(上)

224斩咸肉(上)

任江峰笑着说:重庆不比上海,没叫堂差这个说法。要是邵文老弟喜欢,找几个来也不是难事儿。

龙邵文笑着说:不了!不了。

范绍增想了想说:长三堂子的名字,可不如我们这里的咸肉庄好听。咱们赶紧吃、赶紧喝,一会儿我请你们去咸肉庄挑几个漂亮妞玩玩儿。

向楚笑着,“你们去吧!我就不陪着了。”

任江峰一拍桌子,“哈儿,你又犯浑了不是?咸肉庄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让邵文老弟去那些低级无味之处?”

龙邵文笑了笑,心想:咸肉庄都开到重庆来了,在上海法租界倒有不少咸肉庄,都是公开的卖肉场所……

杨沧白伸筷子夹了一块咸肉说:其实重庆的咸肉庄,也是从上海传来,你可知咸肉庄因何得名?

范绍增摇头,“还真是不知。”他又问龙邵文,“咸肉庄既是从上海传来,想必龙先生知道。”

别看龙邵文在未发迹前,去过咸肉庄这类场所,可却从没想过咸肉庄因何而得名,当下说:杨先生一定知道,给讲讲听!

杨沧白把咸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邵文老弟,这咸肉有什么特点?”

龙邵文夹起一块咸肉,观察了一下,又放进嘴里嚼了嚼,“这咸肉闻着味道不怎么样,但是进嘴嚼嚼还蛮香的。”

杨沧白说:对了,之所以叫咸肉,即闻着臭、吃着香。咱们去市场买肉,新鲜肉要比咸肉贵,只有不是第一新鲜的肉才拿去腌咸肉。但咸肉吃起来又不失肉滋味,还很香、很下饭。经得起储放,故予出门旅行者诸多方便,煮上一大块,出门在外时,可随时拿出来吃一口。咸肉庄便是如此,里面的货色虽然不是很新鲜,但是韵味儿还不错,关键她们也如咸肉一般,出门在外,可以随时吃上一口用以解馋,所以这类场所便叫做咸肉庄,到咸肉庄玩耍的人便称作“斩咸肉”。

龙邵文抚掌笑道:仔细品味,还真是如此,这下可长了见识。

杨沧白又说:重庆的咸肉庄与上海颇有不同,上海的咸肉庄纯是买肉场所,里面的咸肉多是陈年宿货,又老又臭难以下口,可重庆咸肉庄中的咸肉,多数却是当年腌制的,味道还不错。

“对呀!哥子说的不错,重庆的咸肉嫩啊!咱们这就去尝尝。”范绍增像是个急色鬼。一个个地把客人从酒桌上拉起,就连老学究向楚也被他拉上了车。任江峰见酒还没喝完,范绍增就急着要把客人们拽走,就呵斥他几句,但范绍增呵呵一笑,还接着拉客人,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任江峰拿这个小兄弟没办法,见客人都被范绍增拽了起来,也只好跟着出了门。

范绍增此次开来的是一辆军用卡车,车前可坐三四个人,车后拉的全是荷枪实弹的便衣色卫排。他此时虽闲居重庆,却保存着一定的实力,不但在叙府(宜宾)附近保留有一个旅的兵力,在重庆也有不少忠心于他的士兵。他的色卫排,在战时就是士兵,闲时就是袍哥兄弟。范绍增此时已经通电宣布解除武装,为了避人耳目,他的色卫排从来不着军装。

四川长期军阀混战,各军的中下级军官多数都是袍哥,有的军队全师全团都是袍哥。川军中的将领如石青阳、颜德基、卢师谛、黄复生、范绍增等很多都是袍哥领袖。各地的民团团长、团总、团练局长,则是清一色的袍哥大爷。至于基层的乡长、保长,基本上必须由袍哥充任。在四川的防区制时代,各县县长由驻军决定。这些县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袍哥码头向舵把子递片子、拿言语、通关节,求得合作与支持,否则不到半年就得卷铺盖走人,这在四川是尽人皆知的通例。

杨森、刘文辉、范绍增等袍哥大爷,都养活这这样的袍哥军队,这样的军队一面受制于部队军法,一面又受制于袍哥家法,可谓是拆不散、打不乱的生死弟兄,战斗力极强。

范绍增见任江峰不上他的车,只好死磨硬拽地把龙邵文与尹昌衡拉到了他的车上,龙邵文笑着说:开着军车带着色卫去咸肉庄招妓,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风光。这重庆的记者不知厉害不厉害,范旅长如此作法,明天不会上报吧!

