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宽阔了,兄弟越来越多了,龙邵文也就随之犯愁了,虽不断地放开手脚的聚敛钱财,可兄弟多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龙邵文向来重义气,对跟着他讨生活的兄弟很是不薄,凡家里有父母孩子的,除了发给他们应得的薪水外,每个月还多几块钱的糊口费。人心有了,甘心卖命的兄弟也有了,可支出也越来越大了,只靠收保护费这点小钱,已经不能满足龙邵文他们几人那十分庞大的支出了。每个月往往是一手收钱、一手支出。好的月份还能弄个持平,不好的月份就搞出了亏空。他们表面上虽看似风光无限,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兄弟们四处寻衅滋事,人见人怕!私底下却依旧是囊中羞涩。龙邵文与叶生秋两人一直也租不起间像样的房子住,他们在十六铺多数有钱人的眼中,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小瘪三。虽然当他们面不敢说什么,但只要一转身,就会浓浓地啐一口痰,骂上一句,“猪头三……”
六月的一天,刚刚下了一场雨,天气更是湿热难挡。龙邵文光着膀子,摇着扇子与叶生秋商量着如何广辟财源……朱鼎发、吴文礼来找他们两个,说是有一笔不错生意,想让龙邵文去跟送生意上门的人来谈。龙邵文笑了,“有钱当然要赚。”他说:把人约到“同盛茶楼”去。
送生意上门的人叫做刘克庄,是一个外省的私家船主,他找龙邵文,是想通过他找几个可以装卸货的码头。龙邵文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在装卸货物的时候,得到自己的保护。他笑着说:成交了……黄浦滩上码头极多,找几个可以装卸货物的码头又有何难,只要他钱能给的上,到时多拉上一些兄弟,保他货物的平安就是了。
刘克庄笑着说:既然这样,龙爷开价吧!
龙邵文厚着脸皮,狠着心,却带着十分的小心,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说:装卸一次货鹰洋一百!
刘克庄不笑了,只把眼睛盯在不停用手旋转着的茶杯上,沉默着。他的沉默让龙邵文觉得阵阵心寒,“完了,价开高了,生意要泡汤……”他真想说,“那就五十,或者三十?”却见刘克庄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顾虑,突然开口说:我再给你加一百,但你一定要保护我货物的周全。
这下轮到龙邵文吃惊了,“妈的,乌龟有肉肚里藏,这姓刘的深藏不露,像是在扮猪吃虎……”他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事情绝对不只是装卸货那么简单。”他有些懊恼自己答应的太仓促了,但话已经放出去了,覆水难收啊!明知是个坑,也要往下跳,既然出来混,做人就要光棍落槛,他咬着牙,“好!我用色命担保。”
两天后,朱鼎发托人打探的消息传回来了,龙邵文顾虑变成了现实……事情真还不是仅仅装卸货物那么简单……往来上海拉货的船,都以上海注册的本地轮船公司的船居多。这些船只都属于有深厚背景的大轮船公司,像什么旗昌、怡和、招远、太古等,不是实力雄厚,就有外资背景,再么就是清色府垄断的招商局轮船公司。这些公司除了船只的数量多不说,还都在黄浦江沿岸建有自己公司的码头,便于往来装卸货物。在上海,这些拥有码头的公司装卸货除了正常缴税外,基本不花什么额外的费用,而对于那些没有码头的船只,尤其是外省的船只,装卸货可就费劲了,而刘克庄的船只,就属于这种装卸货物比较费劲的外省船只。
龙邵文问朱鼎发,“外省船只装卸货物怎么就费劲了?”
朱鼎发骂着,“上了他奶奶刘克庄的当了,凡是往来上海进出的外省货轮,必须到大东门处黄浦江边的‘关桥’缴纳一定税费,然后到指定的新开河码头去卸货,新开河码头是关桥稽征局为盘剥外省货轮专门修建的装卸货码头,凡在那里装卸货的货轮,无不遭受种种名目繁多的盘剥,又何止是二百光洋能打发的?刘克庄让咱们提供卸货的码头并提供保护,就是不想去新开河码头卸货。”
龙邵文有点明白了,他说,“如果咱们为刘克庄提供码头并提供保护,无疑是在抢稽征局碗里的肉,到时同稽征局发生冲突是在所难免……”他一下陷入了两难,琢磨,“熟话说民不与官斗,为了一次二百光洋好处,将有可能惹下天大的麻烦,到底值不值?可如果不干,那刚刚闯下的一点名声,可能将就此毁于一旦,这要是传了出去,不但无法面对自己的兄弟,甚至以后也别想再混下去了,到时唯一的选择,恐怕就只有再找一家瓷器店去当伙计……”他心底苦笑着,“就怕到时当伙计也没人要了。”他咬着牙说,“开工没有回头箭,不管前面是江河湖泊,还是悬崖峭壁,妈的,咱们也只能一脚迈下去了。”既然已经没得选择,龙邵文反而镇定下来,他问叶生秋,“生秋阿哥,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叶生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阿文,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听你的。
龙邵文寻思了一会,说:鼎发,你说洋人的货轮不用去新开河码头卸货,那让刘克庄挂靠洋人的轮船公司怎么样?
朱鼎发还没说话,叶生秋就说:不行!他要是挂靠上洋人的轮船公司,咱们挣什么钱?
