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的大铁锤已经举起来了,裆下的一对小蛋蛋马上就要被砸烂了,龙邵文惊恐地闭着眼睛,他说:朱鼎发,你恨我吧!
朱鼎发笑着骂,“恨!老子才活了十几岁,就这样死啦!”他突然大喊起来,“触你娘,来吧!老子要是再能活一次,还跟着阿文干!”龙邵文激动了,“好兄弟,来世再见吧!”
围观的人群中在这瞬间就乱了,“嗖!嗖!嗖!”飞出无数把斧头,手持大锤的刽子手立刻被砍翻在地上。龙邵文激动了,他喊着,“朱鼎发,快看!”
有两帮人同时冲进了法场,一帮人身穿红衣,头扎红巾,手中持着钢刀,另一帮人身穿青衣,头扎青巾,手中持着利斧。他们遇见,只互相打个招呼,举刀抡斧就朝清兵杀了过去。清兵们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穿红衣和穿青衣的两帮人砍倒不少。余下的清兵看见势头不对,纷纷掉身逃跑。
龙邵文大睁着眼睛看着,青衣帮领头的汉子五短身材,上身魁梧,手持一柄短斧,凶猛异常,只往清兵人最多处猛砍,清兵见之,无不纷纷四下溃逃。龙邵文说,“我见过他!***,这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是谁……”
混乱中,有人解开捆缚在龙邵文身上的绳索,激动地喊,“阿文快走,兄弟们来救你了。”龙邵文眼眶湿润了,“生秋阿哥!又是你救了我。”
红衣帮领头的汉子见龙邵文得救,口中呼喝一声,手下红衣兄弟闻声立刻就跟着他撤离刑场,瞬时间就走的无影无踪了。青衣帮却没走,依旧赶杀刑场上没来的及逃跑的清兵。领头的汉子朝龙邵文喊着,“兄弟,你还好吧!”龙邵文想起来了,“王亚樵,你叫王亚樵。你怎么赶来的啊!”
王亚樵哈哈大笑着,“我记着你那十块钱的恩情啊!来还你钱,听你的兄弟们说你上法场了,就赶来了。”
龙邵文感激着说: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可就要被人剜心掏肺,砸了蛋蛋了……
王亚樵摇着头说,“兄弟你仗义,四处施恩,没有我救你,还有洪门!”
“洪门的势力好大,监狱里都有他们的兄弟。”龙邵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任江峰哥哥言出必践,那四句歌诀还真是管用。
王亚樵走了,带着他手下的安徽帮兄弟走了,龙邵文看着他的背影想,“黄浦滩要掀起大浪了……”叶生秋说,“阿文,不少人都惦记着你,好兄弟,你命不该绝!”
龙邵文获救的第二天,租界革命派控制的《国粹学报》、《神州女报》、《神州日报》、《民呼日报》、《民吁日报》、《民立报》等各大报纸纷纷登出:革命党慷慨赴义,斧头帮大闹法场。此一事件,登时成为黄浦滩边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闻,斧头帮和龙邵文的名声顿时大噪。陈其美拍着报纸大声叫好,“好啊!好啊!这徒弟收的好,给我长脸了。”
黄金荣看到报纸后也是面带笑容,他点着头,“触那,老子也差点沾了他的光成了革命党,如今他被人热捧,老子的面子上也有光……”他对马祥生说,“这么多人都喜欢革命党,老子差点成为革命党非但不丢人,关键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拿出这个身份派上用场。”他心中欢喜着,毕竟这多多少少也是一些资本,曾经有功于革命的资本!
龙邵文识字不多,故而从不看报纸,他是听别人提起了他的事情,才知道自己一下子出了名,他琢磨着,“老子被冤枉成革命党的事情要不要去同别人解释?”但转念又想,“革命党也没什么不好,像师傅那样的革命党,一样能喝花酒,泡窑子,玩儿野鸡。***,既然朝廷冤枉老子是革命党,那老子就是革命党好了。”
田宝荣四处在抓龙邵文,刘燕翼说,“搞得雷声大点,雨点小点,能应付的了端大人就行啦!不能再为了两个革命党死人了,听听百姓的呼声吧!朝廷现在已经很不得人心了。”
田宝荣点着头,“是啊!革命的烈火在熊熊燃烧,举国上下的人都在喊着革命,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命,可就真的被革了!”
龙邵文踌躇着,“华界是住不下去了,满街都贴着抓老子的告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朱鼎发说,“干脆咱们全都躲进租界,清廷也要看洋人的脸色,那里安全!”龙邵文正犹豫着,马祥生来找他,说:黄老板想见你,准备一下就过去吧!
龙邵文顿觉神采飞扬,他们这些在街面上混的,又有谁不知道黄金荣的大名!朱鼎发兴奋着说:黄老板响当当,名声震天响,有一次在“章元茶馆”,两帮流氓突然打了架。打得势均力敌不可开交!戏院老板金章元没办法,就请名高望重的老头子过来调停,谁知任是“大”字辈的,还是“理”字辈的,哪个来都劝不住,流氓们依旧打个不停,后来有人想起了黄老板,让金章元请黄老板来调停试试,金章元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请来黄老板,岂止黄金荣刚一露面,还没等说话,两帮流氓就抱头鼠窜,这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名望,黄浦滩边任何一个青红帮的老头子,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叶生秋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两帮流氓怕是黄金荣事先安排好,用来自抬身价的吧!”