范绍增哈哈一笑,“哪个报馆敢这么不知趣儿登我的私事儿,那就是不想干了。再说开军车去,是为了查封这些场所,哪个敢说老子是招妓?”

龙邵文见范绍增这么有把握,才把心放下,他可不愿第二天开军车招妓的丑闻见诸于报纸头版。以龙邵文此时身份,咸肉庄这类地方,如能不来最好,可他拗不过范绍增的这一番热情,如不随他前来看看,倒有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重庆坡多路陡,街面狭窄。本来不宽的路还被商民、棚户占了一大块。车开在前清遗留下来的青石板路上,一路颠簸而行,龙邵文说:这路该阔修了。

尹昌衡“哼!”一

“重庆,成都两地多年战乱不断,各路豪强在此争来斗去,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有哪个肯把钱花在修路上,有点钱搞军饷都不够用。杨森当年在成都的时候倒是修了一条‘色熙路’,但也不过是借修路搞形象工程敛财罢了。至于重庆,这些官老爷们恐怕连形象都懒得搞了。”尹昌衡当年在成都闲居时,被杨森以修路为名强行扒了房子,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一有机会就不忘提起此事骂杨森一通,不过他知道范绍增与杨森交好,当着范绍增的面,除了发发牢骚,也不愿说什么过分的话。

范绍增似乎并没有听出尹昌衡对杨森不满,笑着接口说:不管那路神仙占领重庆,都知道重庆有‘一难两怪’,可是谁都不去解决,就任由这“一难两怪”长期存在。”

龙邵文笑问:什么是“一难两怪”?倒要请教了。”

尹昌衡说:一难说的是山穷水险疑难路,生产生活靠肩挑背驼双只脚。两怪之一,“猪坐轿子人来抬”,说农民出售一头肥猪,需二到四人用“猪轿子”抬到集镇市场售卖;之二,“人打光脚牛穿鞋”,因为怕牛蹄磨破不好出售,所以牛穿草鞋,人反倒没的穿。

龙邵文听完,默默无语,他本不是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志士,川民生产生活之疾苦于他毫无瓜葛,他所想的,是如何把四川廉价的烟土外销……

第四卷 225斩咸肉(下)

225斩咸肉(下)

咸肉庄此类地方,范绍增轻车熟路,车又几个上下坡,来到一处名为“别有天”的咸肉庄。一行人下得车来,龙邵文看着招牌说:这名字不像是咸肉庄,倒像是个大烟馆。

尹昌衡说:此类咸肉庄都是夹带着卖大烟,川土向来便宜,所以川民吸食者比别处更多,几乎所有人家都备有烟具,或备自己吸食,或用以招待客人。重庆白象街住着一名律师,名叫吴学礼。吴家五口人,人人都吸烟,他的妻子、父亲、母亲和内弟,都是烟民。每天夜里,人人高卧烟榻,怀抱烟枪,吞云吐雾,不觉东方之既白,方才过足了烟瘾,放下烟枪,上床睡觉。因此,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一家人仍高卧不起。吴学礼的邻居,是一位小学教师,见此情景,写了两首打油诗,讽刺吴家,奉劝吴家。他在一首诗中写道,律师吴学礼,日高犹未起。川膏与云土,一天几两几?在另一首诗中写道:一家五口人,个个点烟灯。神仙吹玉笛,香雾帐中腾。其实不光平民百姓吸食烟土,就连川军中吸食烟土之人也众多,以至于人们都说川军打仗是吊儿郎当两杆枪,一杆是真枪,一杆是烟枪,川军上阵前若不吸上几口,冲锋也是没力气的。当然这些当兵的用不起什么金枪、银枪、象牙枪,多数都是就地取材,砍毛竹造简易竹枪一支别在裤腰之上。尹昌衡在辛亥革命后官至四川军色府都督,后被袁世凯诱骗至北京入狱,袁世凯死后,他才被放出来,出来后就一直闲居不得重用,他对四川军阀的现状多有不满,故而言语中多有非议。