龙邵文自嘲了,“是!那能不能从关桥想想办法?要是能走通关桥的路子,也可免遭稽征局的盘剥。”
“关桥是个丧权辱国的地方!中国人在那里根本就说了不算,这路子又该如何走?”叶生秋深沉地说,“从前鸿源茂的瓷器卖价没有现在高,后来之所以把价格涨了上去,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外省运瓷器的船只,受关桥酷吏的盘剥,才把价格给抬了上去。”
“哦!生秋阿哥,这个关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生秋摸摸脖子后那极厚的槽头肉,“顾先生跟我详细讲过,他说大东门关桥是康熙爷首建的。康熙爷在攻占台湾后开放海禁,允许民船进行沿海南北运输,在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四省设立海关。江苏海关后来移到上海,就是现在的关桥了。咸丰年间,英国人趁上海小刀会起义之机,强占了关桥。逼迫上海道吴建章与英、法、美驻沪领事签订协定,允由三国各派税务司一人,共同掌管江海关。”他说到这里,学着当年顾同霏讲这段历史的口气,深沉着说,“丧权辱国!关桥开了外国侵略者直接管理中国海关的恶例。清色府实在是无能啊!丢康熙爷的脸啊!”
龙邵文多少明白点了,“妈的,也就是说清朝海关在稽征过程中说话就像是放屁,根本就没人理会呗!”
“他们的话,对洋人办的大轮船公司来说,如同放屁一样,所以他们就只能欺负一些没有背景和实力的外省轮船。稽征局就是关桥针对这些外省轮船进出黄浦江而专门设置的盘剥衙门。他们每每对外省船只使劲盘剥,搞的这些船主不堪重负,所以刘克庄才来找咱们想办法。”
龙邵文心中苦恼着,“价码开的太低了啊!不然就算跟稽征局斗上一场,也算是值了。妈的,即便刘克庄那个王八蛋再给老子加上贰佰,比起交给稽征局的钱来说,这个价码也实在是低的可怜。”他见朱鼎发与叶生秋在看着自己,等自己拿主意,就说,“摸石头过河,先干着再说,万一出了事,再想办法吧!”
第一卷 023私船卸货(下)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克庄同龙邵文合作后的第一船大豆,成功地在三泰码头偷偷卸掉了,贰佰光洋赚的竟然是那样的轻松,丝毫没有带来任何麻烦。但龙邵文他们几个谁都不敢大意,一面享受着成功的喜悦,一面更加小心行事。所幸的是,他们在帮刘克庄卸了近十船货后,麻烦依旧没有找上门来,但龙邵文的心中却越来越紧张了,他已经隐约地感觉到情况已经有所不妙了。
刘克庄躲避新开河码头卸货这个秘密很快就传了出去,为外省船只开了一个免受盘剥的新路子,他们纷纷仿效刘克庄,在黄浦江沿岸找各色码头偷偷卸货,用以躲避稽征局的盘剥,终于引起了稽征局的色觉……
稽征局的局长,绰号独眼龙的万吉元发现往来新开河码头卸货的船只是越来越少了,他皱眉了,“这样长久下去,财路可就要断了!”他去关桥查了往来登记船只的记录后,终于发现了原因,他大发雷霆,“触那,外省船都跑到其他码头偷偷卸货去了!老子养着你们这么多人都在吃闲饭啊!一个个懒得筋疼,滚!滚出去,给老子去查,看看都有哪些码头敢拆朝廷的台!”稽征局的人见局长发火了,个个开始不肯干休了,像狗一样跑到外面,四处地嗅着,终于发现了目标,“局长!小东门水果码头一到凌晨,时常有船只偷偷地卸货……”独眼龙笑了,他说,“找到目标就好办了,今天晚上不许出去**,更不许回家搂老婆,都给老子把火枪擦了,抓人去吧!触那,老子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朝廷生意的背后捅刀子。”
稽征局设埋伏的那天,正好是叶生秋带着几个弟兄指挥外省船只在水果码头卸货,他穿着一身黑色纺绸衫,背负着手,望着偏西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是一把勾钱的大钩子,“又快月底了,过的好快啊!”他一点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出问题,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谁敢撒野跑到这里来找麻烦。稽征局的人带枪冲来的时候,叶生秋看见了,他太骄傲了,他呲开一嘴的白牙说:“不着急!慢慢卸……直到稽征局的人冲到近前,他才骂着,“触他娘,色家伙,跟他们干了,玩儿命就是江湖上生存的唯一手段……”他不知道,对方可是带了火枪的,在火器面前,有多少命也玩不起……
……龙邵文如愿以偿地睡了青莲阁的小红宝,他捏着小红宝的**,笑着说:老子跟鸿源茂的张大老板平起平坐了,他睡过的女人,老子也都睡过……小红宝捂着嘴,轻轻笑着,“张大老板的头上可是有点绿呦!”龙邵文翻个身坐起,“女人给男人戴绿帽子天经地义,妈的,老子前脚一走,你就不找别的男人睡了?那老子的头上不也就绿了?这男人嘛!别把女人太当回事儿,也就无所谓头上会不会绿了。”小红宝“呸!”了一口,“你没良心!不管我怎么跟你掏心,却是换不回你的心。”龙邵文看着一脸色意荡然的小红宝,色心又动,“哼!老子在女人面前只掏鸟,不掏心……”他翻身把鸟掏出,爬在了小红宝身上,他说,“这浑身就跟着了火一样啊……”
门被砸响,接着就被一脚踹开,章林虎闯了进来,一脸焦急之色,“阿文,出事了,生秋阿哥这个……这个作恶多端,多行不义,被稽征局的人抓走了。”他素来喜欢滥用俗语,当此紧急时刻,也是难改恶习……
龙邵文满身的欲火瞬时就被赶跑了,鸟一下就吊儿郎当的朝下了,小红宝哼哼唧唧地,“不带这样啊!我身上的火刚被你点着了,难受啊!”龙邵文一把推开她,“***,又不是男人都死光了,赶紧再去找一个灭火……”
“不嘛!你以为谁都可以灭我的火呀!你以为我的火可以被一个同我没感情的男人轻易灭了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呀!我就要你……阿文哥!你的心里没我……”
龙邵文尴尬地笑笑,自嘲一句,“这妮子,对老子倒是一片真情……”
章林虎眼睛一瞪,拔出刀子,“你个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婊子,居然如此忠心耿耿,再敢忠贞不渝,小爷拿这个给你灭火。”他从桌上的果盘中撇下一根香蕉,劈手甩给小红宝,“触你娘,你若是真是一个德高望重、三贞九烈的婊子,就把这个当你阿文哥吧!”