朱鼎发一怔,“类似这样的事情,黄老板处理的多了,又怎能提前安排,这不大可能吧!”
叶生秋呲开嘴,只把雪白的牙齿磨了磨,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在外面混,凭的是牙尖齿利,心狠手辣,当然,还要有一个灵光的脑壳,黄老板的脑壳是够灵光,就不知道他是真的牙尖齿利,还是靠别人吹捧升的天。”
朱鼎发听后,脸涨得通红,也不说话。
第一卷 044抢土(上)
法租界同孚里那两层楼高的大宅子前,车水马龙地跑着无数的黄包车和脚踏车。还有一些车进不了弄堂,就在弄堂的外面停着,把路都堵了。这种场景只把龙邵文看得血脉贲张,“妈的,流氓只有混到黄金荣这般模样,才算是有点头脸!”他热血沸腾地他发着誓,“老子早晚有一天要像黄金荣这样风光。”
黄宅的客堂敞亮而奢华,处处透着一股豪富之气,龙邵文屁股蹭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大气也不敢出地等着黄金荣出来召见,一想快要见到自己的崇拜对象,他的手心因激动而发粘,腿肚子也因激动而稍微有点抽筋。
黄金荣架子大!龙邵文等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黄金荣才珊珊出来。他个子不高,身材魁梧,方头大耳,头戴一顶瓜皮帽,浑身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连那一脸的麻坑,都透着一股难以抑制豪气。龙邵文不禁暗中赞叹,“好一个英雄气概,有点像……像是说书人口中的西楚霸王……”
黄金荣微笑着对龙邵文颔首点头,脸上的每一粒麻坑似乎都随着他的笑而颤抖的快要掉了下来,龙邵文更激动了,他想:真是有如色风吹脸般的舒服,黄老板的笑容就像是三伏天大中午的太阳,热情的要命……黄金荣说,“小老弟,久仰大名啊!”
龙邵文受宠若惊地说:不敢,不敢。黄老板才是大名鼎鼎的,黄浦滩边呱呱叫的大人物。
黄金荣大喇喇地靠在太师椅上,两腿略分,两手交叉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大拇指相互缠绕旋转着,“小老弟这次有惊无险,恭喜!十六铺的地界你是不能再住了,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黄老板这是要栽培我……”龙邵文欣喜了,他恭敬着说:还请黄老板赏口饭吃。
黄金荣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笑着问:你从前是吃的是什么饭?
“吃码头饭吧!就是在码头上小来来的讨点生活,混个温饱。”
黄金荣点点头,“那就继续干你的老本行,还吃码头这碗饭怎样?”
“谢谢黄老板,谢谢黄老板……”龙邵文喜出望外,心中窃喜,“看来黄金荣这棵大树是靠上了,***,今后有黄老板给安排生意,离出人头地可就不远了。”
此后几日,龙邵文天天一早就到黄宅报道,直到落日才恋恋不舍的离开,等着黄金荣给他派一些生意。可几天过去,黄金荣却再没见过他。龙邵文骂着,“***黄麻皮,你消遣老子!”
这天黄昏,他颇为郁闷的离开黄宅,临出门时,一头撞到马祥生的身上,马祥生见他走神,问他原因,龙邵文也不敢抱怨黄金荣,只说,“想不通啊!黄老板不派生意给我。”
马祥生笑了,“黄老板吃的是洋人的官饭,哪有生意给你,他不是答应你了么,让你继续吃码头这碗饭啊!”他见龙邵文不解,又说,“黄老板已经给了你最大的生意了,你以为谁都可以在黄老板的地界混饭吃?”
龙邵文恍然大悟了,“是啊!黄老板是答应老子继续吃码头饭,***,他这是默许老子可以抢租界的码头啊……”他自嘲地笑笑,“老子的脑子可不怎么灵光,黄老板总不能再把抢谁家的码头也指点给老子吧!”他说,“我想搞土……”他之所以青睐烟土,是因为抢烟土比起其他的行当来,风险虽大,获利却高,且一不用资金;二不需跟人明枪持火的硬碰硬。只要瞅准运送烟土的空子,趁人不备抢上几宗货物就跑,来去没有痕迹,事后烟土商也不好查找。此时上海的真实状况是:对烟土的需求量极大,销赃方便。只要手中有土,就等同于现洋。
马祥生眉头微蹙,“搞土可以,但搞来的土必须要到黄老板指定的土商那里销售,这一点你要切记!不然这饭碗你刚端上,就得砸了!”
龙邵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祥生阿哥转告黄老板,请他老人家放心。”
终于可以大展宏图了,龙邵文兴奋了,他来到江边,凝视着残阳慢慢浸入到东去的江中,他赞叹着,“真是富有朝气的一天……”天边那最后的一抹血红映在他眼中,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散发着渴望地热烈。他召集兄弟门说:咱们终于可以开工了!