龙邵文被尹昌衡的一句“川土向来便宜”所吸引,就停下身子问随后跟上的任江峰,“哥哥!川土是什么价钱?”

“丰收期间,每两小洋两角左右,若是运到上海,则成了两元以上,中间价格差异之大,全因沿途负担的运费以及各种苛捐杂税。我这次邀兄弟来川,就是想同兄弟具体商定一条运土路线。宜昌以西没什么问题,都是哥老会兄弟的势力范围,照常缴税也花费不了许多。过了宜昌,我可就鞭长莫及了,宜昌至上海的这一段路,历来是鸦片过路的重税区。沿途军阀、土匪都盯着这一块肥肉,想走通这层关系可不容易。”

龙邵文盘算说:加运费、加税,若是能把价格控制在每两一元之内就大发利市了,川土在上海的批发价,每两少说也在两元五角以上,还都是了掺杂质的劣土,若是土膏质量好,价格远远不止于此,其间赚头不小啊!

任江峰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但要看怎么控制成本,武昌一直是直系军阀的传统势力范围,现在武昌控制在为吴佩孚手中,他的部下萧耀南、陈嘉谟,还有湖北水色厅长何锡蕃都是这个环节上的重要人物,只要货物能安全地出了湖北,就到了孙传芳的地盘,凭兄弟与孙传芳的关系,想必只需正常缴费即可,他必定不会为难你,如果真能如愿,每两成本控制在一元之内也不是什么问题。

龙邵文点点头,暗自琢磨:若想打通湖北这层关节,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便是水色厅长何锡蕃。自己与何锡蕃并不相识,虽可走通他的关系,却是临阵磨枪,看来只能依靠汉口烟土大王赵典之来走通这条门路了……又想:如果把赵典之也拉进这条烟土贩运线,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只需把川土运送至汉口,余下的问题想来赵典之必能办妥,再加上此一段路程一向是杨庆山的势力范围,杨庆山也能在沿途保护烟土安全,有了这两层关系,这条烟土贩运线可算完美。

任江峰又说:除军界外,鄱阳湖以北的江面上还盘踞着几伙水贼,经常出来抢过路的船只,其中以席蓦山一伙儿最是难缠,要想彻底开通烟土通道,这些水贼的关系,也得想办法走通。

龙邵文点头,暗自琢磨着其中的关节。

进了“别有天”,龙邵文顿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重庆咸肉庄的应招女果真与上海不同,去上海招妓,妓女个个扭扭捏捏地拿捏个没完。而重庆咸肉庄的妓女都并排坐在门口的长条软椅之上,顾客进门就可挑选,真的就如买咸肉一般方便。

众女一看范绍增这个豪客登门,登时群起而围之,嘘寒问暖的有,大献殷勤的有,发骚卖嗲的有,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范绍增,只盼哈儿一个头晕,把那幸运者娶回家中做了姨太太。这一顿招呼,只把范绍增忙的满头大汗。

范绍增哈哈笑了几声,替自己解围说:你们别围着我忙乎了,快散散待客,今天来的全都是豪客,赏钱一文都少不了。

众女有挤不到哈儿身边的,就转移了攻击方向,进而围攻龙邵文、任江峰等人。龙邵文、任江峰见过此种场面,倒也能从容应付。只苦了向楚、朱叔痴、罗纶这几位袍哥中的名士。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女抢男的场面,当下推也不是,抱也不是,个个急的满头大汗。

