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0 10:26:41 字数:5079
俺娘回家后告诉大勇和花云我去哈尔滨了,大勇闹着也要去哈尔滨玩,被俺娘训了一顿。花云早就知道我怀孕了,这孩子嘴严,一直没和人说过。后来她私下里问俺娘我是不是快生了,俺娘这才告诉她我去了县城。
花云后来告诉我,这个年,我们家过得很没滋味。蒸馒头、做包子、剁馅子包饺子、炸丸子煮肉,这些事一样不落,但是俺娘心里有事,做出来的饭菜似乎也带了点苦味。腊月二十九这天,她切着煮好的煮肉,跟花云念叨着村里人不知道会不会知道我的事,我一个人在城里怎么过年,住在楼房上,大着肚子上下楼不方便。城里用煤气,恁高级,不知道我学会用没有。不知道初一有没有去城里的车,有的话就让花云去看看我,带点饺子。初一家里会来亲戚,她不能出门。想着想着左手食指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切到手指了。她正用一小块布头包扎着手指的时候,大勇从外面冒冒失失的跑了回来。他没看清扔在地上的扫把,一下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来,他就冲着俺娘叫:“娘,娘!我爹跟王立强打起来了!就在富财大酒店那里!”俺娘一听顾不得给扎手的白线打个结就带着花云往外跑去。
腊月二十九是洗颜乡的最后一个集,俺娘和花云在家忙煮肉,就让俺爹去集上买点点心,准备年后走亲戚的时候用。俺爹本来不愿意出门,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管出了什么事日子还得照常过,就抽着烟低着头去集上了。才走到富财大酒店那里,他就被一个喷着酒气的人拦住。他抬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拦住他的是王立强。王立强打了个嗝,一股食物酸腐的味道混着酒气喷到俺爹脸上。俺爹一甩手,把王立强的胳膊打到一边。王立强又伸过手来拉住他,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摇摇晃晃的问他:“听说花香肚子大了?是谁弄大的?是不是我?是我的生出来就把小孩还给我!把你闺女也给我!”
村里人都在传,说我坐沈致远的车那天那身材,像是有了。再加上我们一家人除了最小的大勇,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俺爷爷和人说话也不把头往天上看了,八成是去干了丢人的事,只是不知道是谁的种。这话传到了王立强的耳朵里,这天他喝多了,看到俺爹,就跑过去问个究竟。
俺娘赶到富财大酒店的时候,王立强和俺爹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王立强躺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被俺爹踹得从这边滚到那边。滚到哪哪边的人都自动往后退退,给他滚的空间。王立强是洗颜乡人见人恨的流氓,如今被俺爹揍成这样,一个个心里都幸灾乐祸,没一个人愿意拉架。俺娘跑过去拉住俺爹:“这是干啥啊?这大过年的!”人群里又钻进来俩人,是李富财和王立强他爹。他们一个人抱住俺爹一条胳膊,把他往后拉。俺爹气得一个劲呼呼大喘气。王立强有了喘息的机会,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擦擦鼻孔留下来的血,跌跌撞撞的往俺爹身边走,边走手边往腰上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有个眼尖的人大叫了一声:“小心!”话音还没落,王立强手里那把弹簧刀就对着俺爹的腰刺了过去。围观的人不约而同的“啊”的惊叫一声。被李富财和王立强他爹架着的俺爹闷哼一声,身体软下来。俺娘看到血从俺爹的左腹部那里渗出来,尖叫一声,拼了命的把王立强抱住,摔在地上,抓起他那个拿刀的手就狠狠的咬了下去,咬得满嘴血,看起来很瘆人。
洗颜乡从来都不缺爱传闲话的人,一抓到什么消息就会让它发酵、膨胀,这件事很快就从集市上传到了洗颜乡每个村子里,接着传到外乡。李罗锅家又出名了,人家都说他闺女十多年前跟人跑了,孙女长大了又怀了流氓的孩子,儿子还跟流氓打架,大过年的差点被流氓捅死。俺爹和王立强双双住进了洗颜乡医院,王立强被俺爹踹断了一根肋骨,俺爹肚子上的伤有三四公分深,还好没伤到器官。王立强家吵着让俺家付医药费,俺爹嚷着病好了就去宰了王立强这个王八蛋。李富财跑去给王立强交了医药费又给俺爹交医药费,完事后拿了一大堆东西去俺家赔不是,同时偷偷塞给俺娘一叠钱,全俺娘不要告王立强。一是这事丢人,二是要告的话俺爹也可能会被关起来。从俺家出来,他又跑去派出所找所长,让所长不要过问这事,说他们自家会处理好。所长平时没少拿李富财的好处,自然愿意落个人情。
