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17 23:09:21 字数：3446
转眼中秋节到了，1993年的中秋节，和往年一样。我已经过了15个这样的中秋节了。我和花云像往年一样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在东厢房的财神像下面、走廊的老天爷爷像下面以及厨房的灶王爷像下面都摆上了大苹果、青红丝月饼、石榴以及大块的盐煮猪肉。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的俺爹也放下农活，坐在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抽烟。大勇啃着一个黄里透红的大苹果陪俺爹一起看电影。俺娘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猪肉冬瓜－－这是我们家每年中秋必吃的大餐。
饭做好了，一人一碗冬瓜猪肉，一个馒头。全家人都香喷喷的吃起来，只有我吃不下去。猪肉的香味钻到我鼻子里，冲进胃里，腻腻的，搅得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慢吞吞的吃起来。这时候俺大娘匆匆的跑到我家，把俺娘叫到一边，满脸神秘，嘀咕着什么。那台17寸的黑白电视正演着《新白娘子传奇》，白娘子和法海斗得正酣，俺爹和大勇、花云都是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肉，眼睛盯着电视看。只有我，竖着耳朵听刘翠娥和俺娘在说什么。直觉告诉我，大娘说的事应该是和我有关。俺大娘声音很小，但是还是有几个词钻进了我的耳朵。“富财酒店”、“后边小屋”、“好几回了”……我知道，我去找王立强的事败露了。我心里一惊，这下没忍住，胃里的东西翻腾到了嗓子眼，我放下碗跑到东南墙角的粪坑那吐起来。俺大娘和俺娘双双满脸狐疑的看向我，然后两人又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俺娘脸一阵发青。俺大娘小声对俺娘说：“别让她爹知道了”然后又故意抬高嗓门：“我锅里还煮着菜，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俺爹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开，对着俺大娘的背影说了声“嫂子慢走！”然后他看到了蹲在粪坑边吐的我，问俺娘：“花香这是咋了？”俺娘神色有些慌张，又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说：“可能是肠胃炎，听说最近得这个病的挺多，上吐下泻的。”俺爹说：“你过了晌午带她去医院看看，这几天我看她脸发黄。这样找婆家可不行！”过晌午就是下午的意思。俺娘说：“好好好，我带她去侯庄乡看看去，我听说那边有个医生看这个病很厉害，咱们洗颜乡医院看肠胃炎不行。”说完还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俺娘那时候已经猜到点什么了，怕丢人，所以不敢去家门口的医院。
午饭后，我感觉胃里舒服多了，没了想吐的感觉。就对正拿着小手绢卷钱准备出门的俺娘说：“娘，我这会不想吐了，不用去医院了吧？”俺娘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叫你去你就去，说那么多话干啥！”我们两个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一路上俺娘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吓得我也大气不敢喘，我觉得俺娘今天有点不对劲。
侯庄乡离洗颜村有十多里路，骑了一个钟头就到了。俺娘让我在大厅里坐下，自己跑去挂号。乡间医院，面积并不大，地上这里扔着一个纱布，那里扔着一块纸，又脏又乱。两排椅子上，有人在坐着挂吊瓶，也有人百无聊赖，坐得歪歪斜斜的，眼睛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还有个小孩子在跑着玩，跑着跑着突然就蹲在地上拉起屎来。我看到后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俺娘挂完号回来拉着我就往医院里面走，她手劲很大，拽得我胳膊有点疼。这医院虽小，科室却很齐全，一间间小小的房间门口挂着牌子，用红字写着“耳鼻喉科”、“内科”、“外科”……我奇怪的是，走到消化科门口，俺娘并没带我进去，而是拉着我径直来到妇科。我突然想起自己两个多月没来例假了，心里有点害怕：“我不会得什么病了吧？娘怎么知道这事的？”进了妇科的门，俺娘把门关上，这才松开拽着我胳膊的手。她黑着脸吩咐我坐到那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面前的小凳子上。