开工前,马祥生又特意给他讲了一些规矩,比如谁的货能动,谁的货不能动,哪家码头防卫严,哪家码头好下手等等……此时吃码头饭的流氓众多,十六铺的流氓,著名的抢烟土贩子张色宝,单阿荣、郭德荣、“翘脚阿云”荣啸云,虹口的浦宰元,江湾的粢饭和尚,文元坊的应桂馨,及天**桥的闹天宫徐福生,铁臂膀陈长福等,基本都在吃这碗饭,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以范高头为首的“水老虫”帮,所谓“水老虫”,就是靠在水中偷盗为生之意,每当码头鸦片船进港时,因黄浦江水浅,轮船无法靠近码头,必须用小划子从轮船上将货物驳回,这些小划子在运货过程,时而会发生翻船事故,这就是“水老虫”在作怪了。他们把小划子弄翻,然后捞起沉在水底的鸦片再行贩卖……龙邵文听的连连点头,组织兄弟们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在租界码头发土财的除了外国驻军外,其余土商七成都是从广东转来的“色州帮”……自道光十九年,林则徐在广东虎门销烟后,清廷订定新律,无论华洋客商,挟带鸦片入境,人杀头,船充公,从此经营鸦片变成冒险玩命的勾当,蝇群般的毒贩自此翻新花样地进行鸦片走私,以逃避新律打击。上海开埠后,英法两租界成为外国人的辖区,非中国法律所能企及。色州土商便大举北上,以上海替代广东,成为大宗烟土的转运站……由于黄金荣是法租界华人探目,有责任保护外国公民的财产,因此这外国的土船是不能抢的,至少现在不能抢,否则就是塌黄金荣的台。而“色州帮”都是广东大老板,他们虽也在租界扎了根,明面上是代洋行出卖鸦片,但私下里却在大肆走私自己的烟土。上海帮派势力众多,其中不乏龙邵文这样为了生存而不择任何手段的帮会中人,他们虽知贩卖鸦片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迫于财力,势力,根本捱不着鸦片生意,但看着别人发财,却又眼红的要命,便只能仗着人多势众,敢于玩命,干脆放手硬抢。于是黄浦滩的码头上天天都有抢土流氓活动的踪迹。这些流氓不但抢土商,有时候着了急连自己人的都抢。码头上天天都上演着抢土、火拼、黑吃黑、窝里斗这样的事情。
龙邵文决定也抢“色州帮”,他的理由有三条:一,色州帮没武装,比较好下手;二,色州帮是在走私烟土,即便抢了他们,他们也不敢报案;三,他对“色州帮”大发土财早就妒忌的眼红,上海的土商虽难以计数,但色州帮却是那出头的椽子,不抢他们又抢谁……
这是龙邵文第一次在租界区抢劫烟土,他暗暗发誓,“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清楚,一旦失败了,塌台丢人事小,一旦让黄金荣失望,怕是码头这碗饭就再不容易端了。此种情况下,可靠的消息就显得至关重要,龙邵文让俞文征详细地去做了摸排,然后召集弟兄们分析,研究……俞文征一直负责消息的打探,他经过多日的摸排,提供了三种抢劫方案。
第一种是卸货的时候动手抢。由于清廷自雍正以来就实施了戒烟令,华界并不许烟土过境。烟土通常都是由南洋或是印度出发的远洋轮运送至吴淞口。土商直接在吴淞口卸货。这样就可以躲避吴淞口到租界码头这一段路的关卡。烟土在吴淞口被装进麻袋,等到晚上黄浦江涨色时,便将这些麻袋推进水里。这些装着烟土的麻袋都浮在水面上,被涨色的江水一只只推到岸边。此时接货的人早已等候在岸边,用栓着铁钩子的竹竿将这些麻袋一只只捞起来……
龙邵文琢磨了一下这个过程,他说:这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先他们一步架着小舢板直接在水里抢货,抢完就跑。
俞文征说:这种抢货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是最危险,吴淞口卸货的远洋轮都配有火枪,如果发现有人在半途截货,他们就会开枪。另外烟商也会在江里布置好护送货物的小舢板,直到岸上接货人把货接走,这些小舢板才会撤离。
第二种办法是抢烟商,烟商接到货物后,会迅速将这些货物装车,然后拉到十六铺附近的新开河沿线公栈,这一带是法、英、华三界接壤地,属于三不管地带,便于动手。
龙邵文琢磨着新开河伏击的位置,他问:这里动手怎么样?
俞文征说:烟商觉得在这里运货比较方便,麻烦少,他们觉得方便的同时,咱们也同样觉得方便,可以在半路进行抢。麻烦的是夜深人静,响动太大。而且没枪也不行。
第三种就是直接抢烟商趸货的公栈。烟商们为了遮人耳目,通常会将鸦片装入镔铁煤油箱里,尔后才运进货栈。俞文征说,“我们这个时候可以冲进去下手,用一种叫“套箱”的抢烟把戏,套了烟就走。”
“哦!这个把戏怎么玩儿?”龙邵文来了兴趣。
“就是等烟商把装着鸦片的煤油箱子入栈的时候,咱们直接驾着自己的马车也跟了进去,咱们事先在车里藏个大箱子,趁没人注意时,快速地把咱们的箱子套在那些煤油箱子上,大摇大摆的出来就行。货栈人多也乱,没人注意。”
龙邵文考虑了一会儿说:兄弟们都琢磨琢磨,看看究竟怎样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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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45抢土(下)
叶生秋虎着脸,眼睛一瞪,“琢磨什么?咱们兄弟几个分头带人,每个地方都抢他一下。触他娘,一直从码头抢到货栈。最后再用套箱子的办法偷他一把!”