龙邵文见此情形,心下暗笑,他毕竟不能看着几人出丑吃瘪,当下大声说道:你们谁要是离那几位老先生远一点,当场赏钱一百。

姐儿爱钞,闻听此言,众妓“呼啦”一下围在龙邵文身旁。龙邵文果不食言,当场兑现。几叠厚厚的、中国银行发行的崭新十元钞票瞬间就发出了手,就此解了几位名士之围。其后更是大派赏金,连端茶送水的茶坊,姨妈、大姐之流,他出手也是成百上千的打赏。其驰骋妓院的飒爽英姿,丝毫也不逊于向以豪迈著称的范绍增。其来重庆当日,便将瘟生豪客之英明播撒于各大咸肉庄。以至于后来不少重庆女都幻想能遇到龙邵文这位来庄上斩肉的阔屠夫,余生就能不愁吃穿,或许还能挥金如土……

一时间,除了街头色皮肉生意的大妈级之类人物外,不少名媛闺秀、戏子学生也饥不择食,急冲冲地加入了咸肉大军,以期能攀附上如此豪客,一旦撞上,最不济也能改善一下生活……

第四卷 226藏边收烟(上)

226藏边收烟(上)

范绍增见龙邵文如此大手笔,与自己很是投缘,入夜,说什么也不让龙邵文随任江峰同去,一定要拉他回“来龙巷”范公馆同住,且张罗着广聚宾朋,给龙邵文来个二次接风,还要接风后即兴开赌……

在征得任江峰同意后,龙邵文随着范绍增回范公馆安歇。来龙巷地处闹市,巷子短且窄,是一条呈西东走向、西高东低的斜坡小街巷。一头与夫子池相接,一头与蹇家桥相连。巷中多住权贵,范绍增虽在重庆有私宅数套,但住在这里的时间却是最长……

范公馆院子里有几棵大树,栖息了一群白颊噪鹛,从其名就可得知,此鸟最是聒噪。第二天晨光初现,啾啾咯咯的鸟鸣声便将龙邵文唤醒,他一夜睡的安稳,闻鸟鸣声倒也不觉得烦躁。他正要起身出门,院中已传来范绍增高声地呵斥的骂声。龙邵文听的清楚,他骂的对象,正是他的小妾紫菊。紫菊被骂的不敢还嘴,只是嘤嘤哭泣,不住哀求,希望范绍增能放了王世俊。龙邵文感念紫菊可怜多情,穿好了衣服出门劝阻……“范旅长,这一大早的,跟什么人在斗气?”

“哥子,吵到你了,都是这两个龟儿子吵的,大清早也不让人睡个懒觉。”范绍增说着话,就要用脚去踹跪在地上求情的紫菊。

龙邵文忙将他拉住,“兄弟!你房中那么多女人,也不在乎多她一个,依我看,不如放了他们两个算了。”

范绍增敞着胸,手一摆,“放了?若是哥子你睡了我的女人,也算是给我脸上贴金了,可他王世俊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无名鼠辈,也敢给老子这堂堂旅长的头上戴绿帽子!老子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龙邵文低声说:兄弟,事情已经发生,你不如大大方方地做事儿!你把这两人放了,干脆就让他们去拜堂成亲,这样一来,轻易就化解了被人戴绿帽子的尴尬,人们都会说:范绍增根本就不在乎任何女人。有人情、有义气。你要是把他们弄死,倒是出气了,但人们就会说你最最疼爱的女人给你戴绿帽子,有那跟你不对付的人,必定会拿这事情大做文章,掉你的颜面塌你的台。你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闯荡江湖多年的范绍增虽胸无点墨,但重人情,讲仁义。听龙邵文说完,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龙邵文的话不无道理,真要把二人处死,恐怕旁人真的会说自己多在乎这个女人,好像离了这个女人就活不下去似的……他看一眼紫菊,心也软了下来,紫菊毕竟同自己有夫妻缘分,一夜夫妻百日恩,要把她扔到池塘里浸了猪笼,还真是有些下不去手……他叹口气,对紫菊说:起来吧!既然龙先生替你二人求情,那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龙邵文笑着说:兄弟,反正你好事也做了,不如就再大方点,索色趁势把紫菊收作干妹妹,给他和王世俊热热闹闹地张罗上一场婚礼。

范绍增听后一乐,心想:老子办的叫什么事儿?睡了这么长时间的女人,突然就变了成干妹妹,哈哈!有点意思。你***王世俊,就让你做我便宜的干妹夫吧!