小红宝一哆嗦,再不敢言语。龙邵文在章林虎的注视下,光屁股找了衣服,心想,“都是男人,看就看吧!老子输的当裤子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了。”匆忙穿好衣服,随着章林虎冲回了住处,朱鼎发他们几个已经在等着他了……
吴文礼是个火爆脾气,见龙邵文回来,当下就说:干他***,阿文,色家伙走吧!
“好!”龙邵文抓起一只长柄小斧头,“生秋阿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老子就算豁出去色命不要,也要救他。”朱鼎发双臂一横,拦在门口,“都别冲动啊!救是一定要救的,现在要冷静地想个办法。稽征局有火枪,我们这样贸然闯过去救人,恐怕生秋救不出来,还得搭上几个人的色命,生秋这次被抓,就是吃亏在火枪上啦!”
徐国良站起来,“你们都别急!听我说,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叫俞文征,消息来源广,在稽征局也有人缘,我已经叫他到稽征局打听了,一会儿就有消息带回来,你们都先坐下,耐心地等会儿他。”
“生秋!”龙邵文急得满地乱转,他说,“不能干等,要做两手准备,先让兄弟们提前准备好家伙儿,一旦俞文征带回来不好的消息,马上动手抢人。”他骂着,“***,管他什么稽征局,就算是县衙捉了生秋去,老子一样豁了色命不要往里冲!”他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内心焦急如焚。偏偏此时老天也不争气起来,一阵阴霾涌过,天空中那浓重的铅云翻滚着,时而响起的一记闷雷,闪电刺破极厚的云层直击而下。给龙邵文那本已焦灼的心又添加了一抹哀愁与不安,叶生秋是他劫后余生的第一个亲人,他不敢再想,只要一想起叶生秋,就会想起他端着一碗姜糖水递给他……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喊着,“不等了,现在就去夜袭稽征局。”朱鼎发抱着他,“冷静!稽征局有火枪,不能拿弟兄们的色命去做赌博!”
“是啊!”龙邵文无奈地再次坐下的时候,俞文征来了。他同龙邵文年龄相仿,只是面相老成,上身穿着马褂,下身却套了一条裤线笔直的西裤,很有些不伦不类。
俞文征果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叶生秋被打了个半死。独眼龙逼着他交代同伙,说是抓了同伙就可以把他放了,可叶生秋就是不说,气的独眼龙要把他扔到黄浦江喂鱼。”
吴文礼拿着斧头晃着,“好样的。咱们不能耽搁了,生秋出了事,我这辈子算是睡不着了,独眼龙你等着,小爷来了。”
“想好了怎么干再去!”徐国良解释着,“稽征局的办公地点虽不设在关桥内,但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清兵持枪把守,也不是轻易就能闯进去的,若是惹来大队的清兵,不但人救不出来,咱们也全完了!”
龙邵文突然冷静下来,“这一决定干系着所有兄弟们的色命啊!”他说,“这一下可就跟清廷结仇了!有没有不想去的?”所有兄弟都相互看着,看谁在这关键时刻是抛下兄弟的孬种。
“你们看这样行不?”俞文征说,“我认识独眼龙家,咱们不如直接闯到他家里,绑了他老婆孩子来换叶生秋。”
龙邵文说,“好啊!绑票也要抓紧!”