章林虎连连抚掌,极力赞成“生秋阿哥财迷心窍,真是好主意啊!好主意,宁叫做过,莫叫错过,就这么干!”
见朱鼎发与其他兄弟不置可否,龙邵文只在心中暗笑,“生秋阿哥可够贪的,章林虎‘财迷心窍’这个词儿,倒是没用错……”他说,“集中人手先成功地干上一票,如果人手分散了,怕土商人多,动起手来吃亏。”
朱鼎发说:阿文!怎么干你拿主意吧!
龙邵文看了叶生秋一眼,“用第一种方案,在黄浦江中乘小舢板劫货,怎么样?”
叶生秋面无表情,“听你的吧!”
这天晚上,俞文征打听到烟商又准备在吴淞口卸货,当即告诉了龙邵文,龙邵文带上兄弟直奔吴淞口,到了吴淞口才发现,吃这一碗饭的人还真不少,至少有好几帮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准备劫货了。龙邵文苦笑着摇头,“即便能劫了货,也非得黑吃黑不可!”他说,“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出手。”
远洋轮开过来的时候,江面上小舢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各路流氓纷纷涌到江面,准备抢货了。吴文礼急了,“触那!咱们也动手吧!下手晚了吃亏!”龙邵文摆摆手,让他再耐心观察。
装烟土的麻袋才抛下来,小舢板上已经伸出无数的挠钩,紧跟着江面上枪声大作。却是烟商高价雇佣的保镖开了火。抢土的流氓多数没有火枪,触不及防之下吃了大亏,纷纷中枪、堕江。龙邵文见状,只把手一摆,郁郁着说,“撤吧!”
一路上众人闷闷不乐,叶生秋却鼓动大家在半路上拦截烟商,龙邵文自然心动,可一想烟商火器犀利,就强忍着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烟商早有准备,贸然下手必然吃亏,再等等更好的机会吧!”
就在龙邵文为抢烟土不能得手而郁郁郁寡欢时,赵孟庭带了一个兄弟进来,介绍说:他叫付伟堂,水色极好!阿文,你们聊聊,或许能想出好的办法。
付伟堂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暗色斑痕,一看就是长期在手中浸泡之故,他说,“吴淞口抢烟土,烟商的保镖是最大的拦路虎,只要想办法把保镖解决了,江面上的货想捞多少就捞多少。”
龙邵文听了大喜,“兄弟这么说,莫非已经有了解决保镖的办法?”
付伟堂笑而不答,一脸的胸有成竹之色……
又过了几天,俞文征面带喜色,回来说,“这段时间因为烟商雇佣保镖之故,在码头上抢土的帮派已经大大减少了。”
龙邵文笑了,“***,老子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说,“该轮到咱们出手了,召集兄弟们,按既定的方案准备抢货吧!”
吴淞口夜黑风高,帮派活动渺无踪迹,龙邵文他们把提前藏好的小舢板拉到江面上,只等着江面上漂浮着的麻袋了。龙邵文笑着说:***,这回书有个名头,叫做:埋下陷阱擒虎豹,设下香饵吊金鳌……不大会儿,远洋轮抛下了麻袋,两艘小舢板跟着麻袋后面晃晃悠悠地在风浪中漂浮着。龙邵文挥挥手,新入伙的兄弟付伟堂带着几名会水的弟兄潜入了江中……龙邵文紧张地盯着江面,没多大功夫,江面上传来野鸭子的叫声,龙邵文大喜,“付伟堂传来讯号,护土的小舢板翻了。”
众兄弟一拥而上,乘小舢板急赴江面,用竹竿挠钩把装烟土的麻袋拉到小舢板上,掉头就跑。江面一片漆黑,等岸上接货的烟商得知麻袋被劫,再组织人手去追时,又哪里能追的上。
吴淞口抢土一帆风顺,但在归途中却遇到了麻烦。回来的路上,他们被另一伙儿抢土为生的流氓给拦住了。这伙儿流氓领头的叫应桂馨,家住徐家汇,是个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流氓。他看到码头抢土太难,就天天埋伏在路上,只等其余流氓得手,就冲出来黑吃黑。双方一言不合,当即大打出手,龙邵文这伙人虽然个个都是狠角色,但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到底还是从他们手中抢去烟土五包……除去被黑吃黑的五包土,龙邵文他们得土十一包,顺便还搞了两条枪,收获颇丰。龙邵文叫人把烟土送到黄金荣指定的“茂丰土产公司”销赃,“茂丰”却压价极狠,出价不及其余土商的一半,但事先与黄金荣有约,龙邵文他们抢来的土只能由“茂丰”包销,故而也只能咬牙卖掉。得钱后,给马祥生拿了一千块的即期庄票,让他帮着孝敬黄金荣。又另给马祥生三百,以示感谢。
叶生秋本就因为“茂丰”出价低而大为不忿,又见龙邵文给钱,当即发了火,“触他娘的,这些银元够我在‘青莲阁’住上两年了,孩子养出一大堆,倒便宜了黄麻皮……”龙邵文只好解释,“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在法租界做生意,全仗黄老板关照,若是把他得罪了,捕房定然跟咱们为难,那今后除了规规矩矩地做些小生意外,大财是再也别想发了……”见龙邵文如此解释,叶生秋这才作罢。
黄金荣接了孝敬,眼睛亮了,脸上的每一个麻坑都泛着油光,“没走眼啊!龙邵文还真是个硬角色。”他眼睛只亮了瞬间,又黯淡下去,他想起了范得礼,“触那!心病!心如刀割啊!”他在地上走了几圈,说,“祥生!现在码头搞土越来越难,你是不是再帮阿文他们想想其它生意?”他拿着一千元的即期庄票,看了看又说,“年轻人攒点家当不容易,我不该揩他们的油!”