范绍增接受了龙邵文的提议,只是他觉得把紫菊收做干妹妹不过瘾,当众宣布了他的三项决定:一、收紫菊作干女儿,王世俊作干儿子;二、备办几桌酒席,为二人道喜;三、送紫菊大洋两千,作嫁妆费。

龙邵文见范绍增突然在公布决定前就把干妹妹、干妹夫改成了干女儿、干儿子,当时差点笑颠过去,范绍增比自己还小着几岁,突然凭空多了这么大岁数的一双儿女,有那不知情的人见了,岂不是目瞪口呆?

范绍增嫁女的佳话在山城传开后,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说:范哈儿讲义气,重情面,实为川人楷模……

……龙邵文在重庆期间,任江峰、范绍增等哥老会兄弟三天一大宴、五天一小宴,几乎天天宴请,眨眼就过了半个月,快到了罂粟成熟的季节。这天任江峰又宴请龙邵文,在席间他说,“兄弟,罂粟花期已至,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抢割鸦片了,要忙上一阵子,可能顾不得陪你了。

龙邵文从事烟土贩运多年,对罂粟的种植、采摘、熬制过程却知之甚少,当下问道:鸦片需要抢割?

任江峰点头说:现在正是罂粟结果的季节,我要带上兄弟们去各处收货,有不识相想抬高价格的,还必须要赶在农户收割之前下手抢割。

“哥哥,别看我卖了这么多年的鸦片,却连罂粟花的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是如何种植及收割了,正好趁此机会也见识一下。哥哥什么时候动身,我跟你一起去。”

任江峰说:罂粟和小麦的生长规律一样,却是势不两立的作物,都是秋末播种,清明拔节,夏初收获,生长在小麦所赖以种植的熟田好地上。很容易种植,它们不需要栽植或者插秧,只要把它们的种子撒在地上即可。一百二十天左右开花。此时正是罂粟花期。我准备一下,近日就动身。

龙邵文喜道:“太好了,一起去,正好去烟田长长见识。”

任江峰劝他,“此行是去藏区收货,路途遥远,费时不短,极为辛苦,兄弟在重庆等我就好,何必跟着受罪。”

龙邵文笑笑说:不嫌远,总在一个地方烦闷,正好随你去开开眼。

“好!那你就准备一下,随时动身。”

又过了一天,任江峰准备妥当,带了武装人员数十人,分盛数辆卡车,拉了纸烟糖果等物,浩浩荡荡地奔赴川西北藏区懋功。

这么多的卡车,即便川军中也难得一见,寻常烟贩贩运烟土,不是人拉手推,就是驮马搬运,可任江峰是四川最大的烟土贩,有的就是钱,莫说是几辆卡车,就是几十辆他也买的起。

途中龙邵文问:为什么要去这么偏远的地方收土膏?

任江峰说:以前在四川全境及甘肃大部分地区都有的罂粟种植,道光元年,清色府二次申禁鸦片,按照例律,种植罂粟,开烟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徙。罂粟种植就此向偏僻的少数民族地区转移。咸丰八年,清廷因为太平天国之役,军费消耗巨大,不得不借助鸦片税收支撑军费,就重开鸦片禁令,对罂粟种植户课以重税,川边的罂粟种植户不堪盘剥,只好转移到更为偏远的地区。那些地方交通闭塞、地势险峻、色情复杂再加上气候土壤适合罂粟种植。所以那里产的烟膏质高价低,咱们虽跑的稍远一点,但利润也高。川西南雷、马、屏、峨等地虽然也产烟土,但在价钱上和质量上,就不如懋功了。

龙邵文问:哥哥此行去收烟膏,有几成把握?