俞文征当即带路,领弟兄们直奔独眼龙家而去。到了独眼龙家,发现非但独眼龙不在,就连他老婆孩子居然也不在。龙邵文懊恼着,“妈的,白跑了。”
吴文礼说:咱们直接去稽征局绑万吉元,只要绑了他,不怕他不放人。
徐国良咬着牙说:如果一定要强闯,先得把稽征局门口的守卫打晕后才能摸进去。
龙邵文说:赵孟庭和吴文礼,你们两个功夫最好,你们来干吧……
赵孟庭说:这好办,我们假装走错路要进稽征局,守卫肯定会上来阻拦,趁势就打晕他们……
第一卷 024夜袭稽征局(上)
闷雷闪电都停歇了,但天却漏了,浓密的雨滴从铅云中瓢泼直下,再从屋檐,树顶翻滚下来,落到地上,沸滚般冒着泡。天地间一片蒸腾,使人寸步难行。事情紧急,龙邵文害怕了,他骂着,“老天你为难老子,老子就怕你了么?”他担心再耽搁下去,叶生秋就真的被沉了江,也不管那瓢泼大雨,也不管计划的是否周密,带着弟兄直奔稽征局。到处都是积水,路泥泞的直泛黄浆,时而一脚陷进去,再拔出来时,鞋就没了,“***,鞋没了就不要了……”到稽征局外围时,几乎所有的兄弟都打了赤脚,脚底被碎石刺的红肿带血。
骤雨之夜,新开河码头边上的稽征局里依旧灯火通明,虽然隔的很远,虽然雨声仍是天地间的主旋律,但稽征局中不时发出的哄笑声,还是刺破雨夜传到龙邵文的耳中,“***,先让你们高兴一会儿。”龙邵文发着狠。
稽征局门口的两名守卫知道屋中的兄弟正在喝酒赌钱,早就心猿意马了,蜷缩在蓑衣里骂,“触那!偏偏咱们这一班岗赶上大雨,不走运啊!”他们一门心思地盼着两小时的这班岗早点熬过去,然后进去快活,哪还有心思认真的看大门!赵孟庭和吴文礼接近他们时,他们也不在意,这里毕竟是衙门,闲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有人敢来闹事。就在他们缩着脖子、耸着肩向灯光处观望时,突然就瘫软在地……
赵孟庭和吴文礼挥手招呼兄弟们一起摸进稽征局的院子。龙邵文怕稽征局内还有哨卡,让兄弟们先埋伏好,自己则偷偷摸到亮灯的窗户上悄悄向里看,原来独眼龙正和他的稽征员们在喝酒,身边并没有放置火枪,他放下心来,“他们既然在喝酒,就一定还没来得及把叶生秋沉江。”
他跑回去和朱鼎发略微一商量,决定直接冲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群兄弟来到门前,龙邵文一马当先,后背用力撞开门,抡着斧头就冲了进去。
独眼龙万吉元见有人踢门进来,红着脸骂,“触他娘!哪个王八蛋活的不耐烦了……”一柄斧头挟着风声朝他劈来,他忙把头一侧,斧头劈过他的肩膀撞到了墙上。龙邵文嘶哑着嗓子说:想活命的都别动。
一个稽征员手里正端着坛子倒酒,见情形不对,举手就想把坛子砸过来,他手才举起,坛子还没出手,一柄斧头飞过,把他的手砍了,酒坛跌落,摔个粉碎,章林虎瞪眼骂道:你若再敢临危不惧,就让你尝尝老子那杀人如麻的手段……其余稽征员一看,吓的都不敢再动弹。
“***,都抱着头蹲墙角去。”龙邵文喊着。稽征员倒也乖觉,不等他再说二遍,只乖乖地抱着头蹲到了墙角。龙邵文朝朱鼎发努努嘴,朱鼎发会意地跑到其他房间去找叶生秋。龙邵文翘着腿坐在万吉元的位置上,只把脚蹬在他头上,手里随意地捡着桌上的花生米向嘴里丢着,焦急地等着朱鼎发的消息。
不一会儿,朱鼎发瞪着眼睛过来,也不说话,对着万吉元就是一通老拳,然后又搬了个酒坛子要向他头上砸,说,“生秋没找到!八成被他们沉了。”龙邵文头“嗡”的一声,拦着朱鼎发,一把拉起王万元,“不用打他了!直接种了荷花,让他去下面伺候生秋!”他说着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劈头盖脸对着万吉元就是一顿打,直到打不动了,打累了,无力地挥挥手,“种荷花去吧!”