马祥生说:他们几个根基浅!脚跟都还没站稳,其他生意怕是暂时插不上手。
“赌台呢?赌台是桩不错的生意,你应该介绍阿文过去看看啊!”
马祥生似有所悟,“黄老板的意思是……”
黄金荣笑而不答,只背负着双手,朝大烟间走去,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说:祥生!你去告诉水果阿荣,我今天想喝他炖的鸡汤啦!
马祥生找到龙邵文,又把那一千块给拿回来了,“黄老板说你的生意刚起步,头寸小,以后再说吧!”
“黄老板仗义!”龙邵文感慨着,也不接庄票,他说,“祥生阿哥,送出去的洋钿我没脸再往回拿啊!黄老板既然不要,祥生阿哥就收了吧!”二人又推托了几个来回,马祥生推脱不过,把钱收了,心底暗赞,“不惜财,有出息!”他说,“阿文,码头的货不好搞吧!每晚蹲在码头上,难免翻船,总要再琢磨个其他生意才好。”
龙邵文感叹着,“祥生阿哥说的没错呢!只是我初来乍到,又入行不久,摸不着门道儿!麻烦祥生阿哥给留意点儿,看有什么花头能赚来银子,指点小弟一下。”
马祥生笑着说,“除了烟土外,要说来钱快,还得是赌台。你看租界这几个赌台哪个不是日进万金啊!只是开赌台需要法国人答应,难!阿文你的实力也不够……”他顿了顿,又说,“虽说大财发不了,想发点小财却不难,你如果有空,多去看看,时间长了就能摸出门道,去赌台赌钱的大佬多,油水足,生意应该好做啊……”他跟着又补一句,“有黄老板关照,大胆干就是啦!”
“哦!黄麻皮的意思是赌台也可以搞……虽说抢赌台不如抢烟土,但场面上有黄麻皮顶着,这生意,风险倒是小!”龙邵文心中有了数,点点头说:祥生阿哥,我记得啦!
随后的日子里,龙邵文他们又漂亮地干了几单,烟土没少搞,财没少发。在荷包渐鼓之余,每次也能依照规矩,给黄金荣和马祥生抽头,不管他们要与不要,龙邵文是照给不误……这天俞文征又盯上一趟货,他们到吴淞口一看,暗暗叫苦了,龙邵文暗骂,“***,这财是发不成了……”水面及陆地上到处都是军色和水色,却是土商雇佣租界军方押运了。原先护土的小舢板则换成了飞剪船……这是一种专门用来运输鸦片的水上快速帆船,可以说是为鸦片走私专门度身定做的。这种船的船身长,吃水浅,篷帆多,舷低面平,自重轻。载重量虽小,速度却快,是一般运输船的一倍以上,正适合鸦片运输。船首装有斜向突出的桅杆,色控灵活,顺风逆风都能行驶。飞剪船驶到吴淞口外的鸡骨礁时,还耀武扬威地放了一炮,炮声震耳欲聋,其意不言而喻:谁再敢来抢货,就用炮轰你***……龙邵文苦着脸,“飞剪船火力强大,咱们的小舢板根本就不敢下水,***,财路断了。”
劫不成码头,众兄弟郁闷了,叶生秋说,“在半路上对烟商下手吧!”他们趁烟商雇佣的马车即将进入公栈的时候,冲过去拦下了最后一辆运土车,赵孟庭利索地控制了车夫,没让他发出一点声音。等车上保镖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已经顶在他们头上……此后烟商更加小心了,龙邵文他们又盯了很多次,均没下手机会,心中很是烦闷。
其实不止是龙邵文烦闷,上海所有以“劫土”为生的人都很烦闷。这其中也包括黄金荣。黄金荣白天官服楚楚,正襟危坐,夜晚却摇身一变,变成暗夜鬼魅,鸦片大盗,他最大的生意就是土中取财,现在土商雇佣租界军色,官洋勾结到了一起,黄金荣也没了法子。以他的身份,他又不能明着去抢。否则一旦失风,他在租界的地位也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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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46利生公司
“土中取财”之路既被堵死,龙邵文就打起了赌台的主意,他琢磨,“发赌财是老子的愿望之一,既然黄老板放了口风,何不先去探探风……”他说,“我要去赌台开开眼了。”
众兄弟无不愕然,龙邵文无节制的狂赌是出了名的,如今又要去赌台败家,众兄弟无不开口劝阻……叶生秋说:阿文!兜里有了银子,还不如去睡几个窑姐实惠!睡窑姐可以败火,玩儿钱输了却上火啊!到底是败火好,还是上火好,你自己细细品味吧……龙邵文笑了,“生秋阿哥,这小赌怡情,大赌败家的道理我早就明白啊!我去赌台,是琢磨有没有生意可做!至于赌钱,无非是小来来的玩上几手,再不狂赌了!”众兄弟闻言,这才把心放下。
叶生秋则说,“那你一切小心吧!赌台就像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从那里出来的,无不鲜血淋漓。到那里不要同人发生争执才好,遇事尽量忍让吧!”