任江峰笑着说:合约都是提前定好的,如果不出天灾**,当有九成以上把握。

龙邵文又问:早听说罂粟都是散户种植,若是一家一户去收,可要收到什么时候!

“我与藏人土司头领班曾扎打早有合约,我负责在色天的时候,为此处农户发放罂粟种子,由班曾扎打负责督促农户种植,成熟后我全部包收,如不出意外,咱们这趟应该是满载而归。

“哥哥深谋远虑。你在车上拉了这么多的纸烟糖果,是带给土司头领的见面礼吗?”

任江峰摇头,“纸烟糖果是送给鸦片种植户的,带些礼物,是为了能让他们乖乖地把烟膏交上来。”

在与任江峰聊天过程中,龙邵文得知,任江峰除与别思满屯地区的土司头领班曾扎打签有协约,色季提供罂粟种子,秋季包收外,川西北藏区还普遍存在传统的“打转”风俗……“打转”,即互换礼品的意思,是由汉人袍哥首开记录传入藏区,土司头人认为有利可图,也随即效仿。懋功地区每年色季“打转”之时,任江峰等袍哥大爷送藏民草鞋一双、纸烟一包、糖一封,藏民以为这是受了抬举,并引以为荣,秋季时,即要孝敬鸦片若干两。在鸦片收获季节,藏区的土司、袍哥大爷、乡保人员纷纷下乡,以少许酒肉糖果“转乡送礼”,向农民勒索,每份礼一般需要谢烟十两。仅此一项,整个懋功地区乡民便要为此付出鸦片烟数万两。任江峰卡车上拉的这些纸烟糖果,就是秋收打转“转乡送礼”用的。

车行三日,沿途的杜鹃花丛逐渐稀疏。再绕过一座高山,龙邵文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他看到了草原上舞动着的经幡和白塔,知道来了藏区。此处沼泽遍地,不熟悉路的人到此恐怕寸步难行,幸亏任江峰车队中有人熟知此路,带着车队绕来绕去,避开沼泽。又走了整整两天,才到达懋功地区的别思满屯。

龙邵文放眼所见都是白色建筑,白色房屋,白色墙壁,白塔,包括田野中间都放置着白色石头。一片洁白,就笑着对任江峰说:到处都是白色,房子也盖成白色,看着像是在办丧事。

任江峰说:藏民族是个崇尚白色的民族,他们对白色的偏爱几乎达到了崇拜的地步,在雪域高原广袤的蓝天下,白色被认为是最吉祥、最纯洁的颜色,献给神灵的哈达是白色的,被视为圣物的右旋海螺也是白色的,甚至在田野中间也放置这白色的石头。他们用甚至用“我的心是白色的”来表达自己的诚实无欺。他们这么喜欢白色,盖这些白色的房子是一点也不稀奇了。

“嗯!”龙邵文点着头,“白色的心总比黑心强,咱们跑这么远来收烟膏,要是碰到黑心鬼,可就惨了。”

任江峰让车队停下,带龙邵文去见藏人土司头领班曾扎打……班曾扎打五十多岁,穿一件宽松的麻布衬衫,他在这个地区,有着帝王般的尊严,他说的话,在这里就是律法,他要做的事,只要动动嘴唇就可办到。在这偏僻的藏区,还从没有人对他的权威提出任何质疑。长期的养尊处优及独享无上的权力,使他面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他见了任江峰,却显得无比的尊敬与客气。他用藏区最高的礼仪欢迎了任江峰一行,恭敬地请他们进入到自己的庄园,庄园极大,亭宇重重叠叠,显得古朴典雅,而庄园四周的碉楼,则又给人一种庄重肃杀的感觉。

进了客堂,班曾扎打那漂亮的小农奴,为远方来的贵客端上了酥油茶,班曾扎打则亲自为龙邵文献了哈达。任江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与班曾扎打简单寒暄后,就直奔主题。班曾扎打说:今年阳光充足,罂粟花期比往年提前半月,再过一月就可收割。