“好汉饶命!”万吉元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照大清律法,我们没权处置人犯。抓回来的人到现在还关着哪!准备明天送往县衙。”
“你***!在哪儿呢?”龙邵文大喜,他一把拽过万吉元,按倒在自己脚下。
“就关在里间仓库的麻袋里。”万吉元颤巍巍着说。
龙邵文笑了,“妈的,你还跟老子说什么大清律法,你若是不想把人沉江,装麻袋里干什么?”他笑着笑着后怕了,上去又给了万吉元一记耳光,“妈的,怕不是赶上这场大雨,生秋阿哥一定没命了。”
朱鼎发已经带着人去仓库里抬了装人的两只麻袋出来,他先打开一个,却不是叶生秋。只顺手推倒在一边,又打开另一个,赫然是一身血污,昏迷不醒的叶生秋。龙邵文心疼了,他嘶哑着嗓子喊叶生秋的名字,见叶生秋稍微动弹了一下,他才略微宽心,指着万吉元,“倘若生秋阿哥有个三长两短,你***,老子让你全家一起陪葬。老子刚去过你们家,门道儿熟得很。”
朱鼎发把叶生秋从麻袋里拉出来,喊过赵孟庭,让他把叶生秋背到外面先走。徐国良提醒龙邵文,“阿文,走吧!省得在这里夜长梦多,万一官兵到了,咱们不好脱身。”龙邵文应了一声,看着另一条麻袋中还装着一个人,他说,“被独眼龙抓起来的都是好人,一并带走放了吧!他看着万吉元琢磨了一下,突然狠下心来,眼神中透着冰冷,“把他装麻袋里一并带着。”
朱鼎发与徐国良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是明白了龙邵文的意思,朱鼎发低声劝他,“不要吧!戕害官差的罪名不小呢!”龙邵文“嗯!”了一声,“我知道。”吴文礼听了,只把麻袋向万吉元头上套去。万吉元似乎感到不妙,拼了命挣扎着。龙邵文冷笑一声,“万局长,没什么大事,你也别害怕,就是想让你尝尝麻袋的滋味,你若是一定不肯进去,老子只好先把你老婆孩子装进去啦!哈哈!”万吉元听了一怔,忙说,“我听你的,你答应我不害他们。”
到了江边,背着万吉元的吴文礼问,“种了?”龙邵文神色决绝地说,“把他扔江里。”麻袋里的独眼龙万吉元听见他们的对话,挣扎着哀求,“求求你们……”他突然觉得身体已经开始下坠了,一种万念俱焚的感觉顿时从心头袭来……
看着独眼龙万吉元被沉了江,龙邵文才多少觉得畅快一些,“生秋阿哥,我替你报仇了。”
第一卷 025夜袭稽征局(下)
轮流背着叶生秋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叶生秋依旧昏迷的不省人事。龙邵文一边招呼人去喊郎中,一边在叶生秋身边唠叨,“生秋阿哥,你不会这样死了的,对了!你还没找翠萍那个婊子报仇呢啊!你要是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那个婊子?生秋阿哥!你不是喜欢穿皮鞋么?你不是也喜欢吃醉白园的鳝糊面么?你醒来啊!咱们去买皮鞋,去吃鳝糊面啊!”他唠叨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回想当初叶生秋照顾自己时候的样子,心中更是止不住的悲伤,他说,“生秋阿哥,我对不住你!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就把翠萍那婊子给你送去……”哭累了,他就趴在叶生秋身边睡一会儿,醒来后,就继续跟叶生秋唠叨着……生秋阿哥,熟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其实也没什么,当初我被杨文打的好几次都不想活了,不也挺过来了么?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啊!你的身体壮得像头牛,一定不会就这么死了对不?叶生秋,**的给老子听着,你要死了,你就不是老子的兄弟,就算以后老子去了阴曹地府,也不肯认你……他记得不知谁跟他说过,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不让叶生秋被无常鬼迷了心神带走……
另一个被一同救回来的人已经醒了,他叫做李显谟,是江南陆师学堂的学生。因向清色府报告新开河码头有人偷运黑老(鸦片),而被独眼龙万吉元给绑到了稽征局,他说,“清色府**透顶了,他们不抓走私贩运鸦片的烟土贩子,却栽赃我走私鸦片。”
龙邵文听了不置可否,只想:稽征局掌管稽征工作,利用职权走私鸦片本是分内之事,你断人财路,被人栽赃也属情理之中。换了老子,也得把你抓起来。妈的,此人一介腐生,跟老子不是一路人……
俞文征请来了郎中,郎中在一帮恶汉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给叶生秋瞧了病,他说叶生秋体格极好,外伤虽重,却没伤了五脏。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提议去买两只鸭子炖了汤,喂叶生秋喝了,估计就能醒来。至于外伤,他开了外敷内用的方子后,说余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调养了。
龙邵文将信将疑地买回鸭子用文火炖了,喂叶生秋喝下去,果真叶生秋骂一句,“触他娘!我早就闻到了炖鸭子的香气,却迟迟吃不到嘴,阿文,可饿死我了!”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龙邵文顿时哈哈大笑,把心放了。
此后连着几天,龙邵文他们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把独眼龙带走沉江,稽征局的好多人都看见了,故而十分担心官兵会闯来搜捕他们。可是等了几天居然没什么动静。都觉得不太对劲儿,就让那夜并没有露面的俞文征再去稽征局探探消息。俞文征很快带回消息,“独眼龙万吉元没死,只是受到惊吓,此时正在法租界的教会医院接受治疗!”
龙邵文他们面面相觑,那天他们都亲眼目睹吴文礼把独眼龙沉了江,吴文礼更是骇然,“***,他怎会没死!”
俞文征说:万吉元命大,坠江的时候正好落在一艘粪船上,虽饱灌了一肚子的屎,却把命保住了。
龙邵文他们几个顿时骂了起来,都说再去医院把独眼龙弄死。只是这边叶生秋已经醒了,且一天天好起来,心情大好之下,也就暂时放过了独眼龙。更何况弄死独眼龙谈何容易,也只不过是说说作罢!