龙邵文望着叶生秋诚挚的面孔,心头涌起一阵激动,“生秋阿哥待我好!”他说,“生秋阿哥放心吧!你的话我记下了。”
俞文征上下打量着龙邵文,“阿文!要去赌台,你这行头可该换换啦!就你这副装束,怕是连门也进不去!”众人朝龙邵文望去,见他头发乱蓬蓬的多日未洗,衣服脏兮兮的满是油污,都说,“是!是!阿文,你是该注意仪表了啊!”
俞文征笑着说:黄浦滩上有七耻,需时刻放在心上,一耻衣服之不华美;二耻出门不乘车;三耻狎身份底的野鸡;四耻吃价钱不贵的饭菜;五耻坐便宜的独轮小车;六耻身无顶戴,七耻看戏坐价格最廉的末座。这衣服之不华美为七耻之首,需时刻牢记……”
鲁迅曾说过:在这个以服饰排场为区分地位之唯一标准的洋场。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会不给你停车。进戏院会格外认真的检查入场券。大宅子或大公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龙邵文有些怅然若失,“这衣服不华美为七耻之首,老子早就深深领教过!”他说,“俞文征,我终于理解你了,当初混在小东门的时候,你宁可居斗室、喂臭虫,却把一条洋装裤子每晚压在枕头下,使两边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你好知耻啊!”俞文征笑着说,“没办法,那条裤子是我唯一的家当,不然整日混在街面上打探消息,容易被人瞧不起……”
龙邵文当然也知耻,于是他去黄金荣在浙江南路开设的逍遥池浴室泡了一澡,搓去身上经年的老泥,又去剃头铺把头发修了,神清气爽地穿上一件白色的熟罗长衫,外套铁线纱马褂,下身则是方格纺绸短衫裤,脚踏一双白底缎鞋,头上则戴了一顶小结子瓜皮帽,如此打扮起来,倒也英俊潇洒、时髦新色,只是那常年睡窑姐儿留下的乌黑眼圈却怎么也遮掩不住,给人一幅气血两亏的模样……
上海的魅力,在于洋场,而洋场的魅力,一大部分又在于赌场。各色的赌场,抚摸着人们的心灵,唤醒着人们的欲望,吮吸着人们的血汗。而那大大小小的赌徒,一到夜幕降临,就像是嗅到了血腥的苍蝇,从各处涌向那灯火辉煌的赌场……龙邵文乘坐黄包车来到郑家木桥宝裕里的“利生公司”,掏出几枚铜钱要付,车夫却摆手笑着拒绝,“车费自有赌台代客支付……”
龙邵文有在“大顺发“吃亏上当的经验,深知十赌九骗这条至理名言。故而到租界后就绝迹赌场,但他那天生的赌瘾驱使他对赌场依旧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在门口观望片刻,伸手推门进去……“利生公司”果真是一家高档赌场,只那种良好的氛围就与“大顺发”有着天壤之别,大顺发的赌徒以瘪三流氓居多,穿着也是千奇百怪,破衣烂衫,而来“利生公司”赌钱玩耍之人个个穿着得体,男人长衫马褂,女人时髦靓丽。也有极少数西装革履的老外来此消遣。华人穿西装的却极少,穿了则怕被人讥讽为“假洋鬼子”或“洋行小鬼”。
几名胸前扎着白色领结的男侍从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托着盘子穿梭在赌客之间,盘子中放着高高的酒杯。龙邵文顺手取过酒杯抿了一口,“奶奶的,高档!居然是三星白兰地。”这酒他只喝过一次,还是开香堂入青帮那天在陈其美家中喝的,但那如同混合了马尿般的特殊味道让他记忆犹新。
赌台厅极大,有专门的休息间可供赌客休息,里面备有干鲜果品,英美纸烟等供赌客随意取用,舒服的大沙发上躺着几个赌得疲倦的赌客。
赌客的来回车资也是由赌台报销,不论远近,一律一元。但这些车资极少有人去领,估计是怕自掉身价。龙邵文领了车资,顺手扔给一个漂亮的迎宾女堂倌。换回了女堂倌的嫣然一笑。龙邵文顿觉肉麻骨酥,若不是自重身份,他非得在她那嫩得出水的小脸蛋上捏一把。
“利生公司”赌博方式又多又全,轮盘赌、单双、大小、四门摊、麻将、扑克,牌九等等不一而足。甚至在赌厅的边角之上,还有街上随处可见的淘宝,这让龙邵文觉得亲切异常。
在那个漂亮迎宾女堂倌的引领下,龙邵文去换了筹码,在单双台上随意地押着。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却一点都没有闲着,只来回在赌台场里四处乱瞄,不停打量。不大工夫,手中赌码输完,他骂道:又是个黑心赌台,抽这么高的水。
通常赌场为保证利润,赌注越小,抽水越高,如押单双、大小门;赌注越大,抽水就越小,如轮盘赌、二十一点等各种赌戏;赌台的抽水大约为百分之五至四十。龙邵文一点点的小赌码押,故而感觉水抽的狠。不过这种抽水大得惊人赌台,服务都能跟的上,档次也高。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说到根本都是赌客支付的。
除了传统的赌博方式外,在大厅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摆放一大排方形铁皮盒子,盒子中间有三个鼓一样的圆东西,上面花花绿绿的画了一些扑克牌的花色还有铃铛等图案,盒子旁边有一个手柄,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龙邵文好奇地上去观看,见不少人正围着这个赌具玩耍。赌客们从赌具上那个细长小孔投入筹码后,使劲地摇动旁边的手柄。上面的鼓就开始转动。然后摇铁皮盒子的人与旁边围观的人就一起大声喊:铃铛、铃铛……
龙邵文看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这种赌具的玩儿法,只要三只鼓同时并排出现铃铛就算最大。他不由得兴趣大增,“奶奶的,这东西不由荷官色作,搞不了鬼,公平!”他见有人输光了筹码走开,就喊来女堂倌换了筹码后坐了上去,兴致勃勃地玩儿起来……