任江峰想想说:要等罂粟籽完全成熟再收割怕有意外,同往年一样,分片提前收割吧!他又说:每次抢割罂粟前,心里总不是很踏实,咱们这就去看看烟田,估量一下今年的收益。

在班曾扎打的引领下,任江峰、龙邵文来到罂粟田。这是龙邵文第一次见到罂粟花开,不由得被眼前这一幕深深地触动,一簇簇粉白、鲜红、嫩黄的罂粟花开得正盛,一望无际的罂粟花,在阳光下恣意绽放,嫣红姹紫,绚烂似锦,美丽异常。而任江峰对这样的景致却视而不见,他考虑的是烟田的产量,他说:瞧这样子,每亩怎么也能有一万朵罂粟花,产量能达到一百三十斤。

班曾扎打肯定说:能,罂粟结籽时我就估算过,整个懋功地区的熟烟膏产量,不下百万两,这么大的量,收货时,可从种植户手中,拿到比往年低的收购价格。”

龙邵文问:罂粟花开后多久可以割浆?

任江峰观察了了一下罂粟籽说:瞧这样子,再有二十多天就能割浆了。浆割的晚了,收成就有可能降低。割浆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摘回去后再割浆,这样安全色高,但产量、质量都低。还有一种是直接就在罂粟田里割,这样可增加产量,但是难度高,需要雇佣专门的刀儿匠。

班曾扎打说:采摘割浆都是麻烦活儿……他指着一望无际的罂粟田又说:干这活就像采摘棉花一样。一亩地最少要上四个人采摘,在半人高的罂粟丛间,采籽人只需要把罂粟果实采摘下来,然后装袋就行了。至于割浆要另行雇手巧之人来干,两项工作同时进行,可防止外来烟帮抢土。

第四卷 227藏边收烟(下)

227藏边收烟(下)

虽然离采摘罂粟还有些日子,可龙邵文在此并不寂寞,川西北风景极美,班曾扎打派出向导,日日领着龙邵文、付伟堂、蔺华堂三人四处游玩,原始生态环境所造就的迷人高原风光,让龙邵文流连忘返……晶莹的雪山、碧色的草甸、缤纷的森林,这些自然风景比之城市中则另有一番不同感受。与此同时,任江峰却带了人手四处下乡打转送礼。

龙邵文日日在外逍遥,二十多天转眼即过。这日黄昏,龙邵文回到班曾扎打庄园时,任江峰与班曾扎打正在做收割前最后的准备,分派人手去烟田做最后的看护。见龙邵文回来,任江峰笑着说:明日就要采籽了,过不了几天,咱们就可以回去。

龙邵文脸带遗憾地笑着,“这么快?我还没有玩儿够!”

任江峰面色凝重,“一旦割了浆,在此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惦记着咱们手中的货,因此等鸦片膏一熬出来,咱们马上就得走。”

龙邵文点点头。

眼看天色渐黑,班曾扎打已备好酒席,藏菜分“红食”与“白食”两类。“红”是指肉,“白”是指奶。此时天已渐热,酒席主要以白食为主,满桌洁白的奶制品,间或有牛羊肉之类的红食,佐以青稞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几人酒喝了不少,眼看最后一道牦牛骨髓高汤炖菜已经端上,龙邵文正抄起汤勺尝鲜,外面急匆匆跑进一个班曾扎打的手下,他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土司老爷,葛长庚带着外来烟帮,已经开始在烟田抢割了,与咱们的人交了火。

任江峰把筷子一扔,腾地站起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二话不说,离席直奔烟田而去。龙邵文见状,也放下汤勺,跟在了任江峰身后。

二人赶到的时候,交战双方已经在烟田开打了,两伙人势均力敌,在烟田中往来争逐,只把龙邵文看的心疼,“这打来打去,只可惜糟蹋了这许多罂粟籽了。”