我拿着那张滴了尿之后出现了两道红杠的试纸给医生看，医生脸色凝重。她看了看关着的门，对俺娘说：“把门闩插上！”俺娘一听这话，手直打哆嗦，插了好几次才把门闩插好。医生压低了声音对俺娘说：“你闺女怀孕了！”我一听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俺娘声音发颤，问医生：“现在打了行不行？”医生说：“你这个闺女身体弱，怀孕了还那么瘦，不一定能打胎。你先带回家让她好好养养，过两个月胖点气色好点再来找我。要不就快点结婚，趁现在还看不出来。”俺娘急得舌头都要打结了：“医生不行，你行行好给打了吧，她爹要是知道会打死她！到时候肚子大了让别人给看出来俺家在俺村里俺乡里就真丢死人了！”医生摇摇头，叹口气说：“你还是带回家，过俩月再来找我，现在真不能打。瘦成这样非要打胎说不定会出人命！”俺娘拉着吓傻的我离开妇科的时候，跟医生求情：“医生，你可别跟人家说这事！”医生说：“你们放心，我不认识你们，再说我也没那么爱传是非。你回去可得注意，让她多穿宽松的衣服少出门，别乱吃药，也别受凉……”
出了医院，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俺娘对着我的脸啪啪啪就是几巴掌，边打边哭，嘴里还说着：“你这个小骚妮子，你咋恁不要脸？你爹要是知道了，不打死你才邪怪！”我不吭声，脸被打的木木的。眼泪流到嘴里，咸咸的。俺娘问我：“是不是王立强那个王八蛋的？”我点了点头，不敢看她。俺娘一屁股坐在长满枯草的地头，哇哇哭起来。我就这样木木的站着，陪着俺娘一起流泪。有两个人从旁边的小路上经过，看到我们俩，绕得远远地，其中一个人小声说：“是不是神经病？”另一个人说：“八成是！”
俺娘哭够了，站起来，打打屁股后面沾着的草叶子，拽着我走了几步才想起自行车落在医院了。
我们两个人找到自行车，俺娘似乎冷静下来了。她盯着我，咬牙切齿的说：“回到家你爹要是问，你就说是肠胃炎。这事谁也不能知道！你爹要是知道了他会打死你的，到时候我想拉也拉不住！王立强那个小流氓，你别动嫁给他的心。他不是个好东西，我愿意叫你当姑子也不愿意你嫁给他。他干的那些事，不是大家就是找小姐，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别人手里了。嫁给他你会吃一辈子苦头！”
新生命带来的往往是惊喜，带给我的，却只是惊吓。我觉得自己肚子里像长了个瘤子，我想把那个瘤子弄下来，但是任凭我锤肚子，不停的跳，那个瘤子都在我肚子里安然无恙。俺娘撞见我锤肚子，吓得马上拉住我的手，说：“我的个祖宗，你忘了医生说的啥了？你这是不想活了？我把你拉扯那么大，你要是不想活了，我白养你了！你干出这事，早知道这样，我把你生下来就该掐死你！”
俺娘变得很大方，平时家里很少吃荤腥,如今不是鸡蛋就是肉,偶尔还会买个鱼。这要搁以前，有好吃的她总是让大勇先吃，现在好菜总是放在我那边。俺娘解释说：“医生说了，咱家花香身体弱，要不咋会恁瘦，得好好补补。”大勇说：“娘，我弱不弱？”说着伸手就去夹肉，被俺娘啪得把他筷子打走了。大勇有点委屈，撅了撅嘴，觉得娘最近真偏心，以前好吃的都是他的，现在全给大姐了。俺娘心里有点不忍，夹了一块小点的肉放到大勇的碗里。我犯了错还受到优待，眼睛一酸，泪珠差点又掉下来。我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饭，生怕被看出来。俺爹说：“不就是个肠胃炎？你弄得跟过月子似的！你也忒惯着她了，生个小病花恁多钱，买点药吃不就行了？”俺娘偷偷抹了抹眼泪，说：“闺女胖点好看，长恁瘦，外面的人还当咱苛刻闺女，就知道疼儿子。”
不到两个月，我不吐了，腰身也胖了点，小脸却还是蜡黄。俺爹有点急了，吩咐俺娘：“你带花香再去检查检查，这不会是有别的啥病吧？听说得了肝炎脸发黄。”俺娘连连答应：“行行，赶明儿我就再带她去看看！”话音还没落地，小脚的媒婆又踏进了我们家大门。自从上次带王立强提亲之后，媒婆几个月没登我们家门了。这次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的说：“花香她娘，你们不是想找个文化人吗？我把咱这边几个乡都翻遍了，可找到一个大学生！刘庄卖豆腐的刘歪脖你知道吧，他儿子现在在南方上大学，听说学校很不孬！本科，比大专还高级！后年毕业。准备在老家找个媳妇，毕业分配了就把媳妇也带到城里去！依人家这本事，准能留在大城市！”媒婆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俺娘不知道怎么回话。俺爹说：“那行，他那个儿子前几年我也见过，很懂事，见人叔叔大爷的叫得很亲，他家家教不孬！”媒婆喜滋滋的说：“那你家别答应别人了，等他放假了我带他过来，你们相相。这孩子这两年放假都没回家，听说是在学校做那个啥勤工俭学挣钱。今年专门回来相亲，你们花香这脸色咋恁差？不会是病了吧？”俺娘忙说：“没啥，就是个肠胃炎，吃点药就好啦。”媒婆说：“那中，给闺女多吃点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亏不了！这个亲事要是说成了，到时候有你们的福享！”媒婆走了，俺爹对俺娘说：“你赶明带她看看，有病快点治。刘歪脖那个儿子，十里八乡难找的好小伙。你看看，人家知道爹娘挣钱不容易，还做那个勤啥？勤工俭学！真跟咱花香说成了，咱脸上也有光！”俺娘没答话，她当时想如果我能流产，这事能瞒住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和刘歪脖的儿子相亲。但是现实却总不能遂人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