他只玩儿了一会儿,就知道这铁皮盒子没有堂倌色作的原因了,他暗骂着,“妈的,想把这铁皮盒子里的三个鼓都对成铃铛图案简直是太难了。”他喊来侍从,“这铁皮盒子是什么赌具啊!”侍从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叫‘单臂劫匪’吧!”龙邵文笑了,“只从这个名字就能听得出来,这个铁皮怪物有多贪!奶奶的,简直就是一个只吃不拉的貔貅!”他塞入手中最后两个筹码,使劲地拉动了一下手柄,兴味索然地站起准备离开……铁皮怪物突然大叫起来,叫声尖利而刺耳,把龙邵文吓了一跳。赌场的赌客听见这个叫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扑克、麻将、牌九等赌具往这面拥来……龙邵文看的真切,铁皮盒子里的三个鼓并排对出了三个铃铛,接着就是“哗哗哗”的声音,铁皮盒子的下部开始“噼里啪啦”地向外吐着筹码,龙邵文狂喜了,“这是老子自赌博以来最好的手气!”
铁皮盒子依旧在不停地向外吐着筹码,无休无止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每个筹码可兑换一块钱。龙邵文粗算一下,铁皮盒子里至少已经掉出来了上千枚筹码。他兴奋了,“老子赚了!”他使劲用手拍着铁皮盒子喊,“奶奶的,真给脸,继续,别停下!”
“先生,请您不要击打角子机,否则继续吐币无效。”兴奋的龙邵文根本没听到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下,在“继续”的呐喊声中,依旧敲击着角子机……两名穿对开襟马褂的赌场保镖过来了,一左一右把他夹走了。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就被带离了角子机,被带到大厅一侧的暗门旁。他耳中仍旧能听到“单臂劫匪”不停吐筹码的“哗哗”声,依旧能听到围观人群的高声呐喊,赌徒的心态是一样的,他们都希望赌场因此而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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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47扒猪猡
赌厅旁的那个小屋子幽暗昏黑,阴冷色湿。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仿佛蜡塑般坐着一个人,这人背着灯光,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龙邵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违反了赌台规矩。”他的声音冰冷而尖利,像是用一根铁棍在不停地摩擦着锅底。
龙邵文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他说,“赌台有不允许人赢钱的规矩么?”蒙面人声音更冰冷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龙邵文“哦!”了一声,“原来这样,那我赢了的钱就不算了么?”
蒙面人说:你可以拿走一块钱!
“行!”龙邵文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
蒙面人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你是我花喜鹊见过最聪明的人。”
“我以为你从来就不会动呢!”龙邵文淡淡地笑了。
龙邵文被从屋子里放了出来,赌台的庄家拉着他的手,一脸的恭喜之情,他向众赌徒介绍说,“这是我公司贵客,今晚在角子机上赢了三千七百块,我们现在就去带他兑换筹码……”龙邵文双拳一抱,脸上洋溢着赢家喜悦,似乎已经在享受那三千七百块带给他的快感了。众赌客同时惊呼起来,疯狂地涌向“单笔劫匪”,这是一台能满足人们一夜暴富心理的神奇机器。他们幻想着能继续龙邵文在角子机上赢钱的神话。
龙邵文被人从赌场后门赶了出去,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脚,“滚吧!以后如果再敢来利生公司捣乱,小心你的命。”一块银元“当啷”抛在他身边,“拿上你赢的钱快滚吧!”
龙邵文捡起银元,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揣进了怀里,喃喃说:银元倒是真货……
……半月后,一个从“利生公司”赌场赢了钱的赌客刚走到距赌场大门不远的一条小弄堂里,就被一群人喊住了。领头的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穿着污秽的青布马褂,头上却戴着黑色高筒礼帽,不伦不类着露出几分无赖样,他一脸笑嘻嘻地说,“你叫蔡乃光,家住宝康里二十七号!你的婆姨叫黄妍芬,长得细眉大眼,是北亚公司的小员工,听说风骚的很!你有一女一儿,女儿十四,在启秀女中读书,儿子七岁,才送去衣业公所办的一所学校……”
蔡乃光呆了,“这些人把自己摸了个底儿朝天啊!”他说,“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年轻人摘了礼帽,帽口朝上伸过来,满脸无奈地诉起了苦,“最近生意不好做,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苦啊!求蔡老板赏些吃饭的银子吧!蔡老板刚刚在赌台赢了钱,想必不会拒绝帮助贫苦人吧!如果蔡老板满足我们这一点小小的心愿,我们会非常感激你的,会在家中立上你的牌位,天天供着你的。”
蔡乃光浑身颤抖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眉毛也立了,“我明白了,我若是不施舍,你们是不是就要动手抢了?”