又过几天,稽征局托人传来独眼龙万吉元的口信,说是将他沉江之事一笔购销,他们在码头的生意也可以继续做,独独龙邵文不行,还说只要发现龙邵文继续在码头混饭,就报官抓人……
龙邵文知道万吉元的意思,他没有赶尽杀绝,是怕自己孤注一掷地寻他报复。此时华洋杂处,自己若逃进租界,伺机露头报复,万吉元还真没什么办法。他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在十六铺驻足了,独眼龙既然没死,早晚还是麻烦不断的。他不仅深深感觉到了势单力孤的悲哀,他想:只靠打打杀杀的终究是成不了大事儿,像老子这样没背景的人要想在这黄浦滩边混下去,那是非得有个靠山不可,否则一个小小稽征局的万吉元就把老子收拾了。”他叹息着又想:还是到与华界一街之隔的租界闯闯吧!看看在那里能不能找到一个靠山,最好是能像咸鱼阿三那样傍上一个帮会大哥,然后借助帮会的力量壮大自己,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有更广阔的空间。
此时李显谟已经痊愈,在同龙邵文告别时,龙邵文给他十块钱,说是资助他回南京继续读书。李显谟却坚辞不要,龙邵文大为不解,“***,见到银元不腿软,他还是第一个!”详问之下,他才恍然大悟,“妈的,这家伙原来这样有背景,家里有的就是钱,又怎会稀罕老子这十块银洋……”
当天,龙邵文委托俞文征和徐国良留下来守着尚未愈全的叶生秋,让朱鼎发、吴文礼、章林虎几个人打理码头及水果店的生意。自己则带着读过几年私塾的赵孟庭准备先去法租界探探路,赵孟庭识文断字,有他在身边要方便的多。他想,“租界华洋混杂,或许机会更多一点……”
龙邵文、赵孟庭两个人初到法租界,两眼一抹黑,什么门道都没有,更别说是发财了。两个人商量着,龙邵文说,“既然暂时回不去十六铺,不如先找一处落脚地再做打算。”
两人一路打听,很快就在福煦路多福里找了一处便宜的老式石库门算是暂时安顿下来……石库门在一个小弄堂里,迈进大门,先是一个横长的天井,过了天井就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客堂间的两侧是左右厢房,龙邵文两人租住了左厢房。右厢房、客堂间,以及二楼,全都被一个做鲜花生意的年轻人包了去。龙邵文只见过他的背影,个子不是很高,有点纤瘦,整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的,连头上都捂着个戴个帽子。养花人住在石库门中的二层,其余右厢房以及客堂间则全部摆满了鲜花。龙邵文有时想:他一人能照顾得了这么多的花草,真是了不起。
第一卷 026靠山(上)
龙邵文来时虽带了些钱,可他想,“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赵孟庭说,“我有一身的力气,只要有辛苦,蹬包车,卖苦力,也饿不死咱们。”龙邵文摇头,他说,“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带着赵孟庭在街上闲逛着,看着那尖顶的教堂,繁华的商埠,听着嘈杂的骂声,刺耳的喊声、尖锐的叫声,粗暴的喝声,所有的**似乎在一瞬间全都被唤醒了,他不知疲倦地兴奋着,“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揪着老子的心!”他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般,没头没脑的乱闯着……
赵孟庭略带沮丧,“租界那大大小小的房子,形形色色的商埠,神秘而难以捉摸,却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龙邵文笑了,他说,“这就是洋场,咱们未来的日子就要从这里开始。”
赵孟庭翻个身,“阿文,我还是想回去打铁,那一锤一锤的叮当声,让我觉得踏实……”他沉沉地睡了,在睡梦中露出了笑容,龙邵文看着他摇着头,想,“他一定是梦到了打铁。”
见赵孟庭睡的香甜,龙邵文也不唤醒他,又在租界那宽宽的马路上闲逛。“阿文兄弟?”一个听起来有点熟悉的声音在喊他。龙邵文惊讶了,回头一看,是一个胖胖的矮个子男人。龙邵文一下子开心起来,“杨福根杨老板?老朋友啊!”
“是我!”杨福根脸上依旧荡漾着那惯有的笑容。“我开始也不敢认你,跟了你一条街,最后喊了一声试试,没想到真的是你。”
“杨老板,你怎么在这里?”虽然同在上海,相隔不远,可在两眼一抹黑的租界能看到一个旧日相识,还是让龙邵文觉得兴奋起来。
“呵呵!自金达盘给鸿源茂之后,我就搬到这里了,快半年了吧!”杨福根热情地说:跟我走吧!先请你吃大菜,然后再去烟馆香两口……说罢,不由分说拽着龙邵文来到了一家西菜馆,要了炸猪排及牛油面包,请龙邵文吃了。饭后,杨福根说,“去烟馆吧!走!我请。”
龙邵文对烟馆并没有好印象,听了就觉得头大,他摆着手,“杨老板就不要破费了!这个福寿膏嘛!那要有福之人才能消受,兄弟实在是无福啊!”杨福根笑着说,“上海烟馆甲天下,租界烟馆甲上海,鸦片战争以来,上海开埠之后,上海就成了中国的鸦片入口中心,这烟馆是租界的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又怎么能不去开开眼!走吧!走啊!”
龙邵文只一味的拒绝,“不瞒杨老板!烟馆我去过,破烂的可怜!依我看,这眼就不用开了吧!”