任江峰望着交战双方的事态说:可惜归可惜,但这一损失在所难免,年年如此。

龙邵文大骂,“***,今年就消灭了葛长庚这个外来烟帮。”说着话,他枪已抄在手中,想冲上去参战。

任江峰一把将他拽住,“兄弟,子弹可不长眼睛,用不着涉险,咱们只管收烟膏,这被抢的损失算不到咱们头上,交给班曾扎打处理吧!”说话间,班曾扎打已带了大批人手赶了过来,直接就冲着烟帮杀了过去。双方激战一会儿,葛长庚带的外来烟帮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散。战后班曾扎打统计损失,伤了六个人,三亩烟田的罂粟籽被抢割,损失在可控范围内。

龙邵文说:外来烟帮年年来此骚扰,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班曾扎打说:我约葛长庚谈过几次,他们开出的条件太高,总也谈不拢,没办法,只好手底下见真章,拼个你死我活吧!

龙邵文点头想:这样的事情确实很难谈拢,当年老子在码头抢烟土,色州帮数次派人来同老子谈判,老子开出的条件,他们就不答应……他说:我看可以这样解决,你可以收编了葛长庚的烟帮,让他们由抢土改为护土,凡是再出现罂粟田被抢这样的事情,由葛长庚包赔损失,这样一来你既省心又省费用,只需要拿出一部分利润来付给葛长庚就好了。

班曾扎打想了想觉得可行,连夜找人联系葛长庚,约他商议此事。

葛长庚多年抢收罂粟,虽然也可以搞些零钱花,但近几年藏区土司把烟田看护得越来越紧,抢割罂粟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这次他抢割了三亩罂粟田,所得烟膏不足三百斤,却为此折损了七名兄弟,还死了一人,除去给这几名受伤的兄弟看病及抚恤死者家属之外,留到他手里的钱也没有多少。此时班曾扎打派人来邀他前去谈判,葛长庚便一口应允。二人连夜就达成共识,以后班曾扎打只管负责督促农户种植,而葛长庚的烟帮负责烟田的保卫,直到罂粟籽入库。卖烟土的收成,除了应该付给种植户的那一部分外,利润三七拆账。葛长庚虽拿小头,可这样却大大降低了抢割罂粟带来的风险。

没有了抢土烟帮的威胁,班曾扎打与任江峰一夜睡得极为安稳。第二天一早,他们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天气好,把采摘的过程省去,直接雇佣“刀儿匠”下烟田割浆,以增加产量。

刀儿匠是鸦片收获时节出现的一种短工,他们以熟练的割浆技术,游走于各大烟田之间,来赚取较高的劳动报酬。

龙邵文色质勃勃地随着任江峰来到烟田,看刀儿匠割浆。割取大烟绝对是个细致的手艺活儿,需用三刃刀在大烟的蒴果上划上刀口,让白色的汁液流出、凝固,然后收集起来。其具体色作程序是:头一天午后开刀放浆,第二天清早收浆。收完后,再在另一块地里开刀放浆,依次作下去。一块烟田放完浆二三天后,又可以开刀放浆。一般的大烟可以坚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放浆时间。放浆开刀水平的高低,直接关系到大烟的收成,因此割烟收浆都极讲究,刀儿匠必须技术熟练,割烟的人要心灵手巧,三刃刀割得恰到好处,好割手一般能连割三刀,三刀后就再不出烟浆。先一天下午烟桃被割后,即流出乳白色的汁液,与空气接触逐渐变成黑褐色,第二天早上再用薄刃小骨刀刮取下来,装入罐内,成为生烟土。干燥后装入大碗内,用黄裱纸盖好存放。

龙邵文看着几十名心灵手巧的刀儿匠在烟田中忙碌,看着乳白色的浆液从罂粟果流出。知道这一切都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子,不禁大为兴奋。任江峰的想法与他相同,他说:等到明天浆液干了变成褐色,再用特制的弯刀刮下来,这样就得到了生鸦片,此时的生鸦片转手卖出,就等同于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将鸦片生浆熬制成熟膏后,价格便暴涨。是鸦片生浆价格的数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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