俺爹躺在医院里,见亲戚们一个个都跑到医院去看他,觉得很丢人。初二就吵着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就开了一大堆药,还吩咐俺娘隔个两三天就得带他来换药。鲁西南风俗是春节后要把亲戚都走一遍,俺爹躺在床上犯愁,俺大爷死了那么多年,大勇年纪还小,俺爷爷年纪也大了,他还躺在床上,这亲戚咋走?带着小琴回娘家的沈致远自告奋勇,帮他走亲戚。俺大娘夸沈致远:“俺这闺女女婿真好,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俺奶奶红着眼睛接受晚辈们的拜年,一句话也不说,只叹气。俺爷爷的腰似乎弯得更厉害了。很讲究过年的时候必须得喜气洋洋的俺娘该下饺子就下饺子,该炒菜就炒菜,只是脸沉着,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听小琴说了家里发生的事,对王立强仅存的一点眷恋也化成了恨。我恨自己瞎了眼看上这样的混蛋,害俺爹大过年的被捅了一刀,恨王立强狼心狗肺啥事都能干出来,还恨自己肚里的孩子,因为那是王立强的种。肚子里的小孩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恨意,抗议似的踢了下我的肚子。小琴拿来的生饺子放在桌子上,已经发黄发干,我饿得肚子咕咕响也不愿意去煮。
闹腾腾的正月就这样过去了,俺爹的伤好了,人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大嗓门的俺娘的声音也很少再在洗颜村响起。王立强的肋骨快到四月份才长好,伤一好他就闹着要去找俺爹算账,花云在富财酒店附近看到王立强被他爹和李富财死拉硬拉得拉住。李富财威胁他:“你捅了人家一刀,我好说歹说才让人家不告你,派出所那边我花了很多钱才打点好,你再去闹事被派出所抓起来关几年,到时候我可不管你!”王立强这才消停下来。
1994年5月23日也就是农历4月13日,我被沈致远和小琴送进医院,当天就生了一个三斤四两重的闺女。接生的医生说她很久没接生过恁瘦的小孩了,现在孕妇吃得多,生出来的小孩大部分都五六斤。我可怜的孩子,打从娘胎里就跟着我一起受苦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旁边瘦瘦小小、脑袋像个冬瓜一样长着细细软软稀稀拉拉的头发、脸皱皱巴巴看起来很丑的小孩,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想摸摸她。抱着小孩的护士对小孩说:“来,让你妈抱抱,喂喂奶。”女儿拱在我的怀里一口一口的咂着奶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就化了。十六岁的我,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当妈的感觉。也就在这一刻,我长大了,丢了好几个月的魂似乎又回来了。俺娘摸着小孩的小手,对我说:“我听医生说,城南丁家庄有两口子结婚七八年了都没生下小孩来,想领养个,小闺女人家也愿意要。”我原本以为自己把孩子生出来之后就会当个麻烦丢掉,这会却忍着下体的疼痛搂紧了小孩,很坚定的说:“娘,这孩子不能送人,我来养。”俺娘急了:“你来养?你咋养?你能养活你自个吗?”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斩钉截铁的说:“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到她,我要饭也得养活她!”
我给我女儿起名叫“幸福”,洗颜乡没有“幸福”这个词,洗颜乡只说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不说日子过得幸福不幸福。书上和电视上才有这洋气的词,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只希望女儿能过得幸福。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刚出满月的小幸福头发已经冒出来很多,软软的头发有小小的卷。眼睛圆溜溜的,眼珠漆黑,像两颗小葡萄。小鼻子随我,翘翘的。嘴巴跟花生豆大小差不多,红红的,软软的,像个花瓣。我把她抱在怀里,怎么都看不够。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俺爹在家带着刚放暑假的花云和大勇在地里忙活,她跑到城里来照顾我。她说要进城的时候,俺爹骂她:“让她跟那个小野种死在城里算了,你去看她干啥?”俺娘没搭理他,收拾了东西拿了钱就进了城。她已经学会用煤气灶,把鸡蛋煮上就试探我:“丁家庄的那两口子又来问了,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见的他俩,我没让他俩上楼。人家男的在乡里上班,女的是个老师,家里条件好,孩子在他家不会受委屈,比跟着你强!你再想想,行我就跟人家说,人家还在楼底下等着。”我抱紧了幸福,生怕被人抢走:“娘,你看她还恁小,现在还认生,除了我谁也不让抱,你要把她送出去她就活不成了!”俺娘叹口气:“这要再大点,你就更舍不得送人了!你带着个孩子怎么嫁人?”我摸了摸幸福滑溜溜的小脸,看着幸福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对俺娘说:“打死我也不送人,我养她一辈子。我不嫁人,我就要幸福。”俺娘摇摇头,嘴里说着“造孽,真是造孽”就下楼去找丁家庄那对夫妻了。孩子是父母上辈子的债主,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幸福不少,这辈子才怎么都不肯丢掉她。
