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19 16:00:34 字数:4046
第二天一大早,俺娘就带着我去了侯庄医院,还是找的上次那个女医生。我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摆脱肚子里那团肉了,没想到检查的结果是我**壁过薄,不能流产。我听了这消息,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我看看医生,医生表情很严肃。我再看看俺娘,俺娘死死盯着医生,嘴唇哆哆嗦嗦的问:“非要流产哪?”医生叹口气,说:“这种情况非要流产的话,可能会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这两个月憋了太久,每天魂跟丢了似的,不敢哭不敢笑,生怕别人看出什么来。俺娘木木的坐着,医生拍拍她的背:“别哭啦,找到孩子他爹结婚吧!”俺娘脸上流着泪,一字一句地说:“不行,打死也不能叫她嫁给那个小流氓。”
不甘心的俺娘当天就拉着我坐上了去县城的车,在县中心医院检查的结果和侯庄医院结果一样。我哭着求俺娘:“娘,都这样了,你就让我嫁给他吧!要不咱家丢人丢死了!”俺娘啪得甩了我一巴掌,边哭边骂:“你个作孽的小死妮子,你当大着肚子嫁人不丢人?你这一辈子都会被笑话!我还不如让你姑姑把你带走,你在外面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咋着都强过现在干出这不要脸的事来!王立强那个王八羔子,我前几天还见他搂着个小姐在大街上亲嘴,一点脸也不要!咱洗颜乡祖祖辈辈的就没出过几个这样的人!咱村里西头李文财家的闺女,也是嫁了个流氓。天天被她男人打,她回娘家躲着,那个男的又跑到她娘家去打!我愿意你死了也不想叫你被王立强这个畜生糟蹋!”
俺娘说了那么多,“他搂着个小姐在大街上亲嘴”,这句话刺得我的心热辣辣的疼,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却又跑去跟小姐鬼混了。我拍拍抱着头哭的俺娘,恨恨地说:“娘,打了吧,以后不能生就不能生!”俺娘抬起头来,又一巴掌甩过来:“你这个造孽的东西,你知道不能生是啥意思吗?一个女的不能生孩子那活着还有啥意思,还真不如去死了!”我说:“那我去死吧!”俺娘抱着我,把眼泪鼻涕都蹭在我头上:“你真想死咋不一出生就死?我拉扯你恁大,你现在说这没良心的话!你现在都对不起你爹娘了,你要是死了就更对不起我们了!”俺娘就是这样的人,她平时对我们姐弟三个经常很凶,但是她心里是真疼我们的。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两个才回到家。还好,家里的灯泡只有15瓦,俺爹没看出来俺娘和我眼睛哭得有点肿。他关切的问:“咋样?咋恁晚才回来?不是啥大病吧?”俺娘说:“没啥,肚子里有虫,吃点药就行了。”回家前她已经吩咐我,这事先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瞒不过去再说别的,这几个月尽量别出门,不然被别人看出来肚子大了不行。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进行得如火如荼,听说县医院后面的那条河里,被丢进去很多流掉的小孩。我们洗颜乡的计划生育小组经常查怀孕的妇女,查到了不符合条件怀孕的就抓去流产。谁也没想到15岁的我会怀孕,我心想该生的不让生,不该生的却非得生下来,老天爷爷怎么那么跟我过不去。就在我天天考虑自己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的问题的时候,肚子不可遏制的一天天大了起来。