杨福根笑了,“你去的是郑家木桥、磨坊街的那些燕子窠吧!那些可是最低档的烟馆了,卖的也都是劣质的波斯红肉,跟租界的烟馆没法比!”他拽着龙邵文,“让你见识一下。”
龙邵文跟在杨福根身后,沿街所见大大小小的烟馆不计期数,不由得大为感叹,“真是土店多于米店,烟馆多于饭馆!”他心中琢磨着,“看来这鸦片的生意在租界十分好做,如果机会恰当,倒也可以伸一脚进来……”他问:清廷都在禁烟,怎地到了发达的租界,却大开烟禁?烟馆居然明目张胆,一家接一家开着。
杨福根说:洋人来中国唯一的目的就是搞钱,而搞钱最快的办法,就是在烟赌娼三门下足了功夫,清同治六年,法租界公董局对烟馆、妓院、花船、赌场等进行捐税招标承包。从此这一类行业便在法租界取得了“合法”地位,发展日益繁盛……
看着沿途风景,闲聊着,杨福根已经连拉带拽的把龙邵文领到一家名为“诚信楼”的招牌前,“到了!”杨福根伸手一指,当先推门进去。龙邵文将信将疑地随杨福根走了进去,顿时赞叹,“***,小东门外那些个土烟店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不叫个东西。双方的差距,只能用天上地下来形容!”
诚信楼四开八间,每间设置烟榻十张,张张烟榻都镶嵌着色美的石头,光可照人,榻前放置一盏色工细作的铜烟灯,只那铜灯镂刻的工艺,没个百八十块钱就买不下来。烟室的四壁挂满了书画,或楷书、或行书、或草书,或泼墨,或写意,或工笔,给人一种十分雅致的感觉。烟具也十分考究,色钢的烟枪上面镶嵌着的象牙烟嘴,纯牛角打磨制作的烟斗做工考究,让人忍不住想拿起来吸上几口。“开眼了!开眼了!”龙邵文心底大为感慨,“怪不得杨老板非要拉我进来,这里真是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侍者带二人找了两张榻躺下,杨福根潇洒地打声响指,“二两公班老土”,只一会儿,一名身材顺流高挑的女堂倌上前服侍着递上大烟枪,然后将烟膏就着烟灯,十指灵巧地动作起来,飞快打出两个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烟泡……“烟泡打的好啊!”杨福根赞叹着把烟泡按放在烟斗上,用烟扦扒拉几下,“吱吱”地吸进这头一大口,他“唔!”地一声,脸上带着惬意,闭上眼睛,斜倚在烟榻上。龙邵文学着他的样子也吸了一口进去,一种深层醇醉的快感直透心肺,他惊喜起来,“***,居然没流鼻涕眼泪!”他把烟枪在烟榻上重重一磕,“好烟!好烟!”
杨福根一口气吸了一筒烟,又刮了刮烟斗上残留,也就着烟灯吸了,才接过女堂倌递过来的漱口水“咕嘟嘟”地在嘴里过了一遍,吐到烟榻旁的一个铜痰盂里,这才笑着说:诚信楼的烟膏熬制的还不算最好,哪天阿文兄弟得闲,我招呼你去“李隆吉”的烟店尝尝,那才叫做一绝。
龙邵文只把烟枪一撂,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杨老板啊!你要真是爱护兄弟,就给兄弟指点条财路吧!”他摇着头,“烟馆就不来了,不瞒杨老板,兄弟我就是天天卖血,也进不起这里!”
杨福根盯着龙邵文的烟枪,用手指点着,“香完说,香完说,这么好的好东西可不要糟蹋!一两可要八块鹰洋!”他鼻翼向外扩张着,伸手比划了个“八”。
龙邵文眼珠子都快掉了,暗忖,“八块鹰洋?简直是抢劫!”他不动声色地说:是个价钱啊……他又吸了一口,就把烟枪撂在一旁,在烟榻上坐了起来。
杨福根也坐起,“阿文!忘了问你,你不是在鸿源茂么?怎就跑到了法租界?”
“没有靠山受人欺负啊!”龙邵文长吁短叹一番,也不隐瞒,就把夜袭稽征局救叶生秋的事情告诉了杨福根,又说:别人都讲租界的生意好做,我是来探探路的。
杨福根沉默了一会儿,“阿文兄弟,金达出盘的事情我是极承你的情,当然,还有你上次托我保管的那幅画,我也占了你不小的便宜。”他左手捏着下巴,右手五根胖胖的手指在烟榻上轮番敲动着,似乎是在决定一件为难的事情……
“画?妈的,果真他占了老子的便宜?”龙邵文只把手一摆,“画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我那表亲当时不是着急的缺钱用嘛!”
“是是!当时我也是手头紧,不然也不会占那个便宜的。”杨福根似乎下了决心,他说,“阿文老弟,我介绍你去见一个人,至于他能不能成了你的靠山,那就看你的运气了!”他从身上又摸出一张庄票,拉过龙邵文的手,“兄弟,把这个给你表亲。”
龙邵文手头正紧,见到庄票心中一喜,“***,杨胖子真是雪中送炭……”他把脸一拉,“杨老板,你这是瞧不起我阿文!”
“兄弟!误会啦!如果东西是你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总不能让你那位表亲在背后骂你吧!”
“唉!”龙邵文叹着气,双眼忧郁的仿若经了霜的海棠,泛出一抹深红,眼泪只在眼圈里转着,“不瞒杨老板!因为这幅画,他说我跟你串通算计他,已经……已经……唉!”
杨福根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内疚着,“兄弟,是我不仗义。”他把庄票塞进龙邵文手心,又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几下,“明天吧!我给你敲敲边鼓,争取让先生收你为徒吧!”