没几天,小琴和沈致远又来我这里,照旧是带着大包小包。小琴把俺娘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婶子,家里的活我叔实在干不过来了,昨天我回娘家,他跟我说让你一定得快点回去,还说,还说不能带花香回家,他死也不想见花香。”小琴说完偷偷地瞄了一眼我,她以为我没听到她的话,其实我听得一清二楚。小琴这才发现自己嗓门大,压低了声音也能让别人听到,她有些懊恼地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
小琴前脚刚走,她的婆婆方秀娟后脚就迈进了我暂住的这套房子。俺娘是个要面子的人,觉得我们住在这里欠了沈家一个大人情。她有点热情过度地请方秀娟进屋坐下,然后忙着倒水给方秀娟喝,还特意在水里加了两勺糖。方秀娟看了下面前茶几上的那碗红糖水,带着居高临下的亲切对俺娘说:“妹妹,我不渴,红糖水留给孩子喝吧!”小琴私下里和我说过,她婆婆已经很多年没用碗喝过水了,这些年一直都是用上好的景德镇茶具泡上好的茶叶。方秀娟年纪比俺娘大几岁,看起来却比俺娘年轻很多。头发杂乱,穿着没有款式的的确良格子短袖、蓝色土布裤子的俺娘在盘着头发、穿着藏蓝色收腰连衣裙、蹬着细高跟鞋的方秀娟面前有点局促。就算是在县城,这个年纪的女人这样打扮的也不多,但是人家方秀娟这样打扮看起来是那样自然。俺娘和我说过:人家这样的妇女,天生就该这样打扮。方秀娟环视了一下她的房子,看到阳台上晾着的尿布,她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表情被俺娘和我看在眼里,我们有点心虚--人家好好的房子,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肯定心里不高兴。方秀娟对俺娘说:“我听这边的邻居说这里有小孩天天哭,吵得他们睡不好觉。还问是不是我儿媳妇生小孩了,我跟他们说是儿媳妇的妹妹住在这里,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你说这些人怎么那么多事,小孩哭能有多大声?还问我儿媳妇的妹妹多大了,怎么住在我们这里了,你说这关他们什么事?”我们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沈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我们这样的亲戚丢人。再说人家好好的新房,就算放一边不住,也不想让别人给住旧了。
俺娘过日子一向节俭,但她更要面子,当天她就跑出去给我找房子。找到的房子租金动不动就六七十,赶上200斤麦子的钱了。俺娘心想:“城里花钱跟流水似的,花香又不能回家住。李清学这个倔驴,真狠心,花香办的事再错也是你闺女呀,你就忍心让闺女和外甥女在外边连个家都没有?”她揣着对俺爹的气,一狠心租了一间60元一月的房子。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在县高中附近,上下各有6间房。房东住了下面的三间,其余的全部出租,包水电费。俺娘帮我搬好家,又买了蜂窝煤炉子、煤球、锅碗瓢盆等,这才坐上了回洗颜乡的汽车。她不放心我和幸福娘俩,又惦记地里的农活。临走前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又从身上剩下的钱里抽出3块钱,准备坐回家的汽车用。其余的整票加零票一起一共1344块钱全给了我。这些钱里面有李富财给的没用完的医药费,也有她平时省下来的菜钱。我奶水少,幸福得喝奶粉,光奶粉钱一个月就将近100块。她这次回家不知道啥时候能再来城里,来城里也不一定再能拿到钱。俺爹的倔脾气她知道,我做出这丢人的事,他又被王立强给捅了一刀,对我恨得像仇人一样,她以后想再从家里拿出钱来给我恐怕不容易,所以她来县城照顾我月子之前,就偷偷地把钱准备好了。我推脱着不要,说大勇和花云上学要钱,俺娘叹了口气说:“大勇上学现在还花不多少钱,花云学习不好,看这样考不上高中,她也不想上学了。瞎子算命不准!”我想起当初李瞎子算的命,苦笑了一下。
小琴来看我和幸福,怪我不住在他们那个空房子里,跑出来住这种条件不好又要花钱的房子。我心想这房子比在老家的平房条件好多了,我没告诉小琴方秀娟去找我们的事,免得惹她们闹矛盾。
眼看着幸福的小脸一天天胖起来,抱起来也越来越沉,我心里踏实了一些,看来这个孩子能养活了。没成想,农历6月底这天,幸福一个劲的哭,怎么喂奶都喂不下去,一摸身上,烫得吓人。我慌里慌张的在我以前上学用过的一个破书包里装上奶瓶、尿布、卫生纸,还带了一瓶子开水。我带幸福从诊所回来,心疼幸福发高烧烧得难受,还心疼看病买药花去的十几块钱。心想这城里花钱跟流水似的,钱真不经花,娘给的钱是不少,但是不能这样坐吃山空。吃穿住都要花钱,这一千多块钱可能花不多长时间。钱,成了我心里一块大石头。