俺爹早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生个病咋能生得魂跟掉了似的?俺娘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跟伺候怀孕的似的伺候着我,我的腰好像也越来越粗了。俺爹坐不住了,大步走到西厢房,问俺娘:“花香到底咋回事?你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俺娘心里虽然恨我这个不争气的闺女,却又怕我寻短见,这段时间做针线活什么的全都坐在西厢房。花云从学校借了很多书给我看,我们娘俩就这样经常一个做针线活一个看书。俺娘有时候会给我讲些苦命的女人的故事,我知道,她希望我听了能少点寻死觅活的心思。俺爹跑过来问她,她知道,这回瞒不住了。这都入腊月了,我肚子里孩子估摸着得有六个月了。她丢下手里正纳着的鞋底,把俺爹拉出西厢房,出了门就急急地冲我喊:“花香,你快点把门闩插上!”俺爹听到这话心里马上就明白了。他飞起一脚踢到门上,门已经被我闩上。俺爹对俺娘甩过去一巴掌,又踹了一脚。他很少打俺娘,但是现在气红了眼,只想着找个出气的人。俺娘被俺爹踹在腰上,没站稳,一屁股摔在走廊上,又从走廊上摔下去,滚在地上。我听到俺娘从走廊上滚下去的声音,心疼得跟被谁捏了似的,我想开门出去看看俺娘,又不敢。俺娘大概是倒在地上没爬起来,她忍着疼冲着东墙俺大娘家的院子喊:“嫂子,你过来,嫂子你过来!”俺大娘那天穿着小琴新给她买的皮鞋,正准备去街上显摆一下,听到俺娘不成人声的叫喊,心里知道出事了!她前两天来过我家,盯着我的肚子看,我当时就知道她肯定看出来我怀孕了。俺大娘也顾不得新鞋夹脚,一路跑到我家,进了大门就把门闩上。我从门上的小窗户里偷偷往外看,俺娘还在地上坐着,大冬天的额头上挂着个大汗珠子,看来是疼得不轻。俺爹正涨红着脸一脚接一脚的踹我的门。还没等俺大娘过去拉住俺爹,门就被踹开了。我下意识的抱着肚子。俺爹抬起腿想踹我,又把腿放下。他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照着我的背“嗖嗖”的猛抽了几下。俺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她咬着牙忍着痛和俺大娘一起拉俺爹。两个女人一起喊着:“别打啦,别打啦!”气得红了眼的俺爹哪是两个妇道人家能拉住的,俺娘情急生智,叫俺大娘:“嫂子你快点去叫咱娘!”俺大娘赶紧松开拽着俺爹胳膊的手,急匆匆的往俺奶奶家跑,新鞋夹得她的脚趾头,疼得她呲牙,她也顾不上疼了。没几分钟,我小脚的奶奶俺奶奶就跟着俺大娘跑进了我的房间。俺奶奶一辈子性格温和,从来没大声说过话。她一看到俺爹拿着扫帚抽我,我抱着肚子蹲在墙角,头朝里,被俺爹抽得一颤一颤的,心疼得抓住俺爹的胳膊叫:“你再打就把她给打死啦!”俺娘一看救星来了,壮了壮胆子,对俺爹说:“你要是把她打死了我也不活啦!你再打我就跟你拼命!”俺爹说:“她干的这事比她姑姑还丢人,死了也比这强!”俺奶奶一听这话不愿意了:“她姑姑咋了?你这当哥哥的恁看不起你妹妹?你俩要是让她跟着她姑姑走,能出这事吗?”俺爹不敢跟俺奶奶顶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说:“娘,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俺大娘跟着帮腔:“就算不跟着她姑姑走,跟着小琴去城里在致远家厂子里找个活也行!”我这个大娘,啥时候都不忘显摆闺女女婿家有钱。
俺爷爷驼背,腿脚也不利索,走得慢,他走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吵成一团,赶紧进门把门闩插上,免得有看热闹的进来。他弯着腰小跑过去,小声又用力地训我们:“都小点声,小点声!把外人引来你们觉得好看吗?叫外人知道了这事咱家人又没法做人了!”