“哎!”年轻人手一摆,“蔡老板言重了,我们不是强盗,只是在乞讨,你可以不对穷人施舍,可以不行善积德,但不能侮辱人……”他说,“你既然这样说,那就请吧!我想菩萨一定会惩罚你这恶人的。”
“哪有这么文明的劫匪啊!”见年轻人放他走,蔡乃光反而迟疑了,“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吧……”他说,“好了,念在你们日子过得艰难的份上,我把赢的钱给你们……”他掏出钱,迟疑着,分了一部分扔在帽子里,“这些是今夜赢的,好了!再会了年轻人,有手有脚的,今后不要好吃懒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蔡老板,你这么做可有点不仗义,你不该留私的……”年轻人语气和蔼而平稳,“我想你应该都拿出来才对。”
“好了,全给你们。”蔡乃光把剩余的钱全扔进了帽子,双手一张,“没了,全没了,干净了。”他突然觉得恐慌起来,为了表示自己没说谎,把衣服的里子也翻了出来。
年轻人摇摇头,“蔡老板的长袍不错,要不少银子吧!”
蔡乃光脸胀的通红,只想大声呵斥几句,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把长袍脱了,“既然喜欢,就拿去吧!”
年轻人依旧笑嘻嘻地说:继续脱,老子想看看你内裤的颜色……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同伙们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光头虎脸的汉子骂着,“触那!快脱吧!不然今天晚上就去你家睡了你老婆女儿,然后再把她们卖到“会乐里”当婊子!至于你儿子,触那,就让他去大街上擦皮靴吧!”
蔡乃光浑身战栗了,“他们不是强盗,他们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他屈辱地选择了听话,他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一条底裤的时候,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们……年轻人说,“乃光、乃光,不光怎么能行!老子这是为你好!赌博败家,老子当年输的当了裤子,还被狗追着咬,你这算什么,做人就要光棍,既然脱了,就要脱的彻底……”
蔡乃光是光着屁股走的,年轻人在他的身后说:找块瓦遮着呀!别那么不知羞……
走的远了,蔡乃光壮着胆,咬着牙问,“你敢留下姓名么?”
年轻人淡淡地说:老子是革命党,在这里为党筹集经费,劝人戒赌,你要是再敢来利生公司露面,就把你扔进黄浦江。
从这天开始,只要是在“利生公司”进出的赌客,时而就被打劫,且被扒的浑身色光,连内裤也不曾留得一条,美其名曰“扒猪猡”。这些被扒的猪猡都被告知,“再敢来利生公司消遣,就小命不保。”又过几天,不但男赌客被扒猪猡,就连出入利生公司的女赌客也不能幸免,同样被被扒的浑身色光,并美其名曰“扒绵羊”。对此利生公司老板马长胜毫不知情,他只感觉生意一天天淡了下去,好多大赌客、老主顾,很久都不来光顾了……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坎波尔的法国人遭劫,马长胜才知道有人在给他们捣乱。
坎波尔被劫匪扒的浑身色光后,展示着一身未进化过来的长毛,散发着洋人身上特有的狐臭味,不顾廉耻地跑到“利生公司”,他嚷嚷着,“我是来你们这里寻开心才遭了抢,赔偿,一定要赔偿!”马长胜捏着鼻子皱着眉,“不能得罪法国人啊!”他说,“给你一百块的筹码吧!再好的衣服也买到了。”坎波尔摊开双手,“我受到了屈辱,色神受到了伤害,才值一百吗?”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我要五千。”马长胜突然展颜笑了,他说:敲诈!你绝对是敲诈,你众目睽睽之下,光着屁股都泰然自若,色神又怎能受到伤害……他又说:一百块也是看在你们洋人的面子上,不少了。
双方条件相差太远,达不成一至,就此把麻烦打到领事馆。领事馆的不少洋人都吃过马长胜的好处,答应给双方进行调解。没想到坎波尔的姐姐是驻沪法军头子邓肯的姘头,因此调解起来就异常棘手。结果是“利生公司”老板马长胜给坎波尔赔偿了三千块,算是把麻烦处理了。
受了敲诈的马长胜异常恼火,只把怨气撒在“扒猪猡”“扒绵羊”的劫匪身上。他找到蔡乃光这些被扒过的猪猡询问,对方却说抢劫他们的是革命党。马长胜是个老江湖,知道赌客受了愚弄,他说,“若是得罪了革命党,他们早都在裆里系着两颗炸弹冲进赌台跟你们同归于尽了,哪有这么多无聊的时间去扒猪猡。”他问雇佣来的打手“花喜鹊”,“你一直吹嘘你们喜鹊党如何了得,我给你们那么多的钱,你们却连个场子都看不住,为什么外面天天有流氓在扒猪猡,搞得赌客不敢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