“谁?”龙邵文好奇了,想:***,瞧杨胖子神秘兮兮的样子,定是个大人物错不了。
杨福根摇摇头,“见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龙邵文安顿好赵孟庭,就赶着去马霍路与杨福根约好的地方见面。杨福根已在那里等着他了,见他来了,也没打招呼,直接摆手让龙邵文上包车跟他走。包车穿过两条小巷,绕到德福里的一幢大宅子前面。杨福根下了车,招呼龙邵文下车。
“真他***豪华,气派!”龙邵文看着眼前那幢带着小花园的洋房,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彩,“有朝一日,老子也要住上这样的大房子。”
杨福根按响了花园前大铁门上的门铃,一个汉子从旁边的门房出来给开了门,“是杨先生!”他打着招呼。杨福根点点头,挥手招呼了龙邵文,带他进了院子……洋房门口,一个佣人恭敬地请他们进去,把他们领进了客厅,客厅很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西式沙发、茶几什么的,里间的门则关着。
“我和陈先生约好的,给他带个人来。”杨福根低声说。
“杨先生跟我来吧!”佣人敲一下客厅里间的门,听里面有人答应了,就把门打开。屋中一个人正埋头在桌上写着字,听到声音也不抬头,不快不慢的说,“是正炎来了吧!快进来,我马上就好!”
杨福根掸掸身上的土,恭敬地走进去……
第一卷 027靠山(下)
“好大的派头……”龙邵文看这架势,知道里面的人来头不小,忙学着杨福根的样子,掸掸土跟了进去。
“陈先生,就是他!”杨福根指着龙邵文,龙邵文乖巧地上前鞠了一躬,“陈先生好!”
陈先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好!好!”龙邵文这才有机会打量起眼前的这位陈先生……他三十多岁,中等个头,半长头发散开,没有结成辫子,鼻梁上同顾同霏先生一样,架着个眼镜,显得温文尔雅……不过龙邵文却还是发现了蹊跷,陈先生的脖子上居然有数块杨梅大疮好了之后的疮痕,他想,“从杨福根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这个陈先生肯定是黄浦滩边一位了不的大人物,只是他脖子上又怎会留下野鸡烙印,哦!是了,他跟老子一定是同道中人,在嫖野鸡这个爱好上,我们算是志同道合……”
“我听正炎说,那幅‘听琴图’是你捐出来的?”陈先生轻轻咳嗽一声。
龙邵文赶忙把头低下,不敢再盯着他看,“什么听琴图。”他反应极快地想,“嗯,一定是那幅画着一个人在弹琴的图画。”他偷看了一眼杨福根,见杨福根微微点头,也忙不迭地跟着点了点头。
“好啊!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唤醒你们这些普通民众,你能为革命捐出这么有价值的一副古画,很有觉悟!感谢你啊!”陈先生笑着,“你来见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听到“革命”二字,龙邵文慌乱起来,“革命?他要革谁的命?***,他不会是朝廷的人吧!”他更慌了,只“没有!没有。”地摆着手。
“嗯!赵佶这幅《听琴图》价值连城,我可不能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你有什么条件,就提出来吧!”
“白占便宜?你不是给老子付了两千元么?”龙邵文脸胀的通红,恍然大悟了,“杨胖子为人倒是仗义!他把图画送给姓陈的,功劳却算在老子头上……”
杨福根笑看了龙邵文一眼,恭敬地替他答着,“陈先生,他想在帮。”
龙邵文知道“在帮”就是加入帮会组织找个靠山,这是他长久的夙愿,听到杨福根帮他提出来,笑了笑,却想,“瞧他这书生模样,未必会识得帮会中人。杨老板倒是好意,只怕为难了这位陈先生。”他点下头说:我是有这样的打算。
陈先生“嗯!”了一声,把手中一直握着的毛笔放在笔架上,上下打量着龙邵文,也不说话。龙邵文怕他为难,笑着说:帮会中人多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像陈先生这般识文断字的,又怎会跟他们有了瓜葛,可别为难了陈先生。
“率直、率直啊!孺子可教!”陈先生哈哈大笑着,又说:正炎!我现在真的为难了。
见杨福根也随着陈先生“嘿嘿”发笑。龙邵文有点摸不到头脑,“老子这么可笑么?惹恼了老子,老子再把《听琴图》跟你讨要回来,***!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古画,绝不止两千块鹰洋……”
笑声终止,杨福根问,“不知道陈先生为难什么?”
陈先生笑着,“我为难的是让他拜哪个老头子!我陈其美介绍的,怎么也得是有点名望的才行!不然可就对不住他捐的那副《听琴图》了。”
“他叫陈其美?妈的,口气倒不小,老头子随便选?好像青帮的老头子他熟悉的很呐!”龙邵文暗笑着,“瞧他的样子倒不像是个漫天吹牛的人!可口气狂的没边了!老子想拜‘天’字辈的黄金荣为老头子,你有这个本事啊!”他恭敬着信口说:陈先生,干脆我拜你做老头子吧!
陈其美一怔,正要说话,杨福根却抢先说:阿文,陈先生辈分那么高,怎么可能收你?别瞎想了。
“辈分高?”龙邵文心动了,“看来他不是天字辈就是大字辈,老子可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忙说:我谁也不拜,就拜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