一家人终于安静下来,坐在我家的堂屋里开了个会。俺爹问俺娘:“你早就知道了,咋不带着她去流产?”俺娘抹了一把眼泪,说:“医生说啦,她身体不行,要是打胎可能会一辈子都不能生小孩。”俺爹狠狠地拍了一下八仙桌,把在场的人都吓得心一颤。他指着俺娘咬牙切齿的说:“你咋生出这种东西!”俺娘不甘示弱:“不是我自个生的,你也有份!”俺爷爷想往桌子上敲一下旱烟袋,镇镇儿子儿媳,抬起手来才发现出来的急,忘了带旱烟袋了。他只好用发黄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教训俺爹俺娘:“这商量事呢,你俩吵吵啥?好好想想该咋办。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俺爹恶狠狠地瞪了俺娘一眼,闷头抽烟想办法。俺娘瞒了俺爹那么久,觉得心虚,也就不再吭声。俺奶奶抹了抹眼泪说:“这苦命的闺女咋还不能打胎?要不就让她跟孩子她爹结婚吧。”我听了这话,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满怀希望的看着俺奶奶,说不定她能帮我说服俺爹。没想到俺爹斩钉截铁的说:“不行!死了也比嫁给那个流氓强!你看看他那样子,上次还想揍我!要是嫁给他,一家人都别想安生!”俺娘说:“那个小流氓不是个好东西,咱花香要是嫁给他,过不几年不是被他气死就是被他揍死!”俺奶奶六神无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咋办啊?”俺大娘说:“上回到你家来相亲被你骂,他爹都放出话来了,说打光棍也不娶花香。”俺爷爷瞪了一眼俺大娘:“这是咋说话呢?”俺大娘吓得一缩头,话出嘴了才觉得自己说的不妥。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就将功赎罪地说:“要不让花香先住到小琴家新房子去,他们家有钱,买了那个房子也没准备住。”俺娘听到这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说:“行行行,这主意好。也算这个死妮子命好,摊上了一个恁好的姐姐!”俺大娘听了觉得这话很受用。俺爹说:“这主意行,要是外人问起来花香咋不在家了,咱咋说?”俺娘说:“就说花香去她姑姑那里帮忙了!”俺奶奶说:“那也行,等小孩生出来,再大点能坐火车了,就让花香去她姑姑那里。她在外面有啥事咱村的人也不可能知道。”
他们怕过年后来的亲戚多,看出我肚子大了,决定年前就把我送到县城。
我被俺爹打的时候,心想打死就打死吧,活着也没啥意思。开完会俺娘告诉我家里人的决定后,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过了没几天,沈致远来接我了。他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小琴给我套上一件呢子大衣,免得外人看出我的肚子来。我刚坐到车里,就有个娘们凑上来问:“花香跟着她姐姐进城里玩啊?”俺娘忙接话:“是要去她姑姑那里,她姑姑待见这个侄女,在哈尔滨的饭店又忙不过来,非要她过去帮忙!”问话的人很好奇:“这都快过年啦,不在家过完年再过去?”俺娘愣了下,小琴说:“人家大城市越过年饭店越忙,打工的也都回家过年去啦,缺人手。自家人再不去帮忙,这生意真没法做了!”问话的娘们脸上带着疑惑,却又挑不出小琴说的话有啥问题,就说:“你们家人真好命,一个个都进城啦!”脸上却还带着不相信的表情。那时候外出打工的姑娘很少,出去的都被人骂“野性”“不安分”。这快过年了我往外跑,也难怪人家不相信。
俺娘带着我跟沈致远、小琴前脚刚走,媒婆后脚就进了我们家的门。她是来说刘歪脖的儿子放假回家了的事的,想跟俺爹约个时间,看看什么时候能带刘歪脖的儿子来我们家相亲。这一次,俺爹以我去哈尔滨了为理由回绝了媒婆。过了很多年他还觉得可惜,在他眼里,刘歪脖的儿子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俺娘坐在车上,看着身边大着肚子望着车外发呆的我,再看看坐在前排时不时和沈致远聊几句的小琴,想起李瞎子给算的命,小声骂李瞎子:“谁说这个死瞎子算得准?花香这样的别说嫁个文化人,能嫁出去就算不孬的了。小琴跟沈致远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说人家是二婚的命。这个瞎子,就知道胡咧咧骗钱!”她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